自从李橙回到陆雪臻的身边后,陆雪臻的心情一直都处于一个相对平稳状态,非要说的仔细点,就是上班时烦躁,一回到家就很愉快,一出门时又有点不舍。
还有三天就是除夕夜了,商场里人头攒动,喜气洋洋,大家都在置办年货,车筐里塞满了大小包装。
“坚果一类的就不要买了,我办公室里有好几箱,都是别人送的。”
“哦。”李橙把一袋开心果放回货架上,推着购物车要去挑春联。
“你说金字好看还是黑字好看?”
陆雪臻把两款放在一起对比,“金色的吧,显得亮。”
于是李橙开始在一捆金字春联里一张一张翻,非要找出个千古名句来。
“这个就挺好的,干嘛又放回去。”陆雪臻把刚挑好的一副拎出来,搭在购物筐的扶手上。
“这副对联只祝财运,没有提到平安健康之类的,不吉利。”
逛了太久了,陆雪臻忍不住拧开了一瓶没结账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顺手拿起一副,“那这个呢?横批是吉星高照。”
李橙接过,小声琢磨了起来:“美满生活喜言笑,健康身体乐陶陶。这不像是个春节对联,不喜庆。”
陆雪臻的左膝盖酸痛不已,“我的小祖宗,这就挺好的。生活也美满了,身体也健康,还有什么可奢求的。”
李橙纠结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就要这个。
“那我们再挑一个福字吧,贴在大门中央。”
陆雪臻忍受着如此甜蜜的苦恼,推着购物车跟在李橙后面左挤右挤。
晚上八点,两人提着七八个袋子走进玄关,陆雪臻直接往沙发上一倒,连鞋也没换。
李橙把刚买的排骨,鸡翅,腔骨都放进冷藏室,又把其他的零食放到茶几下面的筐里。
“快去换鞋,昨天刚擦的地。”
“先让我歇会,腿疼。”
李橙去门口把他的拖鞋拿到沙发这里,又从他脚上把运动鞋扒下来。
“哎哟,”陆雪臻突然坐了起来,“什么东西扎我一下。”一抬脑袋,发现沙发缝里有根织毛衣的棒针。
李橙抿了抿嘴,暗自祈祷陆雪臻什么也没看出来。“对不起,没注意就落在这儿了。”
陆雪臻用手搬着左腿在沙发上转身,“这要是戳脖子里,那你老公可就要断气了。”
“不许这么说,不吉利,赶紧摸摸木头!”
陆雪臻把手放在李橙的头顶,使劲揉乱了他的头发,“对,摸摸木头!”
李橙嘻嘻地笑了起来,可算是注意到了陆雪臻捂着的左膝盖。
“你膝盖怎么了,之前落下的毛病?”
“膝盖骨折,长好了以后不能站太久,别担心,休息一天就能好。”
“你早说嘛,我就不逛那么久了。”
“别啊,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和家人一起逛街买年货呢。”
听到“家人”这两个字,李橙心里很是感动。既然陆雪臻给了他这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他就要肩负起这个责任。
……
“王师傅,明天就是除夕了,提前送您一个新年礼物。”李橙拿出一双棉手套递给他,“我自己织的,手指那里做了处理,可以触摸手机屏。”
“哎哟,谢谢咯,这么周到。那我也得送你点什么呀。”
“不用不用,您平时这么照顾我,应该的。”
“除夕你和谁过啊?”王师傅问,他怕这个孩子没地方去。
“我和我朋友一起,在家里过。”
“你们春节也住一块啊,他不回去么?”
老人的心思没那么复杂,纯粹是因为好奇所以刨根问底,李橙不想欺骗他,又不愿声张自己的事。
“他……是我对象,我们一起住。”
王师傅赶紧收住话题,“害,都是我多嘴了。我是想如果你一个人过,不如来我家啊,我那两个孩子今年指不定能不能回来呢,正好也陪陪我们老两口。”
“谢谢您还惦记着我。”
“哟,别聊了,来客人了。”王师傅赶紧站好,以最热情的微笑迎接来宾。
李橙走上前一步,在寒风中绽开笑容,“张先生您好,欢迎光临银河皇冠酒店,祝您新春愉快!”
“你还记得我啊,同乐同乐。”
“应该的,您这边走。”
这位张先生是这里的常客,商务人士,经常来临风市出差,今年春节和他的妻子一起来的,李橙推测应该是来度假的。
中途休息,李橙回到更衣室暖和暖和,把手套摘下来给抹点护手霜。柜子里除了自己的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还有一个大纸袋子,里面装着送给陆雪臻的生日礼物。
陆雪臻在除夕前的最后一点工作任务就是去参加一个应酬,这些都是银河的老客户还有同行的朋友,例行聚会不能不去。
顾涛身体不好,让陆雪臻代表参会,陆雪臻原本计划带着朱凯,但朱凯被公司其他部门的人借调了,最后只有他和一个不太熟的项目经理代表参会。
陆雪臻在职场上没吃过什么苦头,全是在打磨历练,因此觉得这种聚餐不来也罢,无趣又低效,可偏偏不去还不行,要把面子做足。几个大头人物没一会儿就要站起来说两句冠冕堂皇的话,然后大家敬酒,一会有个人又来一波敬酒,喝来喝去就是那么点事,还红的白的来回换。包间里乌烟瘴气,陆雪臻非常烦躁,胃里一阵翻腾,感觉不太对。
一摸口袋,坏了,自己的药都放在办公室,备用的药也都在朱凯那里。
待餐桌上杯盘狼藉时,建设集团的高级经理端着白酒瓶子朝陆雪臻走了过来,要和他碰个杯,碰完一杯还要再来一次。
“王总,您在酒桌上海量,我有点上头,心意我领了,但一杯足矣。”
王经理怕是喝多了,胆子也打起来,完全不把这位后生放在眼里,“小陆总啊,你这就是不给我面子了。如今银河能有今天,我们这边也是出了不少力的,一杯酒而已,给大家助助兴。”
项目经理看着气氛不太对,赶忙打圆场,“哎呀,王总,来,我代表银河敬您一杯。”
项目经理一口闷,可这位王经理对这种小人物连看都不看一眼,在场的人都等着银河的陆副总出笑话呢,皆是装聋作哑之态。
陆雪臻如果不吃药,重度焦虑症大概会变为狂躁症。王经理感觉脖子一紧,原来是自己的领子被人揪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鼻子就挨了一拳。
“我擦,你他妈的要干什么?”
众人一看势头不对,赶紧把两人拉开,“都喝多了都喝多了,赶紧回去休息休息!”大家你一嘴我一嘴,把事情很快就搪塞过去。
建设集团的经理啪的一声把酒盅拍在桌上,用餐巾擦着鼻血。
仗着自已有点本事就得寸进尺,陆雪臻最看不惯这种人。银河的项目经理看陆雪臻脸色不好,赶紧把他拉出包间。
“陆总您这么激动作甚?”
陆雪臻嘴里冒出一股酸水,朝着厕所就跑了过去,哇哇地吐了起来,胃部的痉挛令他十分痛苦,连着眼泪都掉了下来。
吐着吐着,他开始浑身发抖,一种熟悉的感觉突然爬满了全身,仿佛他正在被水淹没,听觉、视觉逐渐离他而去。
“陆总,陆总?您没事吧。”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死死扒住洗手台,但还是倒了下去。
“我给您打120!”经理吓了一跳,不知道这是什么病,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家里……有药,给、给他打电话……”陆雪臻报出了一个号码,经理赶紧打了过去,说明情况后,挂掉了电话。
“我扶您去洗手间外面坐会,”他刚要搀扶陆雪臻,就被他拒绝了。
“就在洗手间,别让别人知道。”
陆雪臻靠坐在洗手台边上,使劲呼吸,想要摆脱这种窒息的胸闷感。
“您朋友说一会他会来接您。”
李橙一接到电话就拿着药赶紧出了家门。他在小区门口搭上了一辆出租车,九十点钟的临风市不算拥堵,很快就来到了酒店门口。
找到包间后,他给陆雪臻打了电话,是他同事接的,说他们在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里。
李橙一进到男洗手间,就看见陆雪臻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嘴唇泛白,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只能靠着墙壁支撑着身体。
“您来了,这……不用送医院吗?”
“谢谢您,您先回去吧,他这是老毛病,我带他先回家。”
“哎哎,好的。”经理把装着热水的纸杯放在洗手台上,走了出去。
“木木,你来了。”陆雪臻的手有气无力地伸了出去。
“是我。你先把药吃了。”
喂下去一片速效镇定药片,李橙给他擦擦汗,发现额头湿冷一片。
“好久都没犯这么重的了,李橙,我有点儿害怕,我……”
李橙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拉开外衣拉链,把他的头按在胸口。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你再坚持一下,一会就好了。”
陆雪臻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李橙靠着墙坐在地上,双腿伸直叉开,让陆雪臻侧着躺在他的怀里方便呕吐,又把他的大衣拿过来给他盖上,轻轻的拍打着他的后背。
得空的时候,他记录了一下他发病的时长,从接到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朱凯哥曾经和他说过陆雪臻的病情,病人除了生理反应,还会在没有诱因的濒死感和恐惧感中不断挣扎。这次的亲眼目睹险些吓到他,不过更多的是心疼。
“好点了么?”李橙小声对怀里的人说。
“嗯。”陆雪臻小声的回答。
“能站起来吗,我们打车回家吧。”
李橙搀着陆雪臻坐电梯下了楼,出了大门给他把外衣裹紧,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师傅,去春丰家园,麻烦快点。”
“得嘞。你朋友这不是喝多了吧?”
“您放心,不会吐您车上。”
陆雪臻平躺在李橙的腿上,李橙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下来给他盖上,又伸进衣服下面摸摸他的指尖,依旧是一片冰凉。
“药要不要加点量?”李橙小声问他。
陆雪臻摇摇头,“已经好多了。”
回到家,陆雪臻基本恢复了正常,但是过度的体能消耗加上药效使他感到疲倦。
“把外衣脱了躺床上吧,我给你煮点粥。”
“谢谢。”
李橙把舀米的勺子放下,说:“破天荒的说起了谢谢,你是病糊涂啦。”
“你在做什么?”
“菠菜鸡蛋粥,咸口的。”
陆雪臻把外衣外裤都脱掉,躺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做饭,“没吓到你吧,我也没想到这次来了个猛的,以往犯病都比较缓慢。”
“这次发病的诱因你清楚吗?”李橙点燃灶台后,又开始洗菜。
“就是有个关系户,讲话很没礼貌,我一生气就把他给打了。哎,主要是因为最近我断药了,身体不太适应。”
李橙嘱咐他道:“医生说即使有好转,也需要再吃半年,你得听医生的。再说,多大人了还打架。”
陆雪臻闭上了眼睛,享受着饭菜的香气。李橙趁着冰粥的功夫,把卧室里的被子抱了出来给他盖上。
“我饿了。”陆雪臻睁开眼,眉头舒展,“粥好了吗?”
“冰着呢,想吃点草莓吗?今天新买的。”
茶几上放着一盆洗好的水果,李橙挑了一颗,把草莓蒂去掉,放到他嘴边。
“有点凉。”
趁着他嚼东西,李橙摸了摸他的手,比之前稍微热乎一些。他把手伸进被子里,发现衬衫被汗浸湿后潮乎乎的。
换上一件干爽的纯棉秋衣,陆雪臻舒舒服服的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喂我吧。”陆雪臻拒绝拿勺子。
“好。”李橙也盘腿坐到沙发上,拿着勺面对面一口一口喂他。
“咸淡如何?”
“刚刚好。”
“今晚你好好休息,争取一觉睡到明天中午,养足精神守岁啊。”
“嗯,明天你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准备年夜饭。”
“哦,对了,我想起来家里还缺几样东西,明天下班我还得去趟超市。”
“又买?还缺什么?”
“家里没辣椒了,菜也得多买点,我还想买两根山药,炖排骨汤的时候放进去。”
“那等你下了班,我去接你。”
“行啊,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闹铃一响,李橙立刻关掉手机,悄声走出了卧室,把门关好。
电压力锅在昨晚定时熬好了红薯粥,他简单给两人做了些小菜,把陆雪臻的那份放在锅里保温,吃完饭后溜出了家门。
“今天看你这么高兴,着急回家过年呢?”王师傅抖了抖手臂,想要驱散寒冷。
“嗯,兴奋地不得了,刚才差点叫错客人名字。”
“可惜只能休息到初二,初三开始又要上岗。”王师傅垂下眼皮,之后又把头立刻抬了上来,目视前方。
“站好最后一班岗吧。”他自言自语道。
李橙刚站定没多久,一辆再熟悉不过的车牌号映入了眼帘。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在王师傅之前迎了上去。
驾驶人位置的车窗摇了下来,李橙摆出一脸假笑:“陆先生您好,欢迎光临银河皇冠酒店,祝您新春快乐!”
陆雪臻第一次看他穿着门迎的双排扣金边制服,不禁多看了两眼。
“先生,这里不能停车,请移步至右前方的停车场。”
“你快下班给我打电话,我在餐厅等你。”
看着车尾红灯熄灭,车辆缓慢行驶起来,李橙才松口气。
“那辆车怎么个情况?”李橙一回到岗位,王师傅就追着问他。
“就……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