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舒如愿以偿。
他带着新名字离开了重庆,仿佛全新的名讳意味着新生。他没有以文化生身份继续读高二,而是选择补了半年集训,以艺术生身份重新开始。
周沁对他非常大方,不仅体现在经济上,也体现在尊重他的各项意愿上。
之后,他就像是她资助的一个学生那样,与她除了经济之外几乎无任何往来,平日认真努力,只为未来有一天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偿还她的慷慨。
只有周望舒知道,他经常在速写时无意识地画出郁迁,反应过来后又恼恨地把它们撕碎。
他没有办法不想起郁迁。无论是独处还是集训,是学习作业还是生活起居,几乎每一个松懈的瞬间,和郁迁在一起的所有细节便历历在目,无法抗拒。
郁迁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让从前的习以为常变得痛苦难当。
和郁迁一起住时,既有段文为他的花销买单,生活中的琐事也全都由郁迁一手包揽。他不用操心家务,不用发愁吃食,偶尔心血来潮抱着郁迁和他的换洗衣物扔进洗衣机,还会换来对方一个奖励似的吻,和一句含着笑的“宝贝好棒”。
晚间更甚。
也许是白天想郁迁想得太多,周望舒反而很少会梦到他。但这对周望舒来说是好事,因为几乎每次梦到郁迁,都会梦到他说“对,我骗了你,我只是哄你开心”。
而噩梦会将人击溃。
他痛恨把他变成这样的郁迁,但更痛恨这个离开郁迁就仿佛连呼吸都会痛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心理状态不对劲,但没多余的钱去做咨询或者看医生,又或者他对自己的心结感到难以启齿,钱不过是借口。
他在这样的生活里逐渐学会应对各式各样的鸡毛蒜皮,学会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学会用圆滑来代替尖锐的刺。他顺利考上大学,信守诺言,没再要周沁一分钱,靠兼职和奖学金维持生活。到了大二,情况有所好转,他开始接触外包项目,一点点清算他和周沁间的债务。毕业后,他顺理成章签进工作室,终于在一年后还清了周沁那两年里花在他身上的钱。
周望舒的主管和他在大学时相识,一直对周沁是他的资助人这件事深信不疑。也正是出于这一点,才硬把他派来S市跟项目,甲方说到底是大公司,虽然吹毛求疵又难缠,但开价总是令人满意。
与S市阔别七年,昔日的小少爷远离灯红酒绿的都市,住在吵闹喧杂的破败老房里,真的只是因为他习惯了而已。
但郁迁不习惯。
从他的小朋友人间蒸发那天起,他就无法自控地去想,如果他吃苦遭罪怎么办,如果又有变态骚扰他怎么办。任何一丁点他过得不好的可能性,都能逼得他发疯。
而如果他过得好,或者他身边出现了一个可以完美取代他而不会给他带来伤害或欺骗的人,嫉妒会让他疯得更彻底。
他的理智从刚才亲上周望舒那刻起就荡然无存,此时听到对方那句讥讽的“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做爱吗”和“亲成这样谁能不硬”,克制着的暴戾立刻汹涌地翻上来,滔天巨浪一般,几乎要将他掀翻。
他用拇指摩挲周望舒因为亲吻而嫣红的湿润嘴唇,大脑像是被一种可怕的力量紧紧撰住了,驱使着他问:“什么意思?是当年和我在一起全都是生理冲动,换做其他人都可以,还是你和别人试过,不喜欢也能做下去?”
“什么?”
周望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骤然发力的郁迁拖着一路走到床边。他被郁迁扔到床上,撞得钢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对方迅速翻上来用全身力量制住他,眼神阴鸷得让他不寒而栗:“不管是哪一种,那和我也可以吧。”
郁迁居高临下,眼见着周望舒的眼神从愤怒转为惊恐,又染上浓重的悲凉。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周望舒说,听上去心如死灰,“谁都可以的人不是你吗?”
他一双眼本就雾气弥漫,此刻受到惊吓,或者还有难言的屈辱,伴随着睫毛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掉出来,砸在郁迁按在他脸颊边的手上。
明明没什么温度,却滚烫得几乎要把郁迁灼伤。
混沌中的最后一丝清明被堪堪抓住了。
久远的记忆在郁迁脑中浮现,年少的周望舒坐在面馆里,面无表情地说”你也能和不喜欢的人上床吗?”、“人类真可怕,我恶心他们”。
仿若迷雾散去,郁迁终于幡然醒悟。他意识到自己犯了前所未有的大错,头一次感到毁灭般的懊丧和后悔,脑中嗡嗡作响,颤着手去擦他的泪,轻声说:“对不起,清清,我误会了,是我昏头了……”
而眼泪却像是擦不完似的,越擦越多。
周望舒一动不动,自暴自弃似的随他摆弄。他曾经熟知郁迁的每一个表情,却是第一回 在郁迁脸上看到见所未见的狼狈,是追悔莫及,也是仓皇失措。周望舒逐渐平静下来,眼里的恐慌散去,最终只剩由衷的震惊。
他哑着嗓子说:“郁迁,是你要强迫我,你哭什么?”
郁迁这才意识到,原来源源不断的泪水是来自自己。他俯下身,与周望舒额头相贴,全然不顾自己已然被泪水打湿的脸只会把双方弄得更狼狈。
泪水应当是咸的,可滑进喉咙却又苦又涩,比黄连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想起来了。”郁迁的声音也是苦的,“你问过我……但我当时太震惊,没有回答你。”他情不自禁,吻去他脸上残余的泪痕,“我不能。我从来都不是谁都可以,我只想、也只能和我爱的人做爱。”
他最后吻了他一下,干脆利落地直起身来,松开了对他的禁锢。
周望舒立刻翻身而走,缩在角落,拽过一旁的薄被,紧紧裹住自己,充满警惕地看着郁迁。
“是我错了,对不起。”郁迁避过了他的目光,“我不做下去,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是因为我不该擅自揣测你,更因为我不该强迫你。“
话毕,他转身去了卫生间。周望舒听到那里传来水声,接着看到郁迁带着一条湿毛巾出来。
他的脸比刚才清爽不少,想来用清水简单冲洗过。他带着那条毛巾来到周望舒面前,隔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把毛巾递给他,温声说:“擦擦脸。”
周望舒不为所动,他便举了手做发誓状:“我不会再做任何冒犯你的事。”
“你走吧。”周望舒往后靠去,脑袋搭在墙上,眼睛无神地看向天花板,疲惫地说,“你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对我最大的冒犯。”
小郁,不能再发疯了,再疯真的没老婆了(远目
其实这章我写得蛮犹豫的,我一方面觉得郁迁不应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一样犯蠢又犯浑,一方面又觉得他憋了七年熬了七年,发一下疯也很正常,唉……
他和小周的分歧点在于,他不知道为什么小周不信他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