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迁醒来时,很是恍惚了一阵。他眨了好几下眼,才终于让视线变得清晰。
他躺在床上,却并不是病房,而是他办公室里的休息间。他活动了一下头部,顿时感到头晕目眩,不由得嘶了一声。
右手边立刻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抬起来,睁大眼睛看着他:“你醒了?”
郁迁这才发现他的右手被人握着。周望舒趴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也红通通的,此刻睁得很大,黑色的瞳仁里满满都是他的倒影。
这一幕似曾相识,眼前的周望舒似乎和七年前的段一清重合了,郁迁顿时觉得心跳得很快。
也是在办公室里,他的小朋友红着眼抱着他的腰,惶惶然地让他以后别做医生:“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可他把那个眼里只看得到他的清清弄丢了。
郁迁定了定神,回握住周望舒的手,拇指搭住他的手背轻轻摩挲,充满了安抚意味:“我怎么在这儿?”
周望舒想起那个姓林的医生说的话:“有点脑震荡,万幸没有颅内出血。估计再过半小时就能醒,但可能会头昏、恶心,思维混乱,不记得受伤前后的一些事。问题不是很严重,好好休息就行。呃,比起来还是骨折比较麻烦……”
“病房太满了,没有空床,医生说你办公室里有床可以休息,做完检查就把你送过来了。”周望舒拣着重要的说,“你怎么样,难受吗?”
“有点头晕。”郁迁勉强回忆了一下昏过去前的细节,却一片混沌,视线随意地落到自己打着绷带和固定支板的左手上,像是明白了什么,复又折回来看向周望舒,“吓坏了是吗?你有没有伤到?”
周望舒摇了摇头,不动声色想抽回自己的手。郁迁却握着不肯放:“还生我的气吗?那天是我昏头了,这段时间又太忙了,没抽出时间去找你……对不起宝贝,我犯浑了,原谅我好不好?”
周望舒这下真的相信,此时的郁迁确实脑子不太清醒了。如果他头脑正常,肯定不会在这时候厚着脸皮黏黏腻腻地喊他“宝贝”,更不会在这时候提近在咫尺的不愉快。记忆里的郁迁向来无所不能,现在却带着一身伤神智不清地躺在床上,醒来只记得问他好不好,身上最严重的外伤甚至还是替他挡的……
此时的周望舒已经全然忘记了,那个家属本来就是冲着郁迁去的,就算他不在场,那一脚也不见得能跑得了。
周望舒一边想着,一边站起来,俯下身去,轻轻吻在郁迁唇边。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是惊吓过度尚未回神,吻下去时带出一股莫名的执拗,仿佛只能靠亲吻才能确定对方确实平安无事似的。
郁迁霎时如遭雷击,震惊异常,一动也不敢动了。
周望舒和他唇贴着唇,好整以暇地欣赏他僵硬的表情一会儿,才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唇缝,却没深入,没什么表情地直起身,说:“你强迫我一回,我也强迫你一回,扯平了。”
好一会儿,郁迁才眨了眨眼睛,轻轻笑了一声。他终于想起来问:“清清,你怎么会在医院?”
周望舒这才想起来那早就被他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的理疗。
过去的几个小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过的。失去意识的郁迁被抬上推床,他浑浑噩噩地跟在后面,有护士想拦他,却是赶来救急的医生认出了他:“我记得你,郁迁之前带你来看的急诊对吧?”他一边说,一边掰开郁迁的眼皮确认他的状况,安慰他道,“小周弟弟,你别急,我们先带他去做检查。”
那暴徒一身蛮力,用在郁迁身上都下了十足的狠劲。郁迁头部外创,伴有中度脑震荡,对峙中的扭打造成了腕骨骨折,最后那一踹则踢断了他的肋骨。周望舒面无表情地听着医生下决断,拳头握得紧紧的,用尽全力来压制自己的愤怒和后怕。
最后还是那个医生来安慰他:“没事没事,别紧张,没有生命危险,好好休息,慢慢就养好了。他连轴转了大半个月,这下倒是能名正言顺放个假了。病房里没空床,我们送他去办公室,劳烦你陪着等他醒过来,好吧?”
郁迁静静看着周望舒走神,好半天,才意识到什么,微微变了点脸色:“你是不是又腰痛了?”
周望舒回过神来,不由鼻头一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郁迁,生硬地说:“先管好你自己吧。”他眼睛眨了两眨,没头没脑地又问了一句:“你不是说没下次了吗?”
郁迁一愣,混沌的脑子终于开始恢复运转。七年时光明明漫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他的小朋友从敏感早慧的少年人长成独当一面的成年人,其中心酸未可知,而他全部都错过了;此刻却又像白驹过隙,一切欺骗、伤害、误会都不复存在,他的小朋友一夜之间长大了,却仍执拗于七年前一句不算保证的安慰。
他握着周望舒的手来到唇边轻轻一碰,叹道:“对不起。”
周望舒没什么反应,郁迁又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适时地重回正题:“理疗室快下班了,今天可能来不及了。”他捏了捏周望舒的手,“明天记得过来,嗯?”
周望舒点点头。他抽了抽自己的手:“我去给你叫医生。”
“叫什么医生,我不就是吗。”郁迁没有松手,“我骨折了是吧?乖,陪我躺会儿。”
他一边说,一边小幅度地挪动身体,试图在床上空出一小片区域。他劲儿没使好,也有可能是故意为之,动作压迫到了胸腔,眉头顿时一皱,痛苦地“啧”了一声。
周望舒或许看穿了他的小把戏,又或许没有。总之结果是他紧张地俯身去看他,空闲的另一只手虚虚按住他的肩头,声音带出点急躁:“你别乱动啊!”
郁迁不再动了,仰面看着他,浅褐色的瞳仁里盈满笑意,看上去温柔又多情。周望舒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记得联络你家人来照顾你,林医生说你这几天都最好躺着别动。”
“清清,我的家人不是你吗?”
周望舒一下变了脸色:“我姓周,你是段文的小舅子,跟我可没什么关系。”他挣了挣手,想使劲又怕不小心伤到他,“快点放手。”
“不是这个意思,宝贝,哎,别动。”郁迁立刻解释,“我都配合纪委检举我姐作风不端了,你觉得他们还会对我有好脸色吗?我们早就没联系了。我爸妈也结束这边的生意回老家了——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我说的是这个意义上的家人……”他小心打量周望舒的表情,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些许,又立马给彼此找台阶下,“但你也应该生气,毕竟我还没追到你……对不起,我得意忘形了,你骂我一顿出气好不好?”
“……”
周望舒几乎没见过郁迁撒娇示弱的样子,又或者称为油嘴滑舌更为合适。他有点发愣,还在消化对方那句理所当然的“我爱你”,半晌才开口:“那也放手。”他抿了抿唇,说,“我饿了,我要去吃东西。”
郁迁没勉强他,依言松开了手。他想了想,说:“吃完就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得上班?我在医院待着没关系,都是熟人,你不用担心。”
周望舒没作声,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他走后没多久,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办公室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郁迁抬眼望去,看见林真一手拿着病历本,一手拎着个袋子,头也不抬地走进来:“你大侄子说你醒了,叫我来看看你。”他走到郁迁跟前,把袋子放到床边的小几上,“知道自己伤哪儿了吗?”
“腕骨折了,肋骨估计也是吧。应该还有点脑震荡。”郁迁打量了一下自己,“他还说什么了?”
林真指了指那个袋子:“还能说啥啊,说他有事要先走,托我给你送饭,晚上好好照看你这个半残呗。”林真说着,忽然扬起了眉毛,“不对啊,上次我就觉得奇怪了,你这侄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你见过他。”郁迁说。
“啊?”林真诧异道,“什么时候?”他仔细回忆了一会,忽然变了脸色,“卧槽!大学那会儿老来找你那个小朋友?你不是说他是你弟吗,怎么又变侄子了?”
“不是弟弟,也不算侄子。”郁迁扫了眼那只袋子,心情好得不得了,不介意再多刺激昔日的同窗一点,“他是我对象,那时候起就是了。”
林真手里的病历本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他瞠目结舌:“好家伙,铁树开花啊。”他消化了一会儿信息量,又问,“不算侄子是什么意思?不是他自己说是你侄子的吗,你俩搁这玩情趣呢?”
郁迁面不改色,再接再厉:“我姐是他爸的再婚对象。”
“……”林真彻底绝倒,冲他无力地比了比大拇指,“您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明白了,大彻大悟,我确实只会写甜文
悲伤地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