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结婚了。
一般而言,这事应当跟我没什么太大关系。
可我姐这个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哪怕是一件不起眼的寻常小事,她也最擅长把它搅得天翻地覆。
她瞒着家里人,和一个她大了快二十岁的男人偷偷领了证。
如果是真爱至上,那年龄差未必会为成为旁人异样眼光的缘由;可当对方一开始已婚有子,与她又是迅速离婚再娶时,这事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纵然我深知我姐娇生惯养,贪图安逸,可她毕竟是我姐,我也不太愿意往道德败坏上去揣测她。
她结婚没多久就怀了孕,仍然自欺欺人不肯向家里坦白,只把我约出来,模棱两可地说明了情况 ,要我给她想办法。
我给她收拾过无数次烂摊子,但这次离经叛道的程度依旧超乎我的想象。我目瞪口呆,说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去跟爸妈说。
她难得听我一回,转头向父母就如实以告,结局当然是不欢而散。
于是她又来找我,甚至强词夺理是因为听了我的劝才走到这一步,我得负责。
还有人比她更无耻更无理取闹吗?
她缠了我整整一个月。撒娇卖乖、或者撒泼威胁,无所不用其极,我烦不胜烦,只好答应帮她去给爸妈做思想工作。
结果她蹬鼻子上脸,说丈夫家的孩子和她不亲近,会引来闲言碎语。还说反正我们以后都是一家人,要我率先去打点打点关系。
我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我说:“你都结婚了,还要我一个刚成年的学生来给你处理家长里短?”
她说:“好弟弟,最后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来烦你。”
最后一次?
我点头说可以,要她写了一张字据外加手印,一式两份,权当保证。
我抽空去见了那从天而降的侄子一面。
与我姐口中的阴郁截然相反,那个小朋友在画室的落地窗前画画,细碎光斑洒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像个精致却易碎的洋娃娃。
小朋友看到我了。
我没想到他会追出来,怯生生拽着我的袖子,说两句话就脸红。
很多人看到我都会脸红,不是什么稀奇事。我知道我应该拒绝他,但鬼使神差地,我装作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同意了他的请求。
几年后我无比后悔这个举动,但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出相同选择。
小朋友比我想象得要好接近得多,他的表面设防不过是纸老虎。我只需要拿出对付我姐三分之一的耐心,就能哄得他眉开眼笑。
开学前我带他去吃晚饭,席间一番话说得我大跌眼镜。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家庭环境能让一个14岁的孩子问出“你会无条件地爱自己的孩子吗”和“你会和不喜欢的人上床吗“这种问题,在他面前我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哑口无言。
我去问我姐,你打算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她说他的亲生父母感情不和,而她想和他父亲组建一个和睦的家。
我说好,我来教你怎么和他相处。
我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相信我姐的鬼话。
很快,我就没什么多余时间去哄小朋友开心了。他敏感得超乎意料,立刻就跟我拉开了距离,如果我不主动找他,他绝对不会给我发任何信息。
这本该是个好征兆。我应该遵守我和我姐的约定,手把手教她怎么哄这个敏感缺爱的孩子打开心防。而如果我放任自己和他继续相处,当他发现我其实是他继母的弟弟时,我担心事态会走向失控。
可我居然不习惯。
我忍到了十一,我姐又一次无视了我的告诫,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我直觉小朋友会来找我诉苦,却没等来一个字。他跟我装傻,我也不能明着点破,只能陪着他演戏,讲点俏皮话逗他开心。
我决定让我姐去见鬼,我见不得这个小朋友受委屈还和着血往里吞的样子。
在我20岁以前,我对任何事都有一种手到擒来的莫名自信。这可能是因为我几乎没有搞砸过什么事,而我姐又几乎没有做成过什么事,对比令我盲目。
而事态确实逐渐走向失控了。
小朋友来找我跨年,亲亲热热地要和我挤一张床。
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他与父母不甚愉快的旧事。
我和那位姐夫仅有过几面之缘,他身上有一股浸淫官场的圆滑,做事滴水不漏,对孕期的新婚妻子更是关怀备至。我很难把这个人和小朋友口中的父亲联系在一起,他应当是一个温柔而不失严厉的父亲,不应当是一个只生不养毫不负责的冷漠父亲。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应该亲他,哪怕只是额头;更不应该对他做出任何有关陪伴的承诺,可我的情感却战胜了一切本能。
他只有14岁。
理所当然地,他对我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依恋。这太正常不过了,且不说他生长在一个亲情缺失的残破家庭中,即便是一个备受宠爱长大的孩子,在这个年纪也非常容易对年长而体贴关怀的同性产生依恋情结。
他未必是喜欢我,不正常的人是我。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我姐和我提起他时,一个奇怪的揣测。
她说:“他好像和学校里一个男的有不正常往来。我问他是不是喜欢男的,他也没反驳。”
当时的我根本没放心上,小朋友纯得要命,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我姐在胡扯。
他绝不是喜欢我,不正常的人是我。
如果我是个有基本良知道德的人,我应该立刻离他远远的。可当他在电话里软着声音抱怨父亲继母作秀时,我的情感又一次战胜了本能。
意外地,我看到了那些信。
我的怒气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我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怒不可遏,我也立刻懂了我姐那莫名其妙的揣测源自何方。我的小朋友被一个变态持续骚扰意淫了整整一年,被人戴上有色眼镜误认为和男人有不正常关系,而他居然无动于衷,一个字都不对我提。
甚至连我姐都知道有人给他写这种下流玩意。
我知道有些东西要控制不住了。我应当帮他解决这个大麻烦,然后和他拉开距离,把一切都扼杀在摇篮里。
青春期的小朋友敏锐极了,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根本掩饰不住开心,忍着情绪问我:“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能说吗?
我不能说。
能写出这么直白的性幻想,其中还有不少出自色情文学的引经据典,不太可能出自青春期控制不住欲望的高中生之手,只可能是一个成年男人。
这个认知让我警铃大作。
而学校的封闭性是滋生暴力侵害的最好温床。
我租了一套小公寓,勒令小朋友搬出来和我住。他的惊喜大过讶异,我明知这是把我们往另一条歧路上逼,可当下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我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再做打算。
要激怒一个长期欲求不满的男人太简单了,调动他的嫉妒就是最好的武器。
这个傻逼居然猖狂到在考场里对我的小朋友动手动脚,如果不是小朋友反应够快给我打了电话,他是不是打算考完试之后用某种手段把他强留下来,宣发那些不可告人的欲望?
我事先通知了班主任,让她跟我一起去考场。
我对她说:他是市委的儿子,今天是我来,下一次你想让市委亲自来处理吗?
索性那个垃圾被妥善处理了。
这事一解决,小朋友心情好得不得了,要我陪他去旅游。
是的,我依旧应当拒绝,并应该趁这个机会与他回到之前的君子之交距离。
可我拒绝不了。
我舍不得他难过,舍不得他委屈,舍不得他失望,舍不得……
我放弃为自己找借口了,是我舍不得他。
他亲我了。
真的是个小朋友啊。什么都不会,青涩得要命,第一下还亲偏了,天知道我仅仅是克制住不动作,就花了多少力气。
我应该强硬地推开他,告诉他这是青春期荷尔蒙萌动下的一时意乱情迷,告诉他这是因为感激和感动下带来的情感错乱,而不是在看到他的眼泪的瞬间,就忘记了所有拒绝的话。
我没能推开他,我推不开他。
我有什么资格说那个骚扰他的人是精虫上脑的傻逼呢?
我和那个垃圾没有任何区别,我的无耻远甚于他。
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一句话,毁灭大多起源于盲目。我以前不以为然,此刻终于深以为然。
我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我是谁了。
我只有竭我所能对他好,让他随心所欲,让他快乐无双。
我只能等这个小朋友长大,等他对我的依恋情结褪去,等他成熟到可以妥善处理情感,等他碰到比我更好的人,等他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恋爱,等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讨论这一场不该发生的错谬时,我才能告诉他我隐瞒了什么。
可我没能等到那一天。
我说我姐金玉其外,其实我也不过是败絮其中。
秘密暴露得猝不及防,我不该浪费时间去安抚父母,也不该浪费时间去和我姐周旋。
我把我的小朋友,彻彻底底地弄丢了。
而我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没能给他。
他在被迫离开前,给我姐送了份大礼。我姐气急败坏要我去纪委撤销实名举报时,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破口大骂:“郁迁,你还要不要脸?”
我说:“许蔓之,谁都有资格说我不讲伦理罔顾道德,只有你没资格。”
她啪地挂了电话。
配合纪委工作不难,和我姐决裂也不难,和父母出柜、承认我是个引诱未成年人的变态同样不难。
真正艰难的是,我再也找不到我的宝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