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舒愣愣地看着郁迁,像是听了一个来自素不相识的人、且与他毫不相干的故事一样。
郁迁不知何时连同椅子从对面挪到他身边,此刻牵了他一只手握在手里,见他反应并不意外,只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又很快消失不见:“很难相信是吗?”
“清清,我其实比你先动心。”他叹息着说,“我比你想象得无耻多了。“
周望舒勉强消化了一下信息量,偏了偏头,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问:“郁迁,你居然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不是这个意思。”郁迁一愣,脑子却转得很快,立刻反应过来,便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解释说,“宝贝,你当时才15岁,你未必明白什么是爱。而未来那么长远,我有什么值得你非我不可?等你再大一点,上了大学,进入社会,等你认识了更多人、心态变得更成熟,你才能真正明白对我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呵。”周望舒听得不屑,嗤笑一声,“你又比我大到哪里去?你怎么敢确定你以后不会爱上其他人?”
郁迁露出一个看上去有些怅然的笑:“清清,你是我的初恋。”他说,“无论当时我们有没有在一起,之后我们走到哪一步,我都很难忘记你。”
初恋这个词让周望舒一愣。
他心里生出点狐疑,面上却不动声色,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不是交过女朋友吗。”
郁迁闻言也微微一怔,蹙眉想了片刻,才说:“哦,我知道了。”
“很早很早的事了。说是女朋友,其实是我需要一个挡箭牌,不然光是应付来表白的人就够我伤脑筋了。后来她有了喜欢的人,我们就自然而然分手了。”
周望舒明显不信:“你们没有假戏真做?谁能无视你的脸和你提分手。”
“她是拉拉。”
“……”
周望舒始料未及,不由瞪圆了眼睛。
“所以她也需要一个挡箭牌,我们只是各取所需。”郁迁继续说,“认识你之后,我空闲时间几乎不在学校里,也没有那么多人来烦我了。”
“……”
这理由听上去匪夷所思,但放在郁迁身上却又异常合理。
周望舒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接受了这个说辞,垂眸避开郁迁的视线,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句:“那你怎么那么会接吻。”
郁迁顿时笑了,他空出一只手去摸周望舒的脸,让对方不得已抬起头来看着他:“是你太单纯了,什么都不懂。当时我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觉得这才是对的吧。”
周望舒的脸可疑地染上一层薄红。他嗫嚅了半天,又小声问:“那你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还记得我也问过你同样问题吗?”郁迁说,“我跟你一样,性向于我而言不重要,我只是喜欢你。”
他又叹了一口气:“你不骂我一顿吗?我表面上说着要给你机会试错,却又不拒绝你的亲近。你是什么都不懂,可我不是。我分明是在堂而皇之地利用你的依恋……”
“那年我问你,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会不会都喜欢我。宝贝,你以为我只是在说我姐这件事吗?”他笑了一下,“我宠着你、捧着你,其实是我存了私心,想要让你离不开我。”
周望舒眼神顿时变得闪烁,隐约带出点难堪。
他静了片刻,动了动唇,说:“你多有本事啊,成功极了,效果显著。”
郁迁立刻想起了两个月前那场不欢而散,周望舒红着眼说“你要我承认我变成了一个离开你就活不下去的废物吗”。
“不,不。”郁迁觉得心又揪起来了,酸得他嗓音发涩,“我的小朋友离开了我,就算过得再艰难,也依然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离开你就活不下去的人是我,是我不能没有你,是我无法接受失去你……”
“……你说得轻巧。”周望舒低声说,“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
“我不知道,但我也应该知道。”郁迁再也忍不住,把周望舒从椅子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把他紧紧楼进怀里,“那天在医院看到你,我的小朋友变成这样,我要心疼死了。“
周望舒没拒绝这个拥抱,却也不为所动,闷在他肩头含糊不清地说:“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有房有车,年轻有为的郁大医生。”
“你刚刚东张西望是在想这个吗。”郁迁闻言不由莞尔,“这房子房东急着出手,价格摆得低,我总要给自己留点念想。我爸妈不管我了,我也得早做打算,不然等我找到你却养不起你,那就都晚了。”他顿了顿,话里也带出点迟疑,“虽然我确实没什么存款了,但我也能负担我们俩的生活……再过几年等职称上去,会比现在好一点。”
周望舒动了动,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看着他,抓住了自己想要的重点:“不管你了?”
“我没和你说过为什么我和我姐不同姓吧。”周望舒又一次无视了共同生活这个真正的重点,郁迁便顺着他解释道,“因为我爸是上门女婿,所以女儿跟他姓,我跟我妈姓。我妈强势惯了,家里不管生意还是大小事宜都是她做主,我爸根本插不上话。”
他想了想,又说:“她或许对男人有偏见也说不定。毕竟一开始,我妈更喜欢我姐,但我姐性格像我爸,优柔寡断,只图安逸,用我妈的话来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他笑了一下,“可我也没比我姐好到哪儿去。”
周望舒不由想起了那对仅有过两面之缘的夫妇,那句带刺的”小的也发骚“霎时在他脑中回荡,让他抿了抿唇。
郁迁观他表情,意识到了什么:“你别把我妈的话往心里去,她尖酸刻薄惯了。”他似乎也在回想七年前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她当时说那些话,不一定是针对你,更可能是为了恶心你爸。她最受不了男人贪图女人的美貌,也最受不了女人拿自己的美貌当作筹码去依附男人。”
段文和许蔓之全中了她的雷区。
“我说好晚点去看你却失了约,因为我姐给我妈通风报信,我被抓回去打了一顿。她把我锁在家里了。”
周望舒顿时有点恍然。他被段文关在家里心如死灰不知该期盼郁迁来或不来时,也曾做过无数次郁迁会不会也跟他处在相同境地的想象,却不想原来竟真如是。
他脸上藏不住事,郁迁看得动容,空出一只手来摸他垂在耳后柔软的碎发:“我妈虽然说话难听,但脑子不糊涂。你那么小,能对我做什么?只能是我不要脸带坏了你。出柜不难,难的是解释我没有强迫你,我是真心喜欢你。”
“好吧。”他又笑了一下,反驳了自己的言辞,“当时我无论对你做什么,都有诱导嫌疑,说强迫也不算错。”
周望舒想要反驳,却又无从反驳。
他对人类亲密关系和亲密行为的认知全部都来自于郁迁,即便每一次的主观意愿都出自他自身,但如果郁迁真能发乎情而止于礼,他或许也不会深陷其中……
可当时的他真的能忍受郁迁的拒绝或者躲闪吗?
周望舒终止了无谓的想象 没作声,继续听着郁迁往下说:“说是锁住我,但如果我想走,她也拦不住我。可她毕竟是我妈,如果我想跟你长久地在一起,至少那时候不能和她硬来。我想着先稳住她,跟她说通了再去找你。”
他露出一个遗憾而又悔恨的笑:“我自信过头了。”
“你怎么可能和她说通?”周望舒说,“你都去纪委检举你姐了。”
“你人都没了,我还在乎这些吗?“郁迁喃喃地,”如果这件事上他们真的违规了,我配合纪委只是为了维持公序良俗。就算没有,我也是依法行使我的举报权。虽然代价是,我更问不出来你被送去哪儿了。“
周望舒却问:“你不是说陈叔告诉你我在重庆吗。”
“严格来说,他没有说你在哪儿。你是不是和他提过我?我去你家去得太勤,翻来覆去就是为了问你在哪儿,他才偷偷告诉我别担心,你有人照顾。
“谁能照顾你呢?只有你妈妈啊。我真庆幸你爸妈大小都是个官,调任信息网上一搜就出来了。”郁迁垂下眼睫,陷入了回忆中,“后来你都知道了。你妈不肯和我多谈,我只能退而求次,翻遍了重庆的高中……清清,你究竟去哪儿了?”
周望舒不由想起沈翎的话。他情不自禁,伸手覆在郁迁搭在他耳后的手上:“你找了我多久?”
他的主动和软化让郁迁的眼神颤动起来:“……很久。我不知道你改了名字……”
“就算知道你也不一定找得到啊。”周望舒笑了一下,“我又不在重庆。”
“你怎么这么傻?”郁迁叹息着说,“就算你妈再婚了,她也有义务抚养你啊。”
周望舒沉默了。
半晌,他终于开口:“……因为我受不了。”
他慢吞吞地说,“我以为她和段文一样,天生不会爱自己的孩子。但是我错了,他们只是不爱我而已。我受不了这种落差,我只能离他们远远的。“他看着郁迁露出一个淡笑,”你也是。一开始我很不适应没有你的日子,但只要想到你也什么义务爱我,就好像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郁迁心中顿时迸出无限痛意,几乎要叫他发起颤来:“宝贝,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是我的错……我没有不爱你,爱也不是义务,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能紧紧搂住周望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天你很失望对不对?”他说,“我居然用对你有欲望这种事来证明我对你的感情,甚至还试图对你用强。”
周望舒眼皮一颤,身体不自觉地微微一僵。
他的不自然太明显,郁迁的喉头滚动一下,勉力把翻上来的痛苦压下去:“我早该明白的,是我太蠢了。”
“你记得我和你说过,人类为什么会被称为高级动物吗。不仅仅在于人类能够控制自己的欲望,还在于动物之间只有性,而人类之间的性是存在爱的。没有爱的性交不过是为了满足身体需求和抵抗空虚的交配行为,带有爱的性才会带来长久的勇气和快乐。*你的父母很不幸,他们属于前者,你爸和我姐之间也莫如是。缺乏爱的能力是他们的损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周望舒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
“但爱也不是靠性来维系的。”郁迁复又说,用指腹轻抚周望舒的脸,“我爱你,所以我需要你。我当然会对你产生欲望,可我想要的是你这个人和你的灵魂,不是你的身体。我不需要你勉强自己配合我,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开心快乐……我们错过了七年,让我补回来好吗?”
良久,在郁迁以为周望舒不会给出任何回应时,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试一试。”
*“我爱你,所以我需要你。”by弗洛姆《爱的艺术》
“没有爱的性交只是为了满足身体需求和抵抗空虚的交配行为,只有带有爱的性才会带来长久的勇气和快乐。“同样出自弗洛姆,做了点改动。
……结果我还是靠纯对话来解决误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