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
“嗯?”
周望舒明显心不在焉,他斜靠在床头,视线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郁迁向他靠近了点,握了他的手在自己手心:“还在想你爸的事吗?”
“嗯?”周望舒又发出一个疑问音节,像是没反应过来,很快又掩饰地说,“没有。”
“他是你生物学上的父亲,也在抚养你长大尽了一定的义务。你担心他是正常的,“郁迁斟酌着说,”因为你善良、温柔,富有爱心,具备共情能力。这不是值得羞耻的事,好吗?“
周望舒抿了抿唇。
“我有陈叔的电话——你要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吗?”
周望舒终于偏头看向郁迁。他眼睛里有不明显的水汽,静了片刻,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点了点头。
郁迁便拿过手机开始拨号,商量着问:“要我来问吗?”
周望舒没作声,却在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喂”时,从郁迁手里拿过了手机,摁了免提,垂着脑袋喊了一声:“陈叔……”
那边明显一愣,顿了约莫十秒,像是挪开手机再次确认了来电人后,才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清清?”
“嗯,是我。”周望舒说,“好久不见了,你好吗陈叔?”
“我当然好啊。”老陈在那边说,“你和郁迁在一起?”
“在一起”有很多含义,周望舒只“嗯”了一声。
他听到老陈在那边叹了一口气,却没再问更多,只说:“你这孩子,还知道问我好不好,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周望舒回了一句“挺好的”,又听老陈问:“你是不是看到新闻了,想问你爸的事情?”
他的开门见山让周望舒省了很多事:“嗯。陈叔,现在怎么样了?”
“他被带走调查了。”老陈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他苦笑了一声:“我毕竟只是个司机,你爸私下里的事,不可能事事都告诉我的。调查组也找过我了,瞒得很严,我也套不出来什么。清清,你别害怕,你爸做到那个位置这么多年,很多眼睛都看着的,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说不定是虚惊一场,放宽心,啊?”
周望舒接受了这番安慰,对接下来的问题感到难以启齿,犹豫着说:“陈叔,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
“……你之前是不是陪一个女孩儿去做产检?”
“……”老陈明显卡了壳,半晌才说,“你怎么知道?”
“无意间看见了。”周望舒说,“是你的亲戚吗?”
老陈犹犹豫豫地“嗯”了一声:“是我一个远房侄女……”
周望舒抬起头,和郁迁打了个对视。
如果真的是侄女,老陈断不会问出一句“你怎么知道?”,也不该顺着周望舒的话说是侄女。
周望舒心下了然,止不住的失望翻上来,嘴里却说:“这样啊。那天我有事走得急,又怕认错人,就没和你打招呼。那家里现在什么情况,是不是乱套了?”
“还好。”他主动转移了话题,老陈像是松了一口气,说,“你阿姨之前吓了一跳,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你弟……孩子们都还小,她不能先乱了,不然孩子更害怕了。”
“说的也是。”周望舒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陈叔,就麻烦你多照看了,有什么事您跟我联系。”
“清清,你不在S市?”
“不在。”周望舒开始面不改色地胡扯,“上次碰到您是来这边出差,现在已经回G市了。现在敏感时期,等这件事结束,我再抽空来看您好吗?”
他又跟老陈寒暄了几句,回答了一些关于郁迁的无关紧要的问题,如愿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郁迁,静了片刻,突兀地问了一个听上去与眼下情况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姐是怎么和段文认识的?”
“我不是很清楚。”郁迁想了想说,“这件事她瞒得很深,如果不是怀孕了瞒不下去,估计她也不会告诉我她嫁人了。”他凑过去,用指腹轻抚周望舒的脸颊,问他,“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周望舒笑了笑,“陈叔说你姐心态挺好的,忙着哄孩子,没出什么乱子。那个怀孕的女生,十有八九确实是段文的情妇。”他叹了口气,“我真想不通,周沁当年怎么会嫁给他这种人。”
郁迁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立刻说:“那都是他们的选择。”他握了握他的手,问,“还心烦吗?”
周望舒欲盖弥彰地摇摇头。
郁迁沉吟片刻,便说:“现在我们不清楚情况,也难插手,先静观其变吧。如果真的有麻烦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陪你一起去解决,嗯?”
他放缓了语气,“清清,他们犯错与否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拿他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好不好?”
周望舒这才勉强一笑:“知道了,我心烦也没用。”他慢慢地说,“只是以往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桥段,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时觉得不太真实。”
他说完这些话,愣愣地发了一小会儿呆,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复又看向正静静看着他的郁迁,“你刚刚在楼下和老板鬼鬼祟祟岁干什么呢?”
郁迁这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像是终于确定了周望舒的心态恢复平稳似的:“总算想起来问我了。”
他捏捏周望舒的耳垂,轻声说,“本来是想哄你开心,结果又出了这种事,也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做了。”
“?”
周望舒投以狐疑眼神。
“跟老板借了一下厨房。”郁迁笑着说,“晚上给你做爱心大餐。”
“……”周望舒有点无语,“这点事你也犯得上这么神神秘秘吗?”
郁迁矮过身来亲了他一下:“晚上你就知道了。”
短暂的亲吻发出“啾”的一声,他看着周望舒近在咫尺的脸,故作无辜地说:“啊,忘记打报告了。刚刚那个算强吻吗?”
“……”周望舒不想理他了,推着他的脸让他远离自己,咕哝了一句“滚啊”。
时近四点,郁迁便真如他所说,下楼去找了老板,再被带到厨房中。周望舒觉得迷惑非常,他工作忙,郁迁比他更忙,因此平时大都是各自解决伙食,只有假期碰到一起时才会煮点简餐填填肚子。他的手艺不怎么样,郁迁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要借别人家厨房,还扬言要做大餐……
但周望舒不想管他了。他的心情平复了不少,但郁迁在身边,还是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许蔓之,进而想到段文。现在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反倒留了空间让他整理思绪。
时至今日,他或多或少理解了周沁为什么不喜欢他。她或许比他更早看清段文是什么人,是以他这个本身就是交易婚姻下的、流着段文一半血的产物入不了她的眼。而对段文来说,孩子或许根本不能代表什么。许蔓之怀孕时他关怀备至,但他的关怀也就到此为止,不然为什么连周末的晚上,他都不肯陪自己的双生儿吃一顿晚饭呢?
而那个怀孕的女孩就更可怜了。
周望舒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忍不住吐槽自己这么多年还是改不了替别人可怜的圣母心。
他决定找点别的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抓着手机出了房门,打算在楼道上吹吹风。
他刚走出来,就看到老板站在楼下院子里笑眯眯地冲他招手:“小朋友,下来喝茶啊?”
周望舒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提议,便几步下了楼来到老板跟前:“叔叔,你还要叫我小朋友吗?”
“咳。”老板摸摸鼻子,“那弟弟,果茶和花茶,你要哪一种?”
果茶让周望舒想起了一些脸红画面:“……花茶。”他随手抓了一个小凳子坐下,隐约能听到后厨油烟翻滚的动静,复又看向老板,“你不怕他把你厨房炸了?”
“有厨子看着呢,怕什么。”老板给他倒了一杯花茶,“云南的玫瑰哦,有股清甜味,你尝尝。”
周望舒喝了一口,却微微皱了眉:“这不是花茶吧?”
老板哈哈大笑:“这是兰贵人,你男朋友说你有咽炎,我泡来给你润喉的,加了玫瑰不难喝啊!”
“……”
“你们这么多年一直在一起?”老板又问,“真长情啊。”
“……嗯。”周望舒含含糊糊地带过了,“中间几年也没怎么见面,我去别的城市念书了。”
“异地啊?”老板乐了,“那更不得了,异地那么久都没分手。”他也看了一眼后厨,悠悠叹道,“其实当年你跑来说想追他,我就觉得你肯定能成功。你当时年纪小,或许看不出来,他看你的眼神比你看他不纯洁多了。“
“是吗。”周望舒回忆了一下多年前郁迁看自己的眼神,记忆却朦胧,“……你不觉得我们不正常?”
老板又笑了:“不是你说早恋是……什么来着?偏见?伪命题?再说你对象当时才多大啊,都是俩孩子,互相喜欢而已,有什么正不正常的。”他刻意换了一种嗔怪语气,“你俩过分啊,我这都算你们定情地了,这么多年也不来捧捧我生意。”
周望舒便笑了:“这不是有空就马上来了么。”
他们闲聊了片刻,老板又拿了两把吉他出来,兴致勃勃要教周望舒弹琴。
周望舒不愿拂了他的意,从未碰过弦琴的指尖摁得发疼,沉重的心却一点点变轻快起来。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淌,前台妹妹也不知何时出现,帮着郁迁把菜端出来摆盘,几个人围着园子里的石桌坐成一个圈,中间摆着的全是周望舒爱吃的菜。他心里一动,抬头看向郁迁,另一个人便带着一身烟火气自然地过来搂他的腰,笑着问:“饿了吗?”
这餐饭究竟好不好吃,周望舒已经无暇去分辨了。
也许是意义非凡的环境让他卸下了心防,也许是在恍然迷茫之际被郁迁的陪伴和许诺搅昏了头脑 ,又或许是多年前的本能和习惯又一次占据了他整个人,他只是紧紧挨在郁迁身边,对郁迁夹来的食物来者不拒,问及“好吃吗”时毫不吝啬地回一句“很好吃”。
浑然不觉他们这其实算虐狗行为。
一餐饭毕,老板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去玩,自己则和妹妹端着碗碟进了后厨。
晚上风凉,郁迁握着周望舒手放自己口袋里,两个人在附近转了一小圈消消食,便又回房间了。
一推门进去,周望舒就愣住了。
这房间不知何时被人动过,绕着床和墙壁钉了几圈绳子,绳子上挂着许多夹子,每个夹子中都夹着一幅画,跟他多年前给郁迁的那份生日礼物几乎一模一样。
他震惊地看向郁迁,对方只是牵着他的手往前走:“来看看?”
同样,那些画周望舒也熟悉得不得了。与当年不同的是,每一幅画的背面都被人重新画了新的东西上去,笔法异常稚嫩,结构人体更是一塌糊涂,但却诡异地透出一股可爱。
而一张张看过来,不难发现画者的技法在逐渐进步,一开始只能勉强画出Q版,线条凌乱毫无章法,而到最后一张却已是完整流畅的人像。
那是一个微微笑着的周望舒。
——这些画的一面是周望舒画的郁迁,另一面则是郁迁画的周望舒。
看到后来,周望舒已经完全抑制不住情绪,握着郁迁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
郁迁安抚地回握过去,说:“我本来想等你生日的时候在家里布置,但又觉得这里对我们更有意义。而且大概也等不到你生日,你就得回D市了。第一次往上面画时,沈翎还骂我暴殄天物。”他笑了一声,“画画好难啊。宝贝,你当时画了多久?”
周望舒默不作声地转过身来,扯着郁迁的衣领要他低头,唇贴上他的,舌头伸进去主动与他勾缠。
自打那次在床上不欢而散,他们已经很久没接过带着情欲味道的吻。郁迁很快被他勾得气息不稳,在一个缠绵而漫长的深吻后微微推开了他,额头抵住他的,说出的话也异常熟悉:“……再亲要出事了。”
周望舒又一次吻住了他。
他在接吻间隙含含糊糊地说:“……那就出事吧。”
终于!可以!那啥了!
救命,我写了12万字清水,我究竟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