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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秘密
作者:松谷美代子
插画:司修
译者:彭懿
目录
快乐故事的世界之旅(代序)
关于编者及作者的解说
绘里子的来信——裕子
花姬山庄——筱竹
外公的遗言——绘里子
雪子——裕子
失灵的护身符——筱竹
阁楼的秘密——裕子
找钥匙——绘里子
刘梨花——裕子
绘里子的灾难——筱竹
晨雾中驾车兜风——裕子
凌霄花之家——直树
旧手枪——裕子
被揭开的秘密——直树
外婆——直树
信浓之国……——裕子
剩下的布鞋——裕子
后记
——致中国的少年儿童读者
“日中儿童文学美术交流中心”会长 前川康男
彭懿译
一 三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漂亮的书出版了。
日本儿童文学作家所写的最新的幻想小说,作为一套丛书十本一起出版,实在是令人高兴,我的胸中涌起一阵阵热浪。
得悉这套书将要在中国出版的消息,我在当天的日记中这样写道:“这将是一件在儿童文学史上值得大书一笔的振奋人心的事情。”
有三件值得高兴的事:
其一,是新创作的十部日本幻想小说一起在中国出版。迄今为止,日本的幻想小说、图画书以及漫画在中国被翻译出版得不算少,但据我所知,像这样选择当代最优秀、代表最高水平的幻想小说,十部一起推出,还不曾有过。
在读了这套当代的日本幻想小说之后,中国的孩子们一定会知道,日本的孩子是怎样生活的,是怎样游戏的,有着怎样的梦想。与中国的孩子一样,日本的孩子也非常喜欢幻想小说,比如那些不可思议的梦想、美丽的幻想和让人怦然心跳的超自然的故事……
其二,挑选这十部作品的是中国优秀的作家、评论家彭懿。他了解日本的历史及生活,阅读过大量的日本的幻想小说、小说以及诗,十分熟悉日本的孩子……这样,才会有这样一套幻想小说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其三,我看了这十部作品的书名,有一种感受,就是“有趣的幻想小说、美丽的诗、歌曲以及让人激动的故事,是走向世界的……”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幅情景,就是幻想小说的主人公以及登场的人物们背上了背囊,走向遥远的地方,在圆形的地球开始了漫长的旅途。
我不禁一个人这样的自言自语道:“祝你们旅途顺利。愿更多的中国孩子喜欢日本的幻想小说。”
连日本的小学生都知道,《西游记》是中国的四大奇书之一。询问十个孩子:你知道《西游记》吗?会有七个孩子说:知道,是一本讲孙悟空冒险的书。我是小学二年级时读的《西游记》——你别吃惊,我读的是专为幼儿出版的图画书。
《西游记》这部四百年前写的书,还仍然在世界上旅行着,从孩子到老人,还有数不清的喜爱读书的人在读着它。
二 中国的新幻想小说
让我们换一个话题,我想说说现代的中国幻想小说在日本的情况,有哪些作品被翻译成了日文。
我写的书名,只是摆在我桌子对面书架上的书。还有相当多的书在日本被翻译出版,这里就不一一介绍了。
首先,我想,最为日本孩子喜欢的书或许要算是张天翼的《宝葫芦的秘密》了吧。它是中国新幻想小说的代表作,在日本也获得了广泛好评。其次,是谢冰心的《陶奇的暑假日记》。说到更新的一些作品,是我书架上的这些作品。不过,我要指出的一点是,其中有些作品是小说而不是幻想小说,它们依次是陈伯吹的《一只想飞的猫》、刘心武的《我是你的女朋友》、程玮的《来自异国的孩子》、陈丹燕的《女中学生之死》、金逸铭的《恐龙丑八怪》、郑春华的《紫罗兰幼儿园》、秦文君的《男生贾里》。
其他还有一套名叫“中国儿童文学”的丛书,收录了鲁迅、周作人的短篇,老舍的《小坡的生日》、黄谷柳的《虾球传》以及茅盾的《少年印刷工》。
三 请告诉我你们的感想
我们想读到更多的中国新幻想小说及小说。
十年前,渴望读到中国的儿童书和图画书的日本人集中到了一起,成立了一个协会。协会的名字叫“日中儿童文学美术交流中心”,一共有一百二十人参加。还出版了专门刊登中国最新儿童文学作品的一本杂志。
读了这套日本新幻想小说,中国的小读者有什么感想?哪一部幻想小说最有意思?
它们与中国的幻想小说有什么不同?
我想知道你们的感想。
我想把你们的感想告诉给日本的孩子。
怎么样,请你们和这些日本幻想小说中的主人公及登场人物成为好朋友吧。
来信请寄:
邮编160-0000
日本国东京都新宿区市谷台町4-11
“日本儿童文学美术交流中心”事务局
关于编者及作者的解说
日本东京学艺大学教授 根本正义
彭懿主编的《大幻想文学·日本小说》得以出版,令我高兴。
彭懿在日本东京学艺大学攻读研究生时,曾对日本儿童文学进行过深入研究。其硕士毕业论文《中日儿童文学的比较研究——以幻想性作品为中心》,博得了极高的评价。此外,在“文学与教育之会”发行的学术刊物《文学与教育》上,彭懿也发表过一系列优秀的论文。
在攻读硕士学位期间,能够在学术杂志上发表论文的日本人,也是寥寥无几,更何况是一位留学生了。
这至少可以作为彭懿是一名极其出色的研究者的佐证吧。
归国以后,从他赠寄给我的作品中,我窥见了彭懿作为一名编辑、作为一名作家的活跃的身影。短短几年,彭懿已在作家出版社出版了长篇幻想小说《与幽灵擦肩而过》(1996年)、《半夜别开窗》(1997年)、《怪物也疯狂》(1998年),其成就令人瞩目。而他的理论专著《西方现代幻想文学论》(少年儿童出版社1997年)、《世界幻想儿童文学导读》(21世纪出版社1998年)的出版,更是他对幻想小说理论研究的一次总结。
毋庸置疑,《大幻想文学·日本小说》将作为中国读者了解日本儿童文学的一块基石。
我不想对本书所选的作品一一作出解说,其原因是,所谓的阅读,是与儿童读者自身的生活体验和实感密切相关的。我感兴趣的是,中国的小读者是怎样阅读这些日本幻想小说的,又是带来了怎样的欢乐的,希望中国的小读者能够把自己的感想告诉给日本作家。
彭懿既是作家又是学者,我相信他是能够紧紧抓住中国小读者的心的,所以他所选的这些日本儿童文学作品,一定会给中国的孩子们带来欢笑的。
以下是关于作者的介绍。
古田足日
1927年生。作家、评论家。早稻田大学俄文科肄业。
1953年至1954年,执笔发表了一系列批判小川未明、浜田广介等人的象征童话、批判日本童话传统的论文。他的理论曾震撼了整个儿童文学界,对当代日本的儿童文学产生巨大的影响。同时他还以社会中的儿童集团为描绘对象,发表了大量的儿童文学作品,著有《古田足日全集》十三卷。
其中《鼹鼠原野的伙伴们》、《一年级大个子二年级小个子》曾被译成中文,80年代风靡中国,为中国小读者所熟悉。
安房直子
1943年生。儿童文学作家。日本女子大学国文科毕业。其作品精美隽永,有评论家称其作品“如院子一隅默默开放的花朵”,她的作品的最大特征是想象,是“将现实沉入幻想世界的底层,很难划分出一条明晰的现实与幻想的分界线”。
主要作品集有《风与树的歌》,《遥远原野的村子》,《手绢上的花田》,《白色鹦鹉的森林》等。其中《风与树的歌》曾获“小学馆文学奖”;《遥远原野的村子》获“野间儿童文艺奖”。
本丛书中《风的旱冰鞋》获“新美南吉儿童文学奖”。
1993年因病去世。
松谷美代子
1926年生。儿童文学作家。
自1951年《变成贝的孩子》获得“日本儿童文学者协会新人奖”以来,其作品曾先后获得过“国际安徙生奖”、“红鸟奖”、“日本儿童文学者协会奖”、“野间儿童文艺奖”、“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等奖项。
她的作品《龙子太郎》、《两个意达》都曾被译成中文,在中国的小读者产生过巨大的影响。
阿万纪美子
1931年出生于中国东北。儿童文学作家。日本女子大学毕业。
其处女作《车的颜色是天空的颜色》获“日本儿童文学者协会新人奖”、“野间儿童文艺奖”。主要作品还有《另外一个天空》等,多以幼年童话为主,作品优美感人,淡淡的幻想中透着一股暧暧的人性。
矢玉四郎
1944年生。儿童文学作家。插画画家。千叶大学工学部毕业。曾在商业美术领域从事过插图、解说图和海报等工作,并画过漫画。
1927年起,开始创作儿童文学作品。
本丛书中《晴天,有时下猪》是轰动日本的畅销书,并被摄制成同名动画片。
齐藤洋
1952年生。儿童文学作家。大学教授。中央大学研究生院毕业。现在亚细亚大学讲授德语。作品异想天开,其大胆的想象力与妙趣横生的故事情节,使他成为日本儿童文学中引人注目的一匹“黑马”。
主要作品有叙述两只流浪猫故事的《鲁道鲁夫与易白易阿特那》以及《蝶消失之日》等多部。
其中《鲁道鲁夫与易白易阿特那》获“讲谈社儿童文学新人奖”。续集获“野间儿童文艺新人奖”。
末吉晓子
1942年生。儿童文学作家。青山学院女子短期大学毕业。曾做过出版社编辑。作品以幻想小说为主,幻想与现实交织,而其中现实成分的比重之大,构成了她作品的一个鲜明特色。
主要作品有《回归星星的少女》,《变成怪兽的少女》,《黑玫瑰的七个魔法》,《下雾的房间》等。
其中《回归星星的少女》曾获“日本儿童文学者协会新人奖”及“日本儿童文艺协会新人奖”。
柏叶幸子
1953年生。儿童文学作家。东北药科大学毕业。
1975年,长篇幻想小说《雾背后一个不可思议的镇子》获“讲谈社儿童文学新人奖”及“日本儿童文学者协会新人奖”。
主要作品还有《地下室开始的不可思议之旅》等。
三田村信行
1939年生。儿童文学作家。早稻田大学文学系毕业。主要作品有《门背后的秘密》、《去远方的日子》,《出售风的男人》等。
木暮正夫
1939年生。儿童文学作家。
著有《沟鼠颜色的大街》等反映现实社会的长篇小说及幻想小说,其中以幽灵和妖怪为主角的幻想小说系列最受孩子们的欢迎。
《七狐再骑自行车》曾获1977年“红鸟文学奖”
绘里子的来信——裕子
明天开始放暑假,这天一回到家,就收到了绘里子的来信。
好久没来花姬山庄了,来吧,有话对你说。
绘里子
就这么几个字。信虽短,却传达了绘里子的意思。
今年春天,绘里子真的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还不是孤零一人,还有外婆(绘里子家是这样称呼的)和她在一起。外婆虽然眼睛不好,却是她的支柱。绘里子才十三岁。
外公逝世时,我和妈妈赶到了癌治疗中心。好久没见绘里子了。我们是表姐妹的关系,小学生时不是你住我家就是我住你家,还一起看电影。上了中学,渐渐就不在一起玩了。从上中学起,我和绘里子几乎就没见过面。
可是外公死了。
对于父母早亡的绘里子来说,死去的外公,就像是她惟一可以依赖的一根绳子。往医院赶时,我还想,绘里子不知会哭成了什么样子呢。外公被搬到了地下的太平间,通往那里的走廊空荡荡的,电灯暗淡,有点让人害怕。
我要是一个人,非吓得逃回家不可。妈妈的脸也够僵的。
下楼梯转过几个弯,突然看到了一间和式房间,里面是忙成一团的身穿黑衣的人。因为外公是什么有关血液制药公司的上层人物,黑衣人都显得毕恭毕敬,行动迅速。右手的里面似乎是太平间,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是近亲。”妈妈刚对接待的人这么一说,绘里子就笑容满面地从里面奔了出来,身上是条鲜艳的花连衣裙。一看到我,就伸出手来慢慢地搂住了我。“绘里子!”“裕子!”我们就那样抱着哭了起来。大滴的泪水,从绘里子的脸颊上淌下来,吧嗒吧嗒地落到了我的脖子上。
但说起来,这不过是一瞬,只是短短的一会儿。绘里子松开了我的肩,忽地甩了一下头发。
“看看外公去吧。”
一张强撑着的大人气的脸上,已经是面带笑容了。可绘里子,这种时候,你用不着面带笑容的啊。
葬礼只有妈妈一个人参加。我上学,和绘里子关系很好的我哥哥直树也因为大学太远了,没有来。据说葬礼相当隆重。社长在悼词中说,新开发的血液剂,是外公多年研究的结晶。
妈妈说,穿着中学校服的绘里子,还有瞎眼的外婆,几乎被穿黑衣服的人淹没了。从那以后,绘里子没有来过电话。
像前面说到过的那样,虽然我们是表姐妹的关系,可是一成了中学生,就不再有那种说到一个绰号,就会“哇哇,那家伙呀……”的对话了。突然间,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总是不欢而散,没有共同的话题了。
但是,毕竟是小时候曾在我家住过的绘里子啊,所以还是有点担心,总想去她田园环境的家看看。不过,她被一大批穿黑衣服的人包围着,不知怎样才能找到她。我说不大好,反正就是不想去了。
就是这个绘里子却来信了。绘里子风格的漂亮信封是灰色的,一样的便笺、短短的几句话——
好久没来花姬山庄了,来吧,有话对你说。
绘里子
绘里子曾经得过小儿哮喘病。为了她,外公建了一座山庄。因为她需要清新自然的空气。山庄建在海拔800米的信州花姬山的一片白桦和杂树的混交林里。一层是混凝土的,二层就像个盒子似的扣在它上面,再上面,有两个小阁楼。整个房子包在陡陡的屋顶下,看上去,就像个蘑菇。兴许是设计师为了讨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的绘里子的欢喜,才设计出这样的山庄的吧。
还是个小学生,绘里子就拥有了自己的山庄。可让她不满意的是,那两个阁楼都被外公占据了。一间是卧室,外公一个人来山庄时睡觉用。还有一间是书房。不过,它总是上着锁。我们夸张地叫它“从未打开过的阁楼”。
不过二层却随便我们使用。往山居小屋式样的铁暖炉里塞上几根粗粗的劈柴,躺卧在它的前边,我们就扯开了讲也讲不完的吓人的故事。
那是我上中学一年级之前的事了。三月,花姬山上的雪还很厚,还是白雪皑皑。
绘里子的两个朋友,加上我,一共四个人住在山庄里。我们一边听着劈劈啪啪的劈柴爆裂声,一边通宵达旦地讲着讲也讲不完的吓人的故事。吓人的故事讲多了,就会存下来,就会真的发生吓人的事,是真的呀……
然而,谁也不相信这是真的。
“裕子,你不是说过那山庄让你害怕,不喜欢吗?”
妈妈突然说道。她好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
“没事了。已经请人驱过邪了。”
妈妈克制住脸上那奇怪的表情,讥讽地看着我。可我装作没看见。
“喵——”比索跑进院子,冲我直叫唤。
“对了,我有个好主意。把比索带去。到了花姬山庄,总能找到乐意收养它的人吧。”
我趿拉着木屐,把不知是逃好、还是不逃好的比索抱了起来。比索过去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家猫,迷路找不着家了。比索特别驯顺,但总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
它全身乌黑,肚子上长着一撮白毛,大大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小鼻子小嘴,鼻子加上嘴,还没有眼睛大。我觉得它是个美人,不,我觉得应该称它为“美猫”,可是也有人晃脑袋。
这是因为,我们家还有两只猫。雌的叫芬高,雪白的身子蓝眼睛,漂亮得叫人没话说。雄的叫库,浑身漆黑,黑豹一般的精悍。
这么一比下来,比索可就惨了。而且,它叫起来,还像是得了哮喘病似的“唉唉”直喘。因此没人愿意睬它,只有我一个人看见比索来了,会喂点杂鱼干或是猫食。
“喂,比索,去花姬吧。”
“那好啊,比索变成花姬山的山猫吧。还能治好哮喘。”
妈妈说得好无情。
“讨厌,什么山猫不山猫的!我会努力帮它找个好人家的。在这之前,让它和我一起呆在绘里子的山庄不就行了。”
我抱着比索,对它说起花姬是个怎样的好地方来了。
一片白桦林唷,绘里子的山庄就在南坡上,上面还有一块长满矮草的游戏场。往下走,是条奔流的小溪。里面有小鱼在游,跳进去就能抓住。还有松鼠哪。
一场雪过后,要是撒上点面包屑,松鼠就会嗖嗖地腾起一股小小的雪烟跑过来,叼起面包屑,往北面的林子里跑去。啊,我以为它的家在北面的林子里,可它又跑了,这次是叼着面包屑,朝南面的栗树林飞去了。接着又跑下来,叼起面包屑,这回是东面的白桦林……喂,明白了吗?松鼠是在把面包屑藏在这边那边的树上啊。这下我才明白,为什么松鼠会成为银行的标记。
喂,我说比索,你不是也叼着杂鱼干跑开过吗,你是去把杂鱼干储蓄起来了吗?
唉、唉,比索叫道。
还有老鼠哪,是山鼠,浑身是栗色的,小指头一般大小,好可爱的山鼠喔。有一次,一只山鼠还曾钻到过饮料瓶子里去了哪。它有多小,这么一说你就明白了吧。还有兔子哪,山庄西面有几棵大杉树,上次,野兔就坐在树下面。
狐狸也有呀。在雪地上散步,过河。说不定还有熊什么的哪!说是在外国人的别墅那边就出现过!
唉、唉,比索又叫了起来。我怕,我不想去呀,它好像在发抖。
“别怕,熊难得出来一次。”
我重新抱好比索,回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芬高和库并排坐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原来你是害怕它们啊。
“看来,比索还是去花姬吧。我们家是不会收养比索的。有了,求求筱竹婶,让她收养比索吧。妈妈!这样吧,我到山庄去玩时把它带去,妈妈你说好吗?”
妈妈已经不在了。她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我妈妈就是这样,女儿有重要的话要说时,总是无影无踪。
花姬山庄——筱竹
好了,这下总算打扫干净了。所有的地方都关得严严实实的,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东西飞进山庄里来?有意思的是,每一回每一回飞进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有时放屁虫会落上一地,还有时会有一只白脸山雀饿瘪了肚子,睡着了似的死在那里。拿到手上,好轻啊。闭着眼睛,让人觉得好可怜。
说起来,白脸山雀还算是一种小的鸟,还有可能从什么地方钻进来,可山鸠呢,山庄关得好好的,山鸠怎么会迷失方向钻进来呢,所有的拉窗都被撞破了。找不到逃路,肯定扑腾扑腾地来回兜圈子。到处是白色的粪便,还有散落着闪着蓝光的长长的羽毛。
然而却没有尸体。床下面,风琴后面,哪也没有。山庄所有的地方都关得紧紧的,山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呢?
没有尸体,就说明它又从什么地方飞了出去。可让我发愁的是,怎么找,也没有找到能让山鸠钻进来的洞或是缝隙。我想这倒是一个谜。
这场面要是让绘里子小姐看见,非给吓得哮喘病发作不可。那可不得了,所以我彻底打扫了一遍,还花了半天时间,把拉窗重新糊好。
不过,说起来,这种事也不算什么稀奇。对建这座山庄的建筑公司的工头一说,工头说,山是最最不可思议的了,超出想像。某座别墅的主人,收拾冬天的衣服时,明明把它们装进纸箱,又用胶布封得严严实实,可秋天打开一看,一条蛇哧溜哧溜地爬了出来。封箱时里面绝对没有蛇,更没有后来钻进去的痕迹。胶布也是原样,但就是冒出来一条蛇。连这种事也有……工头说得若无其事。蛇,让我头皮都发麻。
今天,落了一地的蜂子。我先拿吸尘器彻底吸了一遍,又用干布擦了一遍,干得好痛快。擦了玻璃窗,还把沙发垫子换成了夏天用的网垫。擦小桌子上的烟盒时,啊,我想起了什么,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玻璃纸包着、先生爱抽的细雪茄烟。入院之前,先生曾来山庄住过几天,是那时剩下来的。盖上盖子,泪水突然夺眶而出。先生再也不会来了,他曾是那么地喜爱山花。
我把烟盒在桌上摆好,慢吞吞地站起来。好了,就剩下花了,插八仙花吧……算了,花还是明天再插吧。
裕子准会“哇——”的一声欢叫起来。虽说是绘里子的小姐的表姐,比她还大一岁,又同是中学二年级,却比绘里子要孩子气得多。说高兴,马上就又蹦又跳。
而绘里子小姐却太理智,什么地方让人觉得冷冰冰的。连先生逝世时,也坚强得不见一滴眼泪。忠男参加葬礼回来后吃惊地说。
忠男在满州(中国东北部的旧称)时,曾得到过先生的不少照顾,他头一个赶去参加先生的葬礼,会社的人却说,一切由我们独自处理。他连个出席的机会都没有……他无精打采地回来了。
是唷,自己以为自己是先生身边的人,却被人家当成是来历不明的家伙了,走开走开!遭到这种冷冰冰的对待,当然没意思啦。
但是叫我说起来,先生已是天上的人了。不管你说和先生一起在满州受过多少苦,现在也没用了。
摩托车的声音。因为县公路到山庄的路还没有铺上柏油,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去哪里呢?再往前,老远的地方是有一幢别墅,但建筑公司的人说,今年就搬走啦。
我往和式房间的窗口跑去。没人会到这里来,可我还是有点不安。
打开拉窗,朝下一看,我不能不吃惊,来的不是我刚才想到的忠男吗?
“忠男,你追着赶来,有什么急事吗?”
我正要从二楼的窗口招呼他,却呆在那里了。只见忠男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快步朝门口走来。咔嚓,我好像听到了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我身子在发抖。是,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嘎吱一声,门被打开了。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拿到这里的钥匙的呢?虽然是自己的弟弟,我还是害怕得不得了,就像是闯进来一个陌生人。咯吱、咯吱,上楼来了。我屏息细听,嗬,嘴里还自言自语着:
“没人吧?”
说的粗声粗气。
我把手放到腰上,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什么事呀?”
“啊呀,是姐姐啊。哦,没什么事。”
“哼,你在给我演社戏哪,你没想到我在这里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个山庄的钥匙的?贼猫似的鬼鬼崇崇溜进人家山庄,即便你是我弟弟,我也不能原谅你。”
“姐姐还是这么厉害!我一会儿演戏,一会儿是贼猫,还不把我忙死啊。”
忠男沉下脸。又来了!
“是这么回事,先生托给我一件事。把书房钥匙借我用一下。”
“你说什么哪,先生已经逝世了!怎么可以随便乱动他的东西。况且那阁楼除了先生以外,谁也不许进。就是你姐姐我,也没有钥匙啊。”
忠男满脸疑惑地看着我,信以为真了吧。他重重地坐到餐桌边的椅子上,呼地喘了一口气。
“姐姐,我渴了。”
“那你就去喝水嘛。”
我打量起四周来。这也打扫过了,那也打扫过了,那么,再做点什么呢,我嘴里嘀咕着。
忠男噗地笑出声来。
“姐姐,你这么‘啪’地一敲手的动作,和过去一模一样。”
我一看,可不,我正站在那里敲手。东京是叫“拍手”吧,这里叫“敲手”,啪、啪地敲手。
“哎呀,是么?”
“是呀。过去妈妈不在家时,姐姐就会说,那么,做点什么呢,说完,就会给他做点什么吃的。”
“想起来了,总烤豆腐给你吃。”
我们相视而笑。不管是多大岁数了,姐弟还是姐弟,小时候的感觉马上就出来。
“烤豆腐是不能做了,倒杯茶总行吧?”
我把手提包里的点心掏出来,当茶点,我们喝起茶来。
“姐姐,绘里子小姐最近要来吗?”
“不是最近,是明天。所以我才来大扫除的啊。”
“那样的话,姐姐就要一直住在这里陪着她了?”
“小姐明天就到,她如果说留下来吧,我就留下来。如果说还有裕子哪,没事,我就回去。到时再说吧。反正是在同一个村子里,走路也不过就十分钟。”
“所以先生才把山庄建在花姬啊。要是没人照料绘里子小姐,也不会送她来了。”
“是啊。不久前小姐哮喘还严重发作,我急死了,恨不得去伺候伺候。不过说是这段时间好多了,不会再发作了,这可好了。说起来,还是花姬对身体有益啊。”
我拿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喝干。这就是表示今天的茶就喝到这里的意思。
“啊,谢了。”
忠男用信州话谢我道。
“那,我走啦。”
他站起身。
“绘里子小姐明天几点到啊?”
“说是一点钟的火车。”
“姐姐,你到车站去接吗?”
“我在这里等哟。对了,忠男,你能去车站接一下吗,还是有工作?”
“就是有工作也得去啊。再见,姐姐,我明天再来。”
我默默不语地伸出手。
“什么事?”
“把钥匙留下。”
“算了。”
“不行。你是我弟弟,这事就更不能含糊。”
忠男好像发火了,瞪着我。忠男长得像爹,个子大,脸盘也大,腰却不粗。这是练柔道练的,他空手道也练过。一捏拳,手背上都是的花花的茧子。说话声也大。
比起来,我长得像娘,小小的个子,我们俩怎么看也不像是姐弟。
可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姐姐,这时我不能不说。
“这把钥匙,是逝世的先生交给我的,他说,把它寄放在你那里吧。说起来,比起姐姐,俺与先生的关系要好得多。豁出命才走过来的。哈尔……”
说到这里,忠男闭嘴不响了。在满州的什么地方、什么部队呆过,忠男从来都绝口不提。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你说的‘哈尔……’,是哈尔滨吗?”
忠男紧闭着嘴,取下那把钥匙递给我。“我走了。”扔下这一句话,就下楼去了。
外面响起了摩托车的声音,它渐渐远去。
我抬头向阁楼上望去。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呢?
外公的遗言——绘里子
我的名字叫绘里子。学校里的男孩子们叫我伊丽莎,是因为我名字的读音有点近似伊丽莎白女王(日语中,绘里子的绘里的发音与伊丽莎白的伊丽相同——译者注)。嗳,我更希望别人叫我公主,而不是女王。不过,别人喊我伊丽莎,我也不是特别反感怎么说也是女王嘛。
但也是可恨的孩子,不叫我伊丽莎白,而是叫我伊丽莎玛。什么,什么伊丽莎玛?我问,对方却嘿嘿一笑不做声。那次我是去参加一个孩子的生日舞会,据说我走后,那个孩子的妈妈才说,那是一句骂人话。
对外公说了,外公哈哈地笑了起来。怎么回事啊?我刨根究底地问。外公宽慰我说,那不是骂人的话。过去,常常管东京山手的贵夫人叫莎玛夫人。
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不顺耳,像骂人话。我讨厌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比起女王或是夫人来,我更乐意别人叫我伊丽莎公主。
听我这么一说,外公说:那是当然啦,绘里子永远是我的公主啊,伊丽莎公主!他用手抚摸着我的头,虽然有点粗糙,但却分外温暖。
外公——
我心中一揪,怎么说才好呢。
当我知道外公是癌症,而且已经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时,我就做好了准备。从今往后,就要和瞎眼的外婆两人一起生活了。
人如果过度悲伤,反而没有眼泪了。
所以外公死时,我没有流眼泪。我已经尽最大努力护理外公了,也做好了精神上的准备。别人看到我一脸的平静时,似乎十分惊诧。
还有,那遗言,那是遗言啊。临终之前,“绘里子啊……”外公对我话没说完就死了。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
而且最让人感到棘手的是,外公没有把它说清楚。要是想全都告诉我,早点说不就好了。不是吗?
那是外公意识模糊不清第三天的事情。
那天外婆也在病房,病房里只有我们一家三人。外婆对护理的人说:“我们在,你去稍微歇一会儿,累了吧。”这样病房就剩下我们三个人。
外公睡得昏昏沉沉。我没听清,好像听到他说了一个“水”字。外婆让我把碎冰用干净的纱布包好,拿到外公嘴边。
外公高兴地润了润嘴。好像说“再来点”似的,嘴唇又张大了一点。这次我把小碎冰放到他嘴里。嘎嚓嚓,嚼的声音。外公虽然那么大年纪了,牙齿却相当好。不是假牙。听到嘎嚓嚓的声音时,我不由得喊道:
“外婆,外公不要紧啦。你看他在嚼冰啦。你不觉得他好了吗?”
“真的哟,像年轻人一样。”
外婆也笑了。
但外公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突然,他清清楚楚地吐出一句话来:
“来了吗?”
我以为他是在对我们说,就凑到他耳边说:“来了呀,外婆和绘里子来了呀。”
但外婆一下按住了我。
“唔?”
我回头一看,外婆那双瞎眼瞪得大大的,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我喃喃道,身子颤抖起来。怪了,外婆也好、外公也好,连气也不敢喘,好像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朝这里走过来。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什么东西。
“来接我了吗?”
是外公那清清楚楚的声音。
“绘里子,到走廊里去。”
外婆厉声说。为什么哟、出了什么事哟,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地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我关上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只是弥漫着一股药的气味。荧光灯亮得怪异。我在紧闭的门前不知如何是好,便往走廊尽头的谈话室走去。
那里正好是窗边明亮的一个角。往窗外看,比迷你车还要小的各种颜色的小汽车,闪着亮光在蠕动。尽收眼底的高楼,一个个窗口都有人影在活动。大白天,却点着日光灯。人怎么这么多啊?
回过头来看,除了花还是花。是谁出院时,把探病人送来的花堆在这里的吧。还是什么人逝世时收到的花?呀,讨厌。
甜甜的花香让我喘不过气,我坐在长椅上,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想。就算要想人什么,也不能坐在这里想。思路一下就被走来走去的人和吵嚷声、脚步声打断了。
“救救外公吧——”
要是真的有神的话,我要摇着神的腿大声喊叫了。
我脑子里空荡荡的,坐在那里。
“绘里子、绘里子,你在哪里?”
谁在喊我。我跳了起来。我睡着了吗?
“在这呢!”
“绘里子,外公醒了,说是要见绘里子。”
是外婆那细细的声音。她摸出病房,正慢慢地朝我这边走来。我冲过去,抓住了外婆的手。
“我在这呢,走,回屋里去吧。”
“不,外婆想稍稍歇一会儿。绘里子,把我领到谈话室,你马上回病房去。”
“一个人行吗?”
“啊,没事。外公有话对绘里子说。”
我让外婆坐到谈话室的长椅子上。探访的人进来了,突然热闹起来。我立刻返回到病房,推开门,坐到外公身边。外公伸手摸我的脸蛋。比平常要湿要热。
“绘里子。”
“嗯。”
“花姬的……”
我握住外公的手,等着他说。他呼吸好像有点困难,脸色惨白,我想去叫外婆。刚要起身,外公的手 抓住了我。
“别、走。”
“外公。”
“花姬的、书房。那里,我的、我……”
声音断了。
“那东西、就交给、你了。交给年轻的一代……”
静静地说完,外公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喂,外公,你再说一点,就这几句我不明白呀。外公!”
但外公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不过,只有一次,梦话似的嘟哝道:
“不能烧掉。”
以后,再没有开过口。他没有醒过来。晚上六点,外公停止了呼吸。
雪子——裕子
我提着装着比索的篮子,呼哧呼哧,好不容易才走上了上野站信越线的站台。我本来以为比索就那么大一点,不会太重,想不到这么重。不觉得背包重,倒是比索的篮子叫我实在是吃不消了。
一下台阶,绘里子走了过来,优雅地挥着一只手。
“咦,这?”
“是比索呀。”
“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是个扁鼻子。”
“但它眼睛很大吧。”
“我呀,还是喜欢芬高,高雅。有暹罗猫的血统。”
你当然喜欢了,你就喜欢贵族嘛。我在心里说。
不过的确是这样。芬高全身雪白,眼睛像天空一般的蓝。而比索则一身漆黑不说,还是个扁鼻头,腿也短,叽里咕噜的,跟芬高一比,简直就像是个乡下妹子。可它琥珀色的眼睛却是够大的。
“像比索这样的猫,我也喜欢。是不是啊,比索?”
比索强挤出几声可怜的叫声。也难怪它要叫,被装到篮子里,给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嘛!它唉唉地抽噎着、抽噎着,呼吸困难了。
绘里子买回来一个小盒的牛奶,把手指般长的吸管往盒上一扎,然后拿手捏住吸管,往上一提,牛奶就溢上来。
“来,张开嘴巴。”
可比索哪还顾得上张开嘴巴啊,正唉唉地喘着哩。绘里子把牛奶送到了它的嘴里。
“好熟练啊。”
“护理外公,都习惯了。”
绘里子满不在乎地说。外公躺在病院里,喝水或是喝汤,都得靠人喂。还以为绘里子是个什么也不会干的孩子哪,想不到她这么能干,我不得不佩服她。
“比索总想往我们家钻,芬高和库就是不让。可比索是个乖孩子呀,我想求筱竹婶在花姬找一户愿意收养它的人家。”
“是这样啊,没问题。”
绘里子说,保证能找到人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花姬猫特别少,所以肯定有人愿意要。不过,筱竹婶绝对不会要。她那张脸就不是喜欢猫的脸。
我一想起筱竹婶那张紧绷绷的脸,不由得笑出了声。不过,光凭一张脸,也不能说人家就不能养猫。
照绘里子说来,筱竹婶是一个有洁癖的人。而据说有洁癖的人,连猫光着脚走路都不允许。你要是说,那狗不是光着脚在外面走吗,她就会说,狗是呆在屋外的,而猫根本就不分屋里屋外,所以才讨厌它。再说,外婆就首先不会同意养猫。
绘里子摸摸比索,这样说道。
列车进站了。
找到座位,我在地上铺上一张报纸,把装比索的篮子放到了地上。
比索被绘里子抱在怀里,不安地望着四周。
“比索,别害怕。绘里子,我妈妈还说,让比索变成花姬的野猫吧。多好呀,比索,花姬山的伊丽莎白公主!”
“什么呀。”
绘里子稍稍皱了皱眉头。糟了,绘里子一直被人喊做伊丽莎白的,嘴上虽然不说,她心里却自豪着哪!可我却把猫说成了伊丽莎白……
我又说怪话了。
“比索,成了野猫,你就能和雪子玩啦。”
才说出口,我就意识到又说错了。绘里子最不愿意听的就是雪子的事了。
“雪子已经不在了,请人驱过邪了。从那以后,我都到过山庄好几次了,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绘里子沉着脸说。
“是吗,那太好了。不过,见不着雪子有点让人遗憾。”
虽说有点让人不寒而栗,我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我在花姬山看到雪子,是山庄还被大雪所埋的三月。
那是大约一年半以前的事情了吧。
绘里子,绘里子的女友阿砂、阿春,加上我,七嘴八舌地说了好一阵子叫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才睡下来。早上,我头一个睁开了眼睛。哇啊,所有的树都变白了,结上了一层冰,闪烁放光。
是树花啊!昨天晚上下了一场薄雪,今天早上一下子就骤冷下来。我坐不住了。我穿上鲜红的滑雪服,套上长筒雪地靴,出了大门,开始往雪的台阶上爬。虽然一层混凝土的那部分整个都陷在雪下了,但因为二层像个盒子似的扣在上面,房子四周形成了一条走廊,还能走。我就是从那里开始往用铁锹一锹一锹挖出来的雪的台阶上爬去。
空气中散发着一种寒气逼人的雪的味道,我开始奔跑,用力往上起跳。就在这时,一只脚哧溜一下,陷进了还没有人踏过的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