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踏雪去!”
宫泽贤治的童话里,就有一篇题为《雪渡》描述穿过初春雪原的作品。
咔嚓咔嚓 咚咚
咔嚓咔嚓 咚咚
于是,小狐狸崽钻了出来,没错。哇啊,要是我也来个雪渡,说不定也会有什么东西钻出来哪?
或许有人会嘲笑我:都一个中学生了……可我不在乎,我就是喜欢童话。这一带的人不说“雪渡”,说踏雪鞋渡。是筱竹婶告诉我的。
可一只脚又噗哧一下陷了进去。再小心点踏。
绘里子的山庄位于花姬山的山脚。这会儿,一望无际的雪原似缓慢的波浪,一直延伸到了县道上。如果冰雪消融了,白桦呀栗树呀小橡子树呀以及大片的树木就像露出来,然而,现在几乎全被埋在了雪底下。仅剩下一些特别高大的树被装饰成了树花,闪耀着光芒。
我开始往山庄前面的那条通往县道的路上踏去。所谓的雪渡,是不是有点太早了呢?咔嚓咔嚓、咚咚、咔嚓咔嚓、哧溜,我又陷了进去。踏雪是有窍门的,别让自己陷进雪里去,轻轻地,把脚放到雪上面,踏着它往前走。虽然很费时间,但的的确确能踏出一条道来。以后,这条道滑雪橇时还用得着呢!屋顶上掉下来的雪形成了一个雪堆。从它上面开始往下滑,溅起一团团的雪雾,快乐得“啊啊”直叫!
突然,我觉得有人在看我,我回过头来。
门前的雪堆边上,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弱少女。是阿砂。是绘里子的好朋友阿砂。我摆了摆手,但阿砂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只是望着这边。的确是阿砂啊,我认得她那发辫,可……
我又开始踏雪。咔嚓咔嚓咚咚、咔嚓咔嚓咚咚、咔嚓咔嚓咚咚……
雪地上探出一小截白桦的枝梢。我绕过它,一边往斜坡下走,一边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阿砂还站在那里。我试着挥了挥手,阿砂笑了,哭丧着脸在笑。
怎么啦?
我又继续踏雪。我冒汗了,喘了口气,我开始顺着我踏出来的那条道往回爬。方才没有察觉到,洁白的雪地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兔子、山雀还有狐狸似的脚印。我们在讲鬼故事时,你们在雪原上玩得正欢吧。
想喝一杯热咖啡了,想啃一口烤得透透、涂着一层厚厚的黄油和果酱的面包片了。
推开大门,一股咖啡的香气扑鼻而来。
“太好了。”
我奔上二楼。咦,阿砂呢?
“还睡着哩。”
绘里子一边放杯子,一边说。
“骗人!刚才她还站在门前的雪堆跟着呢,又钻回被窝里去了?”
“什么呀,根本就没起来过。她从来是睡懒觉的啊。”
“那是谁站在那里哪?”
“谁也没出去过。我们都刚刚才起床呀!”
“骗人!”
我说得太激烈了,绘里子以及阿砂、阿春惊愕得直眨巴眼睛。
“可是是她呀,扎着辫子,阿砂不是瘦瘦的、白白的……”
这让绘里子迷惑不解了。
“绝对是阿砂。”
“绝对不是阿砂。我就睡在阿砂的边上呀,而且阿砂醒过来以后,就没起床下过楼,我发誓。”
阿砂竖起手指舞了一下。
“那……那么,那个人是谁呢?”
我后脊梁冒起一股寒气。
“不会是阿砂的魂溜出来了吧?”
阿春开玩笑道。
“别胡说!”
绘里子气恼地说。我不由得看了绘里子一眼。
“我知道了。是雪之精灵啊,是啦,一定是雪子啊!”
阿春蹦了起来。
“对对,是雪子,是雪子。”
我也这么认为,这话到此就结束了。可是到了这天的晚上,众人都坠入了梦乡时,又有事发生了。我撇腿偏身坐在火炉前面的毛茸茸的褥垫上,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咔吧,一根粗劈柴烧碎了。我重加了根劈柴,添了些杉叶,劈劈啪啪,火像焰火一般炸开了。
就这么一会儿,我不知不觉地竟打了一个盹儿。忽然,我被惊醒了,听到了好些人的脚步声,在往那从未打开过的阁楼上走。连从我身边走过时产生的微弱的空气阻力,我都感觉到了。
我跳了起来。
可什么异变也没有。劈柴已经燃尽了,只有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筱竹婶来时,我扑了上去。
“哎哎,建这座山庄时,驱过邪吗?”
“啊,让我想想。记得举行过一次‘地镇祭’。”
“可是好怪呀。昨天夜里,我听了好些人的脚步声,吓死我啦。对了,过去谁住在这里啊?发生过什么事件没有?真的有什么东西存在哟。”
“雪子也出来了。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雪子。”
阿砂像是挺害怕,却又带着一种自夸的神态说道,引来众人一阵笑声。
绘里子皱着眉头说:
“筱竹婶,请再驱一次邪吧。”
“啊,是驱邪吗?”
“真是让人烦死了,我们山庄又是出雪子,又是脚步声的。”
绘里子紧蹙双眉说。我,还有阿砂,猛地闭上了嘴巴。
糟糕,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怎么了,裕子,皱什么眉啊?”
绘里子笑了,把巧克力塞到了我手上。啊啊,哎呀,我是在列车上呀。我朝窗外看去,到熊谷了吧。
失灵的护身符——筱竹
啊,今天绘里子小姐终于要来了。我打开了山庄的门锁。昨天我已经来打扫过了,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
等一下,再把白色的圆木桌和椅子搬出来,摆到山草如茵的草地上吧。就这么一来,空荡荡的山庄突然就显露出勃勃生机来了。如果再摘点野花插到玻璃杯子里,那一带就都在放声歌唱了。而当山庄空无一人的时候,空得冷清,尤其是刮风的晚上,呜啊呜啊的,听上去简直让人疑心是狼在远处嚎叫了。晴朗的日子,那片白桦林是看上去美丽动人的,可不管怎么说,秋去冬来,特别是阴天刮风的日子,它看上去就宛如是一片白骨森林。啊!上天保佑,上天保佑。我怎么说出了白骨森林这种话,可不能信口开河。绘里子小姐最忌讳这种话了。
我沿着楼梯咚咚地上到二楼,一下子停止了呼吸。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茄烟的味道。那一瞬间,我以为先生回来了。可我马上就想到先生已经去世了。
那么是谁呢?
还不止是气味。昨天,我已经把屋子里彻底地收拾过了,看上去还是昨天的样子,可是什么地方让我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儿。火炉边上堆着一堆劈柴,堆法有一点点不一样。放杉叶、树枝的那个粗藤蔓编的筐,放的位置也不大对。
我走过去,从手提袋里掏出眼镜,戴上,仔仔细细地看起来。瞧吧,我把筐是放在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的,而且,还把从筐缝里新掉下来的细碎杉叶又擦了一遍。可地板上又新掉下来了一堆杉叶。
打开和室的壁橱门一看,也被翻过了。
确实有人闯进来,找过什么东西了……可是,找什么呢?
山庄里没有钱,也没有任何值得偷的东西。当然,听说也有的小偷把车开到空无一人的别墅前,连家具带电冰箱一起统统偷走。可桌子还在,椅子还在,连那位叫什么名字的大画家画的那幅油画,也原封未动。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是谁进来了呢?叫人不寒而栗。
和室的隔壁是卧室,没人进去过。我试着拉了拉三楼阁楼书房那扇了锁的门,锁得好好的。右手是阁楼的另一个房间、先生的卧室,门开着。可这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台子啊……床罩罩的样子,和原来的不一样。
果然有人进来过了。我弟弟忠男有钥匙,可昨天我已经夺过来了呀。
那么是谁呢?
我皱了皱眉头,从三楼下到了二楼。正对面,贴着一张护身符,是这个春天,我从神社的神官那里请来贴上去的。就因为山庄里时不时出现了雪子,引来了一场骚动,绘里子才对我说:“驱驱邪吧!”
“怎么搞的。你高高在上,却连个小偷地驱不走。”
我对护身符发起了牢骚。
都是那个神官不好!就因为他是个冒牌神官才挡不住小偷的。那人嗜酒如命,就连一年一次的祭祀日他也照喝不误。村民们一大早就集中到了一起,擦呀抹呀的,全都打扫完了,他才脸红红的,穿着长筒靴子呱嗒呱嗒地来了。真是把人吓了一跳,你一个神官,至少应该庄重一点吧?
可是,村子里就他一个神官。
“驱驱邪吧,”绘里子说这话时,也是绷着面孔的。使劲也是,被人说自己的山庄闹了鬼,谁能不讨厌。
所以我才会到神官那里,我一说,他爬了出来:
“我、我现在迈不了步啊。”
“怎么了?”要是我这样问他,恐怕他会说掉进雪窟窿里扭伤了吧。还会厚颜无耻地说,所以从这条雪道,就别想上到山庄!
“那,我就去求求别的神官吧。”
听我这么一说,他摆摆手:
“用不着用不着。你到建这座山庄的建筑公司跑一趟,把设计图给我借来。放在这儿,我来驱邪。”他这样说道。
没办法,我只好跑到川原建筑公司去把设计图借来。又照神官说的,到超市去了一趟,把带头带尾的鲜鱼、甘薯、萝卜,萝卜是我从自己家里的防雪栅下挖出来的,装到袋子里拎了过来。
他把它们恭恭敬敬地放到白木的带座方木盘上,放上图纸,再放上神的护身符,驱起邪来。虽然时间不长,还诵了祭文。
“这张大护身符是‘天神地祇御祈祷玺’,请把它好好地贴到正北的地方。剩下写着‘御守护’的小护身符,分别写上东西南北,然后东西南北各贴一张,千万别贴错了。”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一分钟也没耽误,沿着雪道就上了山庄,把它们一张张贴好。可究竟是怎么回事哟,连个小偷都驱不走。
我怒气冲冲地瞪了护身符一眼。差一点就拿手指甲去“啪”地弹它一下了,可我一想,它毕竟是神的东西啊,就住了手。
想来想去,我还是怒气难消。好吧,戴上眼镜,再上上下下地看个仔细。
但遗憾的是,不管我戴上眼镜怎么看,也没找出什么来。至少应该留下脚印吧,我想,就又一次走到了门外。可是,从大门口到那条路上长满了山草,路上也铺了碎石。根本就留不下什么脚印。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部分地面露了出来。仔细看,我看出了车轮的印子。忠男的车轮……不对,不一样。路对面也有,是车子。不过没有停车的印子,是不是只是穿过这里而已呢。可前面只有一幢别墅,几乎没有人来啊。只是偶尔有人上来挖挖山菜。
我跟着车辙,慢慢地往上爬。看到了看到了,再上面一点的草地上有停车的痕迹,还有男人鞋子的痕迹。不是一个人哩,两个人。不过,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就是车上的这两个男人溜进了山庄。
哎呀?我愣住了。我在草丛中看到了一截烟头。
烟头倒是没有什么稀罕的……只是因为这是和先生抽的一样的烟,是一截细细的雪茄烟的烟头。
我不知为何颤抖了一下。先生不可能到这个地方来,是谁呢?不管是谁,没人抽这种烟啊。
“讨厌,真是讨厌死了。”
我这么一嘟哝,啾——、啾——,高树上的白脸山雀仿佛瞧不起我似的,突然尖叫起来。身子不大,嗓门却真够嘹亮!
嘎——呐嘎呐嘎呐嘎呐,连茅蜩也跟着鸣叫起来了,大白天的。嗬,好像真的在嘲笑我一样。
临走时,我钻进白桦林,往山庄的南侧绕去。我去摘手够得着的花。红花一药草已经凋谢了,一朵、两朵,就剩下残余的几朵还开着。箭囊草开得正盛,其中,还点缀着冈珍珠花那雪白的花朵。下野草、四叶鹎、山萤袋,以及一种和雀枪草极其相似的草,也都散发着芳香,焰火似的竞相怒放。
绣球花,开出的是漂亮得让人惊异的青紫色的花。
瞥了一眼手表,只剩下一个小时了。我慌里慌张地赶回山庄,把花插得满满的。杯子里也插了,搁到了摆在草地上的白桌子上。
回到屋里,我把揣好的面从容器中拿出来,手停住了。
从方才起,就有件事让我捉摸不透。桌上的烟盒。我打开,数了一遍。一支、二支、三支……八支。昨天也没数过,记不大清楚,好像是没有减少。刚才那股雪茄烟的味道,或许是我神经过敏了吧。
啊,不去想啦。谁溜进来了似的,神经过敏老糊涂啦。
我再次回到厨房的水池边上,把揣过的面拿在手上,开始做煎茄合。茄子已经准备好了,油豆酱也做好了。我把比耳垂还要柔软一点的面摊到手上,再夹上切成圆片的厚茄子片,茄子片中间夹着油豆酱。我不停地忙碌。
已经逝世的先生,就爱吃信州这种带乡土气息的煎茄合。老夫人也爱吃。她眼睛虽然不好,还包租上一辆车子上这儿来,她最喜欢吃热的煎茄合。
我把油倒进大平底锅,煎起做好的茄合来。一股油炸的香味四溢开来。
我看了一下表,啊,正好。
往蒸锅里加上点水,铺上布,把煎好的茄合放了进去。好啦,东京是能吃到好多好吃的东西,可是到了信州,这可就是最好吃的东西了。
哎哟,起风了。
嗖——,当风吹过时,树涌动的样子是不一样的,白桦树是白桦树的样子,山桑树是山桑树的样子,栗树是栗树的样子。不同的树有不同的受风方式。我呀,就是喜欢它们这点。
响起了汽车的声音。它在往上爬,压得碎石“噗噗”直响。是忠男的车子。是绘里子小姐和裕子。
我一边拿手扶着墙,一边下楼梯。怎么说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不能咚咚地下楼了。最近,不管有没有扶手,我下楼时也总是要抓住点什么。
打开大门,正好赶上忠男的车子到达,绘里子小姐和裕子跳了出来。哎呀,我吃了一惊,篮子,那是装宠物用的篮子。
“筱竹婶,我把猫也带来了。”
裕子大声喊道。绘里子小姐一边冲我摆手,一边飞奔过来。
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喂,筱竹婶,你、有外公、阁楼书房的钥匙吗?”
“没有。”
“是吗……”
绘里子小姐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
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怎么谁都想要阁楼上的钥匙呢。而且全都是在先生逝世之后……
裕子提着篮子,气喘吁吁地走过来。
“唔,唔,这只猫叫比索。不知筱竹婶肯不肯收……”
“不,我不行。猫里外不分,我可不喜欢。”
“我早就料到了。是吧,是吧。”
绘里子和裕子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团,“别担心,忠男伯伯说他收留比索了……”
这更让我吃惊了。忠男?
“哈哈,家里发现了老鼠,我正发愁哪,正好。”
我还是头一次从忠男嘴里听到他说家里出了老鼠。倒也是,老房子里发现了老鼠,也是不足为奇的事。
“快把行李搬到上面去吧。”
忠男肩上、手上扛着拎着两个人的行李,先进了山庄。我回过头来,又吃了一惊。那只是叫比索还是叫什么的黑毛线球似的猫,正在杉树下一边打颤,一边撒尿。而绘里子小姐和裕子,就在一边看热闹。
“真是个乖孩子,一直憋到现在。”
我还能说什么呢,从现在开始就要热闹起来了。这……
阁楼的秘密——裕子
筱竹婶走了,就剩下我和绘里子两个人了,四下里突然静了下来。
开车来接我们的忠男伯伯,吃完煎茄合就回家了。
他十分热情地说:
“我每天带这只叫比索的黑猫来玩吧,反正有车。”
我任性地说:
“不过,我们在的这段日子,让它呆在这里,行吗?”
总算同意了。
筱竹婶说:
“哎唷,忠男,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起猫来了?”
她一脸的疑惑,是因为她本人说过,绝对绝对讨厌猫吧。
能有人这样宠爱比索,着实让我觉得高兴。可忠男伯伯从今往后要是每天来访,不是太累了吗?不过,他说领我们去瀑布、去湖里玩。忠男伯伯是位个体出租车司机,他说,嗨,由着性子,想干时就开开。
“忠男伯伯是个热心肠的人咧。”
我这样一来,绘里子说:
“那是。他是我外公过去的老部下,我外公说什么他听什么。外公所以选在这儿建山庄,也就是因为忠男伯伯和筱竹婶在这里的缘故。他们能照顾我。”
绘里子一边涂指甲油,一边说。虽说还只是个中学生,绘里子涂上指甲油倒也挺像样子的。
绘里子今晚穿着一件没有漂过的白绵长礼服,东京也没机会穿,只好在山庄穿穿。她这样说着,出了浴缸,穿上了那件礼服。说是外国什么地方的特产。虽说是长礼服,但因为是绵质的,显得素洁,并使她更像少女了。如果头发上再插上一朵白颜色的花,就更般配了。
绘里子的头发乌黑光亮,还是一头短发。喏,就是克娄巴特拉(公元前51年——前30年埃及女王,绝代佳人——译者注)式的短发,大人气的短发。
而且她还穿着长礼服,坐在沙发上腿那么一跷,涂涂指甲什么的,看上去就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到底是伊丽莎白公主啊。
回过头来再瞧瞧我吧,和平常一模一样的睡衣裤。我妈妈倒是说过,带件夏天穿的单和服去吧,可我又不是去赶庙会,觉得和服不合适,就只带了替换的棉布裤、T恤和睡衣裤。与绘里子的礼服简直是差得太远了。
“哎。”
“嗯,什么。”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什么啊。”
“这个呀……这让我怎么说呢?”
绘里子对着涂好的指甲,“噗”地吹了一口。涂的是珍珠色。
“外公临死的时候,说,绘里子、花姬的书房的……什么,就交给你了。”
“那个什么,指的是什么呢?”
“就是不知道指的是什么意思呀。外公已经呼吸困难了,是叫昏迷状态吧,一直人事不省,醒过来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就死了。”
“那就是遗言了?”
“是,是遗言。”
“可是,”绘里子的话只说了一个开头,她把指甲油什么的一股脑儿地塞进一个白色网袋里。
“可是,不明白呀,什么叫‘让年轻一代的绘里子来决定吧?’怎么办才好呢?”
给她这么一说,我就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不知说什么才好。
“不过。”
想来想去,我说道:
“这话,也不是那么难理解的吧?”
绘里子瞪圆了眼睛,望着我。
“一句话,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花姬。往楼梯上一上,就是外公的书房了,只要把门打开,找到那个什么不就得了吗?”
“是呀,就是这么回事。可是,忘了吗,那是‘从未打开过的阁楼’啊。”
“不是?没有钥匙吗?”
我一跃,撇腿偏身坐到了沙发上面。
“外公总有钥匙吧?”
“没有。”
“外婆也不知道吗?”
绘里子点点头。
葬礼过后,等一切都恢复了平静,绘里子曾经问过外婆知道不知道“从未打开过的阁楼”的钥匙在哪里,可外婆说不知道。
“我白内障这么严重,像钥匙这类重要的东西,怎么会放在我手里。”
外婆这样说道。
“什么叫白内障啊?”
“老年人的眼病。说是动手术就能治好,能比原来好得多。可外婆别的什么地方好像还有病,动不了手术……”
渐渐地,外婆眼睛就看不见了,就靠拐杖走路了。绘里子解释说。这样,剩下的唯一的线索,就是公司里外公的秘书大川了。
无论关于外公的什么事,大川没有不知道的。可打电话一问,大川也干干脆脆地说,不,没有放在我这里。当然了,绘里子又补充说,他也问了我,外公一句遗言也没留下来吗?
那么钥匙在哪里呢?
“想来想去,还是在外公的书房里哟,东京的书房里哟,全找遍了,可就是没有。我还打开衣橱,把所有的西装口袋都翻了一个遍。我闻到了雪茄烟的味道,喏,我外公不是只抽那种细细的雪茄烟吗。就是那种味道。”
泪水从绘里子的脸上淌了下来。
“可是没有啊。钥匙,什么地方也没有。对了,大川把银行出租保险箱的钥匙交给了我,还有花姬的钥匙,门和贮藏室的备用钥匙。一套我拿着,还有一套筱竹婶拿着。可不管怎么样,就是没有从未打开过的阁楼的钥匙。”
“这么说,在花姬哟!在这里哟!”
“是的。就为了这事我才到花姬来的呀。”
绘里子又一遍遍地看起涂过指甲油的手来。泪已经干了。
“不过,让人心扑嗵扑嗵直跳啊,绘里子。那屋子里有什么呢。一般来说,遗言多半说的是埋藏金子的秘密地图啦、宝石啦什么的,不是吗?”
“唔?假如是宝石,就该放在东京的银行的出租保险箱里。”
“啊?”
我像个傻瓜似的叫了起来。和这个有钱的表妹,有点说不到一起去。
“还有,外公会不会悄悄藏起来了呢,他常常出国。”
绘里子入神地说。
“说到宝石,说不定手里有不能公诸于众的秘密宝石哩。”
“是吗,有这样的宝石?”
“著名的宝石,就是被盗走也能被认出来哪。所以,只能偷偷地拿出来观赏。”
我“噗”地笑出声来。无论怎么想,也很难把宝石与瘦得跟枯树似的(原谅我的失敬)、文静、喜爱短歌、喜爱花、沉默寡言的外公联系起来,怎么想怎么有点怪。连绘里子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所以,肯定不是宝石。外公和宝石大盗什么的,也扯不到一起。像外公这样了不起的人根本就没有。”
“是呀,有一次抓住了一只蚂蚁,还轻轻地送到了屋外。要是换成了我妈妈,绝对一脚踩死。”
我这么一说,绘里子用怜惜的眼光看着我:
“不杀蚂蚁,谁都能做到。外公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对人类血液所做出的杰出的研究。大川曾告诉过我,就因为外公的研究,公司才开发出了一种新药,并赚了大钱。所以我才为有这样的外公而自豪。”
懂了懂了。我喜欢绘里子,可是她动不动就把自己的家庭是多么多么的伟大吹嘘一番,这点让我讨厌。是吗,是这样啊,原来只是听说外公是制药公司的上层人物,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外公以前是位医生吧。”
“是的。不过,医生也有各种各样的医生,不是就有专治感冒的医生吗。”
绘里子甩了一下头发。好像是在说,我外公不是治感冒那类鸡毛蒜皮的小病的医生。可是,感冒是万病之源啊,我刚说了一个开头,慌忙搂住了比索。
“比索,这下好了,忠男伯伯答应收留你了。”
我一喊比索,比索又“唉、唉”地喘了起来。然后,“喵”地叫了一声。这唉唉声,是比索的老毛病了。什么地方不舒服了?
刚上我们家来时,比索还是一只脏兮兮的猫。屋里养不了,养在外面,喂喂食,抱一抱,比索就变成了一只讨人怜爱的猫了。大大的眼睛,蓬松的体毛像煤一样油墨锃亮。
看来,它是不想呆在花姬吧,要带回东京吗?
“不管怎么说,都要找到钥匙。”
绘里子若无其事地说。
“是呀,只能这样。我帮忙和你一起找。”
拜托了。绘里子翘着的腿放下了。这种事,我又不能去求学校的好朋友,只能求自家人。不是吗,我们还是表姐妹哪。好了,明天找钥匙。
但这天深夜,我又一次听到了那可疑的脚步声。是上楼的纷乱的脚步声。我惊恐得如同一桶冷水当头浇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打开卧室的门,仰头往上三楼的楼梯看去。当然没有人,只有那盏铁制的猫头鹰形状的长明灯还孤寂地亮着。
呜的一声,我朝下一看,比索身上的毛倒竖着,尾巴张得像发刷一样。
比索看到什么了呢……
找钥匙——绘里子
今天找钥匙。裕子和筱竹婶也来帮忙,凡是能藏钥匙的地方,都被我们彻底地翻了一遍。许是因为我们把东西翻得哗啦哗啦直响吧,连比索也“喵、喵”地叫唤着,在脚底下转来转去。
外公会把钥匙藏在什么地方呢?火炉、固定凳子以及几套滑雪工具,占据了一楼水泥地的一半。进大门,左手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有个壁橱,打开一看,里面是平常不大用的折叠式梯子、吸尘器、长靴和滑雪鞋。没有钥匙。关上了门,楼梯背后,是洗衣机和一个备用的小型水池。
裕子噗地笑出了声:
“总不见得外公会鬼鬼崇崇地从洗衣机底下掏钥匙吧!”
她说。把我也给逗笑了。
“是呀是呀,首先,这里是我的责任范围,再说我常常整理、搬来搬去的,什么也没有啊。”
筱竹婶明确地说。
“哇,好让人怀念啊。我小时候的抽屉,里头装的什么呀。”
“那个吗?”
筱竹婶把头扎进楼梯下面,把浅蓝色的、白色的、粉红色的抽屉一只接一只地抽了出来,让我看。里面装的是我小时候的袜子,还有手绢什么的。
“剪树枝的剪子,薅草用的斜刃小刀、小铁锹、手套、消毒液和除草时用的蚊香,喷雾驱虫剂。瞧,没有吧。”
筱竹婶让我把抽屉一个个看过。
“大门上头,是人常藏钥匙的地方。”
裕子往门口跑去。可遗憾的是,连个钥匙似的凸出物都没有。接着,她又从固定的凳子下面把铁水桶拽了出来。
“里面空荡荡的呀。对了对了,上次来时,桶里有一头死的小鼹鼠。”
裕子叫起来。是真的,就是上次下大雪时,死在二楼的铁水桶里的。也不知那头小指头长短的鼹鼠,是怎么吭哧吭哧地爬上二楼的。爬到水桶上,掉了下去,爬呀爬呀,掉在里头就再也没爬出来,死了。太可怕了……”
“啊,可能在贮藏室里吧。”
裕子跑出门去。
“连门也不关可是犯忌的啊。山鼠会偷偷溜进来。看看,比索是不是出去了?”
筱竹婶冲过去,啪嗒一声把门关上了。
啊啊,我累啦,想喝口咖啡。
“比索,比索,不行哟,比索。”
裕子在唤道。比索就像发疯了似的乱跑。是不想被塞进篮子里搬来搬去,还是不想再被关到屋子里?
哎呀呀讨厌。怎么总想着关起来的事?
一楼只有两扇小窗户。墙又是混凝土的,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吧。就像被关在里头了一样……
我哆嗦了一下,打开门,走到外面。右手是贮藏室,筱竹婶人钻在里面,嘟嘟哝哝地说:
“丙烷瓦斯,抽下水道的水泵,架子里是雪橇,长柄镰刀,铲子。喂,什么也没有呀。”
裕子抱着比索,呼哧呼哧地从洒满灿烂阳光的草地那边走来。
“我想,我总能追上比索吧,追了好大一圈,好开心。啊啊,好累啊。我说比索,要是真的跑远了,可要迷路的啊。”
“喝茶吧。”
筱竹婶关上贮藏室的门。赞成。前面的小河里镇着西瓜哪,筱竹婶绕过房子,走下南面的斜坡。
“好像大扫除一样。”
我们上到二楼,把冷麦茶倒进杯子里。吃完西瓜睡个午觉吧……
“好,查一下二楼——”
吃完西瓜,裕子和筱竹婶站了起来。不歇一小会儿?我说,可是没人听。外公,你要是真给绘里子留下了遗言,求求你,连钥匙一起留下来吧。
“二楼电话机附近,没有异常!”
是裕子那昂扬的声音。
“水池下面,抽屉里没有钥匙。橱柜才擦过,所有的食具全拿出来擦了一遍。”
“那么,看看火炉边上吧。”
“那里……那里我昨天刚打扫过呀。”
“可,哎呀,好疼!给杉叶的刺扎了一下。”
我对她们俩说:
“喂,听我说,我有个好主意。”
“什么?”
“说什么?”
我对她们俩说起来。嗨,电视里不是总演吗,哐当!用肩膀把门撞个稀巴烂,撞门。是呀,忠男伯伯肯定一撞就能撞开。
“忠男倒是有这个体魄。不过,这孩子也上岁数了呀,六十岁的人了。用肩膀‘当’地撞门,恐怕有点勉强了吧。”
“那就求建筑公司的人。把门拆下来不就行了?”
“不行。”
筱竹婶断然地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损不毁是孝行之首啊。”
“什么呀,这是什么咒语啊?”
裕子刨根究底地问道。
“孝行的头一条就是,身子是父母给的,不能伤着。就是这座山庄,也不能随随便便地伤害。还是先找钥匙吧。”
耍什么威风啊,我在心里说。好像突然就耍起威风来了。是因为外公不在了吗?我背过脸去。
“嗨,绘里子,再加把劲儿。呀,小桌子上这个烟盒怎么样?”
啊,外公的味道,裕子把细细的雪茄拿了起来。
“外公好时髦啊。烟是雪茄烟,威士忌是英格兰的。而且这还是从战前就开始了。是外婆说的。”
是哟。到外国一住进旅馆,就能闻到外公的味道。雪茄的味道,直呛鼻子。日本的旅馆没有这种味道。
卧室是山居小屋式样,两组固定的两层床,只有这间屋子能睡四个人。地上是一架老式脚踏管风琴。窗户是拉窗式的,也拉开看过了,擦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四块半榻榻米大小的和室,是外婆来时使用的房间,但也不是禁止入内。我们就曾经搬来被炉,坐在里面聊过天。现在是夏天,被炉搬走了。屋子中间是十分漂亮的书桌,与它形成对照的,是那个老式梳妆台。所有这一切,都是能勾起外婆回忆的东西啊。
裕子又来劲儿了:
“藏在这里面了吧。”
她把书桌的抽屉打开,乱翻一气。找到一本花姬邮电局的存折。我的名字。
“啊,这是先生让我存的钱。先生说,东京如果发生了地震,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时,这些钱就留给绘里子来这里一时避难用……”
筱竹婶这样说着,从抽屉里面掏出一个小盒子。是一个刻着“赤绍绘里子”的象牙图章。
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时……外公连这种事都替我想到了。虽说地震没有发生,但外公说的万一的事,却发生了。
我眼中溢满了泪水。
我沉默不语地把一只只抽屉拉开。里面整理得整整齐齐,信封、信纸、文件袋、笔记用具等等。就是没有钥匙。
我开始翻梳妆台。这梳妆台是相当古老了,我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要留着这样的老古董。大概是外婆留作纪念的东西吧。
抽屉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木头梳子啦,薄荷软膏啦,正露丸啦什么的。
不过,横的长抽屉里有一个旧铜箱,哗啦哗啦响。
“就是它喽。”
裕子一蹿而起,我也满怀希望地把它打开,可里头是个旧式的簪。
“是翡翠的。哇,准是中国的翡翠。”
筱竹婶也显得异常兴奋。外公过去在中国呆过,肯定是那时候的东西。
“外婆的簪哟。”
梳妆台右边的抽屉,深而细长。猛地使劲儿一拉,竟一下子脱落下来。里面有个贴着山茶花标签的油瓶,也是过去的东西。
“哎呀,是比索啊。”
裕子哧哧地笑了起来。比索从插抽屉的那个穴里钻了进去。还是个孩子啊,哪热闹就往哪儿钻。
“比索,给我出来。”
裕子气冲冲地拉比索的尾巴。好可怜啊。裕子常干这种事。
“喂,出来呀。”
抱住它,硬是把它给拖了出来。比索的爪子上勾着一根绳子,绳头上是把银色的钥匙。
“钥匙!”
我激动地叫道。我看见倒扣过来的抽屉上有胶布条,钥匙肯定是粘在抽屉的洞穴里头了。可为什么要粘在那里呢?
“快,绘里子。‘从未打开过的阁楼’哟!”
裕子跺着脚,挥舞着手上的钥匙。
“是啊。”
我也跳了起来。我们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筱竹婶也呱嗒呱嗒地跟着爬上来。
裕子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让我开门,一圈,一圈。
“打开啦!”
裕子又跳了起来。
打开门。我们走了进去。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台灯边上是一本辞典。
空荡荡的,拉开抽屉,也是空的,只是地板上有一个纸箱子。撕掉胶布条,里头装的是泛黄的文件,好像是用英语……不是英语,是用德语写的什么。满满一箱子。
就这么一点东西。啊不,还有。
一个茶色的纸袋里,装着双蓝色的室内穿的布鞋子,上面还有刺绣。相当旧了,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们不由得失望地面面相觑。
“外公遗言里说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不会吧?”
“是呀,不会吧?”
“外公是不是记错了?”
“老了,糊涂了吧。要不就是重要的东西,已经被人偷走,落到坏人手里去了……”
哇!
裕子和我嚷了起来,我无意中朝筱竹婶一瞥,哎呀,她脸色惨白。
刘梨花——裕子
半夜里,我又一次听到了吧哒吧哒的脚步声。不,与其说是吧哒吧哒的脚步声,还不如说是窃窃的脚步声。而且还不是一两个人,数不清的人在楼梯上上下下。
我身子僵硬了,世界上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少掉了一半似的,我透不过气来。怎么也躺不住了。身子僵硬应该是动不了吧,可我正相反,怎么也躺不住了。
我慢慢地爬起来。
我扭亮了读书灯。对面床上的绘里子还在呼呼大睡。这里是绘里子的山庄呀,可,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让我听到呢?我在心底里恨起那些脚步声来了。
“谢谢。”
响起了耳语般轻微的声音。我四下望去。
谁也没有。
可是,我确确实实听到了声音。
我滑下床,打开门。嗖,比索影子般地窜出门去。它的尾巴“呼”的一下像刷子似的张开了。
昨天晚上,比索身上的毛也这样倒竖过。有一种说法,说是猫和婴儿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我也赞同这种说法。比索肯定是看见了什么。
今晚,还是那盏猫头鹰长明灯孤寂地照着楼梯。我轻轻抱起比索,坐到火炉前面。长明灯那朦朦胧胧的光投射过来。啊,烧把火吧,我想。往火炉里扔了两、三根粗劈柴,缝隙里添了些杉叶。报纸也揉成了一团。我稍稍镇定下来了。
划着了火柴,火“轰”地燃了起来。杉叶给火一燎,嗞啦嗞啦地变得通红。火熊熊地燃烧起来,劈柴烧着了。比索不安起来。它望着楼梯。它的身子僵硬起来,尾巴又张开了。
“比索,谁在那里?”
我喃喃地说。比索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了。
“是我呀。”
一个少女浮现出来,坐到了我的身边。是个脸色苍白、梳着辫子,额头宽阔的美丽少女。年龄和我差不多大,要不就稍微大一点。
啊,你,你不是上次那个雪子吗,是不是啊?
我在心底嘀咕着。可那个少女却慢慢地摇摇头:
“不,我,我不是雪子。”
“那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刘梨花。”
“刘、梨、花,是吗?”
少女笑了。但是,她那笑容看上去却仿佛是在哭泣。她吞吞吐吐,不过总算开口说话了。
“谢谢你叫我的名字。太长了,你就叫我小刘吧,和阿刘什么的意思一样。”
“那样的话,你就要叫我小森了。小刘,你为什么要来见我呢?”
小刘目不转睛地望着火。
“因为我现在高兴。”
“现在?”
“是的。”
“那么,以前那个雪天,你不是在家门口出现过吗,那时呢?”
“那时我好悲伤。”
“噢。”
小刘抱住了双膝。她那双蓝色的绣着花的室内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肯定见过和它一模一样的东西。
穿着洗得泛白衣裳的小刘,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火炉。我又硬往里塞了一根劈柴。
火“噼噼剥剥”地烧得更旺了。
“你说那时悲伤,现在高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呢?”
“不一样哟。虽然不是那么多……”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抱起比索,把脸贴到了它那热呼呼的身子上。
起风了。风“呜啊呜啊”地叫。
好冷。
碎片似的云在铅灰色的天空上飞驰。
醒过来时,我发现我站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四下里昏暗暗的,是黄昏,还是黎明呢?高墙对面是两根巨大的烟囱,一半已经坍塌了,黑漆漆地竖立在那里,惨不忍睹。脚下是铁道的铁轨。
风从原野深处刮来,在巨大的烟囱上击起一阵阵呻吟。
我颤抖了一下,好冷。
“这是什么地方?”
“平房。”
小刘站在我旁边。
我们就那样望着前方,说起来。
“小刘,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平房是什么地方?”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那你说吧。”
沉默。
“你不说,我不是更不知道了吗?”
终于,她用痛苦的声音说了起来。小刘哭起来了吗,不,没有哭。
“我想告诉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但是现在我不能说。求求你了,不要再烧我一次,不要把我烧成灰吹走,求求你了。”
“谁要烧你?谁也没烧火呀。”
“不,要烧的。我知道……”
寒气渗透了我的整个身躯。小刘那一句句话,比刺骨的寒风还要冷,就像是冰渣子沉到了我的身子里。我全靠比索那热呼呼的身子强撑着。我缓过神来。
“喂,是谁把你烧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