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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谷美代子/译者:彭懿 当前章节:154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4

小刘沉默不语。好半天,才低声说道:

“你,早晚会知道的。不过,那时你要救我,不,是救我们大家。求你了。”

“好呀,就这么说好了。”

小刘又露笑容了。换了一个方向,冲我静静地、深深地垂下了头。我吃了一惊,连忙也垂下了头。我还没有看过谁毕恭毕敬地把头垂得这么低哪!一边垂着头,我一边想,对了,绘里子的外婆也是这样行礼的。

当我抬起脸时,我发现自己抱着比索,就像刚刚醒过来似的,迷迷糊糊地坐在火炉前那块绒褥垫上。

火炉里的劈柴还在烧着,咔,烧碎了。

“比索,刚才我做的是梦吗?”

我自言自语道。比索“唉唉”地喘着,睁着大眼睛仰头看我。“喂,是梦吧?比索不是也一起去了吗,那两根大烟囱、破房子、高墙,啊,怕死人了。”

我战栗了一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比索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我钻进了被窝,立刻就睡着了。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咖啡的清香。

我跳起来,进了客厅,绘里子正在倒咖啡。

“对不起,睡过头啦。”

“忘了?今天要去瀑布的。”

“是哟!对不起对不起。”

昨天晚上,忠男伯伯打来电话,说明天带我们去瀑布。

“还说看完瀑布,就直接去日本海的海滨。裕子,带游泳衣来了吧?”

“嗯,带来了。”

“哈,太好了。日本海的水漂亮极了。”

绘里子显得兴致勃勃。我因为昨晚的事,怎么也打不起精神。

“绘里子。”

刚一开口我又闭上了嘴。不能对绘里子说。人家已经为你驱过邪了,你再说那个女孩什么的……绝对不能说。

“什么哟?”

“哦,没什么。只是,外公的、的秘密……”

“啊啊,那件事呀,下次慢慢再说好不好。也不知道外公说的东西是不是那个箱子,就算是,好像也和我们没多大的关系。行了行了,把它忘了吧,今天是今天,开心点。要是直树哥在,就更开心啦。”

“哥哥在东京也不过是做临时工,要不要问他来不来?”

“哇,盼他来唷!请他一定来。哎,裕子,帮我拿一下熏肉蛋。开冰箱时,顺便再把果酱拿出来。那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了。”

绘里子傻瓜似的欢叫着。

不只是果酱吧,绘里子喜欢的是我哥哥。是呀,今晚给哥哥打电话。

如果哥哥来了,我就把小刘的事告诉他,或许他能帮我们解开外公的秘密……

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忠男伯伯来接我们啦。我下了楼梯,往门外奔去。

“现在就吃饭,很快就吃好。喝杯咖啡吧?”

忠男伯伯从车窗探出头来,做了一个OK的手势,开门下了车。

“裕子,说是先生书房的钥匙找到了?”

“是呀。消息传得好快呀。”

“听姐姐说了。说是猫找到的。”

“是呀。外婆梳妆台的抽屉拉了出来,才发现用透明胶带粘在了里头,是比索拉下来的。”

“是吗?是在梳妆台抽屉的穴里面啊,这倒没注意。”

咦?我不禁转过头来看了忠男伯伯一眼。听他口气 ,这事似乎也牵扯到了他。

“啊,好香。是啊,先生这里的咖啡是上等的啊。”

忠男伯伯上楼去了。

绘里子的灾难——筱竹

我慌得团团转,一会儿拿冷毛巾敷在绘里子发青的额头上,一会儿用团扇田轻轻地为她扇风。

昨天夜里,忠男出人意料地来了。以前很少有这种事。一进屋就嚷着要喝啤酒,他要喝,可我家里没有啤酒啊。忠男只好到外面的自动售货机去买。

“你不是要开车吗,喝酒行吗?”

听我这么一说,他说,醒过来之前就让我睡在这里吧,说完,就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接着就不停地说了起来,说到了找钥匙的事。

“唔,钥匙、找到啦?”

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却突然说道:

“对啦,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大晴天。我带绘里子和裕子去瀑布,然后去日本海兜兜,游游泳,怎么样?”

“去瀑布倒是没什么关系。不过绘里子小姐可一直受哮喘折磨,走那么远,我反对。下海就更不可以了。要是去,也得分两天去。”

然而,忠男把我的话当成了耳边风。他马上就操起电话,和绘里子小姐约好。好像还说好晚饭在海边的饭店吃。一说完,他就心神不定地站起来,说,啊,我得走了。可又折了回来,说:“阿姐,绘里子让我转告你,叫你明天好好休息一天。”

“不,我一人在家大扫除。”

听我这么说,他摆摆手:

“反正明天晚饭在外面吃,就不用去啦。女孩子嘛,自己做得了。再说,谁也有不想去的时候吧。”

扔下这些话,他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这孩子真怪,就好像我妨碍了他什么事似的。

“我知道了。”

啪,我气哼哼地关上了门。不知怎的,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预感真的应验了。事情是这样的,绘里子掉到了河里,浑身全湿透了,好不容易回到山庄,哮喘病又发作了,就好像喉咙卡住了似的一个劲儿地咳嗽。忠男魂都吓没了,连忙跑去喊来了内科的川村医生。

因为昨天他们说过了,晚饭在饭店里吃,你不用来了,我就没去山庄。不是我犯拧,啊,犯拧就是使性子,我不是使性子,我下田干活去了。夏天这个时候,田里的活忙得不可开交。

你猜怎么样?得铃铃得铃铃,我突然听到了电话的铃声。连忙往家跑,伸出满是泥巴的手就抓过了电话,是裕子。惊惶失措的裕子告诉我绘里子小姐出事了。

“快给川村医生打电话呀。”

我说。裕子说,已经打过电话了,忠男伯伯开车去接医生了。可、可是,筱竹婶你还是快点来吧……本来就是嘛,不说就是不行,我就应该一大早赶过去,反反复复叮嘱一番。

因为我在田里,裕子的电话铃响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听到。我趿拉着木屐,就跑出了家门。

出了县道,忠男的车子从我面前一闪而过。川村医生在车里。他对绘里子小姐的身体状况最熟悉不过了,啊,这下可好了,我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忠男这家伙,一看到他我就火冒三丈,不顾我反对,硬是把绘里子小姐带出去,这下糟了不是!

而且,绘里子小姐的哮喘病本来已经治好了,几乎都不发作了,要是万一她出了点什么事,可怎么办?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村里种子店主人的弟弟,就是洗海水浴时,潜进水里打闹引起哮喘病发作死的。好可怜啊,马上就要结婚了。

我在心里骂着,上到了通往山庄的那条道上。讨厌,忠男的车子从上头开了下来。看见我,一个急刹车停住了。他对我说:“我接你来了。”

他说,刚才一晃看见了阿姐,可因为急着把医生送上去,就开过去了。真是对不起,不能来接你了。

“要是觉得对不起,就不该硬把绘里子小姐带走。”

我气呼呼地上了车。听他把经过一说,着实吃了一惊。

瀑布从悬崖峭壁上“轰”的一声飞泻直下。河水激起团团水雾,涌进深潭,又溢出来,一路撞击着岩壁,哗哗地朝下游流去。

河里到处是小屋大小的石块,从它们上面跳过,才能体会到瀑布的乐趣。绘里子小姐没跳好,一头栽进了河里。

算了,这也就算了,叫我非常生气的是,忠男这家伙竟把水淋淋的绘里子小姐带到瀑布对面的村子里,去找一个外科医生。

“摔得那么严重吗?”

“什么呀,只是划破了点皮。”

“要是就划破了一点皮的话,你为什么不先把她带回山庄,把身子擦干、换好衣服再去?”

已经到了山庄跟前。我用力嚷着,往屋子里跑去。

因为是熟悉的医生,我也就不担心了。绘里子小姐看见我,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忠男送走医生,拿来药,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我就……”

他嘴上含混不清地说着,身影消失了。裕子不安地盯着睡着了的绘里子小姐。谁也没去送忠男。

天快黑了的时候,绘里子小姐才微微睁开眼睛。

我让裕子照看病人,用砂锅熬了一锅粥。把茄子整个儿地煮,煮得软软的;到附近的养殖场跑了一趟,请人家切了点鳟鱼的生鱼片;还买回来嘉鱼,加盐烤好。虽然不合年轻人的胃口,但病人嘛,就刻吃点清淡的东西。等病好了,再到湖边新建的饭店去吃顿法国菜吧。

这里的养殖场,因为灌的是山里的水,所以鳟鱼和嘉鱼的肉都是紧绷绷的,异常鲜美。就说生鱼片吧,比金枪鱼的中段还要鲜美。

叫我高兴的是,绘里子小姐和裕子吃得香极了。不过,我还是挺难过的,难过的是两人谁也不说忠男一句。恐怕因为他是我弟弟,才避而不谈的吧。

“方才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绘里子小姐说。

“医生打了一针,我就沉沉地睡过去了。醒过来,发现我自己站到了一座房子面前。一座小小的房子,屋顶和四周开满了沉甸甸的橘色的喇叭花。因为它们实在是太漂亮了,我不禁走了过去,一辆车子停在那里。唷,叫我吃了一惊,倚在车上、吸着细细雪茄烟的,不是外公的秘书大川吗?嗨,就是外公一直吸的那种雪茄烟啊。”

我觉得眼珠都快要弹出来了。

“我说,大川,你怎么在这里?可大川却装出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是呀,没啥奇怪的,是个梦嘛。”

“唔,这就完了?”

“是呀,就完了。”

裕子脸上露出不满足的表情。

我站了起来,不知不觉地兜起了圈子,我有点忐忑不安。这样说来,丢在那辆车边草丛上的香烟,莫非是大川的?大川来过了?还有,开满橘色喇叭花的房子,是忠男的家呀。他那小小的房子前面支着凌霄花的架子,花开时,一直爬上屋顶。

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坐立不安起来,毫无目的地把边上的东西拿起又放下。

“呀,对不起,筱竹婶。剩下的事让我来吧,不要紧了。是不是啊,绘里子,不要紧了吧?”

“是是,不要紧了。我一动不动。”

绘里子小姐也这样说道。可能是我突然就站了起来,显得心神不定,让她们以为我是想回家了。

可我担心的是别的事情。

“我没事。我在,总比不在要好吧。我今晚就睡在这里。啊,对了,阁楼上先生的书房锁上了吧。从昨天起,就那么一直大开着。”

“算了,里面又没什么值得拿的东西。你说呢,裕子?”

两个人咯咯地笑开了。

“是、是啊,倒也是。”

是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也不由地哼一句。我上锁,打开了书房的门。

我险些瘫倒。果然……

“怎么啦?”

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裕子在下面仰头看见了。跑上楼来。

“啊,怎么啦?”

我说不出话,拿手指着书房。裕子脸色都变了,站在门口朝里看去。

她急促地尖叫起来:

“没啦!外公的纸箱子没啦!”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了那双蓝布鞋被扔在那里。

一片慌乱中,我装出一副不经心的样子,打开了烟盒,把里面的雪茄烟数了一遍。少了两根。

晨雾中驾车兜风——裕子

我不停地拨着电话号码盘。

“喂喂!”

是妈妈那悠闲的声音。

“妈妈,叫哥哥来听电话,快,快。”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好啦好啦,快快!”

我在电话的这一头不住地跺脚,哥哥总算来接电话了。

我拼命地央求他:

“求求你,快点到花姬来一趟吧。这是我一生的请求了。”

“可我正在打工啊,你说让我快点来,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哎呀,电话里不能说。外公最重要的东西被人偷走了。”

“报警了吗?”

“警察……不是那种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啊?”

哥哥沉着地问。

“那,那,是装在纸箱子里的文件呀。我翻过,好像是用德国语写的,一点也看不懂。不过,对外公来说,是绝对重要的东西……”

“是文件啊……”

“还有,绘里子今天又发了哮喘。”

我突然流泪了。而且,还有那个叫刘梨花的少女……

“裕子,说你把比索也给带去了?”

“是啊。”

我一边抽噎,一边回答道。什么呀,这边正说着重要的事情,怎么给扯到比索身上去了?

“有哮喘的孩子,绝对要避开猫。比索还在那里吗?”

“在。不过,忠男伯伯,就是筱竹婶的弟弟,说是收养它。”

“那就快点给他吧。好吧,我现在就出发。”

“唉,今天晚上?那工作呢?”

“让朋友代我请个假。我开车去,明天早上的早饭拜托啦。哦,妈妈有话要说。”

“裕子,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不要紧。以后我再跟你说。”

“怎么这样说话?身体好吧?”

“我说,这是长途电话呀,说太长,不是让绘里子花钱吗?以后慢慢再说吧。”

“那,好好休息。代我向绘里子问好。”

她“咯嚓”一声挂断了电话。

“裕子,你怎么啦?”

是绘里子在叫我,有气无力地叫着我。我连忙擦干泪水,用纸巾撸了撸鼻子。

“直树哥今晚就开车来,说明天早上到。”

“哇,太好了,我真高兴。”

绘里子一下子把比索搂得紧紧的。比索困惑地看着我,“喵”地叫了一声。从刚才起,绘里子就让比索进到被窝里,搂着它睡觉。

“我被哥哥给训了一顿,说是有哮喘病的人不能接触猫,要是忠男伯伯真的乐意养,就快点给他。”

“不,不。我们走以前,就让它呆在这里。”

绘里子从床上爬起来,抬高嗓门尖叫道。

“裕子,我哮喘发作不是比索引起的,刚才筱竹婶在,我没说,是忠男伯伯不好啊。我掉进河里,湿得跟落汤鸡似的,可他却非要把我带到那么远的村子里看医生。我说,就脚 上划破了一点皮,没事,我要回山庄换衣服去,他却一直、一直把车开到了村里。奇怪啊,所以我才着凉了。要是他当时就送我回家,小偷也许就进不来了!”

说到这,绘里子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想到这些,她就喘开了。我急忙奔过去,抚着她的后背。

“哎呀,躺下吧。明天早上我哥哥就来了,好好说说。那么大嗓门说话,会把筱竹婶吵醒的。”

筱竹婶最后还是留下了。小偷刚刚光顾过,我们害怕得腿都有点发软。

绘里子点点头,躺下了。我拽住比索那热呼呼、软绵绵的身子,把它移到了我的床上,它都困得不行了。

“晚安,绘里子。”

绘里子侧着身没吭声。肩膀在毛巾被下面瑟瑟地颤抖着,好像是在哭泣。

我不由得可怜起绘里子来了。即使是只被盗走了一纸箱子文件,也说明小偷进来过了啊。

这座山庄是宠爱绘里子的外公特意为了她的身体,才建起来的呀,可先是我说出了雪女,这次又进来了小偷,绘里子不知该多么烦乱呢?

那么究竟是谁呢?是谁拿走了那些文件?那个纸箱子里究竟装着什么秘密?外公对绘里子说的让年轻一代去思考,是什么意思呢?

怎么想,我也不明白。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把纸箱彻底翻一遍,好好找找……

我睡不着,不停地翻身。绘里子没动静了,哭着睡着了吧。

我叹了一口气。来到这座山庄不过才三天,好像已经来了好久好久。

小刘究竟是谁呢?她说不要把她烧掉,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刘梨花浮现出来。

“小刘?”

“是我,刘梨花。”

“你哭了?”

“是的。”

小刘那惨白的脸上,滚下一行泪珠。

“为什么?怎么了?”

“要烧我们。啊啊,裕子,救救我们。”

“救你们,怎么救啊?我连你们住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你说你们,那其他的人在什么地方呢?”

“不知道。我不明白。不过,已经不在这里了。我只知道要烧我们。”

“小刘……”

可是,她的身影像是融化了似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余下的,只是一片黑暗。

我听到了两个熟睡的声音。一个是绘里子,太好了,没坏事。绘里子总算是平静下来了。还有一个,是比索熟睡的声音。不,说是熟睡声,还不如说是呼噜声。呼、呼的声音。

听到它那可爱的呼噜声,让我轻松了不少。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我以为只睡了一会儿,可是听到车子嘎吱嘎吱地顺着碎石道往上爬的声音,就睁开了眼睛。

隔着拉窗,黎明的微光照到了房间里。这间卧室没挂窗帘,装的是拉窗。我悄悄地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打开了拉窗。我看到了哥哥的那辆破车。不过,不见他打开车门走下来。大概是怕吵醒了大家吧。

我出了房间,穿上运动鞋,走到他的车子前面。哥哥就那么坐在司机的座位上睡着了。我敲敲窗,他睁开了眼睛:

“是裕子啊?”

他说。

“到里面去睡吧?累了吧?”

“不用。还是把事情从头到尾讲给我听听吧。你起得好早呀,没睡觉?”

“太兴奋了,睡不着。不过睡了一会儿。”

“绘里子也起来了吗?”

“没有,这会儿睡得正香哪。”

“那么上车吧,边兜边说。”

我坐到了助手席的位置上。是呀,我意识到,好多事是不能在绘里子面前说的啊。像刘梨花的事情,就绝对不能说。

晨雾弥漫。上了县道,就是沥青路了,路面光滑起来。开了一夜的车,哥哥脸上却连一丝倦意也没有。他听讲着,频频点头。

外公的遗言啦、找钥匙啦、好不容易找到了打开门一看,却只有一个蹊跷的纸箱啦、里面的文件被盗走了等等……对对,那时我们到瀑布去了,就是忠男伯伯不好,绘里子才发了哮喘。哦,还有刘梨花的事。

“这么说,刘梨花不是雪子?”

“是啊。昨天晚上她还说,别烧我。”

如果是一般人,听我说了刘梨花的事,肯定说我瞎说。可哥哥却没说。

车子穿过白桦林,穿过落叶松林,绕过了岩沼池。

“回去吧,大家都起来了吧。”

哥哥把车往山庄方向开去。

凌霄花之家——直树

裕子来电话时,我就知道非去不可了。

就是钱没被人偷走,但一想到是呆在进过小偷的空寂山庄时,裕子和绘里子就呆不下去了吧。筱竹婶倒是个依靠,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又上了岁数。

此外,不久前去世的外公、赤沼英一先生的重要文件,也让我惦记。里面一定有裕子和绘里子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比钱和宝石更重要。

这样一来,是该向警察局报案呢,还是应该先通知公司的什么人?也许……这是外公个人的隐私呢?

日记?有一次,我说,裕子让我看看你的日记吧,她马上就火冒三丈,把抽屉给锁上了。等等,外公的书房总是锁着的呀,我们不是总是喊:从未打开过的阁楼、从未打开过的书房吗?

果真是日记吗?大人还会记起锁到抽屉里去的秘密日记吗?

一想到外公那长长的、平静的面孔,我一边开车,一边不由得笑了起来。他和秘密日记什么的实在是扯不到一块啊。倒是能赋短歌(绯句)……可短歌不是秘密啊。他不止是写在一种专用的方形厚纸笺上,还写在一种窄长的诗笺上。

我家里就有一张,是我喜爱的短歌。

风吹牡丹花凋零瞬息即逝让人忧

外公喜欢牡丹花,院子里种了好几棵。他也喜欢野花,常常教我们野花的名字。这算不上是秘密。他还特别疼爱绘里子。

绘里子,绘里子。

虽说我绝少想起绘里子,可一想起来,眼前就会浮现出一个别人送给我的外国陶瓷娃娃来。靓丽,时髦,冷冰冰的,而且还有点脆弱,像是没有血在流动似的。

一想到外公死后,就剩下绘里子孤单单地生活在那所大房子里了,我就难过不已。当然啰,有保姆在,眼睛看不见的外婆也在。可毕竟是寂寞多了。

也许是从小就没有妈妈,并由外公、外婆带大的缘份,绘里子被宠得够呛。

记得是去年吧。

“有法国葡萄酒,最上等的,来喝吗?”

她打电话给裕子。

还说:

“直树哥也一起来吧。”

裕子是又蹦又跳,妈妈却绷紧了脸。

“葡萄酒?还是上等的?这对你们来说太早了吧。”

妈妈说。

“只不过是闻闻味,行吗?”

“是呀,喝葡萄酒,肯定还有法国菜啦。我们多吃点法国菜就是啦。”

倒也是,妈妈说了一句,总算是同意了:“那你们就去吧。”事后我想,妈妈肯定是不满意了,为什么就偏偏不邀请她呢?

到了绘里子那里,我立刻就明白她为什么不邀请妈妈了。因为家里只有绘里子一个人!绘里子毫无顾忌地说:外公他们去参加婚礼了,保姆休息,咱们开个葡萄酒晚会吧。什么,什么,她让吃了一惊的我们坐下,把法国葡萄酒倒进喝葡萄酒用的酒杯里,又端出盘子,是满满一盘子的夹馅面包!

“才买来的。来,吃吧。”

这可让我们为难了。而且,白葡萄酒也没冰镇过。我劝阻道,别开了,太浪费了,可绘里子无论如何都要喝。好歹算是劝住了,最后我们就着牛奶,狼吞虎咽地吃起夹馅面包来。出门时,裕子还一本正经地说:

“承蒙款待,十分感谢。”

现在一说起绘里子,我就不由得想起了那时的情景。

算啦,这种事也算不了什么。黎明时分,我到达了花姬。白桦林也好,绘里子的山庄也好,都像沉到了水底似的呈现出一种蓝颜色。我怕吵醒了大家,就睡在了车里,这时穿着浴衣的裕子奔了过来。

“到屋里来睡吧?”

“不了,开车兜兜吧,把事情讲给我听吧。”

绘里子不在,正好可以把事情问个仔细。裕子坐到助手席上,我开动了车子。我们穿行在晨雾弥漫的林间小路上,听了裕子的叙述,我吃了一惊。这里面确确实实隐藏着一个谜团。

就连裕子提到的不可思议的少女刘梨花,我也深信不疑。如果是一般人的话,特别是大人,对这种话题根本就不屑一顾。不等你把话说完,他们就会说,胡说八道,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事。

但是,对这种事而言我认为人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看得见的,另一种是看不见的。我和裕子,是属于看得见的类型的人。所以,裕子才会见到刘梨花。

看来,刘梨花苦苦诉说的“不要烧我们”,是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

如果破译了它,赤沼英一的遗言也就迎刃而解了。

想着想着我就犯困了。四周已经大亮了。回到山庄,吃完筱竹婶给做的早饭,我就是一顿猛睡。

就是在梦中,我还在思考。雾里有什么东西显现出来,模模糊糊的,溶在了雾中。突然,我母亲翻开一本周刊杂志,嘴上说着什么。母亲的一张脸因惊恐而发青。画面变了,换成了在窄长的诗笺上写短歌的外公。外公补上了一朵花。什么花呢?唔,是桔梗。外公总是一个人嘟嚷着说:中国的桔梗可漂亮了。

断断续续的,梦消失了。一个什么东西渐渐地明朗起来,是猫。我醒了。

“不管怎么说,我要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筱竹婶的弟弟把比索带走,不能再耽误了。”

我这样一宣布,却糟到了众人的反对 。盗窃事件不管,怎么先处罚起比索来了?裕子嘟嘟囔囔地发牢骚,绘里子也反对,因为说好了我们走之前,比索就留在这里。

绘里子还说,我发哮喘和猫无关,我是掉进河里着凉了。但我还是坚持道,也许是那样,也许不是那样,不管怎么说,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我把比索放到了篮子里。

这时,筱竹婶语无伦次地说了起来。她说,把比索交给我吧。

“你不是最讨厌猫了吗?”

裕子笑起来。

筱竹婶没理睬她,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是说我马上就拿走,我是说去让忠男来拿走。然而我反对,既然是人家收养我们的猫,就应该 是我们送过去啊。

绘里子也要去。不行,我说,你还是不要动。不过,我们要请筱竹婶给我们带路。

“我不要紧,一个人不要紧。不过,你们回来时,到湖边的饭店给我买些烘甜馅饼带回来。”

绘里子这一句话,就定下来。我要感谢绘里子。因为筱竹婶不想留下,而我,又想不事先通知就到忠男伯伯的家去看看。

我们就这样出了门。

忠男伯伯的家,是在相隔不远的一个叫“山桑”的村子里。穿过落叶松林,绕过一个叫葫芦池的小小的池塘,我们又从一座古寺的边上穿过。茅草房盖不知是何时被翻修过了,钟楼整修一新。我停下车,隔着窗户往里瞅。

“啊,还吊着钟哪。”

“战争中,说是为了国家利益,被政府征用了,结果钟楼给搬得空空荡荡。后来村里人重新翻盖了屋顶,钟也找了回来。”

“有一天僧人回到寺院,看到倒塌的钟楼里堆满了肥料袋,好不悲凉。不过,不会再有这种事啦。”

“是的。可是,走到今天这一步,战争结束,又花了好几十年的时间。”

筱竹婶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能不担心,从今天早上见到她起,我就觉得她有点不大对劲儿。她以前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可这次却一言不发,好像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似的。默默地做早饭,默默地端上桌。

裕子和绘里子一点都没察觉,从找到了从未打开过的书房的钥匙,讲到比钻进插抽屉的空档、把钥匙抓出来,这个那个的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你说,是不是啊,筱竹婶?”

“是啊。”

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筱竹婶突然也跟着我们说起寺院被整修一新、钟楼的钟被吊起来的事来,坦率地说,我舒了一口气。不过,筱竹婶就说了这么几句,就又沉默不语了。

“筱竹婶,从现在起,要请你带路了。”

我放慢了车速。

筱竹婶慌忙仰起了发呆沉思的脸:

“再往前开点,第三个信号灯往右拐。是段坡路,第二个信号灯往左拐。”

沥青路泛着刺眼的白光。出了绿色的花姬,扑面而来的就是让人心烦的涂着灰泥的房子、围墙以及超级市场了。

上了坡,往左一转,一条窄路上停着一辆灰色的车子。一辆进口车。

“啊,那边。把车停在那辆车边上……”

筱竹婶的声音更加弱了。

下了车,裕子瞅着前面的那辆车子叫了起来,哎,东京的牌照!我“啪”的一声关上车门时,我注意到,裕子的脸变得僵硬起来。

“看呀,屋顶上开的是橘色的喇叭一样的花。”

“是凌霄花啊。以前,外公不是告诉过我们吗?”

门口架子上一簇簇的凌霄花竞相怒放,把架子都盖住了。凌霄花一直爬到了镀锌薄铁板的屋顶上。

“怎么了?”

裕子就那么双手抱住装猫的篮子,盯着花,脸上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门口堆满了盆栽的花草,筱竹婶侧过身来,扯起那上面的枯叶来了。

“怎么了?”

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我把手放到了忠男伯伯家的格子门上,他家正门是过去那种让人怀念的嵌入式格子门,正想招呼,突然听到有人在大声斥责:

“住手!”

我跳了起来。声音还在持续。

“要烧我来烧。请把手拿开!”

筱竹婶瞪圆了眼睛:

“忠男在吼什么哪?”

我想推门进去,筱竹婶把我按住了。

“可是,这是我、不、公司……”

是另一个人的冷静的声音。是谁的声音呢?

旧手枪——裕子

“这是大川的声音啊。”

我判断道。哥哥似乎吃了一惊。

“你说是谁?”

“外公的秘书,公司里的人,名叫大川。”

哥哥望着我,脸上是一种你怎么连这都知道的表情。

“是吗,那我就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我自言自语道。

“明白什么了?”

筱竹婶带着股火气说道。

“等我全弄清楚了,再告诉你吧。好,我们进去吧。对不起,筱竹婶,手扶一下,突然闯进去,我心里还要准备一下。”

是唷,刚才的争执……不过,这会儿声音比刚才弱了下去。

“对不起。”

“失礼——了。”

我和哥哥推开了大门的格子门,两道门门口的坎里面,就是房间了。因为是夏天,门帘只挂了一半。 忠男伯伯正对着我们,而另外一个人背对着我们。

“是谁?”

满脸通红的忠男伯伯突然站了起来,张惶失措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呀,你们怎么来了?”

忠男伯伯呆呆地直立在那里,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了哥哥身上,最后又移到了筱竹婶身上。

“阿姐,这到底是……”

忠男伯伯发火了。我连忙说道:

“是这么回事,我们把猫带来了。真是对不起,突然就登门打扰。”

“不就是猫吗,打个电话,我不就来拿了吗?”

忠男伯伯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也不说声“请进”。

“忠男,怎么回事,至少也应该说一声‘请进来’吧。”

“啊,是这样,这会儿,我正好有客人。”

“是大川先生吧。”

我朗声说道。

“哎?”

我看到那个背对着我们、身穿西装的男人抽搐了一下。还有一样东西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看见了外公的那个纸箱子。

小偷!我刚想喊,却又闭上了嘴。我拿胳膊肘撞撞哥哥,使了一个眼色。

“就是它吧。”

“是,就是它。”

是觉得奇怪了吧,筱竹婶从我们中间探出身,看到了大川面前的那个纸箱。

“哎呀!忠男,这箱子……”

“噢,是这么回事,这箱子被人扔在了半路上,正好被大川捡到,就送来了。喂,是不是啊,大川?”

“是,是的。”

大川擦了一把汗。

“太好了。这是昨天被人偷走的箱子啊,正准备到警察局报案去哪。”

“别,别报案。这不是捡到了嘛。”

“哥哥,那我们就把猫放在这里,把箱子搬回家去吧。绘里子还不知有多担心哪,昨天夜里她一直在哭,我以为她哮喘发作了呢。”

“不行。”

大川镇定下来,把脸转了过来。

“呀,好可爱的猫啊。”

他往篮子里瞅了一眼,肉麻地说道,把比索都吓了一跳。

筱竹婶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瞪着忠男伯伯说道:

“忠男,你打算就让我们一直站在这里吗,让我们进屋去呀。来,直树、裕子,我们进屋去。”

“哎呀哎呀,真是对不起。来得太突然了,吃了一惊。来,快进来。”

忠男伯伯总算把摞在屋角的坐垫递给了我们。

“喂,把麦茶端上来。”

“来啦。”

忠男老伴好像在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只见她慌忙出了厨房,俯首向我们问好,还为我们上了冰麦茶。

我到隔壁的餐厅,从篮子里取出比索,对忠男老伴一条条地说起注意事项来。还把带尿味的宠物用的砂子和猫食,交给了她。忠男老伴好像对猫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啊、啊”着,我的话只听进去了一半,一个劲儿地求救似的看着忠男伯伯。

我想带比索回家。比索,会在这里快活地生活吗?比索坐到我的膝盖上,一副不安的样子。

比索原来就是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比索虽然是只有胆小的猫,却能捉老鼠。到哪都能捉。忠男伯伯就是听了这话,才想收养它。”

“啊、啊。”

忠男老伴的声音里透着惊愕。她很老了,看上去,比忠男伯伯的姐姐筱竹婶还要苍老。已经干瘪了。相反,忠男伯伯是个大块头,人胖,嗓门又高,红光满面的。

“那么,这个箱子我们搬走了。啊,对了,大川……是叫大川先生吧。这个箱子,掉在了什么地方?”

见哥哥动手去搬箱子,大川的眼珠都快要冒出来了。

他气哼哼地说:

“哦,让我想想,往山庄来的县道边上,有片落叶松林,就是在那里捡到的。”

“这破箱子怎么就会让你捡到了呢?”

我没好气地讥讽了一句。本来就是嘛,这样一个脏纸箱子,就是扔在家门口,都不会去捡,一脚就踢飞了。纯粹是说谎!

“卧床不起的绘里子还惦记着这个纸箱,不告诉她可不行。她已经把这事告诉外婆了。哦,是大川先生吧,我们会告诉外婆是大川先生捡到的箱子的。”

哥哥异常冷静地说。

大川一下子低下头来:

“求你了,这件事请对赤沼先生的夫人保密。”

“这……为什么?”

“这有原因。”

“我叫森直树,是绘里子的表哥。我们从小就在一起长大。这次,我是接到了‘外公的文件被人偷走了’的电话,匆匆赶来的。”

“是这样。”

大川一脸的痛苦。

我实在是不愿看到一个大人这样俯首,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好像是我们干下了什么坏事似的。

“我回家了。”

我说。绘里子也让我牵挂。

但是哥哥冲我转过脸,示意我再等一下。没办法,我只好重新坐下。

“这究竟是什么文件啊。为什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拿走?如果跟绘里子说一声,说拿去看一下,或者借一下什么的,绘里子是不会不同意的啊。为什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拿走了呢?”

哥哥的一席话,把大川和忠男伯伯说得哑口无言。而且,他们脸上的表情还分明写着:怎么让这样一个毛头小伙子控制了气氛!

“这关系到赤沼先生的名誉。所以,什么也别问,请回去吧。”

大川换了一个坐姿。

“那么,绘里子知道这些吗?”

“不,什么也不知道。而且,绘里子还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好。如果放在书房里,早晚有一天绘里子会知道的。这也是为了绘里子好。不是什么好事。”

大川突然变得正颜厉色起来,好像是为了绘里子的幸福,才去偷这个纸箱子的。我火了,不由得反击道:

“不要口口声声说为了绘里子好、为了绘里子好了。外公留下遗言,说把花姬书房里的东西交给绘里子了。你们虽然把绘里子还当做一个孩子,可我们已经会思考了。今天也许还不明白,可我们明天就会明白。不能等到那一天吗?”

是哟,筱竹婶也伸开腿,这样说道。

“裕子说的对。不要再说为了谁好、什么为了绘里子小姐好的话了。你干脆就说为你自己好了。昨天,忠男不立刻把划伤的经送回家,就是为了让大川把这个箱子搬走吧?我说,绝对不要去,偏不听,当时我就觉得奇怪。还有,你不是把钥匙还给我了吗,怎么又到你手里了?”

筱竹婶怨怨地说。

“忠男,你说个清楚呀。”

忠男伯伯“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咔嗒咔嗒地拉开了佛龛的抽屉。他把手伸了进去,转过身来里,他手上握着一把手枪。

大川脸吓得煞白,跳了起来。哥哥护住我,瞪了忠男伯伯一眼。

“你要干什么?”

“是哟,忠男!你干什么?”

筱竹婶发出了悲鸣。

被揭开的秘密——直树

“什么也不干,只是想让你们看看这个家伙。”

忠男伯伯一屁股坐了下来,“啪”,把手枪放到了众人中间。是一把相当旧的老式大手枪,像是许久没有擦拭过了,已经生锈了。打不了吧,我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发给我们的枪。谁要是泄密,就用它毙了他。”

“你所说的秘密,是什么呢?要是忠男伯伯在这告诉了我们,就真会……”

“不,不会有人开枪了。都过去三十多年了,发给我手枪的人,已经死了。”

“即使是这样,还仍然要保密吗?”

“是的。”

忠男伯伯叹了一口粗气。大川恐怖地往后缩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手枪。虽说是夏天,却紧紧地穿着一身西装,打着领带,表面看上去一副道貌岸然地样子,其实这家伙却是个胆小鬼!

“可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让我讲给你们听吧。这可是命令我们带到坟墓里去的秘密啊。”

忠男伯伯坐着,抱住了粗壮的胳膊。

“满州哈尔滨一个叫平房的地方,有去通称七三一的秘密部队。我们曾是它的一员。说我们,当然是包括了赤沼先生在内。当时……”

“等一等,你说的满州,是在中国的东北吧。刚才你说在哈尔滨的什么地方?”

裕子探出了身子。

“平房。怎么啦?”

“不,没什么。只是,我明白了一件事。”

裕子低下头。

“当时我二十来岁,特别擅长动脑子,就是在满州极端寒冷的时候,也能想办法把发动机立刻就发动起来。就因为这,他们来找我了。说身份是军属。不在军队里也挺好,到他们那里去开车,工资翻一倍不说,还没什么危险。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有秘密部队这回事,一口答应下来。”

“这里对外叫法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因为石井部队长发明了一种水泵,不论什么样的泥水都能过滤成清洁干净的水。只要有了这种水泵,不管在战场上喝了多么脏的水,也不会发生疫病。应该说是一项了不起的发明。所以,我们相信自己是一支维系人类生命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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