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到了那里一看,外面说的简直和里面有天壤之别,一个是天国,一个是地狱,是一支死亡的部队。原来那里竟是细菌战的研究所。里面饲养有大量染上鼠疫的老鼠和跳蚤。”
不知为什么,我身上有点发冷。
“他们把感染上鼠疫的跳蚤装在陶瓷炸弹里,从飞机上面往下扔。因为外壳是陶瓷做的,掉下来就炸得粉碎什么也不剩了,而那些跳蚤却四处飘散,落到从身上,就会引发鼠疫。此外,还有其他更可怕的实验。‘七三一’部队有自己的飞机场,机场角上有座八个榻榻米大小、三面是玻璃的房子。还铺着矿车的铁轨。他们把年轻的丸太(丸太,日文原指剥了皮的原木,这里另有所指——译者注)、上了岁数的老丸太、各种肤色的丸太捆起来,扔到矿车上,推到房子里,“咣”地一声锁上门,再往里面灌毒气。他们记录丸太几分钟死亡,还拍下照片和电影。”
“可是,丸太不是‘剥了皮的原木’的意思吗?”
“啊,这里的丸太说的是人。说是间谍什么的,其实就是日本军队抓来的中国人,啊,还有白俄人。据说,还有不少是以介绍工作为名被骗来的年轻人。他们被称为丸太,给送到了秘密部队。”
“我的工作,就是到哈尔滨的车站把丸太接回来,送到部队上。到了部队,这些丸太们就会被戴上脚镣关到牢房里,喂点吃的养着。哪天接到了命令,说今天带几个丸太过来,就把丸太带到实验室去。我没亲手干过,但我亲眼看到了,也曾帮过他们。”
……谁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研究的就是使用各种各样的毒气,如氰化氢、芥子气、一氧化碳,看哪一种用的量最少但却把人杀死。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哩。他们把人塞进干燥机里,往里吹热风,把人活活干燥成木乃伊。大约十小时左右,就干透了,体重只剩下原来的百分之二十三。最后看上去就像是油炸饼的皮。”
“别说了……”
裕子叫了起来,好像是要呕吐,捂着嘴站了起来。忠男老伴连忙把她带到也后面。她哇哇地吐了起来。
“还把丸太关进冷库,活活冻死。丸太们哭泣着抱在一起,被冻得邦邦硬。其它还有沸水实验,冻伤实验等等……”
“那么,这箱子里记的是什么呢?”
我声音僵硬地问道。
“外公,他,干了什么呢?”
“先生是军医,他干的是解剖活人。这叫活体解剖。把丸太活着就给解剖了。当然要施行麻醉了,不麻醉人就要拼命挣扎。此外,还把活人装进离心分离器里,说得形象一点,它就像是个洗衣机脱水器似的可怕的家伙。‘嘎’地一转,血就会往一个地方集中,再把它抽出来化验。先生做的就是这样的实验。”
“你瞎说!”
裕子像是在爬似的从后面的檐廊上探起身子,叫道。
“外公不是那样的人!外公是个和蔼可亲、最知道同情人的人。绝不会干下那种把人活着就解剖、那样、那样,把活着的人的血就榨干的事……别说了!别说了!”
“是哟,我也不相信外公能干下这种事。外公是一个静静地读书、作作短歌,教教我们花的名字……的人啊。”
“什么人和蔼可亲啦,人品好啦,那是和平时期。和平时期,谁不和蔼可亲?我们所知道的先生,一个个都是好人。可是,一到疯狂的战争中,人就疯了。”
“可是,外公不是能干得了那种事的人啊!”
“下手的,也许是外公下面的助手。拿手术刀的不是先生,但下命令的是先生,是他在研究丸太。而把先生关在围着一圈高压电的‘七三一’部队里面的,是另外的人。不,不是人,不是一个人,是国家啊。是它的存在。如果先生一个人说,我拒绝干这种事,也许他就会被杀死。肯定会被杀死,因为他掌握了秘密。所以,我们也是被害者。谁会有嗜好想干那样的事?这是天皇的命令。”
忠男伯伯的脸变得惨白。两眼放光,放在粗壮的腿上的双手突突发颤。
“战争一结束,我们就被告之,要把这秘密带到坟墓里去。不许说你在什么部队里呆过,不要就公职。我们就好像是罪犯似的,东躲西藏,也领不了抚恤金,不能说自己在什么地方呆过,对老婆也不能说实话。真是度日如年。可是,军医们却不同了,靠着在那里做的活体实验,一个个功成名就,成了了不起的人物。”
“这么说,外公……”
这时,大川突然动了一下腿:
“我不知道先生做的是什么研究,但他那出色的研究,却使我们公司研制的血液剂取得了让世人瞩目的成果。这个箱子里装的文件,就是先生的研究心血。所以,这原本就是我们公司的东西。请让我拿走……请理解。”
“胡说!”
忠男伯伯火冒三丈地站了起来。
“这是‘七三一’部队的研究!先生嘱咐过我,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就把它付之一炬!你知道什么?”
忠男伯伯流泪了。
“可是,外公在遗言中说不让烧啊,绘里子说,外公断气时这样对她说的。说要把它交给年轻人的一代。”
“我们不知道先生是怎么想的。”
大川到底是大川,往前凑了凑:
“不管怎么说,还是请把这些文件交给我们公司。”
“说什么交给你们,不是在偷吗?”
我勃然大怒。
“大川先生,听说你们公司在取得新血液剂的认可之前,曾经做过人体实验呢!”
“你,你说什么?”
大川脸色苍白。
“我妈妈是采访记者,这方面知道得特别详细,还掌握着资料。”
大川说不出话来了。手哆嗦着,咔嚓咔嚓地打着打火机,想把一直拿在手上的细雪茄烟点着,却没点着。
筱竹婶瞪圆了眼睛,伸过头去:
“我说大川,我知道你那雪茄是从哪里拿来的。山庄的烟盒里的雪茄少了两根。以前,先生的雪茄就被人悄悄拿走过。”
大川身子直哆嗦。
“我们该走了。文件给绘里子带回去。裕子,筱竹婶,我们走吧!”
我一使劲儿,把纸箱子扛了起来。
“哥哥,等一下。比索、比索,乘呀。不过,不知怎么搞的,我不想把比索留在这里了。”
忠男老伴从裕子肩上把比索接了过去。
“不要紧哟,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谢谢。比索,再见。忠男伯伯,打扰了。”
我们上了车。忠男伯伯赶过来,一言不发地把钥匙塞到我手上。
“山庄的?”
“是的。我多配了一把,对不起。”
筱竹婶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突然觉得好累。要小心开车啊……
外婆——直树
因为出了这意料之外的事情,我们回到山庄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山庄浮现在白桦与杂树的混交林间,因为点着灯,更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但是,在知道了外公的秘密之后,心情就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单纯,也不可能兴高采烈地说,啊,花姬有个山庄多好啊。怎么说,外公也是把无数的中国人、白俄人活体解剖,在此研究的基础之上开发出了新型血液剂,说得更直截了当一些,就这样赚了大钱。就是用这笔钱建起了这座山庄吧……
一路上,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好不容易才把车开回去。裕子和筱竹婶也是筋疲力尽地坐在座位上。
绘里子山庄的大门口有棵巨大的山樱花树。粗壮的树干扭曲着,从老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听人说,即使是在雪地里迷了路,只要看到了这棵樱花树,就能知道自己的位置。
我把车停在了那棵樱花树前。
裕子叫道:
“哥哥,忘了东西啦!绘里子不是托过我们,让我们到湖边的饭店去买烘甜馅饼吗?还有,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今天的事,怎么跟绘里子说话呢?”
“是哟,怎么说呢?”
“说,还是不说。不决定好,就不要进门。要不我们就再倒回去,到湖边的饭店去想一想怎么跟绘里子说。再把烘甜馅饼买回来。”
裕子陷入了混乱状态。是哟,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说也好,不说也好,现在要是把真相隐瞒起来,会怎样呢?
“喂,哥哥!我不想就这样去见绘里子!”
裕子抽抽嗒嗒地哭了。
“不过,绘里子小姐不要紧吧?我有点担心,我先回去吧。就说你们忘了买烘甜馅饼,回去买了……”
筱竹婶这样说完,就颤巍巍地推开了车门,喊了一声,向外爬去。爬去,就是这个词,筱竹婶的腿重得像铅块似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沉静的声音,在黄昏中犹如一根箭似的朝我射来。
“直树,你回来啦?”
我一惊。这不是绘里子的声音。抬头一看,山庄门口伫立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山鸠颜色的衣服把她那纤细的身子紧紧裹住,看上去,就宛如黄昏中的精灵。
是外婆。
“外婆!您怎么到这来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要紧吧,外婆。”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慌忙叫道。裕子跳下车,飞一样地朝外婆奔去。
“啊啊,不要紧的。一是听说绘里子发了哮喘,二是听说外公的文件被人偷走了,想了一个晚上,就包了一辆车赶来了。”
“是么……您一个人不要紧吗?”
筱竹婶不知所措地说。
“不要紧,是我熟悉的司机了。直树,现在我来花姬都是包车来,看上去太奢侈,可没办法,我眼睛看不见,总关在家里也不好。这里我都习惯了,用不着担心。我说直树,那个装文件的箱子不是在忠男手里吧?”
外婆嘴角露出一股得意的笑容。
“唉,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了想,也只能是在忠男那里。文件都还完好无损吧?”
“是的,完好无损。虽然先生和忠男伯伯有约在先,让他烧掉。还有,来了一个叫大川、说是外公公司的人,说文件是公司的东西,也没让他拿走。”
“哎呀哎呀,是像大川啊。啊,大川来啦?”
“实际上,家里没人时溜进来偷走文件的,就是大川。不过,我们把文件追回来了。”
外婆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她戴着一副漂亮的淡茶色的眼镜,很是般配。虽然人瘦瘦的,声音弱弱的,眼睛也看不见,但还是有一股子凛然的气势,让我肃然起敬。
“啊,快进来吧。”
“请等一下。”
我着急了。
“绘里子怎么办呢?这件事对绘里子是说好……还是不说好,怎么办?”
外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我。
“我们全都听见了。”
是吗,外婆点了点头。
“让我跟绘里子说吧,不用担心。好了,快进屋吧,累了吧?”
“可是,我们把绘里子让买的烘甜馅饼给忘了,是不是啊,哥哥?”
裕子心慌意乱地说。
“不要紧!我从东京来时,已经到这孩子喜欢的店里把烘甜馅饼给买来了。来,筱竹,快进来吧。”
筱竹婶抓住外婆的手,两个人往山庄里走去。
我一下松下劲儿来。
“先让我把纸箱子搬下来吧。”
“我帮你。哥哥,这箱子好重啊。”
我把车停在白桦树下的空地上。当我抱着纸箱子上到二楼时,水壶里的水已经哗哗地开了。
“冲杯热红茶。筱竹婶,再加点白兰地酒。”
筱竹婶把茶壶和杯子拿了过来,还有热呼呼的烘甜馅饼。
“绘里子,过来喝杯茶,还是就呆在被窝里?”
过了片刻,脸色苍白的绘里子摇摇晃晃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头发乱蓬蓬的,眼泡也哭肿了。不再是那个漂亮、在意自己的绘里子了,而像个什么地方来的小孩子。她无力地坐到了沙发上,坐到了外婆身边。她扭过脸,一声不吭。
裕子撇腿偏身坐在她中意的那个火炉前面的褥垫上。我盘起腿,坐在了矮桌前面。而筱竹婶出于客气
,则端端正正地坐到了稍远的一张餐桌前面。
“今天,让你们知道了过去年代不堪回首的往事,我要先向你们道歉。不过,我想,这也是早晚要让你们知道的事情。”
“没有这种事。”
绘里子顶嘴似的说道。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第一,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外公干下了那么狠毒的事情?不是和我没关系吗?那堆破文件,要烧就快烧了吧,那样的话,我心中的外公永远是一位温柔可亲的外公。
“这不是做不到啊。不过,你们不要责备我外公,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是他下决心把这件事告诉我的。
“因为他已经逝世了。”
绘里子的脸上,浮现出一缕冷笑。我喘不过气来,要是她是我的亲妹妹,我非揍她一顿不可!
“外公早就决定把这批文件烧毁了。所以才会对忠男说,等我死了,把它们烧掉。因此,我不想责备忠男,外公没把改变了的想法通知忠男。不过, 我却没有想到它们会被人盗走。”
“对不起。”
筱竹婶的身子缩得更小了。
“算了,筱竹。大伙都是为了我丈夫,才干下了这些事。不过,约摸是绘里子出发来这里的两天前,大川到我家里来过一次,样子怪怪的,寻问过文件的事。想起这事,会不会……我不由得担起心来。正好裕子来电话告诉了我文件被偷的事,加上惦记绘里子的身体,就急忙赶来了。我听说直树也赶来了,而且直接就往忠男家扑去,不由得吃了一惊。直树,你可真聪明。”
我抓抓脑袋。
“外婆,我问几个问题行吗?”
“行啊。”
“外婆,外公做的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实验,此外还有‘七三一’部队实际上是在进行细菌战的研究和实验……外公也是其中的一员的事情,您都知道吧?”
“不,不知道。其他军医的夫人也都不知道。忠男的夫人也不知道吧。是对家属也不能说的秘密。不过呢……”
“不过什么?”
“总之,他们在满州大草原的正当中,挑了块大地皮,四周砌起了一圈围墙,通上高压电,在正当中建起了一座简直就像是监狱似的建筑。我们的宿舍、食堂什么的,就在它的边上。不管哪座房子,都有热水供应,一拧开水龙头,就有热水流出来。这在当时说起来,就像是在梦里一样了。奢侈的生活啊。吃的东西也相当充足。清洁是首位,可是……”
外婆吞吞吐吐起来。
“可是,那股臭味……”
我倒吸了口冷气。
“我丈夫是每天洗完澡回家,因为他是个医生,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可是,不仅仅是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气味,那是一种死臭,是死人的味道。
那时我还年轻,实在是忍受不了了,就说,求您了,请您在家里再洗一遍澡吧,每天都重洗一遍。
有时,那一带都漂着死臭。烟囱里每天都飘出烧尸体的灰。”
奥斯威辛!(波兰西南部的工业城市,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纳粹集中营所在地——译者注)日本人的日本奥斯威辛……
我在心灵深处叫道。天哪,我在什么地方,曾经听到过奥斯威辛这个名字,是过去德国纳粹的杀人工厂。想不到日本人竟然也建起了自己的杀人工厂,而且外公、一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竟在那里呆过……这样说来,就是当我被战争的巨大齿轮卷进去的时候,谁也保证不了我不会被送到里面。
“请告诉我,外公为什么对绘里子留下遗言,让把这个秘密交给年轻的一代?”
“这是因为……”
外婆喘了一口气,说:
“外公的病情开始恶化、陷入昏睡状态时,也不知是不是幽灵,反正数不清的死人,是丸太们吧,开始出现了。他们围着外公的床边站了一圈……”
外婆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般的人是看不见、也听不见的,但双目失明的我,却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死人的身影、听到死人的说话声。我全明白过来啦,就像一把撕掉了面纱似的,一直一无所知的‘七三一’部队的真相,一下子全都呈现在我的眼前。外公断断续续地把过去的事情告诉了我。就是听一遍,我都痛苦不堪。但我想,更加痛苦不堪的应该是外公自己吧,垂死之际,被拷问一生!接下来,早已死去的那些‘七三一’部队的医生们纷纷显灵,逼着他烧毁那些文件。在这种情况下,外公才下决心不烧毁那些文件。可如何处理这些文件呢……他把它托给了年轻的绘里子。不,不仅仅是绘里子一个人,我想,是托给了包括绘里子在内的年轻人,他才撒手人世。”
信浓之国……——裕子
第二天早上,外婆和绘里子包了一辆车子,带上那个装着文件的纸箱,回东京去了。哥哥说用他的车送她们回去,但被外婆巧妙地婉拒了。
“就是嘛,哥哥的车子破破烂烂的,又没冷气,还不把外婆和绘里子累个半死?”
我这么一说,外婆瞥了我一眼:
“不是这个意思。这次你们来山庄,也没好好玩一玩。所以你们再呆上些日子,好好过一个暑假。已经跟筱竹婶说过了,千万别客气。多呆些天,一星期也行,十天也行。”
外婆亲切地说道。
但绘里子一声也没吭。不过,我知道绘里子心里 在想什么,她一声不吭,我也没生气。那些事对她来说,也是够痛苦的了。
外婆说,暑假才刚刚开始,这个夏天,你们在花姬再见上一面吧。但我想,这可能不会实现了吧……
绘里子她们一离去,山庄中的那种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顿时明快起来,冷清起来。
鸟儿在啁啾。
比——啾咕啾咕啾咕
咝比——、咝比——、咝比——
想想我都到了花姬几天了,却连鸟的啁啾都没听到。也不知道都有什么花在开放了?更没顾得上去倾听从南坡上流下来的溪水声了……
“如果是演戏,第一幕戏正好结束。那么,第二幕戏该演什么了呢……”
哥哥躺在沙发上,头枕座垫,伸直了腿,双眼直盯着天花板。
“第二幕戏是绘里子的家,小偷又闯进来了。”
“小偷不会再来了吧。”
哥哥盯着天花板说。是哟,大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突然,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眼睛发直了,一脸的恐惧。
“谁哟,这是谁干的哟?”
我冲到纸篓跟前,把那双蓝色的绣花的室内穿的鞋子捡了出来。
“谁把它扔掉啦?”
不用问,准是绘里子。
“为什么把它扔掉了?”
我泪流满面了。刘梨花,可怜的刘梨花,你也是活着就被解剖了吗?还是……
“太残酷了,太残酷了。我绝不会饶恕外公犯下的滔天罪行!不论怎样,我都不会饶恕!”
我像一个幼儿似的呜呜地嚎啕大哭。哥哥和筱竹婶也都束手无策。我哭得泪水涟涟,好半天才止住。
“这双鞋,是刘梨花的鞋子啊!”
“知道。”
哥哥的声音好沉重。他坐了起来,望着窗外的花姬山。
“刘梨花一直穿着这双鞋吗?”
“这双鞋子,是年轻的丸太姑娘做的。”
蓦地响起了一个粗粗的声音。回过头一看,是忠男伯伯。
“夫人和绘里子小姐都走了吧?我是来道歉的。”
忠男伯伯浑身无力地坐到了餐桌前面。
“你来得太晚啦。”
筱竹婶责骂道。
忠男伯伯站了起来,从我手里拿过刘梨花的布鞋子。
“曾经有过姑娘般大小的女丸太。与其说是姑娘,还不如说是个小女孩啊。男丸太脚上拴着脚镣,女丸太相对来说自由一些,被指派着缝缝这个、缝缝那个。这双鞋子就是女丸太手工缝制出来的。”
“这么说,刘梨花没有死吗?”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丸太没有名字。不过,我记得缝这双鞋子的女丸太还是个孩子……是个少女。她和先生熟了,就缝了双鞋说是送给夫人。不过,最后……”
“怎么了?”
忠男伯伯咬紧了嘴唇,好久好久没有说话。
“求求你,说下去。”
“女丸太被唤够了,其结果是和那些男丸太一样的悲惨。不,还要更悲惨。拿女丸太进行一些只有女人才能完成的更残忍、更复杂的实验,等待她们的,最后当然是死亡。不是一次实验就放过了她们,骨是骨,内脏是内脏、血是血,一点都不放过。
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叫刘梨花还是什么的女丸太,被做过了各种实验,但到八月初还活着。可是到了大约战争结束的一个星期前,突然,一道命令下到了‘七三一’部队。这里不许留下一丝一毫部队存在过的痕迹,全部都炸掉、烧毁,丸太一个为剩全部处理掉!只要有一个活口作证,就能证明我们是违反了国际法。
当时只剩下了两百个丸太首先,是用氰化氢毒杀。然后,用比皮带稍长一点的绳子打成一个套,套到两个人的脖子上。再在中间插上一根细树枝,把套子绞紧,完了再用枪打死。对了,光这种绳子就有六十多根。也没放过那些女丸太,让她们自己把自己的脖子勒紧。”
“怎么、怎么这样残酷?”
“外公没有去救她吗?”
“怎么可能?”
忠男伯伯摇了摇头。
“医生们,还有那些大官们,只顾得去抢那些白金的医疗器具和自己重要的研究成果了。也有的人揣上钱就逃跑。不,他们个个逃得都快,手也快。”
忠男伯伯嘲笑道。
“我们这些小兵,负责挖坑,把死了的丸太烧掉。我们把丸太的尸骨装进草袋,一次五十个草袋,一共搬了四回。而就在这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隆、轰隆声,建筑物被炸飞了。飞机,还有五百辆汽车也被炸毁了。只见火光冲天,门窗乱飞,简单就像是地狱一样。我们也疯了似的把丸太的尸骨抬到卡车上,从松花江的桥头上投下去,它们很快就沉没了。恐怕就是现在,丸太们的脚镣、窗框还遗留在桥下面吧。”
反正是不想隐瞒了,忠男伯伯干脆就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剩下的,只是两根大烟囱的残骸、砖墙和前头的铁道线。石井部队长站到了煤山上,吼叫似的做最后的训话。他说,‘七三一’部队就地解散,你们一生也不许对人说起它。一旦有人泄露了秘密,不管他逃到什么地方,我也要把他追回来!”
刘梨花浮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恍然大悟了。你带我去的地方,就是“七三一”部队的废墟啊。那两根烟囱……刘梨花,可怜的刘梨花,是怎样羞辱地死去的啊!你是多想活下去呀,可是……
“战争结束前的八月十一日,包括家属在内,‘七三一’部队全体都乘上了特别列车,返回日本。就是这个时候,上头下命令杀死女人和孩子的。为了保守秘密,还发了氰化氢,命令我们万不得已的时候服毒自杀。听说真有自杀的太太。”
“犯下了这么大的罪行,连部队长在内,却都没被定成战犯?”
“是哟。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我就全都说出来吧。石井部队长把‘七三一’部队的研究成果全部卖给了美国,而交接的条件就是,美国不追究他们在战争中犯下的罪行。之后,美国把他们的研究成果用到了越南战场,所谓的枯叶剂,就是‘七三一’部队的研究成果。结果不是出生了残废婴儿?”
“我说直树,现在,我越发觉得好傻,越发觉得空虚了。我带来了一个东西,想让你们看看。”
忠男伯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黑东西,咯嗒一声竖直了。是个灵牌。小小的,只有食指一般大小。
“是信一啊,两岁时死的,死于鼠疫。说起来,我们的儿子也是细菌战的牺牲品啊。姐姐那个两岁的孩子也是一样,是从朝鲜撤退的途中死的。”
筱竹婶咬紧了嘴唇,望着花姬山。
“是不是啊,姐姐,姐姐也有一个孩子叫信一。纯粹是偶然的巧合,姐姐和弟弟给自己的孩子起了一个同样的名字。这是因为我们出生在信州。姐姐名字里的筱竹,就是从信浓的枕词里面来的,是不是啊,姐姐?”
“是‘筱竹的信浓之国’。”
筱竹婶突然吟了起来:
信浓之国 十州相连之国
高耸山巍峨 河水远流长
滔滔流水 北面是犀川……
“错啦错啦,那是第二段,第一段和第二段颠倒了,第一段是这样的。”
忠男也吟了起来:
信浓之国 十州相连之国
高耸山巍峨 河水远流长
松本、伊那、佐久、善光寺 四个肥沃平原
除海之外 万物皆有
“啊啊,是的是的。”
四面高耸的山峦 御狱、乘鞍、驹岳
两人一起吟了起来。
他们的样子,像是一下子变成了小孩子。全是好人,全是温柔可亲的人,可……
这天,我和哥哥围着湖兜了一圈,在高原上玩了阵子,傍晚时离开了花姬。不想大白天地乘着哥哥那辆没有冷气的破车回东京,现在正是大夏天啊。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已经不想在山庄里多呆了。
“下次,我们来听听筱竹婶的故事吧。”
分手时,哥哥这样说道。
“好啊好啊,我的故事多的是啊。撤退那天的事……”
筱竹婶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不过,下次的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呢?
剩下的布鞋——裕子
第二幕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拉开了。八月未,暑假快要结束时,绘里子来了一封信。收信人的地方写着我和哥哥两个人的名字。
让你们担心了,昨天,二十八日的傍晚,四点左右,换废纸的大叔把那一纸箱子文件取走了。因为说过不能烧毁,我只能这样做。这件事,外婆不知道。
绘里子
她用的是和初夏邀请我去花姬山庄时同样漂亮的信封和便笺。
“什么呀,绘里子干了什么呀?”
我把她的信扔掉,叫道。哥哥慢腾腾地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因为马上就要回大学去了,已经不打工了。
“怎么了,裕子?歇斯底里发作了?”
“别说让我发作啊,就是哥哥你,也会歇斯底里发作的。你读读,绘里子的信!”
我把信递给哥哥,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换废纸的来啦,要是有不要的报纸、杂志和衣服,请拿来交接手纸和卫生纸。有换的,请招呼一声……
绘里子竟然把外公那重要的文件交给了那个换废纸的人。
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我朝哥哥望去。哥哥读完信,脸色吓人极了。我从没见过哥哥这么吓人的脸色。我不敢喊他,只是望着哥哥。
哥哥的脸色渐渐变了,又拿起信来读了一遍。
他脸上的表情由可怕转为思考。
“绘里子,干得好。”
他说这话时,才又恢复成了平常的那个哥哥。他问我:“妈妈在吗?”说是在问我,其实是在自言自语,他望着妈妈的房间,好像是在说,家里有没有电话号码簿?
“太厚了,没要,要它干什么?”
“啊,没什么。我出去一下。”
哥哥起身就出门了。
他晚上很晚才回来,不过我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如此,哥哥一大早就出门了。而我,也马上就要开学了。
第二幕戏好像就这么完了。不是吗,文件已经交换给了换废纸的。这个事件,就这样结——束——了!
曾经闹成那个样子!
我把刘梨花的布鞋子拿了出来,端详着。手工缝的蓝布鞋,上面用白线绣着梨花。从那以后,刘梨花再也没来找过我。
别烧……别再把我们烧成灰。
刘梨花那纤弱的身影,就是现在,还十分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时,那箱文件确实没被烧掉。
不过,绘里子却把文件给了换废纸的,居然用这种让人想都想不到的方法把外公的文件给扔了!它们将被捣成纸浆,成为再生纸。比如做成手纸……
绘里子,你为什么不能再等一会儿?
外公把那么让人痛苦不堪的秘密交到了绘里子手里,我理解绘里子想把它们扔掉的心情。肯定是连看都不想看它们一眼的,更不想放在身边。
也许是同样的道理,外公才把它们装到纸箱子里,锁到花姬的阁楼里的吧。搁在身边,也会痛苦万分。
我还是不能饶恕外公。自己说死就死了,却把连自己都背不动的包袱,压到了绘里子的身上,太过分了!
可是……可是哟。
绘里子,你不把它们交给换废纸的就好了。至少应该和我哥哥说一说,哪怕先存在我家里也好。
唉唉,还是我们不好。在那之后,我曾打过一次电话:“怎么样,你好吗?”不过绘里子相当冷淡,谁也不想见:“啊,还好。唔,没什么。”她就这么几句,我也就不想说“到什么地方去玩玩吧”之类的话了,说了声再见,就挂断了电话。对哥哥一说,哥哥说:“先让她去,等暑假快结束、我回学校之前,我们去看她一次。”我们这样决定下来。
会不会是绘里子在等着我们。等啊等啊,等不来,才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可是, 哥哥也好,我也好,没有心情去她家。
我从饭厅的橱柜里,掏出几个装点心的空盒子。最后挑了一个最干净、原来装过巧克力的盒子,把刘梨花的布鞋子用薄纸包好,放了进去。
刘梨花,原谅我,什么也帮不了你。不过,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
我嘟哝着,把那个盒子放到了我房间的橱柜里。
我想,这下真的全都结束了。
等我发现时,哥哥已经返回到大学去了。绘里子的事,以后连一个字都没提过。
第二学期忙得一塌糊涂,虽然三年级才考高中,但第二学期,我们就要决定自己的出路。老师说,你们要早有精神准备。
还是绘里子好。因为进的是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一条龙的学校,用不着犯愁。
十一月末的那个星期天。
妈妈把打开的报纸,放到了我的眼前。
“你读一下。”
“哎,什么呀?”
“夏天的某一天……这是第三幕戏啊。”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目光落到了报纸上。一段加花边的短消息。反复读了好几遍,呀,我叫着跳了起来。
据以东教授为首的进步学者、作家、记者等组成的“和平委员会”发表的报告称:已获得了一纸箱关于旧满州哈尔滨郊外的“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进行人体实验的病历、实验记录。这一资料,是部队关系者的家属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交换给换废纸的人的。这是极其重要的资料。
“这么说……是换废纸的人把它挑了出来,看出了它的重要,把它交到了那些人的手里。”
我兴奋极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见我这个样子,妈妈揶揄我道:
“我说裕子,你哥哥可是一名大名鼎鼎的侦探啊。他为了寻找那个与绘里子交换过东西的换废纸的人,跑遍了东京,好不容易才把他找到。然后,又从堆积如山的报纸中,找到了那个纸箱子。他把它要了回来,又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大学里的老师东教授,最后将纸箱子交给了‘和平委员会’。干得真漂亮。”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哥哥读了绘里子的信,马上就开始了行动。这样,才保住了那个文件没被化成纸浆、制成手纸啊。文件总算是到了懂得它们重要性的人手里,被精心保管起来。
哥哥,你干得好!
过了两天,哥哥来信了。哥哥竟会给我写信,让我吃惊不小。
裕子,你读过报纸上的消息了吧。虽然妈妈肯定让你读过了,我还是随信再附寄一份剪报。
其实,当我读绘里子的信时,她简直是让我怒火冲天。为什么交换给换废纸的人之前,不告诉我们一声?但是,我看着看着,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是绘里子发出的SOS啊!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不会把日期和时间写得那么清清楚楚。她马上就写信,就是向我发出了SOS啊。绘里子是想试试我能不能明白她的暗号。
这或许是我的猜测。也许绘里子写信时,并没有想到这些。但我想,她的心灵深处是在这样的呼叫着。
想到这些,我开始奔跑起来。如果我不行动的话,外公的愿望、刘梨花的哀求以及绘里子的痛苦就全都成了泡影。更重要的是,这些资料是填补日本历史上的空白点的不可缺少的东西。我明白它们的重要性。绝不能让它们就这样消失掉!就这样,才有了剪报上那样的结果。妈妈帮了我的大忙。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是我却没有心思对自己说,你干得好!我把那个旧旧的大纸箱从山一样的报纸中扒了出来、送到东教授的家里时,心里确实是洋洋得意的,心想,干得好!他们马上就展开了解读的工作,不查清楚,就什么也不能说。“和平委员会”的医学教授开始验证病历。我不懂德语,但我看到一页一页地读着病历的教授的脸色铁青起来。其中也有用日语写的记录,还有一些画得花里胡哨的病例图。它们看上去就让人呕吐。与其说是医学实验,还不如说是把人体像玩具一样胡剁一气。
先生们呻吟着,把脸移开了。屋子里充满了一股死臭。
我……我就是在那时,懂得了绘里子的痛苦。绘里子当然不知道这些文件里的内容,我想,她连查都没有查看过。但是,从这个箱子里渗透出来的这股子死臭,把绘里子死死地缠住了,绘里子想喊想叫。所以她才会以废纸交换的形式把它扔掉。她相信,这也是为了保护她深深爱着的外公。该责备谁呢?我怎么没能看出绘里子深深的痛苦呢?该责备的是我。
今天我给外婆挂了电话。她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们两人都觉得,对绘里子来说,这事还需要一段时间。
现在,绘里子的心灵上罩着一层铠甲。这层铠甲不是陶瓷的,或许是层玻璃的铠甲吧,总有一天会被打得粉碎。一想到这点,绘里子那紧张的样子就浮现在我的眼前。所以,以后我想慢慢地告诉她,就在我们现在生活着的这个富足的时代之前,日本曾经干过怎样的事情。这需要时间。我想,她会明白的。裕子也是一样。
实际上,以前我就对外公,也就是赤沼英一氏及其公司产生了怀疑。是做采访记者的妈妈给我提供了情报。有确凿的证据说明这家公司在推出外公研制的血液剂之前,曾经进行过人体实验。在知情者中,也流传着这家公司本身与“七三一”部队有关连的说法。
因为知道了这些,所以一说到外公的遗言、一纸箱子旧文件,我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我们一无所知地生活着,而在我们的身边,却还生活着一群背负着那个时代的沉重包袱的人。日常生活中,那些或许是个预想中的好父亲、好丈夫的人,战争中又干下了什么呢……
我们对此知道得太少了。我还想知道的,就是筱竹婶的故事,裕子上次不是也曾问过吗,我想好好听她再讲一讲。
最近我收到了绘里子的明信片。说放寒假,来花姬玩吧,坐雪橇,到林子里去滑雪。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我们曾经就那么仰面朝天地躲在雪地上,咕噜咕噜地滚来滚去,和地球成为了一体。那情景怎么也忘不了。筱竹婶还给我们送来了热红茶。
这样的冬天还会再来的。不,就是这个寒假或是春假。那时,我要和绘里子好好聊聊。
对了,向你的刘梨花问好。中国话里,梨花就是梨树的花的意思。梨花是名字,姓名相加是刘梨花。就是这几个字,这是教汉语的教师教给我的。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布鞋子上会绣上梨花了。
我想,梨花肯定会对这个结果感到高兴的。
寒假见。
直树
读完信,我害怕得直哆嗦,接着,就气愤起来。绘里子,你为什么只给我哥哥写明信片?
我把装有刘梨花布鞋子的巧克力的盒取下来,又一次把布鞋拿了出来,细细地看着。妈妈就说过,这白花是梨花。果真如此。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布鞋上的可爱的梨花,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叫梨花”,这么说,你把一切都寄托在这双布鞋子上了。
我把剪报放到了布鞋子的上面。和鞋子收到一起。刘梨花的灵魂,安息吧。
刘梨花,我绝不会、绝不会忘记你的。不会忘记你那短暂的一生是怎样的一生。
我会讲下去的。
后记
彭懿
在贝洛、王尔德以及格林、安徒生童话风靡了我们近一个世纪之时,我们不能不发出这样的叹息:除去经典,我们就不能给孩子们新翻译一些当代的作品吗?于是有人推开了窗,以阿·林格伦、姜·罗大里和罗尔德·达尔……为代表的一大批西方儿童文学作家的作品乘风而来。
但这其中,只有为数极少的几部日本作品。
然而,就是这少得可怜的几部,还是旋即告罄。
不止是读者,儿童文学作家也把敏锐的目光盯在了好评如潮的这几部日本作品上。十多年过去了,还有人写信问我:安房直子的《谁也看不见的阳台》有出版社再版了吗?《谁也看不见的阳台》是英年早逝的翻译家安伟邦的一本译作,80年代后期由一家地方小社推出。这部短篇幻想小说集,据我所知,至少影响了一批抒情派童话作家。我手头上至今还保留着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是安伟邦送我的签名本。我常翻它,一次坐火车,我把其中的一个故事讲给对面的一个年纪不轻的女孩子听,她竟听得泪水夺眶而出。后来我把它讲给许多人听,还把它写进了我的第一部成人长篇幻想小说《与幽灵擦肩而过》里。
这个故事名叫《狐狸的窗户》。
我迷路了,眼前是一片蓝色桔梗花的花田。
一头白狐狸在跑。我在后面紧追不放,忽然我被它甩掉了,像是看丢了白天的月亮。身后传来招呼声,一个围着围裙的小店员站在一家挂着“印染·桔梗”招牌的店铺门口。我一看就明白了,他就是那头小狐狸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