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闻部
又过去了好几天。
一天午休时,美津惠向阿毅谈起一件很早就想跟他谈的事。
“樱花之子幼稚园好挤呀,楼房很旧、没有钢琴,小孩子很可怜呢。”
“我们也很可怜啊,操场上都不能跳绳,更不用说玩橄榄球了。我正打算到哪里去提意见呢!”
校内新建了一座公寓楼,加上学生的人数不断在增加,能自由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少了。
这时,三郎走了过来:
“喂!你们不想进新闻部吗?现在正在招人呢。”
三郎五年级时进了新闻部,虽然在加入课外作业代写公司时辞了职,但现在还不时地在新闻部露露脸。
“新闻部的指导老师就是三宫老师哦!”
美津惠歪着脑袋说。
三郎回答:
“可不是嘛。晨礼的时候,他总要讲话呢。”
“原来如此啊。喂,阿毅,快加入吧,三宫老师可有意思了!”
自从美津惠和阿毅他们一组一起去调查“城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一主题以来,美津惠就喜欢上了三宫老师。
“新闻部的主编换成了二班的团子,团子也蛮有意思的。所以,我也要重新归队了。”
“为什么现在还招人呢?”
阿毅觉得不理解。已经开学一个月了,要是停止招人还好理解,扩招就不可思议了。
“报纸以前一年里只出几期,现在确实下来每月出两期。看吧,都写在告示里了,你去看一下告示吧。”
在最靠近操场的校舍墙壁上,张贴着各种各样的班组活动告示。
阿毅、美津惠和三郎跑步前去。
告示牌上贴着乒乓球比赛的日程表,还有摄影俱乐部展览会的通知……
“是这个。”
三郎指着右边最大的一张海报,跳到了走道正中。接着是美津惠。
这时,在告示牌前围观的四五个孩子中的一人突然伸出一条腿来拦她,美津惠差点儿被绊倒在地,幸好她跳开了。
“讨厌!干什么呀?”
“没干什么呀,就是伸伸腿而已。”
说话的是野男。野男的身后是身宽体壮的宫平,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哦,是呀。好在没有危险,道歉一下总可以吧?”
美津惠斜眼望着野男。
“哈哈哈……”“道歉一下总可以吧?”“道歉一下总可以吧?”
野男周围的孩子们一齐笑起来,纷纷模仿着美津惠说话。
“你们给我住口!”
阿毅发火了,他攥紧了双拳。
“走吧,野男,就你多事。”
宫平说道。
那一帮人,跟着宫平慢慢走开了。
“这帮讨厌的家伙。”
三郎不吐不快似的说。
美津惠好像转眼就把宫平他们的事给忘了,认真读着海报,海报上还画着一张打开报纸认真阅读的孩子的面孔。
《樱花小学校报》从六月起,每月出两期。为了樱花校报的发展,特招募能干的记者和相关人员。
“能干?什么意思?”
三郎问道。
“有才能,也就是有办法吧。”
阿毅回答。
“没有办法就不成了吗?是驴是马,不拉出来遛遛,是看不清楚的。”
美津惠话音刚落,从校舍的拐角处传来了说话声:
“没什么呀,那也就是为了稍微润色一下,光是写上征集文字,显得干巴巴的。”
主编团子领着三位成员,从校舍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为什么躲在那种地方?”
“哟,你们眼真尖哪!来的是什么人、来过多少人,我希望早点心中有数。像美津惠、阿毅、三郎这样的人,我们是非常欢迎呢。”
“呵呵,能干也是撑门面的意思吗?”
团子把手挥了挥:
“不对,不对。再说刚才我可看到了,你们跟捣蛋鬼宫平他们就很能平静相处嘛。樱花校报就需要这样的人。这可是秘密哟!”
团子摊开双手做出拥抱他们三人的样子,又悄声说:
“是你们我才说。其实去年入社的成员,一上六年级就歇菜了。要学习呀、学习呀,不做事的人越来越多。拜托你们了。三郎,你也回来吧。”
都讲到了这份儿上,哪里还有回绝的余地?
阿毅看了看美津惠和三郎的脸:
“试试看吧。”
“嘿,我本来就想试试的。”
三郎挺着胸膛回答。倒是劝阿毅入社的美津惠不言语了。
“怎么啦,美津惠?”
“要用功学习呀。我妈妈好啰唆的。”
“哎呀,真不像平时的美津惠哟,跟你妈讲一下就没关系啦。跟她讲你学习很卖力,报纸也想干干。”
团子鼓励道。原来低头看着脚下的美津惠抬起了头:
“我也试试吧。”
可不像团子说的那么简单——只要跟妈妈商量一下她就能理解。可是呢,一味地学习也太枯燥了。
“我们再去约一下明子、良宏和吉田怎么样啊?”
美津惠提议说。
星期六下午,新闻部的成员全部集中在六年级一班的教室里。
因为四年级以上就能报名参加,所以成员的年龄参差不齐,有大孩子,也有小孩子。阿毅的弟弟文男和吉田的弟弟健吉也参加进来了,可是看不到吉田、明子和良宏他们的身影。
“我不参加。我正打算要刻苦学习呢。”吉田执拗地跟阿毅他们说,“打算盘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除了用功还有什么好法子呢?而且,光是学习,没有钱也是进不了大学的。”
如此一来,阿毅他们不知道怎样劝说才好。再说,吉田也并没有停止上珠算补习班。原因是目前小型公司还没有用电子计算机,算盘不会马上就没用的,他对这一点有所觉察。又是学珠算、又要用功学习,于是吉田就腾不出来时间了。
明子仍因为受大和电机电子计算机影响的哥哥而委靡不振。
“我哥哥情绪一直很糟糕。他告诉我,你不管做什么,都要进大学才行。现在都有女研究生了,要加油、要用功啊!”
良宏那边的理由也差不多。
因此,教室里没有特意邀请的三个伙伴的身影。
——大家都够累的啊!
阿毅联想到明子他们。
如此说来,倒是自己的父母叫人不好理解,父亲对他说:“到中学三年级时再努力吧,这之前要好好锻炼身体。”母亲也只是偶尔问问:“有课外作业吗?”也不见得拼命压他,或许是工作太忙了吧。
阿毅正想着,坐在一旁的美津惠捅了捅阿毅——三宫老师走进了教室。课桌排成]字形,议长席上,团子站了起来:
“好了,我们开会了,主题是讨论一下今后将办一份什么样的报纸。首先,在大家手头上,分别发了一份去年的报纸。我想,从去年起就有人一直在看这份报纸,去年的报纸办得怎样,请大家发表一下看法,好吗?”
三十多个孩子认真阅读着手上的报纸。
其中约有二十人是新成员。
三宫老师在靠窗的座位上打开了报纸。
2.坏小子宫平
“说老实话,我觉得这份报纸没什么意思。”
三郎首先发言。
“理由是什么?”
“就跟宣传布告差不多。不要三郎走廊上乱跑啦,不要乱扔纸屑啦,不要在楼梯的扶手上坐滑梯啦……完全就是一份《不要不要大全》嘛。”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喂,议长。”老成员举起了手,“三郎这样讲真奇怪。我们报道不应该做什么什么样的坏事,到底哪一点不好啦?我可真不明白,难道三郎认为做坏事是可以的吗?”
“我并不认为可以做,只是那种说教的报纸叫人腻味。”
“那为什么你要重新回来新闻部呢?”
这时,美津惠开口了:
“回新闻部是一种自由啊!再说了,以前的报纸也不一定就那么完美无缺吧!”
“我们可是非常用心做出来的。对它评头品足真让人受不了。”
“安静一点儿!”团子大声叫起来,“作为议长,我想说两句。三郎不是三郎找茬儿,而是在谈自己的想法。”
可是,老成员还是不满意。
“那么,就让他讲一讲创办什么样的报纸才好吧。”
“这一点大家都要来谈谈,这就是今天的会议议题。”团子镇定自若地回答,“我还有一点要求,大家一个一个地说,好吗?”
团子好像一下子跳出了眼前的争议,简洁有力地推进着会议的进程。阿毅暗自惊奇——团子相当了不起呀。
三郎和美津惠都主张要办趣味性强的报纸,新成员都赞成这一提议。
可老成员们反问道:
“怎么样办才能生动有趣呢?全是刊登漫画又不行,儿童委员会老是规定什么什么不让做。要不要登载一下儿童委员会的决议呀?”
此时,团子又转移话题,询问大家:
“写什么样的新闻报道才好呢?三郎你来讲,首先你会写些什么?”
“当然是新闻啦。”
“新闻之外呢?”
三郎做思考状。
“瞧瞧吧,没办法马上想出来。”
老成员们相互交头接耳,声音传到了他的耳边。突然三郎开口说:
“我要写的标题是:《把学校和家庭看成地狱》。”
欢笑声又飘荡在教室里。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团子询问道。
“那是石川老师说过的话。”
跟三郎同班的几个同学同时回答。其中还有一人开口说:
“把这事写出来,会挨石川老师骂的。”
团子带着为难的表情望着三宫老师。三宫老师说:
“写还是不写,还未成定论。这一点先放下,大家还是好好交流一下要写些什么吧。”
文男和健吉说想反映一下樱花之子幼稚园的状况。
轮到美津惠说话了:
“我想写各班坏小子的事儿。”
“你要是写了,会遭报复的。”
“这样写出来他们可惨了,家长会一清二楚的。”
“有什么可惨的?完全弄错了吧?被欺负的人才可怜呢!”
“就是写出来也改变不了现状啊。”
“要是写在报纸上,让老师了解,就肯定有作用嘛。”
三宫老师说:
“比方我们班上有一个坏小子,就算批评了他一次,可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肯定还会捣乱。就报道各班坏小子这一点,儿童委员会和年级会要形成决议。报纸要坚守这一决议,还要严格地予以监督。其实一味依靠老师,效果是不大的。”
轮到阿毅说了:
“我想写用功学习和入学考试的事儿。到底为什么要有考试呢?”
有人干笑了两声: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没有考试就不用学习了。”
阿毅朝说话人那边望去:
“光为考试而学习,那就太差劲了。”
新闻部开始真正行动起来。阿毅他们的意见基本通过。老成员们也决定减少“不要,不要,不要”之类说教性的文章。
三郎的《把学校和家庭看成地狱》。当时就决定不写了。因为部里有一种强烈的意见是:三郎本人都还没弄清楚通过那句话想表达什么呢。
三郎辩解说:
“我的意思是,内心里面就有地狱。再说了,用功学习就跟存钱差不多。”
“那件事跟把学校和家庭都看成地狱,到底有什么关系呢?你好好说明一下。”
经团子这么一反问,三郎哑口无言。他曾经思考过一次,当时他的思路好像很明晰,可一旦要跟大伙儿解释,就说不清楚了。
三宫老师说:
“要讲清楚这个问题相当困难。至于校报,大家的父母亲都会看的,得写一些让大人们也觉得合情合理的文章。”
“好了,团子。如果我认真写出来,你会帮我登出来吧?”
“行啊,只要能写出好文章,我会在编辑会议上极力推荐的。”
当天晚上,三郎就开始进一步的思考。
“哎呀,这不是作文练习吗?可是这种作文练习很有意思。”
阿毅计划从未来的角度来写用功学习和入学考试这之间的关系。他开始像调查城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那时一样收集资料。
一位来自未来国、乘坐时空梭的少年,跟现在的人们见面,询问他们学习和升学考试的情况。就用这样的题材办一个专栏连载。
“这个专栏肯定大受欢迎。问题很典型,想一个谁都叫好的题目吧。”
团子双眼炯炯有神,跟新闻部的成员们说。
阿毅使出浑身解数,告诫文男和健吉:
“未来人的眼光,是这个栏目的关键。从未来看现在,说不定觉得一切都稀奇古怪。”
不过,美津惠摇了摇头:
“就算未来没有坏小子,现在咱们樱花小学六一班,有宫平和他的小兄弟们,就是一件相当野蛮的事儿。根本用不着特别用什么未来人的眼光嘛。实际上大家都相当挠头。”
“宫平他们揪女生的头发。”
“轮到他们值日时总是偷懒。”
一班的孩子反映了这些情况。
可再进一步了解情况时,被欺负的孩子就不敢细说了。
“说出来的话,现在是没关系,但往后就遭殃了。”
“我根本没被欺负过。”
甚至还有孩子这样胆怯地说。
在同一个班级里,没有人欺负阿毅,所以他不大清楚情况。跟刚刚进入六年级时相比,宫平他们越来越粗暴了。被他们欺负的孩子的数量不断增加,这一点是明摆着的。
“有一个男孩说,要是参加年级会就大祸临头了。与其这样,不如不管闲事。真叫人无奈呀。”
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宫平和野男竟然在校园一角恐吓芝田:
“明天你带五十日元来!要是不带,我会把你的书包扔到下水道里去。”
“讨厌!”
芝田直接回答。
“讨厌吗?讨厌的话……”
宫平紧紧地抓住芝田胸前的衣服。
这时明子正好路过:
“快放手,宫平!”
不料,野男竟然打了明子一耳光!
3.没人理睬的提议
明子捂住了脸颊。
一个班级里总有少数不受坏孩子欺负的人。明子就是这样的人,某种程度上她普遍赢得了大家的尊敬。
从另一方面看,被欺负的孩子基本上是固定的几个。芝田就是其中的一位。
阿毅和明子都属于不被欺负的类型。在家里,明子跟哥哥们关系很好,除了婴儿时被母亲打过屁股,从来没挨别人揍过。
明子满脸通红,与其说是被打疼了,不如说是羞愧难当、懊恼万分。
她捂着脸颊大声说道:
“欺负弱者,你们还算什么男子汉!”
“哎哟,口气怎么像老师一样?”
野男故作吃惊地说完,又揍了明子一下。
明子气得发抖,可她照样反唇相讥:
“再揍几下也没关系。可是要让芝田拿出五十日元的行径很恶劣,你们最好趁早收手。”
“什么?你自以为是优等生,收人家钱代写作业,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哪!”
宫平滴溜溜地打量着明子的脸。
明子若有所悟。
——是吧。如此说来,这帮人一直在缠着我们哪!
宫平认为,明子他们一伙人跟自己一样,也做了不好的事,于是宫平一帮人对以前从不触碰的明子也开始大打出手了。
宫平嘻嘻一笑,把攥住芝田的手松开。那一瞬间,芝田跑开了。
野男眼疾手快地抓回了芝田。
这时,响起了另一个人的说话声:
“明子,走啊,快走啊!”
——是良宏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校舍暗处冲了过来,拉在野男和芝田中间——
“快走啊,明子!走啊!”
挨野男和宫平揍的那个黑影是良宏。芝田趁机撒开腿就跑。
明子呆住了。平时老老实实的良宏竟然有如此勇气,叫人不可思议。
良宏一直没有还手。
明子奔跑起来,朝操场跑去。她要去找吉田和阿毅。这两个人肯定会帮助良宏的。
她还没有找到人,下午一点钟上课的铃声就响了。
明子打量了一下教室,没有看到宫平、野男和良宏的身影。
明子在教室的门口站住了,阿毅穿过走廊跑过来。
“怎么啦,明子?”
“良宏正挨宫平他们揍呢!”
在他们身边,宫平和野男二人像突然冒出来似的,一下子溜进了教室。
三宫老师也来了。
“你们为什么不进教室啊?”
“我们不想上课!”
明子叫道。她看见良宏从走廊的角落拐了过来。
明子跑了过去,开始大哭。
三宫老师紧追上去,阿毅也一起跟了过去。
“怎么啦?不告诉我吗?那可不好。”
三宫老师反复打量着明子泪流满面的脸和良宏肿胀的面颊,觉得不可思议。
明子边啜泣着边说:
“讨厌!我太讨厌了!”
“没事儿。”
良宏说。
“不会没事儿吧。你打架了,你脸上写着呢!”三宫老师说。
“不是打架。良宏没有跟人打架!”
明子这样说着,又想从走廊上跑开。
她很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三宫老师抓住了她:
“桥本明子,不能太任性了。想哭的话,就在教室里哭吧。讲清楚理由,完全可以在教室里放声大哭。”
三宫老师把明子和良宏夹在胳膊两边,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带进教室。阿毅也回到了座位上。
明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还哭个不停。
三宫老师一言不发,教室里静极了,只有明子的哭泣声。
“咱们班上有坏孩子。被坏孩子欺负了,桥本明子才哭的。”
三宫老师慢慢地说。
良宏站了起来:
“她不是挨欺负才哭的。明子是气愤得不行才哭的。”良宏伸出手指向宫平和野男,“我认为宫平和野男不是好人!他们两个欺负芝田,打了明子,还打了我。我讨厌他们!我不想跟宫平他们一起上课。”
“我才不想跟你们一个班呢!”
宫平气势汹汹地说。
“老师,把这堂课改成班会课吧。希望把坏小子从我们班上消灭掉。”
阿毅说。
“别跟我提议,问问大家吧。大家赞成的话,我也赞成。”
阿毅环顾着全班:
“对我的提议表示赞成的请举手!”
零零星星的手举了起来,是十二个人,是四十八个人里的十二个人。
阿毅顿时火冒三丈:
“你们都是胆小鬼!全班有四十八个人,难道害怕他们只有四五个人的宫平一伙儿吗?”
学习委员铃木站了起来,铃木已举手赞成了阿毅的提议。
“我想请不赞成开班会的人举手。”
只有一个人举手,他是三村。宫平、野男和其他三个人慌里慌张地举起了手。
铃木开口说:
“想开的十二个人,不想开的是六个人。”
大家点了点头。
阿毅打心眼里佩服铃木。从五年级上学期开始,铃木就是一位出色的班干部,从讨论野蛮那堂课开始,他的能力就更充分地表现出来了。
铃木开始问话:
“良宏,你先解释一下。”
“让我来解释吧。”
停止哭泣的明子开始讲述了。
她一说出芝田的名字,大家都朝芝田望去。芝田对开班会可是不赞成的。
“……就这样,良宏挺身而出,他根本就没还手。他保护了芝田和我。”
“宫平,是这么回事儿吗?”
“是又怎么样?”
宫平斜眼打量着站在窗边的三宫的脸,蛮横无礼地回答。
三宫老师还是一声不吭。
“最好罚他们做值日。”
有谁小声说。
“要是那样的话,教室只会更脏。我一句话也不要跟宫平他们说。”
阿毅说罢,铃木反问:
“你说到宫平他们,到底是谁啊?”
“宫平和野男,就是他们。在他们道歉之前,我绝对不跟他们说话。”
“还有别的提议吗?”
“这样好了。宫平欺负一个人容易,欺负大家难。要是谁挨欺负了,最好大声叫大家一起来帮忙。上学和回家的时候,尽量不要一个人走。”
良宏这样提议,对阿毅和良宏的提议,大家都表示赞成。可是真正能起到多大作用,大部分孩子还是心中没数、忐忑不安。
阿毅突然朝三村望去,胖乎乎的三村正靠在课桌上埋头做习题。
4.孤立坏小子
“是吧?!那太有趣了。我们新闻部就要掀起孤立坏小子的运动了。”
团子敲着课桌说道。
“运动是什么意思?”
三郎问。
“运动的意思,不是体育哟,是选举运动之类的运动。不过,这个词有发展到战争的意味。孤立坏小子的运动也就是跟坏小子的战争。大部分年级和班级都有坏小子,我们要跟他们决战。”
“是呀,我们班里就有人骄横得很。”
吉田的弟弟健吉说。
阿毅的弟弟文男嘿嘿一笑:
“我有一个好办法。”
“得了吧,你的想法没什么了不起的。”
阿毅才说完,美津惠截住他:
“别打断他。不让他说你怎么能了解呢?我肯定那会是一个好主意。”
“是呀,是呀,听都没听,就说人家的想法不行,这样武断实在不好。”
“哎,说出来听听吧,文男。”
团子这样鼓励道。
一时垂头丧气的文男又开心了起来:
“最好出一期墙报专刊。除了编校报的人之外,让大家每人都写一篇墙报稿。比如说,孤立坏小子、别跟坏小子说话等。”
“对呀,对呀,是个好主意。”团子又敲起了课桌,“好了,我们动手吧。本报要在一周时间里收集原稿,首先要有校长先生的感想,再征询一下班上有坏小子捣乱上课的老师们的意见,接下来呢……”
“要是有宫平本人的感想就太有意思了。把宫平的照片也登上去吧。”
阿毅提议道。
“怎么样?你去拍一下吧?”
团子望着阿毅的脸。
阿毅摇摇头,美津惠从一旁插嘴道:
“跟我一起去拍吧,怎么样啊?”
“好的。能不能拍成,碰碰运气吧。”
“要不要穿防弹衣啊?”
团子笑着打趣道。
第二天,阿毅一整天都在注意芝田。芝田打不起精神,不时朝宫平他们那边张望。一上完课,芝田每第一个跑出了教室。
阿毅跟铃木打着手语:
“不要紧吧?”
“没什么事,是吗?”
铃木望了望背着双肩书包的宫平和野男。
“咱们悄悄地跟上去吧。”
明子、良宏也加入其中。昨天赞成开班会的伙伴,都紧跟在宫平和野男的身后。出了校门走上一段,宫平和野男突然横穿马路。
“明白了,他们想甩开我们,快走!”
铃木打头,朝与宫平他们同方向的另一条路跑去。
只有明子和良宏没有跑。二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跟在同学后面,我感到特没劲。难道就那么不相信宫平吗?”
“唉。”
良宏模棱两可地答道。
两人头上是万里晴空,可是两人的内心重若千钧。
“啊,在那里。”尾随宫平的一行人中,有一位叫了起来并用手指着,“有三个孩子钻进了寺庙。”
宫平和野男把芝田夹在中间。
“你们等着,我去看看。”
阿毅一人潜进了寺庙的院落里。他悄悄地往前殿的后面望去。宫平正在说着什么,侧耳细听时声音传了过来:
“昨天你要是马上拿出五十日元就不会出来那么多事了,我们还因此出丑了。怎么样?明天带一百日元来吧!”
“如果不带,要你好看!”
野男把手搭在芝田的肩膀上,卸下了他的双肩背包。
阿毅躣躣地吹起了口哨。
宫平和野男吃惊地朝四周张望,可是两人无法看见躲在前殿一角的阿毅的身影。
两败俱伤正要对芝田大打出手,突然脸色大变。原来四周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从前殿右侧出现了五六个孩子。宫平和野男朝左边跑去。仿佛天降奇兵似的,左边的角落也出现了五六个孩子堵住了二人的去路。后边是木栅栏,前面是前殿的高墙,二人无处可逃。
“你们打算干什么?”
宫平嚷道。
大家一言不发,从左右两边围住了宫平和野男。
“想打架吗?”
宫平挥了挥拳头。阿毅抓住了他的手:
“别互相动手了。请问,你们为什么要欺负自己的同学?”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宫平从阿毅身边跑开了,野男马上紧随其后。
“芝田,就像昨天定下来的那样,跟大家一起回去吧。”
铃木说道。
芝田轻轻地说:
“谢谢大家。”
第三天的早晨,令准备进入校门的孩子和老师大吃一惊的是,他们看见校门旁边立着一个告示牌。告示牌上面以迎风飘扬的海盗旗为背景,写着这样的大字:
孤立坏小子,让大家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别跟坏小子说话,让大家都开心地学习。
——樱花小学新闻部
在校舍墙壁上,在教室里边,这种孤立坏小子的布告贴得铺天盖地。告示板上登出了更加详尽的墙报。
午休时间的校内广播,也是播出孤立坏小子的倡议,播音的是团子。
“大家好,我们来举行孤立坏小子的班级讨论会吧。一个坏小子是无法跟团结起来的十个人的力量抗衡的。请大家加入到不跟坏小子说话的同盟里。”
午休期间,阿毅和美津惠寻找着宫平的身影。
宫平跟野男两个人靠在最接近操场的校舍的墙壁上,茫然无助地望着操场上的大伙儿。阿毅从旁边悄悄接近二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宫平,我是樱花校报记者,现在来采访你。能说点儿什么吗?”
宫平见一时无法脱身,就吐了口唾沫:
“真讨厌,你们不是约好不跟我们讲话吗?”
“喂,跟我谈一谈怎么样?我听人说,宫平其实是一个很坚强也很热情的人。我问你,做了坏小子,神气活现的,真的有趣吗?”
美津惠走到阿毅前面,向宫平走近一步。
宫平狠狠地盯着美津惠:
“我讨厌学习,跟大家一起开心地玩耍肯定更有乐趣。像我这样,这里不行的话,就糟糕啦。”
宫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很奇怪呀,宫平。大家都说宫平的成绩是中等啊。”
“中等就不行嘛,你们就会看扁我。老爸偶尔也来训我,说考个满分看看。那时我真的很心虚呀。”
宫平露出一副泄气的样子。看样子,他一直在忍受着被大家疏远这一事实。
“而且,总是有人在说,像这样你进不了高中的。弄得我很没信心。”
“是啊。”
阿毅想。多年以来,在坏小子宫平的生活中,未来的考试一直像一团阴影笼罩着他。
美津惠像在鼓励宫平似的说:
“宫平,你只要用功学习,成绩肯定提高的。”
“别,还有谁会比我更差劲?而且差学生领到成绩册,肯定会挨老爸老妈一顿训斥的。”
宫平又吐了口唾沫。
5.优等生也要道歉
“哎呀,宫平,那个总是受训斥的孩子真可怜呀。”
“你说我可怜?”
宫平大吃一惊似的打量着美津惠。
“是啊,宫平本来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只不过你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嘛。”
“别逗我了。”
宫平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身体。
“心地如此善良的宫平,为什么要去欺负人呢?”
宫平愕然地张开了嘴巴,望着美津惠,那表情仿佛在说:“谁知我心,唯有美津惠!”
宫平打量了一下四周。孩子们围成了一圈,围住了正在对话的他们。想溜是溜不成了。
宫平用心底挤出气力说道:
“这是因为,学习好比学习不好更有趣,欺负人比受人欺负更有趣。”
说完,宫平慌里慌张地跑了起来。野男也想跑。
这时,团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用手围成一个圈。”
聚集起来的孩子们,齐刷刷地牵起了手。宫平跟野男,眼看就要撞上孩子们组成的人墙,于是慌张地改变了方向继续跑。可是,到哪一处都是孩子们组成的人墙。
两人停了下来。野男吓哭了。团子说道:
“宫平、野男,跟大家道歉吧。答应大家再也不欺负任何人了。”
野男边哭边说:
“是我错了,对不起。”
可是,宫平两手紧握拳头,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大家,跟刚才告诉美津惠“其实我真的很心虚”时可怜兮兮的宫平,完全判若两人。
“宫平,你不跟大家道歉吗?”
团子话音刚落,宫平狂躁地吼叫道:
“那你也让获优秀奖的人向我道歉吧。他们才叫欺负人呢!”
从宫平的眼里滚出了大颗的泪珠,亮闪闪的,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大家都沉默了,四周鸦雀无声。
当天放学后,在新闻部的教室里,团子说道:
“宫平讲的话,我实在弄不明白。”
“是啊。真的是脑子灌水了,竟然要优等生向他道歉。”
一个女记者答道。
“他大脑懵了,被大家围住了嘛。”
另外一人大笑道。
“别笑了,再笑我就生气了。”
阿毅叫道。
“我也这样看。我好像多少明白那个捣蛋鬼的心思了。”
三郎这样说。
美津惠接着开口道:
“我也是。”
“那么,我们做的事有什么不对吗?”
组成人墙让宫平他们无处可逃的一位,紧追不舍地问。阿毅摇头否认:
“不是的,坏小子是得好好教训一下。教训到了那个份儿上,宫平就吐露出了心声。”
“讲一下呀,什么心声?”
团子两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
“怎么说好呢?心里明白,讲出来却很难。”
阿毅斜望着天花板。
“哦,三宫老师在开学那天讲过二宫金次郎的故事。他说过,人无论是谁都有一种希望被人认可的情感。宫平也一样,也想被人认可。”
“想被人认可就能欺负人吗?”
“我跟阿毅看法略有不同,宫平是想尽量展示自己的力量啊!”
“美津惠的意思我清楚了,这么说……”
“稍微等一下,光是美津惠的意思,怎么接下去啊?”
团子开口说。
“用我们听得懂的方式解释一下吧。”
“哦,有了。我们班上有个女孩的姐姐叫可爱。”阿毅两眼闪闪发光,“可爱姐姐在樱花之子幼稚园上班。听说她从学生时代起就认为那种工作很有干头,可是幼稚园老师的工资很低。一提到薪水低,她就觉得自己哪怕工作再投入也没法被认可。”
“说得在理。”
团子露出多少明白的神情。
另外的孩子发话了:
“那可是大人的事情呀。”
“大人也好、孩子也好,都一样。”
那孩子惊讶地咂巴着嘴。
“我们可没领工资呀。”
“是没领工资,可优等生要领优秀奖呀,这一点就不如宫平的意。”
团子晃了晃身子。
“哦,是吗?宫平是想成为臂力方面的优等生呀。很像哦!”
三郎朗声大笑。
在阿毅脑海里浮现了一张按时间划分的表格,分别用铅笔涂黑了各种各样的课目。课目和课目之间仍然留着空白,那就是休息的时间。午休时间空白相当大。在那些涂抹成黑色时间里的优等生,他们是明子、三村和学习委员铃木;空白处的优等生,则是宫和野男。
“像我这样成绩不好的,总是担心被老师点名,生怕被点到,心里很着急啊,哪怕是坐着也屁股冒烟,坐不住啊!一看到成绩好的同学纷纷举起了手,心里就犯嘀咕:这帮小子!”
三郎说。
“哦,我虽然心里不埋怨,但还是会想我的脑子怎么这么笨呢?很心酸。”
有一个人跟他有同感。接着,好几个人都露出同样的表情。
“太怪了。当时美津惠就说过,宫平也不像他说的那么差劲。可是说到底,不学习还是不怎么好啊。”
有一个人提出了反对意见。所以三郎他们这些成绩平平的孩子面面相觑。
美津惠道:
“当时宫平还说过这样的话:我要是学习成绩优秀了,肯定就有谁替换我的角色,变成坏孩子,那孩子一样要挨批评的。”
“哎呀,真会挑理由呀。”
面对这种感叹,三郎脸色大变:
“你考虑过成绩册上只有1分或2分一溜儿排在一起的孩子的心情吗?那孩子连上学期学的东西都一窍不通,一到休息时间就遭到宫平他们的欺负。”
三郎说的是芝田,这一点阿毅心里有数。
阿毅想起一件事,当“野蛮”这道题目出来时,芝田曾经小声说过“现在也野蛮呀”。
“你坐下吧,三郎。我们可以把上个学期学的东西教给那位同学,也可以让宫平好好学习,让大家都考上满分,实在是再美不过了。”
“那种事怎么可能呢?我自己都没考过满分呢!”
跟三郎唱对台戏的人把脸转向一边。
与此同时,团子说道:
“不行吧,阿毅。成绩单里得满分的人,一个班上能有几个?得4分的人肯定也只是几分之一呀。因此,语文成绩得1分的人任何时候都少不了呢!”
“这些规定真浑!”
“那又有什么法子呢?全是大人物们决定下来的。”
阿毅笑了起来:
“我不认为得优秀奖的人有什么了不起。明子就说过,优秀奖什么的最好取消,换成各种各样的奖,文科奖啊,理科奖啊,体育奖啊,美术奖啊,劳动奖啊……”
“这条要写到报纸上去。”
团子提议道。
6.小树林里的和解
此时,在学校后边的小树林里,吉田正跟宫平面对面站着。宫平的身边是野男,吉田的身后站着明子和良宏。
“为什么把我叫到这地方?”
宫平耸了耸肩,气势汹汹地说。
“你就不用装样子了。你们是挨阿毅他们整过,我们可从来没想起要整你,就想跟你谈一件事。”
吉田笑着说。
“说事?怕是想挨揍吧?”
“揍一顿就了事的话,在你耍横的时候就揍了。没有大闹一场就收场了,是沾了明子的光。当时,明子和良宏感动了我。而阿毅他们所做的,我一点也没沾边儿,所以我什么都没干。依我看,反正今天的事实在太没劲了。”
“喂,吉田,坐下吧。”
明子说。
“好,坐吧。一站着就容易吵架。”
吉田首先坐下来,明子和良宏、宫平和野男也伸腿坐在草地上。
“你说学习一点意思都没有,还竟然敢说你被优等生欺负了?”
“我是说了,全是真的。”
宫平认为吉田与明子这样的优等生结伴,对自己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吉田说:
“你光顾着想谁能干、谁不能干,根本没有在感情上接受我和芝田呀。”
“你和芝田又怎么啦?”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肯定进不了高中的孩子,也是没有钱的孩子。”
吉田的言下之意是,按照宫平的这一逻辑,没有钱的孩子就会被有钱的孩子欺负。
“你真过分呀,你好像在说优等生一钱不值嘛。那像我这样既没钱、成绩又差的人,你是怎么看的?”
宫平垂下头,扯着草叶,一直没有抬头。
宫平脑海里浮现出从前在童话里读过的天国大门前的一幕。在大门前,人们像蝼蚁一般排着长队,侍卫把众人分成两群,即可以进入的人和不能进入的人。只有在生前行善积德的人才能进门。读到这一段时,宫平深知自己永远属于不能进门的那一拨人。毕竟在学校里,用功学习、测试分数高的才是表现好的。
可眼下吉田所说的,就是一开始就无权在门前排队的人。在宫平排着的队列尽头,在天涯海角,在满是沙砾的河川上,有人挥着锄头辛勤耕种着。
宫平感觉到心胸开阔了许多。这时,他耳边又回响起美津惠的声音:心地善良的宫平怎么会欺负人呢?
宫平仰起了头,望着吉田:
“我懂了,吉田。”
明子边往家里走边说:
“我算是领教了,他竟然认为只要有一个人成绩好,就有一个人成绩不好。”
“是啊,我也很吃惊呀。”
明子和良宏觉察到,以前一直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其实并不完全如此。
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口,可是他们心里想的是相同的。四年以后,两个人都要考高中,现在的两个好伙伴到那时就变成了竞争对手。
当然,两个人都会互相鼓励、拼命用功,或许两个都能考上。就算这样,彼此竞争这一点还是没法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