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学年
正值四月,樱花小学确实名不虚传,处处樱花盛开。操场周围连同校舍之间,都栽满了樱花树,好一派花团锦簇。
美津惠清晰地记得,在她一年级时,因为有许多樱花树,就有了樱花小学这个名字。可是直到她四年级时,才正式定下樱花小学的校名。也是直到那时候,她才真正留意到学校四处都是樱花树。
校舍外面花瓣飘零,飞落的花瓣都纷纷飘到教室里来了。
这是六年级三班的教室。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六年级学生。再过一年,你们就要进中学了。”石川老师表情严肃地说。
美津惠不由得在心底窃笑。
——当然了,再过一年自然就是初中生嘛。
美津惠左顾右盼,打量着教室。三郎望着前面,好像在专心倾听石川老师的讲话。吉田坐在 靠窗的座位上,正吹着飘落在课桌上的樱花花瓣。
不能看见阿毅、明子和良宏的脸,怪让人寂寞的。
年级重新编班了,原来课外作业代写公司的成员中,留在三班的只有美津惠和三郎,其他三人都编进了一班。
石川老师继续讲道:
“进入私立中学的人,过一年后必须进行考试。去了公立中学的人,要是在这一年不认真学习,到考高中时,就够呛。到了中学三年级之后,哪怕通宵学习,也为时已晚。也就是说现在不抓紧用功,就进不了高中。长大后只好徒自伤悲了。”
——说得不错,就会像阿通的哥哥那样。
三郎这样感叹道。
阿通的哥哥一天只睡五个小时,可还是在考朝日高中时落榜了。
——好了,认真学习吧。
三郎下定了决心。
吉田低声咳嗽着。美津惠于是记起吉田以前说过“我认为打算盘比做功课更有用”的话。
老师好像也想起那件事,望着吉田,走了过去。
“就算不能进高中,抓紧学习也是为自己好。如果不学习,最吃亏的是自己。再说,六月份就有一次测验,大家都去争取好成绩吧。”
吉田又咳嗽起来,脸都咳红了。老师担心地来到吉田的旁边,用手按着他的手掌。
“发热了。开学典礼也用不着硬挺着,并不是非来不可呀。”
吉田不好意思地回答说:
“我家里人说,要是在家里躺着说不定会把感冒传给弟弟,还是上学吧。”
众人哄堂大笑。美津惠边笑边若有所思。吉田家很挤,是老式公寓楼里的一间六张榻榻米的房子,睡着一家六口人。
老师说道:
“没办法。快去保健室拿点药,躺一下吧。”
“嗯。”
吉田出门时,望了美津惠一眼,他眨了眨眼睛,露齿而笑。好像在说,没事,一切正常。
樱花花瓣同样飘进了一班教室。在这间教室里,老师也在和六年级学生交流着心声。
三宫老师,是新到这所学校的老师。
“我是三宫,有人知道比我的姓少一横的二宫金次郎先生吗?”
三宫老师打量着学生们。
四五个人举起了手。
老师指着绿子。
“二宫金次郎先生背上背着柴火时还边走路边读书。”
大家都笑了起来。
“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还是在书里读到的?”
“是听我爸爸讲的。我爸爸小时候,在他的校门旁边就有金次郎的铜像呢。”
“那你们是怎么看金次郎先生的?好,你说。”
被点到的俊夫战战兢兢地答道:
“哎呀,那样边走路边读书准会近视的。”
大家又大笑起来。
老师也边乐边问:
“也许会吧。可是金次郎想学习想到了那个份儿上,你们明白是为什么吗?你们怎么看呢?”
——嘿,言下之意不就是你们也应该像金次郎一样努力学习嘛。
阿毅望着窗外,可老师接下来却语锋陡转。
“为什么金次郎那么渴望学习呢?这里有两条理由。”
老师边讲,边在黑板上写上两个词语——
求知欲
立身处世
“是求知欲和立身处世,就是这两点。所谓求知欲,就是想掌握各种知识。无论是谁,都希望自己知道的东西更多更广。求知欲的根源是好奇心,什么都想了解,都想知道,都想确认。也正是求知欲,才使得大家想要更多地了解宇宙,了解海底世界。”
大家静静地听着老师上课。
“所谓的立身处世,就是在社会上拥有好的地位,闻名于世。当然,金钱也会随之而来的。无论是谁,都希望过着愉快的生活,都想得到社会承认。我想,这就是想立身处世的根源所在。在金次郎的时代,农民为了生活而奔波。金次郎希望能过上更加富足的生活,为此,人必须发奋学习。”
于是,黑板上添写上了不同的词句。
求知欲——好奇心
想过上愉快的生活
立身处世
想得到人们承认
“可是,我是讨厌二宫金次郎的。他根本不考虑家乡的农民也希望过上好日子,只是一味主张节俭、节俭。这种男人对于社会来讲,是没有什么益处的。”
教室里议论纷纷。
这种说法很难理解。再说,二宫金次郎也太古老了,跟自己没多大关系。
老师又说了: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我恳请你们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到底为什么而学习?这就是本年度的课外作业题。毕业时,请每个人都写好交上来。”
“哇!”
叫嚷声响起一片。
明子不由得缩了缩头,浮想联翩:要是课外作业代写公司存在的话,对这一道课外作业会拿出怎样的答案呢?
两三天后的一天早晨,明子边欣赏着路边的樱花,边往学校走。在她的身后,阿毅和良宏追了上来。
“早上好。怎么啦?一个人优哉游哉的。”
良宏话音刚落,明子就笑了起来:“学校里的樱花,远远看上去,真像彩云一般绚丽多姿。”
明子刚说完,阿毅也笑了。
“樱花花蕾比樱花更加可爱。那种树枝上才有的小小的、瘦瘦的花苞。”
阿毅颇感遗憾地望着近在眼前的花枝。
“我要是校长先生,就把学校所有的树木都改种为果树,梨树啊,苹果树啊,橘子树什么的。”
“还有香蕉树、菠萝树、椰子树。”良宏在一旁补充道。
——阿毅又振作起来了耶。
自从课外作业代写公司解散之后,阿毅一直打不起精神。
好在到了六年级,终于又恢复到了原有的状态。原因或许是当中有一个春假,好歹调整了一下心情。更重要的好像是新来的授课老师三宫老师。明子心情很愉快。
开学仪式那天,在回家的路上,良宏喃喃道:“这道课外作业真奇怪,要做一年时间呢。”
阿毅接口道:“很有趣是吧?为什么而学习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似的说:
“不错,我是要认真考虑一下到底为什么而学习。”
——真棒啊!
明子也喜欢听三宫老师讲课。
2.花忍者
又过了一周。
窗外细雨霏霏,吃过点心后,三宫先生又开讲了。
“我们来读书吧。”
“什么书啊?没什么味道可不喜欢。”
“什么书名呀?”
“《花忍者》。”
老师说完,在黑板上写下“花忍者”几个字。
“是我的朋友写的书哟。”
“啊?你有这种朋友啊!”
“读吧,读吧。”
大家都来了兴致,于是老师读了起来:
涌雾谷便是忍者村。过去涌雾谷的领主是山伏的寺院即岩石寺。山伏,就是修行者。为了获得替人们祛病消灾的神力,他们穿行在令人头晕目眩的陡峭山路上,在深山老林里做着苦修。忍之术——忍法便起源于山伏的法术。
三宫老师读到这里时,课堂上“嘿”、“哦”的惊叹声响成一片。
“忍者是起源于山伏,真是头一回听说啊。”
“是真的吗?”
“嘘,安静下来听吧。”
老师又读了起来。这就是下面的故事——
涌雾谷位于涌雾川的上游,涌雾川流经有着岩石寺的乡间。涌雾谷里,山岩陡峭,溪流湍急,是山伏们的修行之所。修行的山伏们跟村里人相处融洽,也有村民向山伏讨教学习诸如锻炼体魄、集中精力、使用刀剑、在黑暗之中看见实物之类的本领。岩石寺留意到了这一点,把这一类村民收为山伏,派出去四处刺探其他藩国的武士和大名的秘密。
没过多久,岩石寺在与都城势力的较量中失败,失去了领主位置。而涌雾谷的人们在新领主涌雾家的带领下,仍然一直从事着刺探他国秘密的工作。
时间渐渐过去,这时进入了战国时代。村民们不只是刺探秘密、耍枪弄剑,还开始兴兵作战。
村民们从不脱离忍术,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听从领主的吩咐;此外还有一种原因,正如这个山谷的名字那样,这里雾天多、山高谷深,农作物的收成不大好。村民们光靠耕种旱田,从事山间的工作,只能勉强填饱肚子,所以不得不从事其他能赚到钱的工作,即忍者的工作。这样一来,相比其他村落,生活多少富足一些。忍者的工作,是由领主涌雾家去找的,涌雾家从委托他们的大名们那里领取丰厚的酬金。
山谷的吉兵卫家里有个孩子叫佐平。佐平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号啕大哭时只要把花往他手里一塞,哭声就会止住。走在路上,一旦发现珍奇罕见的花卉,他就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大约从六岁起,他就开始种花、撒种子,还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块花圃。
哪一个村子的孩子都会攀爬高山,下河嬉戏。特别是这个山谷的孩子们将来注定要当忍者,所以除了会做爬树的游戏,还要会做在草木丛中躲藏隐身的游戏。可是,佐平哪怕在做捉迷藏的游戏时,只要花儿跃入他的眼帘,立刻会从藏身之处跳将出来。当他去找人时,只要看到珍奇的花儿,就会对那种花儿痴迷起来而忘了去找藏起来的孩子们。因此,跟佐平在一块儿做游戏,时常会中途停止,弄得大家不欢而散。
而且,佐平还笨手笨脚的。别的孩子躲在草丛里都不会使周围的草摇晃起来,而佐平躲藏的草丛,总会摇摇晃晃。爬树时,他常踩到细枝条上坠落下来。因此,当分成两组玩比赛游戏时,有佐平的这一组必输无疑。
大部分孩子不爱跟佐平玩,跟他玩的只有清三和藤野。这两个人,当佐平面对鲜花眉开眼笑时,便自己到别处去玩;当佐平跟野花告别时,他们再回来跟他玩。
深谷里的孩子们就是在游戏当中,自然而然地掌握了忍术的基本功。用树上的果实和野草的茎叶做投掷游戏,就跟将来投掷真正的撒手剑成为投手连成了一体。还有,通过互相追逐,从高高的山崖往下跳,在河流里潜水游泳,不仅锻炼了身体,也打下了身手敏捷的忍术基础。
不过,不大爱玩的佐平,就无法掌握这些基本功。
当父亲吉兵卫因此而大声批评他时,佐平就说:
“爸爸,我不想当忍者。”
“什么?咱们谷里的人都注定要当忍者的。”
“我不喜欢!”
父亲生气了。母亲阿胜好言好语哄他,佐平还是坚持说不想当忍者。
十岁,是孩童生活的分界点。从这一年开始,孩子们就要动手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了——正月里,要收集各家的稻草绳和松枝去搭建小屋,在小屋里烤饼,之后再把小屋烧掉;春天,女孩子们会在小河的河滩上搭锅灶,做吃的;盂兰盆节时,会搭建节日小屋;在秋天结束时,会搭祭祀天狗的小屋。
此外,还有挨家挨户唱上一轮“去跟野猪说说话”的野猪祭……差不多每个月都会有一次由孩子亲自动手的节庆活动。
在这些活动里,山谷所有的孩子要集中到一起。附近的玩伴们也会加入,朋友的圈子会骤然扩大。在搭正月小屋时,佐平跟比他大一岁的幸作成了好朋友。佐平在给小屋装饰福寿草时,幸作注意到了他。
“你真会装饰呀!你好喜欢花儿吧?”
从那之后,手脚笨拙的佐平犯了什么错,挨年长的孩子呵斥时,幸作总是护着他。
涌雾谷的孩子从十岁起开始忍术练习。孩子们住宿在小屋时,大人们会来教他们忍术的初级技巧。不久,孩子们就学会了在黑暗中分辨出物体的形状,他们还学会了比常人走路快上三倍的飞毛腿的方法,以及抓蛇蝎、逮老鼠的生存技巧,还有迅速躲闪身体的隐身法,并实际开展练习。
忍术练习对大部分的孩子们来说,特别有趣,让人又喜欢又害怕。练习到无声地疾步如飞的程度时,就会有长大成男子汉的感觉。可是,佐平总没有办法全身心投入这种训练,相比之下,他认为让他去找大朵的桔梗花,跟花儿玩上一阵,才更为有趣。
比较而言,忍术练习还说得过去,让佐平最苦恼的是从十岁开始的祭天活动。
祭天是涌雾谷特有的节庆活动,是一种沿袭过去山伏们穿过崎岖不平的山路,爬上涌雾峰去参拜位于山顶的天狗庙的活动。不是说光去参拜天狗就行了,更具意义的是,要像山伏们那样,统一意志,克服行程中的种种艰难险阻。
路上首先有一帘飞瀑,要站在从天而降的响瀑下面念诵经文咒语。正月天寒地冻时还没有瀑布,到了春秋两季,流水会像寒冰一样刺骨,牙齿和身体都会打战。
孩子们排成一队在山路上的羊肠小道上攀行。山路迂回在不见天日的森林当中,不久就变成了架在河面上的独木桥。当临近天狗庙时,山路窄似栈道,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一旦大风吹来,简直就要把人吹到深谷中去。佐平趴在地上往前挪。
到了上面是绝壁、下面是悬崖的巨石处,就非得侧着身子走路了。
从巨石处往下望,佐平感到身子发软、站立不稳。在陡峭壁立的山崖下边,在远远的浓绿丛中,深蓝色的流水旁边的褐色岩石看上去小如蝼蚁。
“镇定点儿,佐平。抓住我的手。”
走在前边的幸作,瑟瑟地把手伸了过来。身后的清三也鼓励他:
“慢慢地把头往上抬吧。”
依靠他们的帮助,佐平才顺利地通过了巨石。
第一次祭天活动之后,佐平就哭开了。
“干吗非得做这种事呢?”
“不做的话会活不下去的。”村里的长辈孙右卫门告诉他。
到了下一次祭天,佐平哭着闹着说什么也不肯去。年长些的少年把不听话的佐平扛了起来,扔进了水潭里。幸作和清三跳进水潭,救起了快被水冲走的佐平。佐平于是彻底明白了——
哪怕再不喜欢,祭天还是非去不可的。
藤野让佐平的手里紧握着金灿灿的棣棠花。
三个好伙伴还告诉他:
“我们会帮你的。”
“我也一样。”
幸作、清三和藤野在日后祭天时,一直帮助佐平。
涌雾谷的气候就像孩儿脸,说变就变。哪怕早晨天气晴朗,到下午就像谷名所说的那样,变得云飘雾涌,还下起冷雨来。佐平在潮湿的岩石上滑了一跤,手里拄着的木杖也飞了。抓住眼看就要跌下的佐平的手,攥住他的衣带的,总是幸作和清三。
男孩子和女孩子各自进行祭天。藤野没法直接帮助佐平了。有一天,藤野说出了令佐平恍然大悟的话:
“佐平,祭天时好好看看周围有些什么花。”
光跟大家一起走路就绝望的佐平,因为藤野的这些话,开始多少关注起周围来,于是他发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花儿。当浓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时,他会停下歇一会儿。当大雾悄悄地散开时之后,他便看到山杜鹃盛开着,绛紫色的紫罗兰生机盎然……每当佐平不得不去祭天时,他就会想起藤野的话,自言自语地说:
“今天又可以告诉藤野找到了哪些花。”
于是便出门了。
有一天,老人孙右卫门告诉他:
“佐平呀,不能只在祭天的时候去爬山呀。平时有空也去爬一爬吧。忍术的练习得多加强一点。”
“啊,好吧。”
佐平低下了头,他彻底地明白非干不可了。可是在做完家务,有空时,佐平的兴趣仍然只在各种花上。
佐平之所以能坚持去祭天,就是因为有藤野的话,以及幸作、清三的帮助,佐平常把自己培育的花送给三个好朋友。
佐平眼看着就要十五岁了。在涌雾谷里,男孩到十五岁、女孩到十三岁,就进入了青年的行列。这时,男孩子戴上天狗面具、女孩子戴上山龟面具,去参加盂兰盆节舞会。舞会之后还要进行测试。这一舞会和测试就成了加入青年行列、进入少女行列的例行活动。
佐平对测试十分害怕。在测试时,男孩得做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用撒手剑投掷挂在远处松树枝上的靶子,这是在当日白天的舞会上进行的。
第二件是要连续跳过五堆燃烧的竹火堆,这是在晚上举行的。
第三件是在节日之后 的满月之夜前往天狗庙,把一面收藏在庙里的面具取回来。
参加祭天时,虽说山道很熟,可据说在十年前,曾经有一个孩子从山崖上坠落身亡。
佐平跟母亲阿胜说:
“妈妈,我不想参加测试。”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泣不成声。
听见他的话,父亲吉兵卫恼火地说:
“这是规矩,非做不可!大伙儿都去的。”
年长的孙右卫门瞒着佐平去领主涌雾那里替他说情。
“就别让佐平参加测试好了,那孩子当不了忍者的。”
领主涌雾回绝道:
“村上的规矩不能破坏,要是允许一个人不参加,今后会有很多人不参加的。”
孙右卫门低着头呆立了很久,一动不动。
幸作、清三和藤野热心地对佐平说:
“你就做力所能及的事吧。”
投撒手剑时,佐平注意到了靶子上有一朵红花。佐平的剑投入了花心,五个靶子中,投偏的只有一个。
跳竹火堆时,燃烧的竹子对面也放着白花,佐平瞄准了花跳过了竹火堆。
到后来,幸作、清三和藤野对他说:“取面具就没法帮你了,得你一个人自己努力了。”
在取面具的前一天,幸作、清三和藤野三人还爬了一次通往寺庙的山道。因为他们听说佐平到这边来了。他们认为佐平是想把今晚的路再确认一次。不出所料,在半路上他们就碰到了佐平。佐平扒开了山路旁边斜坡上的细竹子和低矮的灌木丛,正在那里挖着土,埋着什么。
“怎么不去熟悉一下今晚必经的山路呢?”
“你到底在做什么?”
“哦,花儿呀。”
佐平流着热汗,开心地笑着说:
“对了,是花儿。我在埋石蒜花的球根呢,明年这里就会开花的。”
佐平边埋着球根,边悄声说:
“种上花儿,我就会活着。”
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那天晚上,佐平从天狗庙返回途中,在巨石处,失足坠下山谷一命呜呼了。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花王面具,那是收藏在庙里的数十张面具中唯一一张让佐平喜爱的。
读到这里,三宫老师歇了一口气,认真倾听的孩子们当中也发出长长的叹息声。老师又接着往下读:
第二年,又到取面具的日子了。
幸作、清三和藤野爬行在通往天狗庙的山路上。刹那间,他们惊呆了。在去年佐平埋下球根的斜坡上,红色的石蒜花如云蒸霞蔚。
就在他们出神仰望时,一个叫着“佐平,佐平啊”的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回头一看,佐平的母亲阿胜从山路上跑进了这片花的海洋,紧接着他的父亲吉兵卫也大踏步走来,在他们的身后,孙右卫门也在花丛中寻觅着。
在花海里,阿胜弯着身子哭喊道:
“喂,佐平,你真的希望这样活着吗?”
“孩子他妈。”
藤野跑到他们身边,靠近吉兵卫,听见他喃喃自语道:
“原谅我吧,佐平。我没法违背村规。”
孙右卫门双手合十,说道:
“佐平啊,真的做了花王了。每年就在这里让百花盛开吧。”
伴随着阿胜啜泣的声音,从石蒜花的花海里,幸作、清三和藤野仿佛听到佐平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种上花儿,我就能活着。”
“故事念完了。”三宫老师说。
大伙儿都沉默了一会儿。良宏出声道:
“忍者真够呛啊!”
话匣子一打开,大家都议论起来。
“一个一个讲吧。”老师这样说。
于是,阿弘说道:
“我认为死去的佐平太可怜了。”
“是啊,真可怜啊。”
“他爸爸要是答应了佐平的请求就好了。”
“最后让百花盛开实在太精彩了。”
芝田说道:
“要是我的话,让我去祭天、去测试,我才不干呢。我会躲到别的村庄去,种花、卖花过日子。”
“不行啊,芝田。当时,别的村寨好像也要进行类似的测试啊。”俊夫说道。
“不对吧?这个村子是忍者村,得做那种事,别的村子就不会了吧?”
“那可是战国时代。在任何村庄都要会耍刀弄剑。所以呢,到哪一个村子都一样。”
俊夫再次强调。
早苗说道:
“祭天跟测试的事我不懂。当时如果以种花为生,不管哪一个村子,我想都不会有人买吧。”
明子一声不吭。
可能的话,她希望尽量听一听其他孩子的发言。
在明子眼里,生动地浮现出佐平埋球根的画面。真可怜呀,那孩子死了,从巨石处坠落而死。
接下来,鲜红的石蒜花的花海又浮现在眼前。红得那么鲜艳,红得令人发憷。失去心爱孩子的父母,在花海里呆立着。
失去孩子的双亲的悲痛,深深地触动了明子的心。眼下只要稍微动一动身体、随便说上点什么,那种感伤肯定会化为热泪喷涌而出。
阿毅也沉默不语。 在成立课外作业代写公司那天,阿毅就做过忍术初级练习,即闭气。他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唉,真想出生在战国时代呀!那样我就可以当忍者,于百万军中取敌将首级,领一大笔赏金。”
当然,他并不是真心那么想的。只是想生活在根本没有课外作业的战国时代里,生龙活虎的忍者们都给人一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可是,这一段《花忍者》的故事却让人毛骨悚然。既然是故事,无法弄清多大程度是真实的。可是很显然,忍者的修行和战国时代的生活是极为严酷的。
“三村,你是怎么想的?”
老师问营养过剩的三村。
三村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我认为,送命的孩子傻极了。”
大家都很惊讶地望着三村的脸。
“山谷里的孩子为了生存,即使不喜欢也必须会使枪弄棒,牢牢记住如何穿行于山间小道。不干正事,对花儿痴迷就是胡来。如果自己想好好活下去,在测试之前根本就不要去埋什么石蒜花的球根,去温习一遍通往寺庙的山道才是正理。”
整个教室死一般沉寂。明子按捺不住举起手来,发言道:
“哎呀,佐平太可怜了。佐平只不过想活着,只不过想种花呀。”
“是啊,只懂种花的孩子也有生存权哪!”
良宏支持道。
“可是,过去不是那样啊!”
三村执拗地反驳道。
森川长叹一声,说:
“佐平要是活在现在就好了。那种祭天和测试都没有了。”
“是啊,过去真野蛮啊。”
有两三个人应和着。
于是,老师问道:
“那你讲讲现在怎么样呢?”
大家吃惊不小。一瞬间,教室里鸦雀无声,不一会儿又热闹起来。
“现在不野蛮了。”
“现在才野蛮呢!”
“跟过去比,现在肯定好多了。”
在大家的议论里,老师插话道:
“怎么样?大家再讨论一下吧。”
“什么?讨论?”
“是啊,把过去和现在进行一番比较,然后考虑一下野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样?有人想试试吗?难道没人有勇气来接受挑战吗?”
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来吧。”
草苗响应道。
接下来,铃木也说道:
“我也来。”
阿毅不由自主地喊道:
“我也参加。”
铃木询问道:
“无论什么时候都行吗?”
“没问题。遥远的古代也好、近代也好,都无妨。”老师如此问答,接着又说道,“哪一个时代都行,地点就定在樱花市,用一种方式来观察樱花市的变迁,日本国的变迁也行。接下来,把未来也考虑进去,或许会更有趣。”
明子受未来一词,也有意尝试一番,可仍然犹豫不决。
这时,良宏说道:
“既然阿毅参加,我跟阿毅一起合作。”
“好的。”
明子寻思:我跟良宏一起参加阿毅那一组吧。
3.现在也野蛮
第二天放学后,阿毅、良宏和明子站在校门旁边。三人旁边的樱花树已经满是翠绿的叶子。
美津惠和三郎从教室那边走了过来,而是阿毅他们就在等他俩。这两个人今天是三班的值日生,刚做完大扫除。
“三郎,你是不是得去私塾学珠算呢?”美津惠问道。
三郎眼睛滴溜溜地乱转,说:
“瞧你说的!还是和大家一起吧。”
“我们要去调查城市的过去和现在。”
“为什么?”
阿毅聊开了花忍者的故事,包括当时有同学说过去真野蛮,现在也野蛮;还有三宫老师叫他们去研习一下;阿毅他们决定三人一组去调查等等。
“因为赞成的人很少,所以我说‘现在才野蛮’。”
“哦,此话怎讲?”
“因为有人信口说出‘过去真野蛮’啊!”
“是吗?难道没有充分的理由吗?”
“应该有的。可我当时就是那种感觉,因此我们现在要去寻找理由,还要把未来也考虑在内。好了,咱们行动吧。”
“等一下!你说什么未来?”
“因为三宫老师说过,要是把未来考虑进去,或许更有趣。”
“三宫老师的说法真好啊!要是在未来,我们就能进入宇宙,也能制造火箭。”
三郎兴高采烈地说道。
美津惠也接着说:
“我明白了。就当我们是未来人,好好调查一番城市的过去和现在吧。就当我们乘着时空梭,从未来来到这所樱花小学好了。”
“好啊,我赞成!因为时空梭也能进入过去,就可以调查清楚城市的过去了。”
“好了。未来人!出发去探索城市吧!”
五人一齐走出了校门。
第三天的午后,五个人站立在新国道的十字路口。把自己当成是未来人花上两天时间在城市各处转悠一圈后,跟过去一比较,他们发现城市变化最大的就在这一带。
得出这一结论后,他们齐聚到这里。
“使用大和电机制品的汽车最多。”
阿毅总结道。
卡车、公共汽车、摩托车,排成一列列在国道上奔驰而去。卡车哐当哐当,摩托车咔嗒咔嗒。当重型大卡车驶去时,一阵风沙猛地刮过,扫在站在人行道尽头的五个人脸上。
明子朝南边望去,白色的大型建筑在蔚蓝的晴空下耸立着。那里就是大和电机公司的工厂。与新国道交叉的公路的尽头,消失在这群白色楼宇里。
路上,远看小得像玩具一样的卡车和摩托车行驶着,车影越变越大,朝着明子呼啸而来,它们排着废气,卷起一阵满是尘埃的热风,扬长而去。
三郎说:
“信号灯真有意思,能叫车子吱地刹住。”
“小摩托车也在跟大车一起拼命地跑呢。”
明子没有吱声,在大和电机工作的明子的哥哥骑的是自行车。一想起大清早,哥哥猛蹬着自行车加入这样的车流中,明子感觉哥哥好可怜。
可是大部分的人都是骑自行车,这么一来,早上通往大和电机的路上不就自行车成灾了吗?
良宏感叹道:
“过去这一带曾是一片荒滩,真是想不到啊!”
“才过了三年就已经面目全非了,那个加油站的地方过去就是荷塘,还开着荷花呢!”美津惠用手指向马路对面,“去看看吧!”
五个人横穿马路。三郎跑到加油站附近,大叫道:
“哦,还留了一点呢!”
有一处根本不能算池塘的脏水坑,枯萎的芦苇还立在水洼边。
明子读三年级时曾到过这里。那是以了解家乡过去为主题,跟着老师来的。虽说是在同一个城市,毕竟隔着几公里,那之后就没再来过。
就像美津惠所说的,当时这里是迷人的荷塘。接天莲叶无穷碧,荷叶舒展着,静静地随风摇曳着。
“当时也没有红绿灯啊!”
可就在近两年,交通流量剧增,荷塘被填埋了,建起了楼房,也诞生了大和电机。
明子三年级来这里时,是来看原先的芦苇滩与荷塘如何被改变成水田。不久之后,荷塘和大部分水田就被房子和工厂挤占了。将来,这些依旧残留在大和电机厂房旁边的水田和脏水坑,肯定也会变成厂房吧。
“这样子变化不是很好吗?”
阿毅悄声说。
三郎望着泛着油污的脏水坑:
“还是过去的荷塘更好。”
良宏说:
“是啊,俊夫说过跟过去比现在肯定变好了,其实并不尽然。”
阿毅不禁咽了一下口水。在他的内心深处,未来这个词和俊夫的发言重叠在一起。一条从过去、现在到将来的白亮的线条,浮现在他脑海里。过了一会儿,阿毅慢悠悠地说:
“是啊,既然跟过去比现在不错,那未来跟现在比不是会更美吗?”
“说得在理。”
美津惠回答。
“是啊,从未来看现在,也许现在就很野蛮呢!”
三郎感慨地说。
明子若有所思。想起一件昨天根本不会考虑的事。
“我也跟阿毅一样啊!”
在未来这个词汇里,尽管伴随着不安,但是还有一种光芒四射的感觉,那是一种不断喷涌洋溢的感觉。为这种感觉所吸引,明子才加入城市探索的行列。
可是,未来也不全然是光辉灿烂的,也有一种未来很黯淡,就像碧绿的荷塘变成污秽不堪的黑水洼一样。
以前阿毅说的“哪怕造出了超音速飞机,四季和课外作业也不会消失”,这句话蓦地涌上她的心头。
“跟城市的变化不同,我们既然是未来人,未来也会有考试吧?”
大家都没有露出理会的神情,明子慌忙岔开了话题。
“《花忍者》中佐平就有测试呀!现在不也还是有考试?”明子边说着,边想起一件新鲜的事情,“听说,现在就有人为了不去考试而自杀呢!”
真是时空倒错啊。过去发生的事情以及故事《花忍者》中佐平的形象,俨然活生生的,跟眼前的社会新闻没什么两样。
三郎说道:
“是啊,有人拼命学习,一天才睡五个小时还是不幸落榜。”
阿毅说:
“人们把芦苇滩改造成工厂,发送了人造卫星,确实是在大踏步前进。同时也还有很多没有改进的地方,比如考试照样严格、荷塘变成污水池,这就是野蛮吧?!”
“等一下,野蛮到底是什么?”
良宏问道。
“你不会不明白吧!”
阿毅说。他突然意识到看上去很明白的野蛮是无法说清楚的。
“是啊,看似明白,就是说不出来。”良宏困惑地说。
这时,明子说道:
“我昨天在图书室查词典,查过野蛮这个词。”
“你真厉害呀!”
美津惠言罢,明子嫣然一笑:
“毕竟咱过去还是课外作业代写公司的成员嘛。”
明子从手袋里取出笔记本念了起来:
“野蛮指不文明,没有开化,还有,粗鲁成性、蛮横无礼。其他词典也是类似的意思。”略加思考之后,明子接着说,“嗯,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森川他们听过《花忍者》的故事,会有‘过去真野蛮’的想法呢?”
“意思是指粗暴成性、蛮不讲理吧?”
“那现在呢?”
“从未来的角度来看现在,也许也是不开化的,甚至不得不说是相当粗暴、蛮不讲理。”
“确实感觉现在也很野蛮呢!”
阿毅表示赞同。良宏好像发现话里有玄机:
“在明子查过的词典里,怎么没有这样来解释野蛮的意思呢?肯定在野蛮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如此来说,三郎,我想起一件事。”美津惠转变了话题,“今天午休时我问你,你好像说过,三村所说的击中了要害呀。”
三郎好像是这样讲的:
“是啊,就像良宏讲的那样,对花很入迷的佐平也有生存的权力。可如今,不从学校毕业、没有特长,就无法生存。简直就像三村说的,佐平要是不会耍刀弄剑、不能在山间小道上疾步如飞,就只有死路一条。”
“有特长是怎么回事?”
三郎询问道。
“我也不太明白。跟别人一打听,说是一技之长。比方说,会烫头发的技术;比方说,会开车的技术……有某一种技术的特长就成。”
“说得对呀!所以吉田会打算盘。”
良宏佩服之至地说。
阿毅啪啪地折断了枯萎的芦苇秆儿:
“也就是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和过去一样野蛮的社会里,是吧?”
大家面面相觑,感到后背阵阵发凉。
美津惠开口道:
“大家还是打起精神,想像一下未来吧。我们既然是未来人,对于现在我们生活的时代应该是一无所知的呀。”
“是啊!未来世界有登月火箭、有机器人,到处都是上百层的高楼。”三郎不断畅想着,但还是中途打住了,“哎呀,这是谁都能预见的未来嘛,没多大意思。未来该更有趣啊。”
于是,明子说道:
“感觉跟未来有一定关系,还是有些地方不大明白。《花忍者》中死去的佐平,不会忍术就没法活着,但现在不是有人专靠种花来生活的吗?光是这一点,社会就进步了呀。为什么还会那样呢?”
“我也想弄个明白。不过,说实话……”良宏有点懊悔地说,“从下一周开始,我不能再贪玩儿了。每周得上四天私塾,要是再不努力的话,会挨老爸训的。”
“为什么大家都要去上私塾呢?”
三郎叹了一口长气。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考试呀,要是通不过考试麻烦就大了。”
被美津惠这么一说,三郎满脸通红,三郎回想起自己前一阵子听过石川老师的话后,下定决心要努力学习的。
“良宏去私塾,我也得去了。”
三郎情绪急躁起来。明子也陷入了深思。明子现在每周去两回私塾,兄长们还说,要改上那种上课次数更多的私塾。
“明子,你是要上东京大学的吧?要是不再抓紧一点儿,就麻烦喽。”
在明子头脑里,大哥的这句话跟开学那一天三宫老师讲的立身处世这个词相仿,的确是重如千钧。什么是立身处世呢?那天明子回家后,灵机一动,翻了翻词典,确实跟三宫老师说的一样——词典上写着,有一个出人头地的地位。明子想,也就是要比别人更优秀、更伟大吧。
“我要是像吉田那样,说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行了,大哥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大家都默不作声。阿毅又折断一根枯芦苇,气冲冲地说:
“还是应该有玩的权利呀!”
明子说:
“过去的孩子都玩得好吧?”
“涌雾谷的孩子就会玩。”
阿毅没好气地说。
良宏接着讲:
“我听我爸爸和妈妈讲过,他们小时候都有农忙假,在农忙季节,学校会放假,农家的孩子都回去帮家里的忙。哪怕在平时农家的孩子也要割草啊,种田啊,也不怎么玩呢。”
“是吗?”
阿毅为自己冷淡粗暴的态度后悔不已。看样子,过去、现在、未来以及野蛮都挺棘手的。
不光是阿毅,大家都这样想。
三郎说:
“有一点我明白了,就像刚才明子和阿毅说的那样,现在也好,过去也好,严格的考试是一成不变的。哪怕没办法跟别人认真解释清楚,既然过去是野蛮的,现在也照样野蛮。这一点我是看透了。”
大家都觉得有所收获。
4.破碎的梦
这时,吉田在珠算私塾里。
“好了,我们来做手指练习,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随着助理教师的号令,吉田他们用手指拨着算盘。一、二、三、四是用大拇指来拨,五是用中指拨动。
“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喊声越来越快。如果达不到一分钟拨动十几次的要求,就无法出人头地。
在长长的课桌上放着一排算盘,面对算盘坐在榻榻米上的学生们,正在聚精会神地练习着。
中学和小学的孩子们都在全神贯注地动着指头。
在课桌间走动着,喊着“一、二、三、四、五”的助理教师停顿了下来。
“好了,我们来练习计算,听我高声朗读。请大家注意:二百三十四日元,三百六十五日元,一千八百九十八日元,这样下去……”
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日元。”
“哎呀,算得又快又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