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传来噼里啪啦拨动算盘的声音,还有老师的讲课声。
吉田既紧张又专心。
珠算私塾里的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吉田背着双肩背包来到外面,他站在街角的当铺前,打量着橱窗里面,橱窗里陈列着典当的西服和相机。
——天哪,还在呀。
看见价值一千二百日元的手表,吉田放心了。吉田很喜欢手表,实在是太需要了。到六月,吉田的珠算级数就会升到一级。开课时间会稍晚一点,时间正好跟送晚报的时间有冲突。
要是有手表,就可以边看手表边飞奔到报社去。他实在是太喜欢手表了。于是这四五天,吉田都去瞧瞧典当的手表。
可是手头没有一千二百日元。
——哎呀,坚持一下吧。再怎么攒,也不够一千二百日元,才三百日元呢。
吉田对买手表彻底地失望了,往报社那边跑去。
他边跑边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回去后得帮助阿熏那小子。吉田曾经对他大吼大叫:“都三年级了,连如何弄到一条秋刀鱼的法子也想不出来。”
昨天晚上,吉田看见念三年级的弟弟在学校里写的诗,又猛发了一通脾气。
诗是这样的:
我好想吃秋刀鱼,
我好想吃一整条秋刀鱼,
越想越馋,口水咽个不停。
吉田家里人多、收入很少,因此晚饭时秋刀鱼一般是每人四分之一条,绝对没有分过每人一整条。
写着这首诗的纸落在了屋角,母亲捡起它,拿起来读着,气得脸色铁青。
“阿熏,这是什么?!你专写咱们家的丑事,让人知道咱家人连一整条秋刀鱼都吃不起,成何体统!”
可是这时阿熏已在储藏柜里睡着了。
吉田从母亲手中拿过纸,自己读了起来。
“确实没有吃过一整条秋刀鱼,没办法呀!我二年级的时候就特别想吃。”
听吉田这么一说,母亲不再吱声。吉田每月都把送报纸的收入交给妈妈,在家里是有发言权的。
可是,吉田对阿熏很恼火,不是因为像母亲说的,露了家丑。
——要想吃的话,别哭哭啼啼,自己去弄好了。
这就是吉田的主意。而且,到了三年级,买一条秋刀鱼的钱,总有办法弄到手的。给收废品的帮一天忙也好,帮邻居买一天东西也可以呀。
想是这样想,到第二天早上就忘得一干二净。早上太匆忙了,得去送报纸,加上婴儿哭闹,得给他 喂早饭。
在路上,吉田才想起忘了这事。
送完晚报,吉田准备回家。马路上飞奔着五六辆自行车,他们都是大和电机的职工,大家都在高声谈笑着。
其中就有明子的哥哥。尊敬明子哥哥的吉田站住跟他打招呼,明子的哥哥也刹住了自行车。
“喂,你就是吉田吗?一直在学打算盘吗?”
明子的哥哥声音出奇的洪亮。他打量着吉田双肩背包上挂着的算盘。吉田根本没在意他的举动,只是受自己尊敬的人声音的吸引而兴奋不已。
“是啊,最近学着呢!到小学毕业,我想通过三级测试。”
明子的哥哥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他的话无异于给了吉田当头一棒:
“得了吧,算盘什么的根本没用。”
吉田大吃一惊。
“为什么不管用呢?”
就在他要这样反问时,明子的哥哥骑着自行车走了。
“好奇怪呀!”
吉田一头雾水,不明就里。吉田以前只跟明子的哥哥讲过一次话。有一次,一个和吉田在同一家报社送报纸的年轻人,转到大和电机上班。吉田到年轻人吉川的公寓去玩时,在那里认识了明子的哥哥。
从吉川那儿,吉田了解到关于明子哥哥的各式各样的信息。
回家吃过晚饭,吉田又去了吉川的公寓。教训阿熏的事还是往后放放吧。
吉川的公寓在二楼,房间的玻璃窗上映出两三个人影,并传出大声的喧哗声。
——有客人哪。
不过,就这样回去太遗憾了。
吉田叫喊起来:
“吉川!”
吉川探出头看了一下,然后下楼跟吉田说:
“喂,你等一下,我正忙着呢!”
“我知道!明子的哥哥到底怎么啦?”
“连你也知道了吗?”
吉川的表情很惊讶。
“对小孩子来讲太难了,一时间说不清楚的。这一次桥本换工作了,不光是桥本,我也换了,两个人都去做推销了。嘿,也不光是我们俩,其他人通通都去了,哪怕不喜欢也不行。”吉川的声音越来越愤怒,“原因就是公司里进了电子计算机。桥本本来是打算盘的,以前一直在算工资,这可是了不起的差事。上千员工的加班费、健康保险、税金等等,加一笔、减一笔,一块钱的误差都不能有。可是,这些活,电子计算机一天就干完了。”
太吓人了!吉田脸色大变,连明子哥哥这样的珠算高手都被电子计算机赶出财会室了。
“所有大家聚在一起,正在商量办法,到这份儿上了,非组成有力的组织不可!”
吉田迷迷糊糊地听着吉川的话。
原先的梦想彻底地破灭了。本来,他还指望成为日本珠算高手,中学一毕业就能以优良的条件进入大和电机上班呢。
5.过去、现在和未来,以及野蛮
六年级一班的教室里。
早苗正在读作文,她在朗读题为《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作文。
我向叔叔打听了过去的情况。叔叔说,五十年前路上坑坑洼洼,一下雨,到处都是泥泞不堪,就跟在在水田里一样,糟糕透了。我想起现在,城市里都是柏油马路,真庆幸没有出生在过去。
还有,听说过去家家都有桑田,可以养很多蚕,我家也是。从战争开始,因为缺少粮食,就没再种桑,改种能吃的作物。于是,桑田就变成了稻田、菜地。
战争结束后,又一度改回了桑田,可是蚕丝卖不出去,就又不种了。我问他们为什么卖不出去。说是因为尼龙、塑料这样的化纤产品的出现。
在种桑田的最后那一年,家里还赔了一大笔钱。听说家里所有的蚕桑都是央求中间人贱价处理的。
阿毅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这跟明子哥哥的情况好相似呀。
尼龙的发明,在一定程度上是社会的进步。可是,因此早苗的家也遭了殃,还不止早苗一家,樱花市所有养蚕的农家都遭了殃。哎呀呀……
发明电子计算机也是社会的进步,正因为如此,明子的哥哥不得不转行干别的工作。
“跟以前不一样,加班少了,薪水也少了。”明子曾经阴阳怪气地讲过,“还有,因为他一直没有做过推销,做这项工作一点没有荣誉感,也缺少自信。”原先课外作业代写公司的伙伴们跟吉田一起,听了明子的讲述。
吉田困兽犹斗般地说:
“我以为有一技之长就平安无事了。可是照这样子,今后哪怕开发廊,都说不定会出现使用机器人的发廊呢。”
三郎取出一张传单:
“有好多字我不认识,也不全明白。好像是跟这一次大和电机的事差不多,我就带来了。”
明子读起了传单——
“反对电话程控化。话务员都失业了……哎呀,三郎的爸爸就在电话局里上班呢!”明子边看标语边解释道,“打出这条标语的是日本电话工会。现在,电话公司取消了由话务员转接的电话,全部换成程控式的。这样一来,就不再需要话务员了。还有这样的标语:‘为将来着想,不想退职,只想上班!’还有一句说:‘强烈反对牺牲工会成员利益的所谓合理化!’”
“什么是合理化?”
吉田问道。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不明白完整的意思,只是听上去感觉不妙。阿毅颇感意外,阿毅知道合理性也就是不胡乱来的意思。这个词大多用在积极的场合。
可是,电话工会却主张不要合理化。是工会的提法正确,还是电话公司一方正确呢?
在阿毅的耳边又传来早苗朗读作文的声音——
过去往东京打电话,要先去电话局申请,还得再等上一两个钟头。现在一申请马上就通,只要一用程控电话就能快速联络上,实在太方便了。
是啊,确实很方便呀。为什么电话工会要反对变得方便呢?
明子读着传单:
“有八千人失业。说是会雇用希望退职者,可是在四十天以前,就已经给电话分局内定了比例,要有多少名退职者了。即使希望退职者的数字跟比例不符,再不乐意也要强行解雇。我们要求进行团体交涉,也不予接受。根本就是无视我们劳动工人的权利。”
“这实在太难理解了。”
三郎说。
“跟你爸爸打听一下不就行了吗?”
“不行。我问过我爸爸这个传单写的是什么,他却说,小孩子最好别打听。”
“哈哈哈。”美津惠大笑起来,“就连擅长抓新闻的三郎也被这件事难住了吧!”
“有八千人失业了呀!八千这个数字比所有在大和电机上班的人数还多,是我们樱花小学学生人数的六倍以上呢。”
吉田惊讶万分地说。
听了吉田的话,阿毅若有所悟。他想像着,早操时在运动场上整齐排开的学校队伍。可竟然有六倍以上的大人会被通通解雇呀。以前一直没有感觉的八千这一数字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阿毅的胸膛上。
——为了方便,八千人失业了。讨厌失业,电话工人这样主张。
八千人里有很多人有家有小,乘上三倍就是两万四千人。
——让两万四千人陷入困境,还要图什么方便呢?
这样想着,阿毅好像明白了合理化的意思。在阿毅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在沙坑玩耍的自己的身影。把沙子撮进箱子里,为了装得平整,要用棍子把隆起的沙子扒拉掉,被扒拉掉的沙子就相当于这两万四千人。
——不要你们了,没用的废物。
可是,一旦被扒拉掉的是两万四千人,就非同小可了。这就是所谓的合理化。再说,沙子也会主张沙子的权利的。
“我们也要进箱子。”
沙子就是电话局劳工组织。这么说,把沙子撸掉的阿毅也等同于全日本电话总公司的大人物了呀。
“怎么样啊?”
老师的声音响了起来。早苗已经读完作文了。
森川回答:
“我认为调查得很仔细。”
阿毅的思路从合理化这一点切入到早苗的作文,脑海里鲜明地浮现出来远隔着太平洋的日本和美国的地图。一个远隔重洋的美国,因为发明了化学纤维,在日本列岛上种桑田的农民就会亏老本,这一点让他颇为震惊。在广袤无涯的地球上,社会事件如此紧密地联系着。阿毅思考到这里时,良宏站了起来。
“下面我来发言,我代表我、阿毅和明子。”
阿毅和明子也站了起来。
良宏说:
“我们调查了过去和现在的不同,过去的孩子就像二战之前的二宫金次郎的歌中所唱的那样,要去砍柴,要搓草绳、编草鞋。”
良宏说话的腔调像唱歌似的,大家都乐了起来,良宏也乐呵呵地继续说下去:
“几乎没有玩的时间。我想,涌雾谷的佐平他们也不是一个劲儿地玩,而是在工作的间隙玩耍。因此,我们认为跟过去相比,现在好多了。有这样一首歌印证——”
三个人一起唱了起来:
采茶忙,采茶忙,
望见茶官更心慌,
茶官架子大如牛。
哧溜溜,哧溜溜,
停下手中活,脚下快开溜……
听完,大家都哈哈大笑着一齐唱了起来。
唱完歌后,阿毅开腔道:
“江户时代,将军们所喝的茶,每年都是从京都的宇治这个地方采摘的。当时的人们一碰到茶官,都要跪伏在地上迎接,也就是说,有时得跪在路边低头行礼。于是当地人一听说茶官要来,大家就都开溜了,所以就有了这首民歌。”
接下来明子发言:
“对茶官毕恭毕敬行礼这种事情现在不会再有了。所以,跟过去相比,现在好多了。不过呢……”明子咽了口口水继续说着,“在涌雾谷里的名为测试的考试,大多数人认为那种测试还有它前面的祭祀很过分,所以认为过去是野蛮的。可是现在也有考试啊。现在跟二宫金次郎的时代不同,孩子本来有玩的时间,可是一想到中考、高考,就非得去私塾补习不可了。所以,现在也仍然有野蛮的地方,这就是我们的想法。我们发言完了。”
明子他们坐了下来,两三个同学拍了拍手。多数孩子露出“这就完了吗”的疑惑表情。
俊夫举起手发言:
“涌雾谷的测试因为是让人丢掉性命的测试,才显得野蛮。现在的考试可不是那回事,因此认为现在野蛮,我觉得很荒诞。”
“是啊。”好多人应和道。
绿子质问道:
“所谓野蛮是怎么回事啊?”
“我们查过词典,词典里写着‘文化不开化;粗暴成性、蛮不讲理’。”
“现在是那种社会吗?”
明子、阿毅、良宏一时无言以对。
这时,铃木举起了手:
“我也调查过野蛮,我可以讲讲吗?”
“讲吧。”
“我也查过词典,上面的解释跟明子说的一样。接下来,我灵机一动,又查了一下成人词典,还有一层意思,就是‘粗暴无礼、违反人道’。”
明子相当惊奇。铃木接着说:
“下面我读一读那之后我写的文章。”
铃木开始读了起来:
词典里写着“粗暴无礼、违反人道”。“粗暴无礼”的意思我能理解,“违反人道”的意思就不大明白了。我又查了一下词典。
爸爸问我:“你在查什么呀?”
我回答:“我在查‘野蛮’的意思,还有‘违反人道’的意思。”
“是吗?野蛮嘛……”爸爸停了一下,打开了话闸,“提起野蛮,就要说那场战争了。战争期间,日本军队把中国农村的房子烧了,把农民杀了,连婴儿也杀了。但是,不是任何一支军队都会干这种事。如此行径,肯定是属于那种违反人道的恶行。”
我想爸爸曾经当过兵到中国去过,了解得很深。
原先,当同学说出“现在才野蛮”时,我认为不是这样。可是,野蛮不仅仅发生在战国时代花忍者的村庄里,也发生在刚刚二十年之前的那一个战争年代里。
真是一篇不可思议的作文。
大家都惊讶得一言不发。明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我明白了。我们原先也想过‘野蛮’这个词语除了写进词典里的意思外,确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原先反正弄不懂,现在终于了解了。”明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涨得通红通红的,“那就是不珍惜人类。涌雾谷的测试也好,现在的考试也好,我认为都是不怎么珍惜人自身的。”
这一回,拍手赞成的有好多人。
明子想,就到此为止吧,阿毅跟良宏应该是相当明白的。
令人高兴的是,三宫老师也开口了:
“是吗?野蛮还有不大珍惜人类的意思,很有见地呀。”
“老师。”
美智子举起了手。
“说吧,山下美智子。”
美智子脸红红地说了起来:
“听过昨天的故事后,我记得我小声说过‘过去真野蛮’。不晓得别的人怎么样,我是不厌其烦地认真思考过花忍者的故事。一开始想就觉得特别难,当我觉得有些厌倦时,听到有同学说‘过去真野蛮’,当时我的想法是:是的,这样想就对了。还自以为跟现在没有关系。可是,今天在听了同学们的发言之后,觉得还有些事情值得进一步深思。”
是吗?是这么回事啊。阿毅心想。阿毅之所以受“过去真野蛮”这句话吸引,是因为对那样说话的人不经过大脑的态度而愤愤不平。这一点,他现在也明白了。
老师小结似的跟大家说:
“山下说得不错。这段时间大家都把充分调查和认真思考过的东西讲了出来,我听了也很高兴。”
下课铃响了起来。
铃木和早苗朝明子乐了乐,美智子随后也害羞地笑了。
(注:文中早苗的作文选自发表于一九六二年的《柏市土小学研究集录》第二辑。有一部分做过修改、加工,在此深表谢意。)
6.三种未来
下一堂课的时间到了,三宫老师说:
“好了,本节课我们谈一下未来。”
这时,三村站了起来。
“老师,别老谈了,还是好好上课吧。我到学校里是来学习的。”
教室里的空气一时凝固了。
大家都以为老师要发脾气严厉批评三村了,可是老师的语调还是一如往常:
“现在我们做的就是很重要的学习呀,三村。”
“老师,我要考东京的K中学,不好好学习是考不上的。”
“要是为了考试而学习,那你就一个人做功课吧。”老师带了一点威胁的语气说道。
可是三村一点也不害怕,面不改色地说:
“好的,就这么着吧。”
三村坐了下来,熟练地翻开私塾的习题集做了起来。
——哟,三村蛮了不起呀!
阿毅不由自主地打量着三村。对阿毅来说,这样的学习很生动、很有趣。但他还是打心眼里佩服三村:他敢于把自己想说的话充分表达出来,并坚持不懈地做下去。
三宫老师听任三村做习题,继续询问大家:
“今天我在听大家发言的时候,没见有同学思考一下未来,这是怎么回事呀?”
俊夫挠了挠头,说:
“提到未来,人们会自由进出太空,会在海底修城铺路,会出现速度极快的车子……这些情景会马上浮上心头,不过那全都是漫画、电视里描绘的情景。”
阿毅心想,俊夫说的跟三郎想的完全一模一样。
老师说道:
“是啊,我来读一首内容上有点相近的诗歌吧。”
老师读了起来:
二十年后,
我乘着火箭去月球旅行。
要建一所带泳池的大房子,
还要在院子里挖池塘;
还要买汽车;
那时我是社长。
“大家谈一谈感想吧,你说说,吉冈。”
“我想把未来跟自己的将来联系起来写,这样考虑未来更好一些。”
“嗯,有道理。”
可是,大家谈的感想无法完全进入阿毅的耳中,阿毅满脑子回响着三村说过的话。
这时,老师突然提问道:
“村山,你怎么看这首诗?”
阿毅像弹簧似的跳了起来:
“哦,是啊,我想大部分人都没法当上社长。”
大家哄堂大笑。
阿毅慌忙解释道:
“大家觉得好笑,可是大和电机的社长就只有一个,在那里上班的却有几千人呢。在其他城市也有大和电机的工厂,厂长也是上千人里才有一个。还有,女孩子基本上当不了社长。”
“也有女社长啊。”
有一个人纠正道。
“可是太少见了。就算是男人,一般人也很难当上社长,所以我认为这首诗太奇怪了。”
“说得蛮有意思。那你们怎么看大家不想当职员,而想当社长呢?”
三宫老师打量着全班。
这时良宏说话了:
“我就不想当社长!”
“为什么?为什么不想当社长?”
三宫老师追问道。
“社长很操心啊,为了公司能赚钱,任何时候都得小心谨慎、劳心费力,普通的员工就轻松多了。”
“不是社长就住不上带露天游泳池的大房子呀。”
有一个人说。
女孩子也唧唧喳喳议论起来。
“不当社长,当影星、电视明星、歌手,一样可以住上有游泳池的大房子。”
各种的肤浅议论飘进明子的耳朵里,明子举手道:
“老师,像刚才阿毅说的那样,能当社长的人很少,能当歌手明星的人也是万中挑一,甚至是几十万人里才有一个,所以我看大部分……”一边说着,明子一边为自己的话感到吃惊,先前还以为自己的未来无限广阔,说着说着突然有了一种压迫、困窘的感觉,“大部分的人是没法拥有带有泳池的大房子的。”
明子快速说完,坐了下来。大部分人里也包括自己啊,所以明子说出了这层意思,或许这辈子是不可能住上带泳池的大房子吧。
“说得好。”三宫老师点了点头,继续问,“桥本明子,你说说,你有没有想过去月球旅行、住大房子的生活,还是根本没有想过?到底是哪一种?”
“我呀,既想住带泳池的大房子,也想去月球旅行,可是呢……”明子嘴里嘟嚷着反问道,“老师,哪怕火箭再进步,能去月球的宇宙飞船,船票肯定很贵吧?”
大家轰地大笑起来。明子羞红着脸朝下望着。
阿毅站起来嚷道:
“为什么笑人家?!笑人家是很失礼的。”
“觉得很奇怪,笑笑也没事吧?!”
宫平站起身来,回敬道。
这当儿,老师严厉地说:
“两个人都坐下!”
声音震得窗户的玻璃嗡嗡颤动着。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老师说:
“我并不认为,对别人的回答无论如何都不能笑。笑一笑也无妨啊。不过这时,心里要清楚,回答者本人身上引人发笑的理由。刚才村山正心不在焉,被我一点名,他大吃一惊地答非所问。那时大家都笑了,这一笑,村山马上就明白了过来,随即认真作了一番解释。可是这一回却不同,为什么桥本明子的答案会引得大家笑呢?高桥,你说说看。”
高桥宫平把座位弄得嘎吱嘎吱响,站起身来,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我不懂!”
“可你说过很奇怪才笑的嘛。”
宫平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三宫老师是一位比想象中还要严厉的老师啊。这样想着,阿毅望了望宫平高高的个子。
宫平五年级时跟他不在一个班,他是一班的捣蛋鬼,任何时候身边总有几个老一班的伙伴,四五个人像哥们似的前呼后拥着。
老师继续说着:
“你笑了,可没有好好讲出你笑的理由啊。”
“是啊。”
“好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向其他同学问一问他们发笑的理由,你就好好听听他们的发言。这节课结束时,你再说一遍。坐下。”
老师恢复了笑脸望着大家:
“好了,你们刚才为什么觉得好笑?能说出理由的请举手。希山,你说。”
“我想,我们去月球旅行根本就不需要出钱。当时,明子猛地说出钱来,我就觉得很奇怪。”
“那为什么会不要钱呢?”
“是这样的,老师,去月球旅行那是电视、漫画里讲的故事,既然是故事里的事,不花钱也行啊。”
“是啊,现在有两种未来。一种未来是电视和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宇宙飞船和人造卫星十分活跃的未来;另一种未来是自己的将来。一想到自己的将来,钱就显得很重要,桥本明子是认真思考过自己的将来,所以就出现了没法去月球的答案。现在就是这样,去美国也好、去欧洲也好,只要坐飞机马上就能去。可是呢,我哪怕把一个月的工资全部掏出来,也没法买上一张单程机票。实际上,无法出行的人还是很多的。”
老师又说:
“我再问一个问题,希望将来能当社长的人请举手,实际能当还是不能当先不管。”
男孩子三分之二以上,女孩子几乎一半都举起了手。
阿毅迟疑不决了,老师说过先不管能不能当上,可是不能当是明摆着的嘛。
——我可是曾经当过课外作业代写公司的社长啊!
阿毅这样一想就停住了举手。一眼望去,良宏没举手,明子也没举。
“好了,希望当社长的人占多数。不过像村山所说的那样,能当上社长的人是少数。既然是一种幻想,大家再考虑一下怎样才能当上社长啊?!”
对于老师突然提出的这一问题,同学们都一脸迷茫。
俊夫问道:
“大家都当了社长,那干活的人就没有啦。呃,社长也不是光玩的呀。刚才有人就说过因为社长责任重大才不想当社长嘛。”
俊夫摇了摇头,缩下身子。
绿子站起身来:
“我认为,正因为有责任才有干劲。”
“那你是说,工人就没有干劲了?大家回家之后问一下爸爸或哥哥吧,问问他们现在干的工作,是不是一点儿劲头都没有?”
当时就冒出了一个答案,回答的人是智惠子。
智惠子满脸通红,眯着眼说:
“我姐姐在幼稚园上班,她是幼稚园的阿姨,不是公司职员。可她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一直坚信那是很有干头的工作。现在她还喜欢这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她常说,要是工资稍微高点儿,就什么怨言都没有了。”
智惠子说得十分认真,一口气说完了。
“是啊,所以你们再认真考虑一下,关于当社长这件事。我过去以为社长就是薪水高,工作有劲头儿,受人尊重。也就是说,幼稚园阿姨也好,职员也好,甚至包括这首诗的作者,其实都是非常羡慕社长的地位和他的头衔的。本诗作者把希望创造丰富人生的理想,通过去月球旅行和想当社长的话语表达了出来。”
“人人都有这种情愫:希望自己像鲜花一般艳丽地绽放,让自己的人生过得丰富充实。正因为怀有这种期待的情绪,作者才写出了这首诗。我想哪怕是本诗作者,对社长一词所包含的内涵,也要更加深刻地思考一番。大家也一样好好想想吧。”
阿毅脑中蓦地掠过一个念头,竟然跟老师现在所说的事离题万里。
对啦,有没有第三个未来呢?两三天之前,在原先是荷塘现在改造成加油站的地方,明子就说过:“要是我们是未来人,未来会考试吗?”那时,明子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那是一种既不是自己的未来也不是宇宙飞船和火箭出现的未来,她思考的是第三种未来。
——幻想虽然不美,说不准真会出现一种没有考试、没有课外作业的未来呢。可是怎样做,这第三种未来才会降临呢?
或许,无论什么样的未来,孩子们都无法摆脱考试和课外作业吧。
不过还没来得及思考,下课铃已经响了。
(注:文中三宫老师所读的诗引自长冈市四郎丸小学土田正规的作品,发表于一九六二年。经过一点润色和一点增删才采用的。在此谨作说明。)
7.把学校和家庭看成地狱
“喂,三郎。这张纸上乱写什么?”
望着桌前墙壁上贴着的纸条,父亲问道。
“哦,那不写着嘛!”
“什么?你居然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声音有点生气了。
三郎这才停止制作塑料模型,抬起头来。
墙壁上的纸条上写着两句标语:
自己的计划务必要实施
把学校和家庭看成地狱
“那是今天老师上课讲的。”
父亲扫视着墙上的纸和三郎的脸:
“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要是你认为我撒谎,明天你打电话去问老师好了。”
三郎无奈地坐在爸爸面前。
“自己的计划务必要实施,这很明白。可是三郎,地狱你了解吗?”
“知道,那是阎王爷和小鬼住的地方。活着时作恶多端的人就会进地狱,会挨狼牙棒一顿猛揍,会被逼上刀山的。”
“那么三郎呀,你的家庭或者说我的家——都是一个意思,我们这里有鬼吗?爸爸、妈妈、哥哥和妹妹三重子,还有你,哪里有什么鬼怪呢?”
“不是这个意思。是讲在学校也好、在家里也好,哪怕你觉得再苦再累,也要努力学习,不拿出被牛头马面追赶的劲头去学习,考试是会不及格的。”
“是吗?那就改写一下吧。把我们的家说成地狱总让人不舒服。”
父亲站起身来说道。
三郎把标语改成:
在家庭和学校都要努力学习
他贴在墙上仔细一瞧,仍觉得不得要领。
客厅里父亲母亲聊天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师真过分哪,说地狱什么的。”
“也就是要好好学习呀,没什么的。哎呀,又是私塾、又是考试、又是课外作业,孩子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说成是地狱也不假呀。不过呢,那小子还在很轻松地做模型呢!”
——也没那么轻松吧。
三郎心想。
这时,母亲说道:
“就让他偶尔轻松一下吧。”
——哎呀呀,完全大错特错了。
三郎轻轻叹了口气。哪怕是在做模型,自己内心深处还是有着挥之不去的紧迫感。这一点,父母亲竟然一点没觉察。也就是说,父母亲根本不明白地狱是在三郎的心中。如此想来,三郎不由得大吃一惊。
——咦?我的心中有地狱吗?
他好像领悟到什么,就像母亲所以说的,又是私塾、又是考试、又是课外作业,三郎的外围形同人间地狱。而且,它们还渗透到内里,三郎的心就随之变成了地狱。
三郎闭上了眼睛,内心的地狱呈现在眼前。在人体解剖图上展示的胃的底部,混沌不清,一片阴沉沉的。一个小孩,孤身一人,在流淌着血液的高耸而险峻的山岭上爬行。厉鬼的影子虽没看到,孩子还是感到追兵不断。从模糊一片的底部传来无数孩子的哭泣声。
——所谓的地狱确实像爸爸所说的,一点也没意思呀。
三郎开始了思考。说地狱一词起因就是要发奋学习。但是提起学习,三郎觉得有点像储蓄似的,现在拼命地积累知识,以后就自在了。也就是说,在参加工作之前一直都是积累的过程。
就算上班了,一旦遭遇解雇该怎么办呢?如此思来想去,三郎若有所悟:
为了成为不被别人解雇的人,而成为解雇别人的人,就得拼命学习、学习。
三郎觉得有点傻气,真正的学习的意义好像躲在别的什么地方。
要是储蓄就免了吧,钞票还可以拿来现在用。
三郎取下墙上写着标语的纸,揉成一团丢到纸篓里。
8.“过家家的痕迹”
学校跟家庭真的是人间地狱吗?
明子打开课桌上的习题集和练习本,却无心学习。从美津惠那里听来的这句话,占据了她的脑海。这话确实叫人讨厌,可是又好像给人一语道破的感觉。家里的兄长们所期待的,就仿佛千钧重担,令人感觉沉重不堪。
——调整一下气氛吧。
明子把学习置于脑后,哗啦啦地浏览了一番从图书室借来的书,这是一位叫平冢武二的人写的童话。里面有不少简短的故事,明子不知不觉地被其中一则故事吸引住了。
标题是《过家家的痕迹》。
在横跨乡间溪涧的小石桥上,清子和玉子正在玩过家家的游戏。在桥头的石栏杆上,她们用小石头砰砰地砸着艾蒿、鸡肠草和红饭,还把它们放在树叶做成的碟子里,打算饱餐一顿呢。
认真一瞧,石头栏杆上真的凹下去一小块。
清子和玉子每天都在这里敲打,才凹下去的吧?
作者在文中这般追问着,并试图解释原因。
不是,光是她们这样敲打,石头不会凹下去。在清子她们过家家之前,早就有人在这里玩过过家家。
在同一处栏杆的相同地方,不断有人在上面砸过野草。
说不定,清子的姐姐小时候就在那里砸过草。
说不定,她的妈妈小时候就在那里砸过草。
说不定,玉子的阿姨过去也在那里砸过草。
所以,那地方就凹下去了。
那里的村庄基本上都有这种小石桥。
田地旁边的小河上就架着这样的小石桥。
有没有因为过家家而凹下去的地方?去看一下栏杆吧。
再看一下,有没有过家家的痕迹吧。
明子一连读了好几遍,一种无比舒坦的感觉传遍全身。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座乡间的小石桥,还有在桥上砸草的女孩的身影。
哪里?何止她们两人?在两人后面的旷野里,在绿草掩映的小路上,女子的队列,时隐时现、络绎不绝。那是清子和玉子的妈妈和阿姨们。队列的尽头跟蓝黛色的山体融成一体。
——数百年来都在玩过家家呀,一直到石头凹陷下去。
明子呆呆地愣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到电话前,拨通了阿毅家的电话,对接电话的阿毅说:
“请你陪我一起走一次,辛苦一下,去看一次石桥。”
“好啊,哪里的石桥?”
“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哎呀,你说什么啊。”
“一两句话讲不清楚,明天再解释吧。”
接下来,她分别给三郎、美津惠和良宏挂了电话。三郎不在家,她拜托接电话的三郎妈妈,等三郎回来就让他回电话。
第二天后,课外作业代写公司原有的成员都围坐在阿毅家餐厅的大桌前。正好文男也在。
三郎开口问:
“要做什么事?快点儿告诉我呀。我太想知道啦,都快急死了。”
“你们听我念一段故事。”
“什么?有什么事呀?”
在三郎惊愕之余,阿毅说:
“听完之后就有事儿做了。”
明子开始朗读着,大家侧耳倾听。
……
明子读完了。
“没什么大事嘛。”
三郎正想开口,美津惠抢先道:
“哇,太好玩儿了。说不定阿姨的阿姨也在那地方砸过草呢。”
良宏说:
“是啊。从很久很久之前的远古开始,女孩子就一直在玩过家家呢。”
——是这么回事呀。
三郎感觉到略略明白了些什么。
这一回,阿毅说道:
“我们去寻找那样的石桥吧。”
“嗯。”明子点阿毅点头,“我想,往落合川那边去可能会有吧。可一个人去有点不敢,大家一起去就开心多了。”
这时,文男说:
“我知道有一座小石桥。”
“哦?真的吗?”
明子吃了一惊,阿毅也惊叹出来声来。
“可不是真的嘛。有一座好古老的过去的桥。”文男详尽地说明道,“在桥头还有一座古老的石塔,我跟良宏他们一起去过呢!”
“是啊,我好像听人讲过塔桥的故事。”
良宏补充说。
“那么说,准确无误了。”
阿毅站起身。明子说:
“文男,谢谢你。”
“我还是有用的吧?”
文男开心地说。
三郎接着讲:
“好了。我们乘坐时空梭,朝过去出发!”
大家来到外边,骑上自行车。
文男领头,六辆自行车穿行在乡间。他们骑过住宅区,横穿新国道,进入另一个小学的校区;接着,他们骑过田间小道,经过住宅区;随后,他们穿过一条乡间小路、一条还没铺好的农场森林里的小路,还从高高的消防塔下经过。
“快到了!”
文男喊道。
从葫芦形状的水塘附近沿斜坡往下,两旁都是菜园和林地。下了斜坡,有一条小河,那上面就架着石桥。桥头不远处耸立着一座古色古香的小石桥。
阿毅和明子专心地看着刻在石塔上的文字。
“写了些什么呀?”
“……可惜只认识石这个字。”
正好这时从对面来了一位阿姨。阿姨朝孩子们微笑着,她合着双手朝石塔行礼。
三郎朝行礼的阿姨问道:
“这里写了些什么呀?”
“写着回国石桥供养塔。”
“回国?”
“石桥供养塔?”
谁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回国就是围绕家乡的意思吧。你们有谁带纸和笔来了吗?”
明子拿出练习本和铅笔。阿姨在练习本上写出“回国石桥供养塔”几个字,还作了解释:
“在过去的日本,把相当于现在的县,都称做藩国。全日本有六十六个藩国。围绕着这些国,在著名的寺庙里分别收藏着一帖经卷,这就是回国。作为纪念还建了石桥和石塔,并刻字于这座石塔上。”
“哎呀,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大家都惊讶不已。
接下来,大家都蹲下来看着石桥上低矮的栏杆。从河那边忽然飘一阵非常清爽的气味。
“没有啊,没有用石头敲打的痕迹。”
“我这边也没有。”
“哎呀,你们在找什么?”
阿姨这么一问,明子就向她问道:
“阿姨,在这座桥上你有没有玩过家家打野草的游戏啊?”
“你问的可真有趣啊。在桥上可不能打呀。我是在邻村长大的。小时候,在寺庙的佛龛下的石阶上还真打过。可是到我长成少女时,就不再打草,而是割草了。当时,河水清悠悠的,小鱼满河游动,萤火虫满天飞舞。想起来了,我出嫁时,生长在这里的阿姨还告诉过我,说是一群唱着摇篮曲哄婴儿的女孩子聚在一起,在寺庙佛龛下的石阶上还打过草呢。你们看,就是那边的寺庙。”
阿姨用手指着沿河住宅区对面郁郁葱葱的树林。
“谢谢你。”
大家朝寺庙的树林那边匆匆赶去。
从林间小道进入庙宇的院落内,庭院里有两处灯笼台,两处都是崭新的。
——弄错了吗?
明子惊愕不已。
不一会儿,传来文男激动的声音:
“在这里!”
文男站在从寺庙正面台阶往下走的地方,石阶旁有一座佛龛。
大伙儿赶了过来,文男得意洋洋地背诵道:
“有没有因为过家家而凹下去的地方?去看一下栏杆吧。再看一下,有没有过家家的痕迹吧。”
明子打量着石阶,扬声叫道:
“噢,这个。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