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这里也有。”
美津惠喊道。
男孩子们也打量着石阶,确实有零零星星几小块凹陷下去的地方。明子用手摸着粗糙的石头低凹处,兴奋不已:这正是“过家家的痕迹”呀。
良宏绕到佛龛后边,念起了刻在上面的碑文:
“天XX六年……”他转过脸来问道,“这是建桥的年号吗?听说过这个年号吗?”
“这个年号不清楚,肯定是比明治更早的年号吧。”
阿毅说道。
明子举目四望。
在寺庙前面有一条路,从那条路往下有一处还没铺好的斜坡,在斜坡的尽头有一排小平房。房屋对面就是河流,河流对面的山崖上,紫色的杜鹃花圃、绿油油的萝卜地和浅绿色的杂木林一览无余。通往住宅的小路旁,随处都是杂草丛生。
“我们去玩过家家吧。”
明子朝草坡跑去,去采摘鸡肠草、艾草和宝盖草。文男和美津惠跟在她身后在草地上寻找着。
摘到青草回到佛龛处的三人,把青草放在石阶上,用小石头开始砰砰地砸了起来,野草的香味顿时飘了出来。
“啊,”明子不由自主地说,“味道真香啊。”
美津惠说:
“三郎,再去摘一点叶子来吧。”
“好的,我去。”
三郎答应着跑开了。
三个人又惬意地继续打草,野草冒出浆汁,逐渐软下去,缩成一团。
“还不够啊,我们去摘。”
这一回,阿毅和良宏跑了过去。
专心敲打着采摘来的野草,明子仿佛觉得:从遥远的过去开始,自己就在这里打过野草,依稀还有背上背着婴儿的感觉。周围的孩子们也成了背着婴儿照看幼儿的大孩子。
仿佛阴霾一般曾经占据明子脑海的“把学校和家庭看成地狱”的那句话,早已荡然无存,完全消失。
明子享受着从树叶间洒落下来的缕缕阳光,微微地冒着热汗,沉迷在不断飘来的野草的芳香里,陶醉在轻轻的砰砰砰的敲打声中。明子整个身心感到无比舒畅。
回去的路上,阿毅开口说:
“过去背着婴儿的女孩子们就在那儿玩过家家做游戏呢。她们边照看孩子边玩耍。”
三郎开口说:
“那男孩子们做什么呢?”
美津惠回答道:
“该不会是帮着种田吧。”
良宏说:
“过去的男孩和女孩都要帮忙干农活,不可能那样玩。”
——不过呢……
明子猜想。
——过去或许会更轻松点儿。如此一来,“过去真野蛮”这话就实在不能轻易说出口了。
可她实在没有勇气再想下去,她只想沉浸在现在这种轻松愉悦的情绪里。
文男欢叫道:
“今天真高兴啊!”
“嗯,我也是。”
美津惠也是乐此不疲。
(注:平冢武二所著《过家家的痕迹》选自童话集《流星》。一九六五年六月,实业日本社出版。)
9.美津惠的大发现
可是,高兴的日子并不是每天都有。
那之后,过了四五天,美津惠在住宅区里晃荡着,心里念叨着:
“讨厌!真讨厌!”
起因是这样的:最近,吉田精神不振。自从作为珠算高手的明子哥哥转职到推销部以来,他便一直如此。所以美津惠和阿毅考虑叫原先课外作业代写公司的成员组成一个安慰吉田的小组。于是,今天两人在阿毅家里跟大家通电话。以前一起去看“过家家的痕迹”时,大伙儿能马上集中起来。可今天却没有那么简单。
这四五天里,良宏和三郎去私塾补习,明子也一周去三回。三郎口头上是说过:“什么时候停止补习了再聚吧。”可他一进私塾,就觉得逃课不好,所以还是得考虑更全程的时候。吉田是去珠算班进修,跟大家的时间根本凑不到一块儿。只有星期天才合适,可是本周日吉田那边又抽不出空儿。
于是,美津惠懊恼不已,决定回家。
她不由自主地嘟嚷着:
“讨厌!真讨厌!”
并不完全只是因为大家无法集中。美津惠上六年级之后,好像每天都有测验。听说马上又要开始补习了。而且还有人乱传,说美津惠也要去私塾。
只有阿毅还成天玩个不停。
“就算开始补习,我还是考不上的。爸爸也说过,考不上也没关系。”
他爸爸既已如此,三宫老师就不再怎么出课外作业题了。因此,阿毅可以尽情地玩。而美津惠回家后就必须做作业。到了六年级,石川老师好像在拼命出题似的。
——都到了需要课外作业代写公司的程度了。
边想边走,身后有两个孩子跑了上来。是阿毅的弟弟文男和吉田的弟弟健吉。他俩正嘻嘻哈哈打闹逗乐呢。
美津惠招呼他们:
“到哪儿去啊?”
“去幼稚园,去接星芒啊。”
“哟,星芒都上幼稚园啦?”
“是啊。最近好不容易才进去。都是我负责接送。”
健吉说道。
“我有时也一起去。美津惠姐姐,你也去吗?”
美津惠晓得星芒。在开课外作业代写公司时,曾经受吉田之托照看过他。
“是什么幼稚园啊?”
美津惠问道,一边往前走着。
“是樱花之子幼稚园。”
“好名字啊!”
“光是名字好听罢了。”
文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道。
走了十五分钟,三人才来到幼稚园。
树干上涂着白色防虫水的低矮树木围成了一圈篱笆,里面有运动场,也有木造的建筑物。运动场上还有小小的攀登架,小小的沙池。而且,建筑物只相当于两间小学教室的面积,看上去显得很挤得小。
攀登架上有三四个小孩子在爬着,沙池里也有四五个孩子在玩耍,还有孩子吊在小小的铁棒上玩。在秋千上玩的孩子,由老师照看着。
“这里这么好玩,真可爱啊!”
“美津惠姐姐,你竟然还说这儿好玩?瞧瞧吧,太窄了,小得有点过头。”
文男依然是一副少年老成的语气。听他这么一说,再看着那些骑着三轮儿童车的孩子,他们稍一加速马上就到运动场的尽头了,一不小心就会跟在那里跑步的孩子撞个正着。
美津惠回忆起了自己在幼稚园的往事。美津惠是坐公共汽车上幼稚园的。那家幼稚园确实大多了,孩子的数量也多,在玩耍时,还是常常会挤成一团。
美津惠有所觉察。
“文男,是从谁那儿听说这家幼稚园又挤又小的吧?!”
“哟,你还蛮清楚嘛。美津惠姐姐,问过可爱老师了吗?”
“可爱老师?哦,是智慧子的姐姐吧。”
可爱老师正在保育室里被孩子们团团围着,在演纸人戏呢!其中就有星芒。
在隔壁房间一看,在堆积木的孩子们身旁,老师正蹲下身子说着什么。这时,这位老师和玩着纸人戏的可爱老师重叠在一起,背上背着婴儿照看幼儿的孩子们的身影也浮现出来,美津惠像电击般深受刺激。
过去照看幼儿的孩子,就是现在的幼稚园的老师啊!
不过,准确地讲,还是略有不同。过去那些照看幼儿的孩子,是跟美津惠一般大小的孩子,还正是一心想玩过家家的年纪呢。幼稚园的老师要更年长些,而且,既然已经称为“老师”,他们还要教小孩子们不少知识呢。
不过,在美津惠脑海里,浮现出来这样动人的画面:跟美津惠差不多大小的照料幼儿的孩子,放任蹒跚学步的幼儿在草坡上坐卧爬滚,“蝶儿,蝶儿,噢噢噢”、“摘呀,摘呀,一点点”地叫闹不停。在照看幼儿的过程当中,边跟他们玩耍,同时也教会了他们不少东西。
在佛龛周围,从背篓里抱出来的不少小毛孩,有的相互追逐嬉戏;有的跟地上的蚂蚁玩,阻止它们行进。
——幼稚园老师的原型,肯定就是照料幼儿的孩子呀。
因为这一大发现,美津惠全身麻木了,有好一阵子她都无法动弹。
这种大发现是不应该只留在一个人的脑子里的。
当天晚上,美津惠就跟明子、阿毅、良宏通电话,跟他们说了这一发现。三个人都在电话的那端惊叹道:“真了不起啊!”
接着,三个人又把这一趣事,告诉最近因为发表文章的关系同他们亲密起来的早苗和铃木。
那两位也想看看石桥供养塔和“过家家的痕迹”,大家一致决定这个周日一起再去一次。
10.野蛮是什么?未来是什么?
星期天,当然三郎跟文男也参加进来,八辆自行车朝着石桥供养塔驶去。骑到石桥边,就发现有人正对着石塔拍照呢。
骑在前头的三郎喊了起来:
“啊,三宫老师!”
大伙儿都叫了起来。
“三宫老师!”
老师朝大家挥挥手。
停下自行车,三郎问道:
“老师,您怎么来这儿了呀?”
“噢,因为我要编写《我们的城市·樱花市》,就来看石桥和供养塔了。”
阿毅问道:
“说到城市的历史,‘过家家的痕迹’也会收进去吗?”
“什么?‘过家家的痕迹’到底是什么?”
“老师还不知道哇?是明子最先发现的。”
三郎说罢,文男不服气地说:
“第一个发现的是我!”
“噢,对不起,对不起,你说得对。”
文男情绪有了好转。
“不过呢,说是发现不准确。因为它本来就在那里,阿姨们都知道的呀。”
老师露出云里雾里的表情。
良宏对此有所觉察,开口道:
“总之,去看看吧。”
在途中,明子解释了“过家家的痕迹”的来龙去脉。
一到寺院,老师、铃木和早苗小心翼翼地抚摩着“过家家的痕迹”,老师对着碑文念个不停,早苗和铃木只顾一个劲地反复大声欢叫:
“真了不起啊!”
老师把“过家家的痕迹”呀,佛龛呀,寺院建筑呀,以及周遭的景色都拍了照,最后,还让孩子们一起坐在石龛前面,拍了一张合影。
接下来,大家坐在前殿的石阶上,一边品尝着自己带来的点心和果汁,一边畅谈不已。老师也带来了茶和软糖。
美津惠告诉老师:
“我也有一个发现。就我而言,还算一个大发现呢!”
“哦?什么样的大发现呢?”
“过去在这里玩过家家的照料婴幼儿的孩子们,就是现在幼稚园老师的鼻祖啊!”
听她这么说,老师“嗯,嗯”地低声应答着,并说:
“果不其然,确实是大发现哪!你让我长见识了。这件事跟‘过家家的痕迹’,都要一起写进书里去。”
“太妙啦!”
美津惠兴奋异常。
接下来,明子问老师道:
“我在这里用石头打草时,感觉特别轻松、舒畅。过去照料婴幼儿的孩子们既然这样轻松,那么,‘过去真野蛮’的话就不能信口开河地说了。我以为,就算在过去也有不野蛮的地方。“
“是啊,《花忍者》里的父母亲、年长者和伙伴们,就一点也不野蛮嘛。我以为,现在也好、过去也好,人情是不变的。”
早苗说道。
老师回答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任何一个时代都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只不过某一方面显得更突出一些。但还是无法简单地判定是野蛮还是不野蛮。在社会和人世间,某种野蛮一直在延续着;另一方面,要珍惜人自身的人文精神,也一直在延续着,并发扬光大。过去,想玩耍的孩子一边照看幼儿,一边还哼唱歌谣。现在能办幼稚园,在某一点上就是社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表现。我认为,人类基本上也是在曲折中前进的。”
从明子嘴里自然而然地迸出了以前就有的疑问:
“花忍者的时候,无法通过种花来生活度日。现在却可以了,为什么?”
“我没法给出直接的答案,就谈一谈我是怎么想的吧。”老师慢条斯理地说,“现在的人靠种花就能维持生活,是因为买花的人手中有闲钱了。在花忍者时代,除了腰缠万贯的商人和权贵们,普通人是没有买花的闲钱的,这是其一。再说了,那时花也用不着买,漫山遍野都是。”老师一个一个问题地剖析下去,“其二,种花的人们,也不是把山野里的花拿来直接栽种,而是经过长年累月的精心栽培,才培育出的更美的花卉。要知道跟山野的花完全一样,买的人自然没有那么多。”
明子一听到“经过长年累月”,突然一道耀眼的光芒照彻了她的内心深处。
接下来是铃木发问:
“老师,您认为怎么样的事情是野蛮的呢?”
老师喝着茶回答道:
“铃木的爸爸所说的‘提起野蛮首推战争’这句话,我是非常赞同的。有了观点相同的人内心就更加坚定了。且不说遥远的过去,这个二十世纪就有不少野蛮的行径。最野蛮的该是日本侵略中国和东南亚的战争。举例说明的话,在中国的南京,就有三十多万手无寸铁的普通市民惨遭杀害。”
“可是,我叔叔也在那个战场上阵亡了。”
早苗说道。
“我的哥哥也战死在那里啦。是日本这个国家,把我的哥哥还有早苗的叔叔编入军队、拉进战场的。关于这件事还有待更深入的研讨。”老师继续说,“那场战争是世界大战的局部,当时,作为日本的同盟国、跟英国、美国开战的德国,也一样干出了野蛮的行径。他们把犹太人集中起来全部送进毒气室毒死,仅仅因为他们看不起犹太人。此外,还有——”老师说,“原子弹爆炸事件。美国往日本的广岛、长崎扔下了原子弹,夺走了超过二十万人的生命,把城市炸成了废墟。”
好一阵子大家都沉默不语,唯有初夏明媚的阳光照在这些沉默者的头上。
铃木开口了:
“既然如此,老师,你会认为现在比过去野蛮吗?”
“仅凭这些,仍然不能简单地得出答案。就像刚才所说的,我认为大致上讲,人类的历史是一部不断觉悟的历史。”老师喝了口茶,又谈了下去,“在人类身上也有一种力量能够超越野蛮。就像最近阿毅他们这一组发言中讲的,在江户时代农民必须得朝大名的队列低下头、对茶官驿使行跪拜礼。可是人们还是认为这太奇怪,慢慢就取消了。”老师从包里取出笔记本,边翻看边说,“法国有一位名叫阿尔贝尔·加缪的小说家,他的作品在日本被广泛翻译,是一位世界知名的作家。原子弹投向广岛是八月六日,加缪马上以《广岛》为标题在八月八日的报纸上发表了一篇精短的文章。在那篇文章里,他把报纸和广播关于原子弹爆炸的各种言论,归纳为一句简短的话,即‘机械文明已经到达野蛮的最后阶段’。不好理解,是吧?”
“嗯,是有点难。”
三郎回答。
阿毅也跟着说:
“有点难,可大致上也能理解。”
“好,我继续讲。那时,在跟日本开战的美国和欧洲各国里,欢呼投放极具破坏力的原子弹的报道肯定相当多。与此不同的是,罗马教皇的报纸则强烈指责了使用这种新型炸弹的行为。在此情形下,加缪指出,通过投放原子弹,我们要牢记的是,一个足球大小的炸弹,足以让任何一个国际大都市瞬间灰飞烟灭。怎么说呢,大家闭上眼睛想一下吧。大家想象一下,就在一瞬间,一个比我们樱花市更大的城市消失了,数十万人被杀害,还有数十万人伤痕累累。”
老师闭上眼睛,大家也闭上双眼。
“哇,太恐怖了!”
早苗惊恐地叫喊了起来,大家都把眼睛睁开,每个人都因为想象而浑身颤抖、脸色泛红。老师接着说:
“加缪的想法是,原子弹的发明就是野蛮的最后阶段,也就是说,人类已经到了末日了。我的看法也跟加缪所说的观点相同。上一回,铃木说过野蛮就是违反人道;明子说过野蛮是不珍惜人本身。由此想来,原子弹是最厉害的野蛮武器,使用它就是最大的野蛮行径。对于这一点,加缪一开始就觉察到,并勇敢地与野蛮开战。人身上是有这种能量的。我一直以为,自从对人采取不公正行为的社会诞生以来,人们就一直在为珍惜人本身而同各种野蛮行径进行坚持不懈的斗争。”
“真难理解呀。”
三郎心想。
美津惠说道:
“我感觉,照看婴幼儿的孩子演变成幼稚园的老师,就是坚持不懈的一个范例。”
接着,阿毅也说:
“跟人们长年累月培植出美丽的花卉也很相似嘛。”
“是啊,终究培植出来了呀。写《花忍者》这一故事的我的朋友就这样说过:‘再怎么等待,未来也不会来,那就暂放一边吧。未来不过是现在的延续。’”
——是嘛,再怎么等待未来也不会到来。未来是能制造的吗?
大家都感到豁然开朗。
(注:加缪的《广岛》发表于《中央公论》一九五二年七月号。原子弹爆炸的死亡人数依据一九四五年末死亡人数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