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让你们理解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灰藤一边向上撸着自己银灰色的头发,一边在学生课桌中间来回走动。“我只是让你们牢记我黑板上写的内容,记忆这种事谁都会,连小学生都会。但你们要是不听我的话,黑板上写的内容也不记,那就连记忆也做不到。造成这种后果最后吃亏的是谁?还不是你们自己!什么时候会吃亏?当然是高考的时候。你们可不要以为这事还远在天边。稀里糊涂过暑假的话,肯定就晚啦!”
我怀着不耐烦的心情听着灰藤那番令人生厌的老生常谈。其实我并不想听,但这声音自然而然就传到了耳朵里。但今天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以前那么有精神,或许说没有张力更为恰当一些。这么说来,他的脸色也不太好。当然,我会产生这种念头,可能是受了自己先入为主的影响。
今天第二节课结束后的课间休息时,我被小薰叫到了走廊,川合也在。似乎又听说了新情况。
“那件事我调查过了,就是坂上老师的事。”
“坂上?哦,就是物理鼹鼠啊。”
那是川合班级的班主任。
“前些日子,你们不是希望我去调查一下那个老师在咖啡店里和警察谈了些什么吗?然后今天早上,我刚好和他坐了同一辆电车,就狠下决心问他了。”
“哦?你怎么问的?”川合不怀好意地笑言。
“我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开门见山问的:老师,前几天您和刑警在咖啡店见面了吧?他似乎有些惊讶,应该是好些日子没女生主动跟他搭话了,对我开心地笑了笑。”
川合忍不住笑出了声,“不难想象啊。对鼹鼠来说,这是一个最美好的早晨。”
“然后呢,他告诉你了吗?”我问。
“是的,刑警问了科学老师聚会的事。”
“那是什么呀?”
“我也不太清楚,就是物理、化学、生物老师聚集起来的一个酒宴吧。”
“那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据说那个聚会就是在御崎老师被杀的那天晚上举行的。”
“是吗……”这么一来就不能无视了。
“警察还问了那个聚会从几点举行到几点,有哪些人出席之类的话。”
肯定是确认不在场证明,我心想。
“鼹鼠那家伙怎么回答?”川合问。
“时间是从七点到九点左右,全体科学老师都参加了。”
“科学老师啊。”我陷入了思考。
川合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立刻说道,“也包括了灰藤呢!”
我默默地点头。
我想起了前几天的那件事。
警察向‘步恋人’咖啡店的大婶所出示的那张照片上的人物,绝对就是灰藤。自称记忆人物长相很不拿手的大婶听完我们描述的灰藤的每个特征,都“没错,就是这样。”地一一首肯了。
大婶告诉我们自己对照片上的男人没有印象,她说也是这么回答警察的。但我们却对警察认为灰藤也出现在了事故现场的这个事实相当感兴趣。警察会这么想,肯定有他们的道理。
“如果灰藤出现在事故现场,状况又如何呢?”走出‘步恋人’后,我立刻征询那两人的意见。
“可能性只有一个,监视由希子的是御崎和灰藤两个人。”川合说。
“可为什么后来变成只有御崎老师一个人了?”小薰问。
“他们原来一定准备两人都不承认的,”我说,“可后来瞒不过去了,所以至少有一个人必须出头,既然是妇产科医院,那肯定是女人更自然一些,就变成只有御崎一个人了——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我也这么认为,”小薰表示认同,“另外一个理由就是,灰藤担心会伤害到自己作为教导主任的尊严。”
这一点也很有可能。
“可问题是,这和杀人案件有何种联系呢?”我说。
过了一会儿,川合慢慢开口了。
“如果灰藤与御崎两个人监视由希子的话,会是哪个人去追由希子呢?”
“啊?”我停下脚步,小薰也盯着川合看。
川合依次看看我们俩,“尽管灰藤年龄较长,但我还是觉得是男人去追的可能性更大。”
小薰两手啪地一拍,“有可能,这绝对有可能。”铿锵有力地说。
“是啊,因为追逐由希子而酿成了事故的,是灰藤。而御崎老师只是一个替死鬼,绝对没错。”
“如果是这样,”川合接着说,“御崎肯定也会想不通了吧?自从西原那次爆炸性的发言以来,她就饱受学生和周围其他人的谴责。说不定弄到最后,会产生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念头呢!”
我明白川合想表达的意思。
“会不会御崎扬言要揭穿灰藤,他就急忙杀死了御崎呢?”
“这个说法也很合理。”川合用冷静的口吻说。
“警察或许也考虑了这种可能性,所以又重新开始在事故现场周围侦查起来了。”小薰瞪大眼睛说。
“有可能。”我回答道。
灰藤的课还没结束:这里很重要,要记在脑子里;考试经常会考哦!喂,你小子倒是好好听啊——他一一确认着每个学生的态度。
关于他的事,我又知道些什么?——看着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我从头进行了思考。
听别人说,他已经过了五十岁。既然工作马上要满三十年,那肯定要到这岁数了。而令这个男人引以为豪的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一次都没有请假停过课。交通部搞罢工的期间,他也用了前一晚在门卫室里忍一宿的办法克服过去了,据说,连在因台风最后导致学校停课的日子里,他纵然淋得浑身湿透,也在上课开始前赶到了学校。
而作为教导处主任的灰藤,他的严厉与执拗也是不言而喻的。正如从宫前由希子一事上表现出的那样,他是一个连学生私生活都要反复干涉的男人。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有学生刚想进游戏机房就被潜伏在路旁的灰藤逮了个正着;擅自外出打工的女生被他强迫写了一个月的悔过书。
很多学生曾经成为过这个男人的牺牲品,只要进入他视线的学生,就会处于被彻底监视的状态,而我们称这些学生为“进入了灰藤魔掌”。进入灰藤魔掌的学生会被同伴所疏远也是常有的事,因为大家都害怕自己受到牵连。
但在优等生行列里边,对灰藤赞扬有嘉的人却不占少数。
“不管怎么说,那位老师真是位了不起的人。他为教育事业倾注了毕生心血呢,现在那种老师已经绝种了。”我听过有学生这么评价他。家长会的反响很好,连其他老师也会有自己差他一等的感觉。甚至校长和副校长都无法对他加以指责。
但至少我不信任这个老师,也不认可他。如果他真是个像大家说的那种优秀教师,起码应该在宫前由希子去世后的守灵仪式上露出些悲伤的神情才对。
我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家伙只是在监视着学生而已。
我再次思考起灰藤作为一系列案件凶手的可能性,杀害御崎的动机可以用川合的理论来解释,可水村绯絽子遭到暗算的那件事呢?
这时,我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场景:应该是去年秋天,我在楼下目睹了灰藤和绯絽子两个人在四楼窗户边用天文望远镜观测星星的样子,绯絽子盯着望远镜,而灰藤则眯起眼睛凝望着她的侧脸。那时候灰藤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是一个指导学生的教师了。
那家伙,一定把水村绯絽子当女人看待了——我瞬间产生了这种念头。
从那家伙只对绯絽子一个人放松警惕这一点上,也能充分说明我这种直觉没有错。比如由希子怀孕的那件事,他也很早就告诉了绯絽子。
这么一来,会不会他把自己也在事故现场的事脱口而出了呢?我打开思路,然而当杀死御崎后,对灰藤来说最担心的便是绯絽子会将此事外传。为了灭口,便让她消失
不能否认,这些都很合情合理,但同时我也感到,因为如此简单的动机就接二连三杀人确实难以想象。但又转念一想,不对,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这些家伙属于正常人的范畴。
想想我们对教师几乎一无所知,老师可以侵害学生隐私到无视人权的地步,而我们却对他们完全不了解。目前正是这样一种局面。
这种局面就由我来打破吧,我暗下决心。
5
从这天开始,水村绯絽子来上学了。这事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一早便传遍开来。然而,有些不可思议却又理所当然的是,案件为自杀未遂的谣言并未继续扩散。也就是说,应该是她自己否认了这点,我心里揣测道。那么也就只剩下了事故和杀人未遂两种可能。大家多半也持同样观点,连那些散布谣言的学生,语气也比之前严肃了几分。据说媒体也对此事有所耳闻,几名学生在上学途中接受了采访。
有趣的是,周遭看我的目光略微产生了一些变化,比起御崎被杀害的时候,怀疑的神情少了。但局外人应该是不知道我有不在场证明的。不难想象,他们很可能意识到鉴于迭起的杀人与杀人未遂案件,怀疑平时在同一个课堂上学习的同伴的确不太现实。
等灰藤的课结束后,我在去洗手间的途中朝一班的教室里张望了一下。水村绯絽子身边围着多名男女生,而且基本都是周围的人在说话,绯絽子本人时不时还露出从容不迫的微笑。
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间移向了我这边,因为出乎意料,我没能及时把脸转开。我们俩的视线大约交汇了一秒左右,我连忙移开目光,朝前走去。
不过这次我俩目光的交汇也不是件坏事,反倒是起到了使她对我的存在加深印象的效果。午休时看见我在天台上,她也没显得特别意外。
“你果然在这儿。”与往常一样,她捂着长发向我走来。“我隐约有种预感你会在这儿。”
“我也是,觉得你家伙肯定会来。”说完,我打了下自己脸颊,“哎呀,不能用‘你家伙’这个称呼。”
绯絽子嘴角笑了笑,“你一定有事想问我吧?”
“太多了,”我说,“我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知道些什么?”
“很少一部分。”
我把从天文部女生那里听到的告诉了她。
“大致就是这样咯,基本没什么需要补充的。”听完我的话,绯絽子说道。
“去天台上拿圆珠笔——”我说,“之后的事,那女生就不知道了啊。”
“我拿完圆珠笔当然是立刻回到了房间啊,”绯絽子回答,“然后就喝下了咖啡。”
“那时候教室里没有异常吗?”
“没注意,过了没多久我就立刻困得要命,究竟怎么了,我心里还在纳闷,不一会儿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头痛欲裂,还想吐。”
“安眠药是放在咖啡里的吧?”
“我猜是的。刑警也问我了,那天是不是有人在活动室里喝过粉末状的药物。似乎咖啡杯边上撒落了一些安眠药粉末。”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这事应该确凿无疑。“果然还是有人想要杀你呢。”
绯絽子透过铁丝网俯视着操场,吁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不可能吧?故意在咖啡里下安眠药,还把瓦斯拴都打开了呢!”
“我可不清楚那种事!”绯絽子突然大声喊道,右手手指抓起铁丝网,“我只是在说事实。确实,发生那种事不可能是巧合。可你说会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要杀我呢?”
“你猜不到吗?”
“猜不到。”她回答,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觉得,和杀死御崎藤江的是同一人,警察肯定也这么认为。”
“这个嘛,”绯絽子把头略转向我,“难道这次的事西原你也遭到怀疑了?”
“一开始被怀疑过。”
“一开始?”
“来调查过我的不在场证明,但我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在你遭遇险情时,我和川合几人正在KTV里唱歌。”
“KTV?”一刹那间,她的眉头锁起并闪过一丝怀疑,但立刻就微微点头,“哦,是这样,你去了KTV啊。”
“算是得救了,差点就中了凶手的圈套。”
“什么圈套?”
“没什么。”我决定先不告诉她鞋箱里发现信的事。“话说回来,我还想问你,那天晚上据说灰藤曾露过一次脸,然后就立刻回去了?”
“灰藤老师?嗯,是啊……老师怎么了?”
“警察似乎在怀疑那家伙呢!”
听到警察两个字,她的脸色稍微起了些变化。
“为什么警察会怀疑老师?”
“这个嘛,谁知道呢。”我不怀好意地笑笑。
“灰藤老师可不是凶手哦。”
“嚯,你倒是相当有自信嘛。”
“因为老师有不在场证明,我险遭毒手的那天晚上,老师去了牙医诊所。”
“牙医诊所?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
“他到医院来看望我的时候告诉我的,所以才很晚得到这个消息。”
绝对可疑,我心想,时机也太好了。
“那牙医诊所在哪儿?”
“我可没知道得这么清楚。”绯絽子摇头。
正值此时,从楼梯口又走上来一对男女。那两个人一见到我们,神情略显失望。把这儿作为幽会场所似乎不光我们两个。
“你要问的就这些?”绯絽子问。
“最后一个问题,由希子发生事故的时候,现场只有御崎一个人吗?你有没有听灰藤说还有别人?”
听到这个问题,绯絽子的眼睛睁得比之前更大了。
“谁说还有其他人的?”
“这可是我先问的。”
“我不知道。”她把脸转向一边。
“那好吧。”我先背对绯絽子准备离开,但立刻又回过头,“身体已经无恙了吗?”
她稍显犹豫,眨眨眼睛说,“算是吧。”
“是吗,那太好了。”
“谢啦。”她望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
我向楼梯口走去。
因为还有点时间,我来到了保健室,幸好里面只有古谷老师一个人。她正一边喝着纸杯里的果汁,一边看着报纸。看到我进来后,动了动嘴,好像在说‘是你啊’。
“怎么啦,手腕还痛吗?”
“不是,我有些事情想问问您。”
“什么事?”
“我们学校的老师里,去哪个牙医诊所的人比较多?”
“这问题真奇怪,”古谷老师目光透出一丝警惕,“你干吗要知道这个?”
“一定要说理由吗?”
“你问这种问题,不告诉我理由总说不过去吧?”
我长叹口气,不能告诉她为了调查灰藤的不在场证明。
迫不得已,我说道:“为了捍卫我的名誉。”
古谷老师瞪圆了双眼,“名誉?这事儿可搞得真大啊。”
“您也应该知道,我因为这次的案件受到大家很多怀疑。我想尽我所能干些事来证明自己。”
老师一脸正经地摇摇头,“谁都没怀疑你啊。”
“多谢您这么说,但这在我听来只是一种安慰罢了。如果无论如何您都不愿意说的话,我只好放弃了,打扰你了。”我鞠了躬,准备离开房间。
“你等等!”当我握起门把时,古谷老师叫住了我,我回过头。
老师颦蹙眉头,用指甲挠挠右眼下方,“你没打什么歪主意吧?”
“绝对没有。”我斩钉截铁。
老师交抱起双臂,叹了口气,“去的人多的是车站前的二村牙科,因为学校下班顺路。不过那里需要提前两周预约,所以忙一点的老师不去那里。如果某天临时想起要去的话,那就是小林牙科,虽然有点远。”
应该是那边,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可能是需要提前两周预约的医院,因为无法那么早就预见到将来发生的事,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非常困难。
我向古谷老师打听了小林牙科诊所的地址,从车站下来似乎需要走将近二十分钟。
“这个会有用吗?”
“很可能。”我回答。
“哦?”老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非常感谢,您真是帮了大忙。”我再次毕恭毕敬鞠了一躬,走出了保健室。
这天,等俱乐部训练结束后,我立刻赶往了小林牙科诊所。考虑到人多目标大,我就没叫上川合和小薰。而且我也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小林牙科诊所建在一块有很多古老建筑的居民区内,相对这个大众化的诊所名,楼房显得小巧玲珑。
走进里面后,发现有三名客人等候在狭小的休息室里。一位老人、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貌似上小学的孩子。我把脸凑到问讯窗口跟前,那里坐着一个妆化得像陪酒女一样的瘦个儿女人。
“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哈?”问讯处的女人张大了嘴。
“最近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灰藤的人来过?”
“灰藤?”
“汉字是这么写的。”我在学生用笔记本上写下灰藤两个字后,递给了那个女人。
那女人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霎那间就变了。
“你是谁?”眼神也警惕起来。
我心头一凛,警方已经来问过同样的问题了。
“不,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只是想打听一下,如果这位灰藤来过这里的话,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患者的情况只能向家属透露。你不是他家人吧?你到底是谁,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呃,我是谁不值一提。”
“你是修文馆高中的学生吧?我可要联系你们学校了。”
那女人声音尖锐了起来,于是另外几名患者便朝这边看过来。心想再呆下去事情只会弄得更糟,我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开了。
果然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我漫步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心里想着。然后又考虑起了对于确定灰藤是否是凶手一事能否另辟蹊径。但最后什么都没想出来就走到了车站。
我拿出交通卡,正要通过检票口时,后面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肩。我回头一看,沟口刑警目光狰狞地站在那儿。
“能不能和我聊一会儿?”声音也很可怕。
我微微颔首。刑警立刻来个180度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我跟在他后面。
刑警碰巧选择了我与由希子第一次来的那家咖啡店。回想起来,那天正是这一系列噩梦的开始。如果当时只是和由希子在这里喝喝咖啡的话,或许也不会发展成现在这种局面。
点完单,把女侍打发走后,沟口刑警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我,“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管闲事?”
“你去打听灰藤老师的事了吧?向牙医诊所。”
我不禁身体哆嗦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问讯处的女人,她一定在我离开后立刻联系了警察。
“回答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这可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因为我认为凶手可能是灰藤,所以想去确认,我究竟哪里做错了?”
刑警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不停摇头:“调查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
“我倒是想交给你们来着,可调查目前到底进行到何种程度,我们完全不知道啊!”
“因为没有那种必要。”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傻傻地等下去?视周遭人的那种异样眼光于不顾?”
“那个嘛,你就视而不见好了。”
“请你不要置身事外地说些不负责任的话好不好?”我盘起腿,侧对刑警。女侍端上了两杯咖啡,使我们的对话一度中断。
刑警用鼻孔吐了口气,“你为什么会认为灰藤老师是凶手?”
我浅浅一笑,“是警察告诉我的哦。”
“我们?”
“你们又去由希子事故现场侦查了吧?”
我把怀疑灰藤的经过概括地说明了一番,沟口刑警多少有些吃惊,在听的过程中嘴角还时不时地露出一丝苦笑。
“原来如此,”刑警用手搓搓泛起油光的脸,“你可查的真清楚,看来高中生也不容小觑嘛。”
“为什么警察会认为灰藤也在事故现场呢?”
“这个嘛,是调查机密。”
“又来了。”我呼地用鼻子哼出声,“你就挑说你能说的吧,至少给我透露点信息啊。”
“我之前也说过,我们不可能透露未经证实的事。况且灰藤还是你的老师,如果因为我们一句轻率的话破坏了学校的正常运营可就闹大了。”
“实话告诉你,现在已经破坏了,弄得一团糟。”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先这样跟你说好了。”刑警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我说:“灰藤老师不是凶手。”
“啊?”他的口气过于肯定,以至于我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你能如此确定?”
“因为他有不在场证明,”刑警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叉,看起来从容不迫。“根据尸体解剖的结果,推断出御崎老师的死亡时间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但那天晚上灰藤老师参加了科学教师聚会,一直到九点才结束。”
“这我知道,不过要是他结束后立刻就——”
“不可能,”刑警摇头,“他后来又去另一个小吃店参加了第二次聚会,我们已经进行过确认,供述也没有矛盾,老师没有犯案的可能。”
“推断的死亡时间,可靠吗?”
“当然会有误差,可即便他进行完第二个聚会立刻赶往学校,最早也要十二点到,有两小时的出入。产生这么大的误差这在我们看来是不可能的。”
“那水村险遭毒手的那个案件呢……”
“哦,那个啊。”刑警不知何故带着浅笑,挠了挠耳朵,“那个案件灰藤老师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哦,就是你刚刚在小林牙科诊所问讯处见到的那个女人提供的证词,案发时间灰藤老师正在治疗牙齿。”
我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把手伸向了咖啡杯。
“明白了吗?”刑警问,“灰藤老师不是凶手,所以也请你别再做那些无聊的事了,会给搜查添乱的。”
“那么,”我说道,“现在又是谁?谁最有嫌疑?不会还是我吧?”
“这我不能说,当然,肯定不是你。还有,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已经相当接近案件真相了,还差最后一步。”
“那什么时候到达真相呢?”
“这还不知道。”
“什么啊?”我故意长吐口气,“怎么像国会答辩一样?”
“耽误我们时间的是,”刑警说,“某个不肯说实话的人。
“咦,有这样的人?”
“当然有,”刑警点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意识到自己脸部绷紧了,“你是说我在撒谎?”
“你能对天发誓吗——如果是基督教徒,应该会这么说吧。”
“请你说清楚,我撒什么谎了?”我有些生气。
见刑警把手插进西服口袋,原以为他要拿出记录本,没想到拿出的是一包Caster Mild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后,刑警用观察的眼神看起我来。明知道这是他为了让我焦急的作战策略,我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那我问你,”刑警总算开口了,“水村绯絽子是你的恋人吧?”
曾有那么一瞬我没能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只是眨巴着眼睛呆在那儿。
曾有那么几秒钟我没能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只是眨巴着眼睛呆在那儿。然后这问题才在我脑海回荡起来,顿时,我身体中的血液开始倒流。
“你在说什么呢?”我费尽全力不让自己说话结巴,“为什么这么说……明明没有任何证据,胡编乱造,荒谬至极!”
“我都跟你说过好多次了,没根据的话我是不会说的。”刑警在烟灰缸里掐灭香烟,“在对御崎老师被杀一案的搜查过程中,我们对你进行了调查。恋人发生了事故,而起因则由御崎老师一手酿成,那你对宫前的感情有没有到会杀害御崎老师的地步呢?这是关键的一点。坦白地说,结论是否定的。你与宫前的关系没有那么深厚,你们根本就不是恋人。”
“请你说出根据来。”我抑制住心脏的狂跳,说道。
“根据之一呢,”刑警喝了口水,“是我的直觉。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你把宫前的事故背景告诉了我们,听着听着,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想。明明在描述自己恋人的死亡,但你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根本看不出正忍受着多大的悲痛。在你脸上的表情,更像是一个把事实原封不动传达出来的播音员。”
“就因为这一丁点儿的事……”
“你可别小看了警察的眼睛,”刑警两眼射出光芒,“在陈述御崎老师的时候,你也非常冷静,给人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我又开始以为,你生来就是这种冷漠的性格。可从你因为宫前的事而在学校里进行的一连串抗议活动来分析,这种想法怎么看都是错误的。在众人面前坦白这种事,如果不是相当容易激动的人是做不出来的。于是,我便向以棒球部为主、你的一些周遭的人询问了你与宫前的关系。令我惊讶的是,一个人也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唯一一个回答从一年前就知道了的人,是棒球部的部长楢崎,可她的话听起来也像是生拼硬凑的。接着我们又去宫前家里查看了一下她所持有的照片,表明你们俩正在交往的,一张也没有。非但如此,你连一张贺年卡都没寄过。然后我问了她母亲,据说你一次都没打过电话到她家去。这对于最近谈恋爱的高中生而言,是无法想象的。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你和宫前之间或许是有一些关系,但绝没有你所说得那么亲密,所以说,那些抗议活动全都是在作秀。”
我陷入了沉默,本想找些反驳的言语,但意识到对这个刑警应该没用。
“为什么非要进行那种作秀,我不得而知。估计是想引起谁的主意吧,总之这与搜查无关。最重要的是,这么一来你就没有了杀害御崎老师的动机。当然,就算没这个因素你给我的印象也是清白的。”
我紧咬嘴唇,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看来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已经老掉牙的了。
“然后呢?”我勉强吐出几个字,“先不说你说得对不对,你为什么会从这件事上突然萌生我与水村是恋人的念头呢?”
“如果不这么考虑,在水村绯絽子险遭谋害的那个案件里有些事就解释不通了。”
“什么事解释不通?”
“这我还不能说,”或许刑警想卖弄自己的从容,又开始抽起烟,然后狠狠吐了两口。“我问了水村绯絽子的母亲:您女儿现在有没有交往的人,或者过去有没有交往过的人。”
“她的回答是?”我紧张地问。
“她说没有。”
我松了口气,“那你还是不相信?”
“之后我又问了她,有没有从你女儿嘴里听到说过一个叫西原的男学生。她母亲的回答依然是否定的,但表情明显产生了波动。于是我便产生了一种直觉:不光是本人,连父母都在试图隐瞒你们俩的关系,虽然我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真是无凭无据的臆想。”
“是吗,我倒感觉并非如此呢。尤其是在把目光转向你们父母的时候,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浮想联翩呢。”
我感到自己的脸唰地红了。目光敏锐的刑警察觉到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东西电机是你父亲公司的大主顾吧?”
“真是无聊透顶。”我不屑地说,“这事和父母没关系。”
“哦?”刑警缓缓吐出烟雾,“我就不追究了。我们说说围巾的事如何?就是你号称从宫前由希子那里得到的那条围巾。”
“那围巾怎么了?”
“那其实是水村送你的,没错吧?”
我避开警察犀利的目光,喝了口水。不知不觉中,嘴里变得干巴巴的。
“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我有间接证据。”刑警立刻回答,“水村绯絽子初中时期的朋友里,有一个叫前田香织的女孩。据说她曾在去年圣诞前夕陪水村去买过围巾。我问了一下她具体情况,发现那条围巾和宫前送给你的是同一条。然后经过其他一系列调查我又发现,在水村赞助的那个圣诞派对上,的确有一个修文馆高中叫西原的男生来过。”
腋下的汗水已经流成了一串。
“怎么样?跟我说说实话吧?你和水村确实是恋人吧?”刑警说这话时,脸上写满了胜利后的得意。与此同时,我也感到自己的表情正悲惨地扭曲着。我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的秘密,竟然会以这种形式曝光。
“确切地说,”我几乎在呻吟,“曾经是恋人——在今年三月份以前。”
“三月……嚯,”刑警的目光有些困惑,“为什么分手了呢?”
我皱起眉头,“这个非说不可吗?”
“不,不说也没关系,这是题外话。”刑警挥挥手,“不过这么一来我们又前进了一步,真相近在咫尺。”
“我真是弄不明白,我与绯絽子的关系究竟与这次案件有何联系?”
“以后会告诉你的。”刑警吐了几口白烟,这次用水浇灭了烟蒂。然后拿起付款单站起身子,“总而言之,搜查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明白了吧?”
我沉默不语。
“哦,对了,再告诉你件事吧。”刑警屈着腰,又把脸凑了过来。“我不知道你这边这么样,反正水村绯絽子还是把你当作恋人的,百分之百没错。”
我抬头吃惊地看着沟口刑警,他朝我眨眨眼,随后向付款柜台的方向走去。
6
伴随着电车的摇晃,与沟口刑警的对话也在我脑海里回荡起来。他一番出乎我意料的问题,导致我最终说了实话,可我与绯絽子的关系与案件有着何种联系,我却完全一头雾水。沟口刑警用了“不这么考虑就解释不通”这种表达方式,但究竟什么解释不通呢?
我闭上眼,任凭身体随车身摇晃。我不得不承认,坦白绯絽子的事情后,我着实轻松了不少。长时间以来,我一直苦于找不到人倾诉。
我在高一时就认识了绯絽子,说得更具体一点,是入学仪式的时候。她在我的邻班,坐在我的斜前方。与现在不同,她的头发当初只留到肩膀处。那乌黑亮丽的秀发在透过窗户射进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在校长进行着他那无聊又冗长的发言期间,她一直面朝前方。从那流线型的眼睛上看,与其说她是在认真听,更像是在浮想遥远国度的风景一样,但那紧闭的双唇又给人一种有什么迫在眉梢的心事的印象。在刚入学的新生里,她全身都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灵气。
仪式结束后,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她不经意间把头转向我,与我的视线不偏不倚地对上了,我不由得垂下目光。
打那次以来,她在我的心里就从未消失过。上学路上、午休时、放学后,我都在无意识中寻找她的身影。而当我顺利发现她时,仿佛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集中在了她身上。不可思议的是,一见到我她也几乎会转向这边来。曾有多次,我在训练中因为和她四目相对而慌了手脚,最终造成失误。
我不久后就知道了她名叫水村绯絽子,也知道她加入了天文部。一听说此事后,我甚至产生了也加入进去的这种愚蠢念头。
绯絽子很快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关注她的人应该以男生为主。可关于她的传闻,几乎都是一些不好的事。
“她似乎不怎么和穷人说话,”有的人这么说;“尽管父母主张她上这个学校,可好像她本人的意愿是上那种私立的贵族学校。”也有这种传言。傲慢、自尊心强、一定需要别人奉承——大致就是这样的评价。可要举出一些她具体的实例来,大多数人都办不到。肯定是她从举止言行里透出的那种优越感,让周围的人们产生了这种印象。不过,传闻的也并非全是负面的。她的成绩优秀、钢琴也弹得超棒,这些我也曾有耳闻。
高一的时候,能与绯絽子亲近一些的机会迟迟没有降临。我们第一次对话,发生在高二那年的秋天,而且是她主动搭讪的。
那一天,棒球部的训练暂停。当我正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时,听见后面有人叫我。回头一看,绯絽子走了过来,只有她一个人。我四下张望,还以为她叫的不是自己。
“这周日有空吗?”她直直看着我的眼睛问道,使我六神无主起来。她似乎很期待我这种反应,噗嗤笑出声来。“别误会,我可不是要跟你约会哦!”说完,她递给我两张纸片。那是日本棒球职业联赛的门票,而且还是内场贵宾席。
“我留着没用,方便的话你去看吧。”
“这个,给我?”
绯絽子没有点头,而是略微抬起下颚。
“是啊,是别人送给我老爸的,正愁没人看呢。”
“为什么给我呢?”
“没什么,大概因为你刚刚正好走在我前边吧。而且我觉得给喜欢棒球的人去看比较好一点。”
“嗯……”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比起免费票子,还是她的主动搭话更让我兴奋。
“如果你不想去就扔了吧。”绯絽子看起来似乎解决了一桩棘手的事,再见也不说一句就快步走开了。
那场日本职业联赛我邀请了川合一正,那家伙还对我怎么拿到票子的问个不休。我没对他说实话。
过了几天,我瞅准绯絽子独处的时机主动叫了她,在楼梯的休息台上。而且我鼓起勇气说,“我想答谢你。”
“这就不用啦。”
“但我心里过意不去啊,要是你有想要的东西……”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她即刻回答,“我什么都有了。”
“哦,是吗……”确实如此呢,我心想。然后咽了口唾液,壮起胆子问,“那一起去看电影如何?”
不料绯絽子一脸疑惑,仔细端详着我的表情。“你这算是约我?”
“不,当然不是。”脸上火辣辣的。
“哦,这样啊。”她用手摸着轮廓很漂亮的下巴,“或许行,但电影太无聊了,去听音乐会怎么样?”
“音乐会?”
“下周日有一场,票子我会想办法去弄的,可以吧?”
“恩,可以。”
“具体的事情到时候再约吧。”说完,她走上了楼梯。
我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呆呆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尽管知道自己将和仰慕已久的绯絽子约会,却丝毫没有实感。即便如此,一股感激之情还是从心底慢慢涌起,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傻笑出来。而且现在也不是光在那儿傻笑的时候。这周日,我赶紧为自己买了一套衣服。
当天,我如同一个机器人一般坐在观众席上,姿势比第一次参加正式赛都僵硬。音乐会的内容完全映不入脑里,只是一味地凭绯絽子身上散发的香味关注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但走出音乐厅后,我们也没去咖啡店坐上一会儿,而是在电车里聊上几句就告别了。就约会而言,是属于比较草率的。到头来,值得欢呼雀跃的事一件都没发生,剩下的只有些许失望。
不过在那之后,我确实与绯絽子之间建立起了某种情结。见了面一定会聊上几句,而她也很享受这种谈天,并且这种感受并非出于我的自恋。幸运的是,我们俩坐的是一条电车,所以我为了提高两人碰面的可能性、与她同坐一班车,还对自己的作息时间进行了调整。
就这样进入了十二月一天,当我们像往常一样在拥挤的电车上聊天时,绯絽子主动邀请我去参加圣诞派对。
“我和初中时的朋友商量下来准备办一次,怎么样?来不来?”
“这个嘛,”虽然我不太喜欢参加派对,但却无法拒绝绯絽子的邀请,“我去吧。”
“好,那就这么定啦,过几天我会把邀请函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