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要准备礼物吗?”
“不需要那种东西。”绯絽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圣诞夜那天,我对照附送的地图搜寻着会场。来回走了一圈后,我终于在距离繁华街附近的一幢小型商厦的地下室里找到了那个地方。外面是一扇如同防火门一般的大门,看起来不像是能举办派对的地方,可从门上写着的店名来看,应该没有错。
打开门走进一步后,昏暗中站着一个人,他对我说:“有入场券吗?”
我把邀请函递给了他,音乐和人们的喊叫声近在咫尺。
男人检查完邀请函后,不耐烦地说,“那么,交一万元。”
“一万?”我重新问道,“还要收钱?”
那男人张嘴露出了牙床,我在昏暗中也能看清。“废话!你傻瓜啊?!”
这句话让我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脑袋里,但毕竟在这种地方不能打架,于是默默地克制住了。然后打量着该不该交这钱,一万元我身边还是能拿出来。
“没钱的话就滚回去,这里男人已经够多了。”
男人刚说完,刚刚我还以为是墙壁的部分裂开一条缝,射出了白色的光芒。随即,又出现了黑色的遮帘,一个女人从遮帘缝隙里探出脑袋,那是个妆化得很浓的陌生女人。
“在吵什么?”
“这人说自己没钱,我正要把他赶出去呢。”
“嗯?”女人从男人手中接过邀请函,看了看我的名字。表情立刻起了些变化。“啊,你是西原君?”
“你认识?”男人问。
“是绯絽子请来的选手,他的会费就免了。”
“啊?”男人把我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立刻失去了兴趣,转向别处。
穿过遮帘,里面有几十个年轻男女。有围坐在桌旁的,还有在中间的空地上跳舞的。在往里有个舞台,一个从未见过的乐队正在演奏。
我迅速地移走视线,寻找绯絽子。只见她坐在最边上的桌子旁,被伙伴围着。我盯她看了一会儿后,她也对我匆匆扫过一眼,但目光并未就此停留。
“我叫香织,请多关照。”带我进来的女生说,她穿着一套紧贴身体的超短连衣裙。
“不付会费真的没事吗?”
香织用力一缩肩膀,“没关系的,我们也不付啊。”
“那所谓的一万元是指?”
“仅限于参加的男生,这也天经地义啊,他们本来就是来钓女孩子的。”
“那些钱就当作派对的运营费用吗?”
听我这么说,香织向后仰起了她矮小的身体。
“你开玩笑吧?这些哪够啊?都是绯絽子出的。”
“水村?剩下的全部都是吗?”
“是啊,那女孩有钱嘛。”
我被她满不在乎的一句话说得无言以对。
不久后,不知哪儿冒出了一个瘦个男子把香织约走了,我便盛了些料理,端着走到了饮料柜台。除了酒精之外,就只剩果汁和乌龙茶了。我无奈拿了杯乌龙茶,坐到一边的桌旁。
吃着并不美味的料理,我观察起周围的人来。大概有十几个女人,但一个也不认识,都画着可怕的浓妆。男人比女人几乎多一倍,基本上都是大学生模样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像喝水一样往喉咙里灌酒。其中也不乏早已酩酊大醉的人。
桌子上放着一只装有卡片的盒子,我抽了一张。上面印着“资料卡”,供人填写电话号码和地址。
“这上面是写自己联系方式的哦。”头上传来一个声音。抬头一看,身着朴素黑色西服的绯絽子刚要面对我坐下,她的五官比之前更显成熟。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为了交给你看上的女孩啊。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的,可香织硬要这么干,我就同意了。那些女孩们还在为收集了几张卡片而竞争呢。”她说话方式无精打采的,令我怀疑她是否有些低烧。因为不知道如何该回答是好,我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我多心,”她说,“你好象不怎么感兴趣嘛。”
“是啊。”我回答,“没想到是这种形式的。”
“你以为是那种家庭式的聚会吗?”
正如她所言,可要是这么回答,估计会被她嘲笑才对。
“这些人都是你的熟人吗?”我环视了一圈,转移话题。
“女生都是,可男人基本上都不认识。我只叫了两三个,没想到一转眼就来了这么多人。”
“听说你是赞助商。”
“这又没什么。”绯絽子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说。
“目的何在呢?”
“这个嘛,”她歪着脑袋,飘逸的长发散落到胸口。“没什么目的,既然能让大家都很享受,何乐而不为呢?”
这时,她的背后走来一个如同橱窗模特体型的瘦高个男人。
“喂,跳支舞吧?”男人对我熟视无睹,邀请绯絽子,带着很奇怪的鼻音。
绯絽子依然面对着我,不耐烦地用手在耳边摆了两下。可能那男人做梦都想不到会被拒绝,表情显得异常出乎意料,瞥了我一眼之后,又走向别处。
我把乌龙茶一口喝干,站起身子。“我回去了。”
绯絽子没有阻拦,而是说道:“那我送你出去吧。”
这个要求令我稍感意外。
走出会场,绯絽子说了句,“这个你拿回去吧。”就递给我一个纸袋。我朝里望了眼,里面装了一个扎着红丝带的长方形盒子。
“这是圣诞礼物。”她说。
“给我的?”刚要道谢,我突然又想到了别的,问她:“你所有人都给了吗?”
刹那间,我仿佛看到绯絽子眼睛猛地眨巴了一下,问道:“你这么认为?”
“没有……”我抱着纸袋呆立在那儿。
“再见,学校里见哦。”她说完,然后转过身去,再次消失在会场里。
回到家,我打开包装,发现里面装着一条围巾外加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致我的同学 圣诞快乐!”
我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站到镜子跟前。那条围巾比看上去保暖得多。
从这天起,我和绯絽子的关系亲近了不少,甚至可以说正朝着恋人的方向发展。可那同时也是一个落入深远的入口。
当我们的关系大约持续了三个月后,有一天突然消失了。
7
第二天早上,当我正要出门而无意中瞥了一眼自己的自行车时,猛然意识到沟口刑警说得有些话难以理解。
春美曾经跟我说过,刑警察看了我的自行车。可当时,我以为警方推测御崎藤江的死亡时间是在电车停运的午夜。
然而昨天沟口刑警说,推测的死亡时间在八点到十点之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么一来,警察又是出于什么理由察看了我的自行车呢?
不明白的事,还有另外一件,那就是警察为调查灰藤采取的行动。沟口刑警断言,由于有着不在场证明,灰藤绝不可能是凶手。既然如此,那么警方还拿着灰藤的照片在宫前由希子发生事故的现场到处侦讯,并就水村绯絽子险遭暗算一案调查了灰藤的不在场证明,这个矛盾又该如何解释?
来到学校后,我趁上课前的这段时间在走廊上把这些疑问向川合与小薰提了出来,他们也开始陷入沉思。
“真是意外,灰藤竟然有不在场证明!”川合满脸的失望。
“可警察还在怀疑灰藤,那不就说明他那个不在场证明并不完美嘛?”小薰企图反驳,但表情完全没有自信。
“怎么说呢,从刑警的口气听来,不像是这么回事。”
“刑警还说了什么?”川合发问。
“不,其他没什么了。”
“这样啊。”川合似乎失去了兴趣。
我对他们俩产生了一丝内疚,因为我无法把刑警看穿了我与水村绯絽子的事情说出口。要是告诉了他们,那至今还对我爱着宫前由希子深信不疑的两人一定会气得烈火中烧吧。
不知不觉我们的对话没了气氛,上课铃又响起,于是三人就此散会。
这天的第三节课是文言文课,由于御崎藤江遭到杀害,一个银行职员模样的青年男教师接过了她的教鞭。事实上,我连这个老师的名字也不太记得,是冢本,还是胜本?记不清了。
青年文言文老师正在讲解“源氏物语”,可有半数以上的内容我完全无法理解。我不禁反省起最近完全把学习抛到脑后的事来。再这样下去,明天我的升学考试可就真的危险了。
从高三开始,文言文难多了啊,我心想。像高二第三学期的“方丈记”这种程度对我而言还很简单,一到了高三,语法我就完全理解不了了
“方丈记”?
我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而在下一瞬间,这个念头变成了一个清晰的问号。
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是川合说的那通关于御崎守灵之夜的话,他是在我们一块儿去KTV包房时候说的。川合是这么说的:放在她家写字台上的那台打字机,打开电源就出现了编写到一半的古文测试卷的画面,内容是‘方丈记’。
真是蹊跷,高二学生第三学期就学完了的“方丈记”,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出题?摸底测试用的?不对,师范专业的才会考那个。
她为什么出了明明没必要出的考试题?
不,等等。
并不一定是出题,说不定是把高二第三学期出过的试题重新输入到打字机里。
目的何在?
突然,一个念头在我头脑里浮现,使我的心脏禁不住狂跳不止。
但这个想法过于突发奇想,静下心来考虑一番,发现漏洞百出。
绝不可能,我自我否认,同时试图把这个近乎愚蠢的想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午休时,当我正走在去食堂的过道上时,有人拍了我一下后背。是田径部的齐藤,他正对我爽朗地笑着。
“要不要见见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家伙?”齐藤问。
“嗯?你说的是……”
“就是刑警来田径部活动室的时候,给他们带路的那个高二学生呀!”
“哦,对”我总算想了起来,点点头,“那个叫小田的高二学生啊。”
“他今天午休应该会在活动室里。”
“那我吃完饭过去吧。”
“嗯,我等你。”齐藤举起一只手,小碎步跑向食堂。
吃着食堂里难吃的套餐,我与往常一样跟川合与小薰聊起了天。说是聊天,其实我只是一味充当着两人的听众。“你怎么啦?好像情绪很低落嘛。”话说到一半,小薰主动问我。
“不是情绪低落,”我说,“只是有种想法一直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什么想法?”吃着咖喱套餐的川合抬起头问。
我把从“方丈记”产生的突发奇想告诉了他们。两个人听了之后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可能的吧?如果是这样,就有很多事不能解释了。”
“我也这么想。”
“没有其他根据吗?”小薰问。
“嗯,没有。只是我的直觉。”
“你想多啦。”川合没精打采地说了一句后,噗哧笑出声来,“若不幸被西原言中的话,那可真是杰作啊。我们之前的那些所作所为都成什么了?”
“真是这样呢。”小薰也笑了。
尽管我也跟着绽开笑容,但心底却没觉得很好笑。
走出食堂后,我与两人告了别,向运动部活动楼走去。来到田径部活动室,发现齐藤和一个戴眼镜的小个部员在里面。他就是小田,齐藤向我介绍道。小田护理着钉鞋,同时向我点头示意。
“刑警为什么想要查看活动室呢?”我往椅子上坐下,问道。
小田摇摇头。“这我也不太清楚,他只是说想看看。”
“他们看了哪些地方?”
“很多呢,不像有什么目的性。”
“你没和刑警交流过?”
“呃,就说了几句。”
“什么话?”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问御崎老师最近有没有来过。”
“她来过吗?”
“这个嘛,我回答了我不知道。”
我看了看齐藤,“御崎来过这儿吗?”
“偶尔会,”齐藤抖动着交叉的双腿,回答,“毕竟她是火烛负责人,身边有备用钥匙,随时可以进来。”
我点着头,把脸转回小田。“他其他还问什么了吗?”
“还问了什么呢……”小田摘下眼镜,用指尖揉起眼角,不知这么做是否能唤起记忆。
不料齐藤先开口了,“你不是说,他们曾经让你打开过某处的柜子嘛?”
“哦,对,想起来了。”小田用右拳击了左掌,“他问过我,有没有那个。”
“哪个?”
“绷带,包扎用的那种。”
“啊……”我不由得叫出声来,“然后呢?”
“我回答他有的。”
“有?!”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哪儿?”
“那里。”见到我这么激动,小田有些害怕,指着身后的柜子。
我来到周围散乱放置着很多器械的木柜旁,用尽力气打开门。一个熟悉的四方盒子连同很多护腕和橡皮膏映入我的眼帘,我伸手拿了起来。
“这个从什么开始有的?”我对着田径部的两人问道。
“很早就有了,从保健室里顺手牵羊拿来的。”齐藤回答,“其实外行人不会包扎,但去保健室太麻烦,遇到只需要一圈圈包上的情况我们就能自己动手了。”
我浑身都提不起劲儿来,可却无能为力。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如此疏忽?
拿在我手中的盒子,与古谷老师替我包扎的是同一种绷带。
8
放学后,在活动室换上衣服,然后拿上手套和一只棒球向外走的时候,我看到沟口刑警正在校园里慢慢地踱步。刑警同往常一样,又绕到了教学楼反面。我便跟在他身后。
与之前如出一辙,刑警抬头望着教学楼,神情如同陷入了沉思。
“您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放心不下啊,”我主动跟他搭话。原以为他会吓一跳,可他的动作看上去却相当迟钝。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棒球服的样子。”口气也不紧不慢,“很适合你啊。”
“多谢夸奖。”我走了过去,“你似乎一直局限于这片区域呢。”
心里猜想他又该装傻了,没想到今天却没有。
“你能看出来?”他问。
“当然能。”
“那把钥匙应该就藏在这里,解开案件谜底的钥匙。”
“莫非,”我指着前几天发现的墙上的伤痕说,“和那边那个伤痕有关?”
沟口刑警嘴巴微微张开,然后苦笑着说:“真是服了你,竟然连那个也能发现。”
“墙上那个伤痕非同寻常吗?”
“算是吧。”刑警两手插进裤兜,倚靠在墙壁上。“那道伤痕告诉了我很多事,不过我却苦于找不到方法来证明这一点。”
“伤痕告诉你很多事?”听完他的话,我对刑警笑了笑,“我还是不问了,反正刑警也不会告诉我的。”
“你总算弄明白了啊。”
“我还有其它事要问你。”我把球抛入手套里。
“哦?什么事?”
“御崎被杀的时候,你们立刻去查看了田径部的活动室吧?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先说在前头,我可不会接受诸如御崎是田径部顾问之类的理由哦。”
“嚯,”沟口刑警摩挲着下颚,“你去田径部也打听过了啊。你的行动能力可真强,连我都自叹不如啊!”
“我对自己的脚下功夫还是有自信的。”
“原来如此呢。”刑警转向别处,动着嘴,“口袋里有钥匙。”
“啊?”
“田径部活动室的钥匙,装在了死去的御崎老师上衣的口袋里,所以我们才去查看活动室的。你不觉得奇怪吗?老师那时候穿的套装,应该是回家之后再换上的。就算是顾问,也不该把钥匙放在便装的口袋里啊。”
“是这么回事……”如果倒退几天或许我会觉得不可思议,可事到如今,关于御崎握有活动室钥匙这件事,我已经没有疑问了。倒不如说,这恰恰是印证我推理的证据。
“你只有这些问题?”刑警问。
“嗯,就只有这些。可重要的事情我还没说呢。”说完,我猛地把棒球向刑警投去。刑警没能接住,球落在了他脚边。我对他嗤之以鼻,“真迟钝啊!”
“你别欺负上了年纪的人。你所谓的重要事情是什么?”
“我在田径部的活动室里发现了包扎带,和我当时手上缠的是同一种。”
“哦?然后呢?”刑警漫不经心地望着斜下方说。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凶手是在药店之类的地方买到绷带的,可事实并非如此啊。原来绷带是从田径部的活动室里拿出来的——”
沟口刑警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不像是在听我话的样子。
“您怎么了?”我边问边追寻着刑警的视线。刚才落在地上的那只棒球慢慢地向水池滚去。
“啊呀,糟糕了。”我在眼看就要落入水池的那一刻捡起了球。可当我回过头时,却吓了一大跳。沟口刑警的脸色大变,并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走来,然后一脸严肃地望着水池。
“扫帚!”刑警说。
“啊?”
“拿扫帚来,没有的话球棒也行,快去拿!”
他的口气有些不容分说,我只得快步离开。
我从附近的教室里拿来扫帚,递给了沟口刑警。刑警将其插入水池,反复捣腾着。扫帚的上半部分已经浸入了池里。
“嗯?”用如同盲人一般的姿势戳着池底的沟口刑警脸上,露出了似乎触碰到什么的表情。然后对我说:“第二会议室里有刑警,快帮我去叫一下!”
为什么让我去,我一边心里犯嘀咕,再次奔跑着离开。一种好戏就要上演的预感使我的胸口产生了狂跳。
沟口刑警先是和我带来的刑警商量了一会儿,然后那名刑警跑开了,两三分钟后再次跑回来,手里拿着两把伞。
两名刑警将闭合的雨伞倒握,随即蹲坐在水池边缘,把伞柄慢慢伸入水中。
这个时候,周围已经开始聚集了人群。正在进行俱乐部活动的人们注意到了刑警奇妙的样子,都纷纷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我耳畔响起了声音,是川合一正。
“不知道。”我回答,“正跟我说着话呢,突然就变得那样了。”
“水池里有什么吗?”
“貌似是。”
在凑热闹的人群中飞奔出一个男人。
“住手!你们在干吗?还不赶快住手!”脚步踉跄地向沟口刑警走去的,正是灰藤。他抓着沟口刑警的手臂,“请你们住手,请你们快住手!”
“为什么?”刑警用镇定的口气问,“这下面好像沉着什么东西。我只是想把它拉上来,有什么不对呢?”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灰藤满脸通红,鬓角处暴起很粗的血管,即使在远处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在干什么呢,那个老头?”川合迅速蹿了出来,从后面倒剪住灰藤的双臂,把他从刑警身边拽开。
“哇!放开我!你们快住手!求你了,求你们了,别多管闲事!”
披头散发的灰藤依然在伸长着脖子哇哇地不停叫唤。由于这声音,周围又聚集了更多了人。谁也无法想象这个男人会露出这种丑态,都看得目瞪口呆。
沟口和另一名刑警仿佛听不见灰藤那撕心裂肺的叫声,依然冷静地进行着打捞工作。不久后,先是沟口刑警说了一句,“好,我这里勾住了。”紧接着,另一名刑警回答“我这边也OK了。”
“好,慢慢往上拉吧。”
两人小心地把伞向上拉着。另一端似乎勾住了什么重物,他们都费劲了全力。灰藤则哭泣着,没过多久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转变成了啊啊的惨叫。
在刑警拽出雨伞的另一头似乎勾着什么,我赶紧跑了过去。
由于布满了浑浊池底堆积的泥巴,乍一眼看去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当它完全浮出水面时,我立即从形状看出了其真面目。
两名刑警缓缓地将其放置到地面上,咕咚的一声,泥巴飞溅了开来。
那是一只哑铃。顿时我回想起田径部的齐藤提过,他们丢失了一只哑铃。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沟口刑警戴上白色手套,仔细观察着哑铃。尽管布满泥巴有些难以辨认,不过还是能看出在横杠部分拴着类似绳子一样的东西。
沟口刑警走到摆出了同神社门口的石狮子一样姿势的灰藤身边。
“灰藤先生,”刑警说,“你能向我们说明一下吗?”
“不知道,不知道,我、我……”灰藤颤抖着身体,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得煞白。“我什么都……什么都……”忽然翻出了白眼。然后又如同断了线的人偶,绵软无力地滩倒在地上。
“啊,怎么啦,这家伙。”川合摇晃起他的身体。
“别动!”沟口刑警厉声喝斥,“把他轻轻放躺下来,”然后看看周围,“谁去联系下医院。”
感觉身边有人飞奔了出去。
这时候,其他老师的身影也纷纷出现了。其中还包括副校长。
“请让一下,快让让!”副校长用跳舞一般的姿势拨开了人群,来到我们跟前。“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面无人色地问,当他见到躺倒在那儿的男人时,表情凝固了,“啊,灰藤老师!”
“好像是中风了。”沟口刑警依然镇定自若,问副校长:“灰藤老师以前患有高血压吗?”
“这个,我没听说过……”副校长歪着头。
灰藤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睡在那儿,那副表情竟然看起来还心情不错。
“那么,”沟口刑警把脸转向我,“你刚刚的话还说到一半吧?等救护车的这段时间里,你继续说下去好了。呃,刚说到哪儿了?”
“关于御崎之死的真相。”我说,“我想说,那应该是一起自杀。”
“什么啊,就是这个啊。”刑警浅浅一笑,然后又立刻板起脸,“这事儿就免了,我早就知道了。那个已经证明了一切。”他指着从水池里捞起来的哑铃说道。
2
沟口刑警递给我一张纸,“你看看这个,我们把写在带子上的内容重新复原了出来。不过少了前半部分,从中间开始的。”
我接过那张纸,我对你深信不疑——文章以这句话开头。
“……我对你深信不疑,并以你为榜样,才一直走到了今天。您告诉我,为了教育而必须作出一些自我牺牲。我一直把这句话当成金玉良言而照做。婚也没有结,只是一心想把教师这条道路走到底。并且,我一直忠诚地跟在您的身后。因为我以为,即便最后不能像其他女人那样得到幸福,也能获取您的欢心。我无时无刻不在服从您的指示。宫前由希子逃跑的时候,您立刻发号施令,不能让她逃跑,让我快去追。所以我用尽全力追了出去,还大声呵斥让她停下。我记得她听到那声喊叫后,回了一下头,同时跑到了马路中央。我亲眼目睹了那孩子被卡车猛地撞上的那一幕。她如同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一般,摔倒在路上,立刻流出了大量的血,光是看到就会让人晕厥。那血红的颜色,深深烙在了我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我意识到自己酿成了大错。如果我不去追赶,那个孩子就不会失去她年轻的生命。可即便如此,当时我最先考虑的,还是不能因为此事而伤害到您的名誉。于是我向您发出了讯号,让您别过来。在那之后,您使用了各种手段,让我的行为没有被众人所得知。但其实我最希望您做的,却是抚慰一下我那颗因为害死学生而受到重创的心灵。当西原庄一把一切都公之于众而受到学生们集体攻击时,我甚至连早上睁眼都会害怕。可是,你却希望我继续采取坚决的态度,说学生那边你自己会想办法;你还说,只要揭下那个西原的假面具,骚乱就会平息,在那之前先咬牙坚持。当我终于即将要迎来光明的时候,我又相信了你,遵照你的话,每天度日如年地过着。哼,可最后你终究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战胜不了欲望,是个丑陋的禽兽。对我承受的这些痛苦视而不见,完全无动于衷。我关于此事问了你好几次,你的回答却总是敷衍了事。然后有一次,被我看到了那一幕,那个女孩从你的房间里走出来。你会被那个女孩所吸引,是我很久之前就唯恐会发生的事,然而却渐渐变成了现实。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这边了。在我被学生当成杀人犯、遭到他们指责的时候,你却正迷恋于那个年轻女孩的身体。你能体会当我得知这件事时候的心情吗?灰藤老师,我选择了死。既然意识到在此之前一直信以为正确而活到现在的那条道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也无法继续活下去了。若您还有一丝忏悔之心的话,就请把我的尸体这样放置在那儿。但您多半是做不到的吧?再见了,致伪善家的您。藤江。”
我把全文读了两边,把纸还给了沟口刑警。
“我不太明白,”我说,“到最后,御崎还是因为害死由希子而受了煎熬吗?”
“能够从字里行间感受出来,如果是常人,一个大活人在自己眼前这么惨死,心中一定是无法平静的。只不过这件事从本质上说,还是你刚刚描述的那样,”刑警把信纸整齐地叠好,放进上衣口袋,“到头来还是因为爱恨纠葛。”
“这里面提到的年轻女孩是谁?”我说出了遗书里最让我介意的一点,胸口有一种被重物牵住的感觉。
刑警没有回答,咳嗽一声后,开始说起不相干的话。
“据我估计,御崎老师叫出灰藤的手段应该是电话留言。那天晚上灰藤饮酒会回来后,发现御崎老师给他留了言。说自己在高三三班等他,希望他过来一趟,诸如此类的内容。而偷偷赶到的灰藤发现了尸体之后本想溜之大吉,可一见到脖子上缠着的绷带,肯定更为震惊。不管怎么说,自己的所作所为全被写了进去,于是他才不得不回收了绷带。”刑警对灰藤的称呼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样御崎根本没必要放什么指示他伪装成他杀的指示信。”
真是可怕的女人啊,我自言自语。
“她也算是个悲情的女人。考虑到会以尸体的样子被灰藤见到,肯定最大限度化了妆,选了自己最满意的衣服吧。”
“想到这儿还真是可悲呢……”
“作为灰藤而言,没打算伪造成他杀。为了逃避警方的追究,当然是被作为自杀处理来的方便。可他感到尸体脖子上不缠任何东西又说不过去,就替换上了女生跳操用的丝带。因为看上去感觉有点相似,他便认为能够蒙混过关吧。”
“身为一个科学教师实在太粗枝大叶了。”
“也没法子啊,那是在心急火燎的情况下嘛。”
“灰藤本人承认这些事了吗?”
“这个还没有,”刑警用小指挠挠鼻子,“很不凑巧,他目前还未处于能够侦讯的状态。”
“他现在怎样了?”那家伙中风倒下时候的样子又在我脑海里回荡起来。
“意识依然处于混沌状态,连话都说不清楚。似乎要耐心等待一段时间才行。”
“嚯~”我的脑子依然被遗书里的内容占据,那个年轻女孩到底是谁?没过一会儿又想起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忘了问,“那件事呢?水村绯絽子险遭毒害的案件。”
“哦,那件事啊。”
“什么嘛……”
“在阐述那件事之前,先想问你个事。你那天在鞋箱里收到了信吧?内容应该是指示你去‘RAM&ROM’咖啡店。”
“嗯。”
“其实那天警局收到一通电话向我们告发,当天晚上凶手会出现在‘RAM&ROM’咖啡店。尽管我们都认为是虚假信息,但还是派两名警员去做了埋伏。最后谁都没有出现,他们还满腹牢骚呢。”
“打到警局?谁会打那种电话?”
“对方没有报上名字,不过是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
“就在第二天,我还是有些难以释怀,所以也去了那家店。于是刚巧遇到了你们俩。”
“啊,原来是……”我总算明白了,果然正如当初川合指出的那样,沟口刑警并非是尾随我们过来的。
“那时,当你把那封叫你出来的信给我看了之后,我算是明白了这封信的目的所在。写信的与给警局打电话的是同一个人,你认为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时我认为,那是凶手为了抹杀我的不在场证明而搞的鬼,”说完,我顿时醒悟过来,“不,应该不是吧……”
“看来不是啊。”刑警点点头,“假设你去了‘RAM&ROM’咖啡店,我们当然会在那儿监视,而在此期间发生了案件。这样的话,你的不在场证明就能由警察来作证。”
“什么意思?干吗要这么做?”
“你还不明白吗?”沟口刑警往身边的一把椅子坐下,仰望着我说:“某个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案件的人,为了消除你的嫌疑而特地帮你制造了不在场证明。那你想想,这样的事会是谁干的?”
“凶手?”
刑警摇头,“这次的案件根本没有凶手,知道会发生案件的,只有水村本人。第二起案件是她自导自演的。”
“自导自演?自己打开瓦斯拴,喝下安眠药?”
“她的勇气真是可嘉。如果出什么差错很可能会没命。”
“怎么可能?我不信。”
“不,我从一开始就怀疑有这种可能,因为那个房间的电灯一直开着。如果是杀人案,凶手绝不可能忘记关掉。似乎就是希望让别人发现呢。事实上,门卫也正是因为注意到灯光才去察看里面情形的。”
这么一说的确如此。听了门卫的话还没有注意到这点,我真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自责。
“为什么要自导自演这么一出呢?”
“首先我想到的是,为了洗脱你杀害御崎老师的嫌疑,水村做好了丢失性命的心理准备而策划了这件事。然后才让我对你和水村的关系感兴趣起来。”刑警似乎很高兴,但我觉得一点不有趣,脸上没带任何表情。
“但我后来又意识到,她试图拯救的并非你一个人。因为灰藤在那段时间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巧合得不太自然。不过,就算知道了这些也没有多大差别。作为我们而言,把御崎老师的案件查清才是先决条件。我们认为,处理完那个案件后再去问水村本人就行了。”
“你们问水村了吗?”
“昨天晚上问到了很晚,”刑警又恢复了严肃,“她承认了那是自己导演的。不对,她的说辞是,本来打算自杀,但由于未果,才编出了差点遭到杀害的谎言。不过她说自杀动机属于隐私,所以不便透露。”
“难以置信。”
“是的,不过现阶段继续深入调查也没有意义,和你一样,她也企图隐瞒你们之间的关系。而且她和灰藤的关系也没有明确。”
“水村和灰藤……”说完,我又想起了刚刚那封遗书的内容。“灰藤迷恋的那个年轻女孩,难道是水村?”
因为这是我不愿去想象的事,不由得扭曲起了表情。
“她本人说,”刑警说道,“和灰藤老师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
“不过……”除此之外也没可能了啊,我心想。
“这只是我的猜想,”刑警半边脸露出难色,“假如水村和灰藤真的有某种关系的话,那也是她的策略。”
“策略?”
“在遗书里,御崎老师不是提到灰藤要揭下你的假面具么,御崎老师解释为那是他口头上说说的,可其实不然。因为我们在灰藤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沟口刑警把手插进与刚刚放遗书不同的口袋,取出一张快照相机的照片。我接过来一看,不由瞪大了眼睛,那上面拍着的人正是我自己。
“这照片是怎么回事?”我不自觉地抬高了嗓音。
“估计灰藤想用这张照片作为材料来平息你们的抗议活动吧,但最后他没有将这张照片公开。我觉得这其中的理由应该和水村有关。也就是说,她拜托了灰藤不要公开这张照片。”刑警加上一句,“挺身而出。”
“水村……为什么?”我手拿照片呻吟道。
“当然是为了你。”刑警的口气里充满了自信,“她为了洗脱你的嫌疑,甚至还自导自演了危险的假自杀,想到这儿,就不无可能了。只不过是单方面的。”他舔了舔嘴唇接着说,“即便你们曾经是恋人,我觉得也无法做到这种程度。这次的案件对我来说最难攻克的谜题就在于此。你对她是怎样的存在?她对你又是怎样的存在?”
我紧咬牙关,考虑了一会儿后,抬起头来。
“这个……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你说得对。”刑警点头,“这里面一定存在我们无法干涉的部分。总之呢,案件本身算是解决了,毕竟这也不是杀人案,从头到尾也合情合理,只要搜集齐资料的话,上司也不会指责,只不过不太严谨而已。”
“这张照片呢?”我示意一下手上的照片。
“幸好不是被其他搜查员找到的,”沟口刑警说,“还是快点处理掉吧。”
“可以吗?”
刑警微笑地耸耸肩,“她为了这张照片不被公开可是把命都搭上了哦,我才不是魔鬼呢。”
“真是非常感谢。”我发自内心道谢。然后重新看着照片。
上面照着的,是正坐在咖啡店里发呆的我。桌上有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放着一支让人感觉是我抽过的烟,顶端还冒着白色烟雾。
3
与刑警分开后不久便响起了下课铃。我站在一班的教室前,等着筱田进出来。筱田伸了个大懒腰,随着三三两两的学生走了出来。我走到他身边,“喂,我有话要问你。”
“问我?”
“是的。”
可能说话方式气势逼人,筱田没继续问下去,跟在了我身后。
来到走廊的角落里,我把那张照片举在筱田眼前,“这是什么?”
筱田的脸上明显有些惊慌,接着,眼神闪过一丝怯色。
“呃,这是……”
“这是我被你叫出去那次的照片吧?绝对没错,你还一片好心地来告诉我校方在讨论要让棒球部退出正式比赛呢。那时候你抽了烟,抽到一半就把烟蒂放在烟灰缸上去了厕所吧,这张照片是你在那时候拍的对吧?给我老实交待!”我抓起他的衣领。
“放开我,求你了,放、放开我。”筱田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坦白,我全都坦白!”
我松开手,“好,快说实话。”
筱田咽了口唾液,开始说道:“我周日在打工,用摩托车送快递。”
“那又怎么了?”
“然后被灰藤发现了。那家伙扬言要让我退学。我求他放我一马,结果他跟我说,如果按照他说的去做就原谅我一次。”
“随后呢?”
“我说我什么都愿意做,然后他就叫我拍一张西原在吸烟的照片,还说你绝对在棒球部里偷偷地躲在角落里抽过。”
“我不抽啊!”
“这我知道,在咖啡店里见你不抽,我也有点着急。但总得想点办法交差,所以我就拍了一张你看似在抽烟的照片。给灰藤一看,他说可以。”
“什么可以啊!”我不屑的说,“这不是捏造嘛!”
“灰藤可不认为是捏造的,我把照片给他的时候他还问我,能不能做证明西原抽烟的证人……”
“你回答可以了?”
筱田战战兢兢地微点下巴,我咋咋舌头,气得说不出话。
“与我有关的就只有这些。至于灰藤为什么要让我干这种事,我完全不了解。我猜可能是要抓住你的弱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