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一,宫前由希子死了。
但我得知这件事却是事发的第二天。
这天,我一无所知地来到学校后发现几个女学生正在教室里抽泣。男生中也有几人绷着脸谈论着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向其中一个人提问,那人压低了声音回答,“二班的宫前好像死了。”
嘎噔,一阵生疼掠过我的心脏。我真希望是自己听错了,重复问道:“你说谁死了?”
“宫前啊,喏,就是头发留到这里的那个。”那名学生用手比划到肩膀处,再次望向我,“对了,她不是担任你们那边的部长嘛?”
我没有作答,而是立刻飞奔出了教室,准备到二班去看看。不料,在那儿哭泣的女生更多。她们的这副样子完全说明了这个噩耗并非传言。伴随着心脏的狂跳,一阵耳鸣也向我袭来。我巡视周围,找寻起楢崎薰,然而却不见她的踪影。我向身边的一个女生打听了薰的去向,她告诉我在教师办公室,鼻头和眼眶都是红红的。
然后我立刻走向办公室,中途与楢崎薰撞了个正着。她那张鹅蛋脸泛着红晕,走起路来也气势汹汹的,给人一种目不斜视的感觉。要不是我主动跟她搭话,她可能与我擦肩而过都不会注意到我。
“啊,是西原君啊,你也听说由希子的事了?”她看看我的表情,仿佛又要哭出来的样子。之所以说‘又’,因为她眼睛下方已经留着一道泪痕。
听说了,我回答。
“我还是不相信,到底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楢崎薰的眉毛弯成了八字型。
“我不知道。”她提了个我本想问的问题,我只好摇摇头。“真是死了吗?”
“真的,好像的确是真的,老师也是这么说的。”眼角似乎又渗出泪水,小薰赶紧取出了手帕。
“是哪个混蛋老师说的?”我把混蛋老师的‘混蛋’两个字强调了一下,尽管平时我对所有的老师都很厌恶,但散播宫前由希子的死讯这种事使我的这种厌恶感倍增。
据楢崎薰所说,二班的日直去老师办公室拿日记本时,从副班主任的嘴里听说了由希子的死讯。
“理由他没说吗?”
“嗯,他说老师自己也不清楚。”
肯定是隐瞒了,我猜想,每当这种时候那些家伙就只想瞒天过海。
“西原君,究竟是为什么呢?由希子为什么会死呢?” 楢崎薰用手绢捂着眼角,声音不住颤抖。“她明明还那么活蹦乱跳的,几天之前她还那么健康!”
碰巧从身旁经过的其它班级的学生们,颇有兴趣地朝着我们俩望了几眼。尽管我也很想狠狠回瞪他们,但我很清楚自己的目光并没有任何杀伤力。
上课铃响后,我们回到了各自的教室。里面有几位女生正在讨论由希子死亡的事,我便走上前问她们是否知道此事的详情。
“完全不知道,但好像学校方面对这件事很紧张的。”一个发型理得像男孩儿一样的女生低声说。
“很紧张?”
“我看到学生指导处的那些家伙们进出办公室都是脸抽筋着的,那一定和宫前的事情有关。”
“嗯……”为什么对于由希子的死教导处的老师会来回奔走,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是棒球部的部长吧?西原君,你是队长,没有谁来通知你吗?”
“完全没有。”
“噢,那我就不清楚了。”
不一会儿,我们班级的任课老师走了进来,点完名之后立即开始了没有任何意义的班会课。这个任课老师名叫石部,教国语。不光长得瘦,举止也很粗俗,给人一幅相当寒酸的印象。话也说得含含糊糊,永远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一样。
我本来还期待他说些宫前由希子的事,可没想到石部尽是在嘟哝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像放学后直接回家啊、草场角落里丢弃着的一只可乐罐里装着烟蒂之类的。
“那么,各名委员有联系事项要汇报吗?”说完一通废话后,石部按照惯例问道。一名担任卫生委员的男生举起手,陈述了一下尿检的复杂手续。说到一半时,一个学生说了个关于撒尿的笑话,引来了一部分同学的笑声。不过大部分的学生还是面无表情地无视了他。
等卫生委员汇报完,石部正欲走出教室时,露出刚想起什么事的表情回过头,“二班的学生好像遭遇的交通事故,大家也要小心一些啊。”
教室里一下子一片沸腾,可石部已经没了身影。
结束了漫不经心的第一节课后,我走向二班。从门口朝里张望了一下,楢崎薰立刻认出了我,抽搭着鼻子走出了教室。
“好像是交通事故啊。”我说。
“是的,就是交通事故。”小薰用手帕捂着眼角说,那块手帕已经湿得似乎再也吸不了一滴眼泪。“昨天傍晚的时候,她突然跑到马路中间,被卡车撞了个正着。山田是这么说的。”
她所说的山田,是二班的班主任。
“地点呢?”
“不知道。”
“由希子也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她会突然跑到马路上呢?”
“不太清楚。”
“你怎么一无所知啊。”我不由得咂了咂舌头,“你们没问山田吗?”
“当然问了,我们问了很多很多,可她什么也不告诉我们,就只说了‘由希子死了,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这绝不可能!那些家伙肯定是什么都不想告诉我们。”小薰怒气冲冲地说,还时不时擦擦眼泪。
“有没有看起来知情的人呢?”
“这个嘛,反正我不清楚。”
说的也是,我望着小薰点点头。
“听说守灵安排在今天晚上。”可能为了让自己冷静一些,小薰深吸一口气之后说道,“西原君你会去的吧?”
“在由希子家里吗?”
“据说在她家附近的寺庙里,具体的地点我再帮你打听一下。”
“拜托了。”说完,我也叹了口气。“今天的训练只能先放一放了。”
“你准备让成员们都去吗?”小薰恢复了副部长的神情问道,由希子一死,今后就只有她一个人工作了。
“想去的人去就可以了,守灵这种事儿不过是走个形式。只是在这种日子里训练,大家肯定是提不起劲儿的。”
“那还用说!”小薰激动地说,并抽了下鼻子。
回到教室后,川合一正坐在了我的位子上,他是棒球部的第一得分手。
“你听说什么了?”川合将他那细长的双腿往课桌上一搁,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问道。我看出了他的脸色不太好。
“说是被卡车撞的。”
“是嘛,”川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把脚从桌上放下,站了起来。“马上要守灵了吧?”
“嗯,今天晚上。”
“你去的时候叫我一声。”说完川合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比被Knock-out之后下投手土台时看起来更小。(Knock-out:经过猛打使对方更换投手)
接下来的课程与往常一样,颇为无聊。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点的话,那就是教师的题外话比以前少了一些,但并不显著。
放学前的班会课时,班主任石部提及了一些关于宫前由希子死亡的消息。他解释说,由希子是放学途中去了别处而遭遇了交通事故,所以才嘱咐我们放学后别到处乱跑。
石部把举行守灵仪式所位于的寺庙地点写在了黑板上,可只有很少一小部分人将其记录了下来。
2
守灵仪式于当天傍晚六点举行,棒球部以十六名三年级成员为首,几乎全体人员都出席了。不光是与宫前由希子接触时间较长的三年级学生,连两年级甚至今年春天刚加入的一年级学生都如同正规赛被逆转从而淘汰一样,个个阴沉着脸。如果死的不是女部长而是正式成员中的一个的话,很可能还不至于如此沮丧,大家的这种表情,使我感到在前往寺院的电车上守灵就已经开始一样。
来到作为宫前家檀越的寺庙,发现已经挤满了大量的同校学生。尽管仍有几个用手绢捂住脸的女生,但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从同学去世的打击中完全恢复了过来,像周一的晨会一样,大家都三三两两成群,开始喋喋不休聊起天来。更有甚者已经忘记了场合,竟然还肆无忌惮地发出了笑声。
“她们这算什么?明明不难过,还来这里参加守灵!”楢崎薰狠狠地瞪着她们。
“你这么一说,估计大部分的人都得回去呢。”接球手吉冈良介,将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用手蒙着嘴说道。
“回去不更好?在这里还碍眼呢!”小薰加大了嗓门,仿佛不怕对方听见。
“喂,那个灰藤老头子怎么也来了?”吉冈指指前方,一个梳成大背头并夹杂着银发的人正站在寺庙的入口旁。与其说是老师,那瘦个儿的样子更像一个不道德的律师。
我不禁有些扫兴,“那种混蛋来这里干嘛?”
“肯定是来监视学生的,他在学校的时候也是用那种目光盯着学生看的。”
正如小薰所言,灰藤松弛眼皮下的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这副样子与站在学校正门口检查学生服装的时候一模一样。
“既然那老头儿在这里,那么谢花老太应该也来了吧。”吉冈开始巡视起周围。
“你们看,果然在!”
一名女教师正命令零零散散站立的学生排好队,歇斯底里地叫唤着。
“快点排好!别说废话!要是你们对宫前同学还有一丝吊唁之心的话,就给我安静一点!你们这样对死者家属也太失礼了!喂,你把纽扣扣上!还有你,怎么没穿白袜子?”
每说一句话脖颈都会直直竖起、并紧锁眉头的这种习惯使得这个中年女人看起来就像一只满脸皱纹的母鸡,她就是被学生传言为把即将盛开的花都会吓得缩回去的御崎藤江。这个御崎和白发的灰藤被我们称为修文馆高中的老头老太。这两人都同属于学生指导处里眼红我们青春气息的老头老太行列。
御崎藤江向我们走了过来。
“你们是棒球部的人吧?队长是谁?”
“是我。”
“是嘛,知道烧香怎么烧吗?”
这个老太婆小看我们啊?我默默地点点头。
“烧香结束之后所有人给我立刻回家!绝对别到处乱晃!”
绝对,御崎藤江突出了这个词。我立即感觉一阵恶心,不由得转过身去。
“真是一个啰嗦老太婆!把由希子的守灵当作什么了?”等御崎藤江走开后,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的川合一正自言自语道。
大家按照烧香的顺序排成了长队,队伍分成两股,我刚好和川合并排。当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时,脑海里突然出现了由希子的脸庞,她半张着粉红色的嘴唇嘟囔着:“你是真心的吧?”
你是真心的吧
和那个时候一样,我胸口顿生一种揪心的感觉。
如果祷告时间太长会招致排在后面人的怀疑,我放下手并睁开了眼睛。可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川合依然合着手掌。
按照惯例,烧香结束后,我们开始进行守灵的第二步,被一个大婶带到了备有许多茶点的房间。没想到这里也有教导处的老师,我们刚喝了几口茶,他们就开始‘赶快回家!’地催个不停。我故意把喝茶的速度放慢,喝完后又倒了一杯。棒球部其他成员也是全然无视叫嚷的老师,在那儿大口地吃着糕点。当我们离开时,装点心的盘子已经空空如也。工作的大婶虽然有点惊讶地进行了补充,不过一点都没有不高兴。看到自己准备的食品堆得比山还高一定才会难过。
“我还想在这儿呆一会。”离开寺庙大家解散后,川合一正走到我身边说。
“再呆一会儿?”
“本来守灵是必须陪上一整晚的,但现在不容许我这么做,所以我就想再多呆一会儿。”
“呵,”那我也再呆上一会儿,这句形式上的话刚涌到喉咙口,又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别冻着了阿。”
“我明白,也不是小孩子了。”
我点着头迈步而去,中途又回头看了一眼,此时川合正靠在寺庙的围墙上仰望着天空。
在回家的电车上,我和与我有一段同路的楢崎薰走在一起。
“部长用的日记本,由希子带回家了。等我情绪稳定下来后我还得过来拿。”小薰抓着吊环,两眼呆呆地望着窗外,说道。
“接下来你要辛苦了呢。”
“那倒没关系,一年级的时候也只有我一个人,只不过,果然还是——”
她话说到一半没说下去,很寂寞,我猜想接下来她说的应该是这句话吧。
楢崎薰成为棒球部的部长是在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她的工作是征收部费、在美工纸上写训练条目还有记日志,连女生很少会的比赛计分她都能做。但帮我们成员洗运动服、打扫房间之类的事她基本上不做。
所谓的部长,是一个为了维持整个部顺利运作的管理者,不是做杂务的人。我不是各位的老婆,没有义务帮大家洗内裤。你们如果不愿意我就辞职不干了。”她对着当时的队长这么说。而成员都怕得罪了部里唯一的女生,所以也全面接受了她的条件。
修文馆高中的棒球部出现女部长,这还是第一次。尽管身材娇小,但以睫毛长为魅力的小薰拥有着勉强能够称为偶像的容颜。
当我们升到二年级时,宫前由希子作为新部长加入了棒球部,是楢崎薰邀请她来的。由希子是一个肤色雪白、端庄淑贤的女孩,比起棒球部,别人都觉得或许茶道部或文艺部更适合她。她身材苗条,五官端正,立刻就受到了几名前辈的猛烈追求。可她都一一拒绝了。而对于成员以外的男生的求爱,她也没有同意。
我知道其中的理由,但却不能告诉任何人。
“川合君看起来好像还喜欢着由希子嘛。”楢崎薰好像和我想到了一起,小声说,“他看起来很震惊呢。”
“每个人都很震惊啊。”
“西原君你也是吗?”
“嗯。”
小薰用大眼睛凝视了我一会儿后,小声说了句“是嘛”
当我刚打算问她究竟想问什么的时候,她的目光转到了我身后,我回头一看,水村绯絽子站在我身后。
“参加完守灵准备回家?”绯絽子那双让别人容易联想到猫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
我少许侧过身,努力装出无表情的样子。“是啊,水村也是吧?”
“嗯,由希子两年级的时候和我同班呢。”她茶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对着我。
“刚刚在寺庙没看见你嘛。”
“我是第一个祷告完的,然后就一直在喝茶。”绯絽子终于把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到了小薰。“楢崎,你和宫前同班吧,有关这次事故知道什么详情吗?”
“几乎一无所知。”小薰回答。“水村你呢,听说什么了?”
绯絽子停顿了一会儿,朝我瞥一眼,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是嘛”小薰微微点头后,把脸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三人都陷入沉默后,氛围有些凝重。
“我好像妨碍到你们了,我去那边咯。”说着,绯絽子走向旁边一节车厢。从窗户里吹来的风掀起了她乌黑透亮的秀发。
“我不太喜欢她。”等水村绯絽子的身影消失后,小薰说。“她有点难以接近,有种像女王一样的架子。”
“她是故作清高吧,大家都这么说。”我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说道。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么贬低她时,我有一种强按作痛牙齿的快感。
“她爸爸貌似是东西电机的专务,家里有钱,人又长得这么漂亮,故作清高也无可厚非呢。”小薰这么说完,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说:“她怎么会主动跟西原你搭话呢?你们又没有同班过。”
“啊……虽然没有同班过,但曾经在一起聊过。”一时想不到合理的回答,我有些焦急。小薰则‘噢?’了一声,疑惑地点头。
没过多久,小薰到站了。
“那么,明天见。”
“嗯,你要快点振作起来哦。”
听我这么说,小薰微微一笑,‘嗯’地作答后下了车。
车厢空了许多,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正闭上眼睛回想着宫前由希子和川合一正的时候,好像有人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因为感觉不太对劲,便眯起眼一看,发现是水村绯絽子。顿时我的心潮澎湃了起来,触碰到她的部分慢慢感到一阵发热,腋下也渗出了汗水。
“刚才我说了假话。”绯絽子脸朝前方,说道。
“假话?”我把脸转向她,“什么假话?”
“关于事故我一无所知,这句话。其实我知道你们不了解的事实。”
“我听说由希子突然跑到马路中间,然后被卡车撞倒了,是这样吗?”
“没错,正是如此。”水村绯絽子慢慢向我转过来,当四目相对时,我立刻看向了别处。
“只不过呢,”绯絽子说,“她貌似不是一般的状态。”
“什么意思?”
绯絽子没有立刻回答,不一会儿电车抵达了下一站,我不免有些急,她就在此站下车。
“什么意思?”我重复问道。
“由希子呢,” 绯絽子站起来悄声说,“怀孕了。”
咦?我抬起头。
“是真的哦。”她低头看着我说出了这句话后,转身朝车门走去。
3
我的家位于离车站步行十分钟的地方,在被划分得整整齐齐的住宅区内,那竖立着的几十幢楼房中一幢。
我打开房门,发现玄关处放置着一双崭新的女式运动鞋。我立刻意识到了这是谁的,连忙脱鞋进了屋。
“你不是还没出院吗?”我一进客厅立刻就问。
此时妹妹春美正坐在沙发上与爸爸玩着拼图游戏。妈妈似乎在厨房做晚饭。
“你回来啦?因为感觉不错,所以就提早一天回来了。”春美微笑地说。她瘦得如同小树枝一般的手脚、欠圆润的脸颊、与过于苍白的肤色并不能证明她的健康,但光从她的表情看来,确实精神不错。
“那明天小学怎么办?”
“我想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后天再去,爸爸说他开车送我。”春美高兴地说。
“爸爸你没问题吧,工作呢?”我对正摆弄着拼图片的爸爸问道。
“一天应该没关系的。”爸爸背对着我说。
“庄一啊,你撒盐了吗?”妈妈从厨房走了出来,“你去守灵了吧?”
“撒了。”这么麻烦的事我当然没做,但怕她啰嗦就随口回答了。另一方面,我不想在这里提到守灵的事。
“谁死了?”果不出所料,春美表示出了兴趣。
“只是同学的奶奶,”我打算蒙混过关,“已经九十岁了,衰老至死。”
“噢”春美没有怀疑,撅着嘴点了点头。
“啊,对了,前几天跟你说过的小猫相册,我借来了放在房间里,要不要来看看?”
“哇,真的吗?”春美的眼睛闪着光,“那我这里拼完就去看,还剩了一点,你看漂亮吧?是爸爸帮我买的。”
拼图的盒子上画着一艘浮在大海上的白色帆船,船头站着一个身穿裙子的女孩儿。
“真美。”我故意冷漠地说,比起拼图,春美绝对会对小猫相册更感兴趣,她这么说一定是为了不惹父亲生气,春美就是这种女孩儿。本来她就算是憎恨父亲也不足为奇,但这种事她似乎完全抛在了脑后。
走进自己房间后,我换上睡衣往床上一躺。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水村绯絽子那句话。
由希子怀孕了噢
怀孕,孩子。
既然从绯絽子口中说出来,决不会是谎话,她没必要撒那样的谎。
胃里变得沉甸甸的,胸口有一大块东西堵着,并且还在我体内不断地扎痛着我的神经。
如果怀孕的事是真的,那又与此次的事故有何联系呢?而且这件事怎么会被绯絽子知道的呢?是由希子亲口告诉她的?可我没听说她与宫前由希子有那么熟啊。
我起身抽出放在书架最边上的相册,那是要给春美看的小猫写真,是一周前我问宫前由希子借来的。
“送给你也没关系哦。”那天,由希子向我递出这本相册,说道。
“但这个不是很珍贵吗?”我知道,这本相册是由希子的父亲从海外给她带来的礼物。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是送给春美的话,也不可惜啊!”由希子抬头望着我,正因为我深知她这种目光的含义,才对接受她的好意产生了抵抗。
“我肯定会还给你的。”我说,“给妹妹看了之后立刻归还。”
“这样吗,不过不用着急的。”由希子微笑着说。
难道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怀孕了吗?尽管我对女性生理常识不太了解,但我觉得她不可能完全没意识到。她是在意识到之后,还露出了如此灿烂的笑容吗?
我胸口还是堵得慌。
晚饭时分,春美来到了我的房间。
春美翻开相册之后,连声赞道:真可爱!由于来当过几次比赛的后援团,楢崎薰和宫前由希子都很疼爱春美。就是因为如此,我今天才难以把由希子的死讯告诉她。于是,我选择了沉默。
“嗨,你们今年去得了甲子园吗?”春美看完照片,抬起头问我。
我苦笑了一下,“老实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尽管我们很拼命。”
“去年是第三轮被淘汰的吧?”
“是第二轮,对不住你们了。”我们队伍以前几年的实力也只有这点了。
“可今年有了川合君这张王牌了不是吗?”
“就算再多几个川合,也治不了那些家伙。私立学校强悍的队伍多的是,我们的目标现在是进入第三轮比赛。”
“什么呀,真没意思。”春美撅起小嘴,目光再次落到了照片上。
她似乎想把自己无法进行运动的精力全部投入于关心哥哥在棒球界的动态上,她尤其喜欢夏季的高中棒球赛,去年我们修文馆高中的地区预选赛,她统统都到现场来观看。我们得了一分之后,她就大声欢呼雀跃,陪同她来的妈妈对于她的心脏是否能承受这种负担一直惴惴不安。
“话说回来,哥哥你交女朋友了吗?”春美面带戏谑的表情问。
“干吗突然问这个?”
“没有吗?真没意思!”
“我只是没那个闲工夫,棒球赛结束之后就要复习迎考了呢。”
春美两手做出手枪射击的姿势,说道:“喂,你和那个人后来怎么了?就是很久前你告诉过我的、超漂亮的那个。”
“我说过这种话吗?”
“当然说过了,哦?难不成你在瞒着我?”
“没这回事!喜欢我的漂亮女孩儿多着呢,我都没和她们怎么样,不骗你噢。”我尽量表现得平静,回答道。
“嗬,”春美合上相册,将其握在手里站了起来。“这个是部长姐姐借给我的吧?是薰姐?”
“不是,是由希子。”我安抚着自己情绪回答。
“是嘛,是那个人啊,果然呢。”
“什么果然?”
“你不知道吗?”春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不是喜欢哥哥你吗?”
心脏一阵强烈的悸动,“你说什么呢!没这种事!”
“咦?是这样吗?我感觉我猜对了呢。”
“猜错啦!别再说无聊的话了!”我的声音不由得尖锐起来。
“你会这么顶真,真可疑。不过,先放过你吧。”春美将相册捧在胸口。“这个我借走了啊!”说着,走出了房间。
我又一次躺倒在床上,春美的话不断在我耳畔重复着:她不是喜欢哥哥你吗
我试着回忆宫前由希子,可浮现在脑海里的并不是我与她的对话,而是由掌间感受到柔滑如纸一般的手感。即便如此,身体内部立刻有东西涌了上来,没过多久,它就化成泪水,打湿了我的眼眸。一方面,我对自己并非冷血动物感到安慰,而另一方面,又对以为用这些泪水就能换得免罪符的自己感到厌恶。
4
迎来了宫前由希子死讯公布后的第一个早晨,不料凝重的气氛早已在学校里一扫而空。连由希子所在的高三二班的教室里,都是一片欢声笑语。同校学生的死亡,归根到底不过如此。
而从今天早晨开始,耳朵里传来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传言。这个传言与水村绯絽子所说的内容完全一致,那就是:宫前由希子已经怀孕了。
我周围没有一个学生知道传言的出处,但这个传言较易引起轰动,所以传播速度惊人的快。上午还是一小撮人咬咬耳朵的程度,到了中午就成了所有人的饭后话题。而话题的焦点,当然是由希子的对象是谁。我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当然并非我不关心,我只是在心中暗自思考着就怀孕的事加以确认的方法。
当我在食堂吃着汉堡套餐时,感觉有人站在我深浅。抬头一看,川合一正面带阴沉的表情低头望着我。
“你吃完午餐有事吗?”他发问。
“没事。”
“那少许陪我聊会儿吧,我有点事要问你。”
肯定是关于那个传言的,我的直觉告诉我。
走出食堂,我们俩绕到了体育馆的背后。以前经常会有高年级学生会把低年级学生拉到这里,由于态度傲慢或者太自大而教训他们,不过最近这档子事就没听说过了。
“你觉得那个传言是真的吗?”川合靠在大楼的墙上,问道。此时,我感觉到他全身散发出一种容不得我装傻问出‘哪个传言?’的气息。
“有可能是真的。”我回答。
川合看着我,“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要是谣言的话,也太离奇了。”
“所谓的……无风不起浪吗?”
“嗯,算是吧,这要是胡编乱造的话也太恶劣了,如果有人恨由希子那就另当别论。”
“嗯,”川合穿着运动鞋的脚蹬了一下地面,“我也这么认为。”
“然后呢?”我催他往下说。
川合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慢地来回走着。他绕着我走出了一个半径为三米的圆形,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停下脚步,低着头自言自语地说:“事到如今已经没必要特意说了,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由希子。”
这事儿确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我默默点头。
“可世事总是坎坷多,她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儿。”
“但她也不讨厌你啊。”
然后川合咧开嘴笑了笑,说:“别说没意义的话。”
的确如此,我心想,便回答:“这倒也是。”
“由希子可是喜欢你的呢。”川合扬起脸,直直地看着我,“你自己一定也注意到了才对。”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好默不作声。
“西原!”川合叫了我一声,“你老是回答我,如果那个传言的确是真的话,你知道孩子是谁的吗?”
我回看了川合一眼,那家伙黑色的瞳孔好像被什么固定住一样,一动也不动。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我反问他。“你知道这个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而已,由希子的男朋友究竟是谁,要是你的话——”川合咽了咽口水,继续说:“要是你的话,我能容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这些。”
“是嘛……”
“很没用吗?”
“没有,”我摇摇头,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话,那么孩子的父亲——”深吸一口气后接着说:“就是我。”
几秒钟之内,川合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倒吸一口气。把气息‘嘘~’地呼出之后,他点了两三下头。
“这样啊,”川合发出了低沉又含糊的声音。然后眼睛朝着下方,身体也一动不动。
他说不定会揍我,我猜想。如果这样,我不会躲,因为我已经做好了被打得准备。尽管被别人看见有些麻烦,但只要没有目击者,事后我不说就不会有问题。我只是担心,川合千万别用左手打我。在如此关键的时期,要是把我们队核心队员的手指弄痛了可就糟糕了。他会用哪只手打呢,我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川合抬起头,伸出了左手。我僵硬起身体,不料那只手搭在了我肩上。
“我问了不该问的呢,”他说,“真是对不住了。”
“你不打吗?”
“打?”川合瞪圆了眼睛,“我打你吗?为什么?”
“没为什么啊……”
然后川合把手从我肩上放下,苦笑着说:“我没生你的气啊,由希子也不是我的女人。要说我的心情,反倒是轻松了许多呢。”
他的话令我一头雾水,我歪起了脑袋。
“我是说,她的恋爱对象是你令我着实感到万幸。如果不是你,我就变得对由希子一无所知了,那才可悲呢。而且——”川合用小指挠着脸颊,我顿时一愣。这是他害羞时候的习惯动作。“而且我为由希子感到高兴,能够和自己喜欢的男生那样。”
被他这么一说,我不能不感受到良心的苛责。我无法正视川合的脸,只能望向远处。
“怀孕的事,由希子没跟你说过吗?”
“我没听说。”我回答。
“你也是听了传言才第一次知道?”
要是在这里道出水村绯絽子的名字,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了。“是的”我索性这么说。
“真像那家伙的作风。”川合吁了口气,说道。‘那家伙’好像是指由希子。“她肯定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打算自己处理掉。”
“多半是。”所以我才更加心痛。
“我听到的传言版本是,由希子在放学去妇产科医院的途中遇到事故的。”
“这我倒没听说。”我回答,“这是真的吗?”
“很可能是真的吧,因为事故发生的地点与由希子的家完全是反方向。如果是去医院,那这点就能解释了。”
真可怜,我感觉到,有可能因为她脑子里被怀孕的事所占据,才没有注意到开到身旁的卡车。
“就算如此,”川合自言自语道,“这个传言是从哪里发起的呢。”
“这个嘛……”我只能摇头晃脑,尽管由此我想到了水村绯絽子的面容,但她不是那种会散播谣言的女生,昨天她在楢崎薰面前也选择了沉默。
不过还是有必要和绯絽子当面对质一下。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但当我迈开步子时,又被川合叫住了:“你等等!”
“最后我想再问一个鸡婆的问题。”
“什么?”
“你的感觉又是如何?”
“什么感觉?”
“你也喜欢由希子吗?”
我望着川合,他那犀利的目光让我吓得差点缩起身体。
“嗯,”我点点头,“喜欢。”
川合的肩膀似乎一下子被抽光了力气。
“我猜也是,这又是个傻问题。但如果你不这么回答的话,这次说不定我就会揍你。”
顿时,我感到自己脸上的血色消失了,为了不让他注意到这点,我用调侃的口气问:“用左手?”
“正是。”川合把大拳头在我眼前晃了晃,说道。
5
恐怕我将终生难忘,那是在3月30日。
即使在春假里,棒球部也需要训练,训练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作出此规定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去年秋天当上队长的我自己。
训练结束之后,我一个人留了下来整理得分纪录。那天正好轮到我,而且刚好我也没有兴致与伙伴们同行。
虽说整理记录,其实我并没有很认真地在做。说白了,我只是在以玩玩藏在更衣箱里的任天堂、听听FM广播来消磨时间。
结果,我在棒球活动室里一呆就呆到了五点。我锁上门,一边用余光扫着运动场一边走向校门。这个时间足球部还在进行训练。
当我来到门口时,我向走在前边的宫前由希子走了过去。今天没见与她一直形影不离的楢崎薰的身影。
我快步追了上去,主动跟她说:“你刚刚一直在干吗呢?”
由希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说:“噢……我刚刚一直在图书馆呢。”
她的口气与往常几乎没变化,令我稍感意外。从背后突然有人跟自己说话,本来应该更惊讶才对。
“春假图书馆也开吗?”
“当然开了,西原君你从来不去所以才一无所知呢。”
“因为我平时不看书啊。”
我们并排走着,我一边走一边心里想,莫非她一直在等我?证据就是我留到这么晚,她却完全不问缘由。在图书室的窗口是完全可以望见运动部大楼的,而棒球部的活动室就在那幢楼里。
隐约感觉到由希子对自己有好感,是去年秋天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很确凿的证据,当然她也没有进行过告白。只是从她平日里无意识的态度、对我的说话方式当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体会。一开始,我以为那只不过是自我意识过剩导致的自恋,可后来发现,仅仅如此的话仍存在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而楢崎薰的行为也成为了证明这点的佐证之一,她显然一直在积极创造着我和由希子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这完全可以解释为,她看透了由希子的心意而故意为之。
虽然没有到川合的程度,但部里也有很多成员暗恋着由希子,并且她也有应得此誉的魅力。正因为如此,我或许能称得上是一个幸运的男生吧,所以我并未有任何反感。不过我却完全没有考虑过要与她交往,当然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然而这一天,这个理由消失了。或者应该说,刚好就是这天消失的。其实,正是此事使我失去了回家的意愿。
在这种节骨眼上,倘若我就这么径直走向车站,或许事情就不会开始,可偏偏我对由希子这么说:“我们去喝杯咖啡吗?”
“好啊。”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虽然没笑,但眼睛透出一丝欣喜的表情。看到她这个样子,尽管感到自己做法很不道德,但我还是产生了一丁点儿优越感。
我们经过车站,走进了一家位于热闹商业街的蛋糕咖啡屋。在客人里,只有我们俩穿着校服。
我们先是聊了一会儿关于棒球部成员的话题,然后照例发泄了一通对学校教师的不满。接着又聊到了毕业去向。由希子说,她准备去学语言。以她的成绩,说这样的话是完全有资本的。
这家店咖啡续杯是可以优惠的,当我点完第二杯后,宫前由希子说:“这段时间西原君你有点奇怪啊。”
“哪里奇怪了?”
“总觉得不太对劲,训练的时候也是。很多时间都心不在焉的,话也变少了。”由希子抬眼看着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啊。”
“不可能——与春美有关系吗?”
“没关系,别瞎猜啦。”
我不自觉地声音大了起来,由希子猛地一哆嗦,垂下了眼睛。看到她那副沮丧的样子,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措辞过于生硬了。与此同时,我再次意识到她的确对我有好感,正因为如此,她才注意到了我的样子有些非同寻常。而恐怕就是对此耿耿于怀,她才一直在守候把自己关在活动室里久久不回家的我。
“你为什么认为会与春美有关?”我缓和了一下口气,问道。
“嗯……就是有这种感觉。”
“是吗……”我用指尖擦去盛有冰水的杯子上的水滴。“说实话,的确如此。”
“嗯?”由希子抬起头。
“与春美有关,刚发生的事。”
“是吗?”她小声问道,“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我暂时不想说。”
“嗯……”
第二杯咖啡端了上来,我往里加了奶,用勺子咕噜咕噜搅拌起来,对话暂且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