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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这我知道!”吉冈松开手,但还是如同野兽般“呜”地吼了一声。

我问中野,“对于那个八卦阿姨的小报告,学校方面是如何对医院进行调查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没听说。”中野不停地摇头。

我回想起了一些东西,看看楢崎薰。

她稍稍点了下头,对中野说:“好了,你这个大少爷回去吧,再磨磨蹭蹭的话可是会被大猩猩勒死的哦!”

随即,中野如同逃亡般的跑出了活动室。

“什么呀!你们就这样把他放了?”吉冈略带不满,“让我再‘疼爱’他一会儿多好!”

“我们要淡然处之,”川合一正说,“太纠缠不休会遭到别人厌恶的。”

“嘿,你们这么在意高野那帮人的看法,我可是再也忍受不了了!”吉冈摆动着自己巨大的身躯走出了活动室。

我对小薰说:“通过刚刚那番话,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大致都能了解了。”

“我也是,”她回答,“包括事故发生时和由希子在一起的那个中年女人的正面目。”

“从刚才的话听来,学校对那个妇产科医院进行过调查是错不了的,而且应该连哪个年级哪个班都知道了。可问题是,学校方面是如何进行调查的呢?”

“直接去医院打听的吧?”

“医院不会告诉他们的,这可是侵犯个人隐私的,我觉得学校方面不会这么做。”

“那个医院这方面做得最好了,所以大家才都对它这么信任。”小薰自信满满地说。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暗中监视了。”

“对吧?”我点点头,“我也觉得是这样,一旦有我们学校模样的女生出现的话,他们就打算采取一贯的质问攻势。”

“为什么会选在这种地方监视,而不去普通的医院?不去学生家里附近的医院?——肯定和到商业街去逮学生的时候一个样。”

“既然需要质问,那监视的角色就必须是个女人。说起教导处的女人……”

“那个御崎老太?”川合一正不屑地说。

“根据咖啡店大婶的证言,那是个年龄四十多岁,个头瘦小,带着眼镜的女人。简直和御崎老太一个样嘛!”

“那家伙也在现场啊?”川合用左拳啪地打响了右掌。

与此同时,我心里一个疑问也迎刃而解,那就是为何灰藤会知道由希子怀孕一事。这完全不足为奇,每个教导处的老师都该知道。

突然,川合瞪起眼睛说:“喂,由希子突然跑到马路中央,会不会是为了躲开御崎老太的追赶?”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我说,“由希子也不瞻顾一下就跑到马路上,除此以外我实在想不到其他原因。”

“如果这是真的,那学校方可是有责任的啊!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川合敲着一旁的桌子。

楢崎薰也用求助的眼神望着我。

看到他们二人的目光,我脑子正飞快地进行着思考。那是站在由希子的恋人、一个真正喜欢由希子的男人的立场上,对下一步应采取何种行动的思考。当然这其中有不想被这两个人小看的因素在,但更主要的是,我必须对到死还把我当成恋人的由希子做出回报。

“我们得先把事实搞清楚,”我说,“然后再采取行动。”

“但怎么才能搞清楚呢?就算你去问,教导处的那些家伙也不会告诉你真相的。”

“但知道真相的并非只有那些家伙吧?”

“你想去找目击者?”川合问。

“这种约翰伯克刑警做的事,我们能行嘛?”我苦笑着说,尽量避免过于严肃。“还是去问问由希子的父母吧,这是最实际的方法。”

“啊?我觉得行不通,他们不会跟我们说话的。”

“是吗?”

“当然啦,他们连由希子怀孕的事都想隐瞒呢。”

“你好象有自己的考虑吧?”川合一正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我,似乎读透了我的心思。这样一来,我只能给出不辜负他们期待的回答了。

“如果我告诉他们我就是孩子父亲的话呢?”

这句话听得楢崎薰全身都僵硬起来,川合也倒吸着气,我则对着两人不停点头。

“我估计这样他们就会把实情告诉我了。”

“你当真?”小薰总算挤出了声音。

“绝对当真。”我回答。“装得事不关己是很无耻的。”

“好吧,”川合拍拍我的肩,“也是,既然是自己深爱的女孩儿,做到这点也理所当然。”

我不由得移开了目光,“是啊。”应和道。

“你什么时候去?”小薰问。

“趁自己还没犹豫和退缩的时候。”我说,“所以只有今天了,不好意思,请允许我训练中途离席。”

“我也去。”

“不,我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

“让他一个人去吧。”川合插嘴说,“难道你想看西原下跪的样子吗?”

小薰顿时说不出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我一边点头,同时也从心里表示认同:是啊,的确应该做好下跪的心理准备呢。

9

由希子的家,是一幢白色墙壁、雅致舒适的二层楼房。走进大门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的角落里种着绣球花。门廊下是一个安有茶色房门的玄关,两个成人并排通过有些窄。

在玄关入口处,我用腰部与垂直方向成八十度的姿势静止站立着。几双红色凉鞋整齐地摆放着,应该是外出时候穿的。我突然纳闷起来,他们是怎么处理由希子穿过的鞋的呢?会不会现在还放在鞋箱里?

这个躬我鞠了很久。不,或许也只有几十秒。但难受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

“我是由希子……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我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话。然后没看她母亲的表情,就低下了头。虽然做好了下跪的准备,但感到这么做反而会降低我的诚意,最终作罢。

她母亲一声不吭,尽管她面容慈祥,但从我自报家门的那一刻起,她的表情就开始僵硬起来,可能是对此早有预料。

沉默仿佛欲从四面将我压碎,这么僵持下去真是一种煎熬。可只要我动一下,至今为止的静止都会失去意义。

“……去吧”传来了微弱的声音。我抬起头,“回去吧,”这次我听清楚了,“请你回去。”

“我马上就走,不过我只希望您回答我一个问题。”

“回去吧,我不想跟你说话。”

“可是——”我扬起脸望着由希子母亲的脸庞。她在流泪,那泪水里饱含着愤怒、悲伤与懊悔。我无法发出声音。

“快走吧!”她把脸侧向一旁。

“打扰您了。”我再次鞠了一躬后,走了出去。

我带着悲痛的心情离开了由希子的家,可此时此刻,由希子的母亲所承受的煎熬绝对在我之上。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点,我才无法继续在玄关逗留。父母真是太难当了,我再次体会到。

拖着沉重的步伐,我回到了家里。春美本来正在庭院里浇花,可一见到我,话也不说地就走进了通往客厅的玻璃门。她似乎已经恨透我了。

我没在客厅里露脸,而径直走进了卧室。我躺在床上凝望着荧光灯,同时脑子里回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那是一个让女友怀孕的男人应有的态度吗?

正当我陷入思考时,妈妈在楼下叫我准备吃饭。在这个家里,时间与昨天一样流逝着。

爸爸也回到家里,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吃起了晚餐。春美依然在同我赌气,看也不看我一眼。而父母似乎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对女儿的闷闷不乐也全然不过问。

当每个人在一片尴尬的氛围里各自快用完自己的晚餐时,电话铃声响了。妈妈迅速拎起无绳电话,但立刻惊讶地皱起眉头。我停下筷子望着她。

“好,让庄一接电话是吧,请您稍微等一下。”妈妈捂着送话口对我说,“是宫前小姐的爸爸。”

一瞬间,胸口一阵闷痛。但我尽量小心着不表露出来,接过电话,并走向了客厅。

“喂,您好,我是庄一。”我背对父母坐在沙发上,轻声说道。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了“噢……”的异常沉重的声音。“我是由希子的父亲。”因为他所用的是敬语,我非常惊讶,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

嗯,我回答。

“我从内人那里听说了。”这句话里的结尾词总算换成了对年轻人的用语。但我还是能够听出他依然在压抑自己的情感。

嗯,我再次应答道。

“我想和你谈谈。”由希子的父亲说,“两个人单独谈谈。”

“好的……您看什么时候比较合适呢?”

“越快越好,你现在可以出来吗?”

“可以。”我说完看了看表,刚过八点。“那我们去哪儿呢?”

“让我想想……离你最近的车站是?”

我说了附近的站名。

“这样啊,那你在车站前等我吧,我现在就出门,大概过去需要三十分钟。”他似乎准备开车过来。

我明白了,说完我挂上了电话。紧接着妈妈问我,“什么事啊?”

“关于宫前的事,他有些话要告诉我。”

“为什么要跟你说呢?”

“这个以后再解释吧。”我站起来,也不朝大家看一眼就走向门口,“我吃完了,必须出去一次。”

每到达一辆电车,车站前总会有大量下班回家的人蜂拥而出。即便如此,他们并未乱作一团,而是在几分钟之后就散去了。有徒步走回去的人,也有需要继续乘坐巴士的人。当然,也有走进咖啡店或书店的人。然而就我所见,几乎没有人走进在鳞次栉比的商店中装着格外耀眼霓虹灯的弹球店。因为那些店的内外部都有隔板挡着。

等第五波人潮涌过后,一辆旧式的Garan静静地停在我的面前,并响了一下车喇叭。我弯下腰向里张望,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把副驾驶座的门解了锁。

我走了过去,打开门,“是宫前先生吗?”

这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脸朝前方点了一下头。我随即便坐进了副驾驶座。确认完我系上安全带后,他启动了车。

当车在行驶的时候,他一言未发。所以我也只得一路沉默着。我感觉到,宫前先生把愤怒和焦躁都压抑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内。

宫前先生把车开进了家庭旅馆的停车场内。我本以为他会把去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这令我稍感意外。他下了车,默默朝前走着,我跟在了他后面。

女侍本想给我们带路,宫前先生指着窗边的一张桌子说,“就坐那边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并且很有张力。于是女侍把我们带向了那个位置。

在她摆上菜单前,宫前先生先点了一杯咖啡,我也跟着他点了一杯。这一举动充分表明了他希望尽快进入正题的心情。

等女侍离开后,我和他第一次正面相对。宫前先生金丝边眼镜深处的那双望着我的眼睛里,无不透着一种只有失去女儿的父亲才有的忧郁和消沉。

“从家里出发之前看了你的照片,”宫前先生开口了,“想知道一下女儿究竟选择了怎样的男孩。”

“她有我的照片?”

“嗯,有很多哦。”

“很多?”

“坦白说,当得知那孩子怀孕时,我们就曾为了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而翻箱倒柜,可一无所获。找到的只有一本简陋的摆满棒球部成员照片的相册。因为她是部长,所以有这些照片也不足为奇,于是当时我们就漫不经心地跳过去了。不过当今天得知对方是你之后,我们再次翻开那本相册一看,发现明显那些照片里拍到你的最多。我们这些家长真笨,不告诉我们答案我们根本无法看穿女儿的心思。”

宫前先生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超乎他预期地深深刺痛了我的心。那是表明由希子对我的感情之深的又一个佐证。

女侍端来了咖啡,宫前先生糖奶也不加就喝了起来,我继续学着他的样子。

“你和由希子什么时候开始的?”宫前先生发问。

“从……三月份”我如实回答。但他并未正确理解这句话。

“这样啊,那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呢。”他这么说道。

不是,是今年的三月份,我刚想纠正,声音却在喉头哽住了。因为我感到就算我告诉他实话,每一个人——包括由希子在内——都不会高兴的。

“那我明白了,怪不得呢。”宫前先生像是理解了某件事一样,点点头。“当初听说她二年级就做了棒球部的部长,我还觉得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原来是因为你是其中一员呢。”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有些恍然大悟,这可能倒是真的。

宫前先生托起咖啡杯,这时,我才刚发现他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而这种颤抖如实反映了他内心所压抑的情感之强烈“今天听说你要来,我有一种得救的感觉。”他勉强发出声音,“我曾对由希子的恋人做了各种设想,她是不是被乱七八糟的男人欺骗、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之类的猜想。”

他似乎指的是诱奸。

“总之这些设想里就没一件好事儿,全都是可怕的事情。毕竟现在发生的结果是可怕的,是对于我们来说世上最可怕的事情。甚至比天塌下来还可怕。”不单是双手,宫前先生的全身都在颤抖。那声音在我听来简直如同呻吟一般。

我一语不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表情,因为我感到自己有义务这么做。

不一会儿,他的颤抖缓解了一些。他喝了口水。

“由希子告诉你她怀孕的事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说,“完全没告诉我。”

“是嘛,也就是说想瞒着你自己处理掉啊。”宫前先生悔恨地咬着嘴唇,“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这件事在学校传开了。”

“在学校?”宫前先生睁大眼睛,吁~地长叹了一口气。“真是人言可畏啊,那么你一听到传言就立刻来我家了吗?”

“是的,尽管有些犹豫。”

我猜也是,宫前点点头。

“说实话,我们也期待他能够来自首,而不希望最后由我们查到后去质问那个人的这种形式。一方面会因为对方是个胆小鬼心里难过,另一方面这对由希子也不太公平。”

宫前先生的每句话都在理上,我一时无言以对。只是对自己今天的行为正确无误的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但事实上我们猜想不会有人前来自首,因为这么做需要相当大的觉悟和勇气。只要瞒着不说,就可以蒙混过关的几率也很高,而说实话则需要背负极大的风险。可你做到了,正因为我清楚你下此决心之前所做过怎样的心理斗争,所以才认为你的举动值得赞扬。由希子能认识你这样的青年作男朋友,真是令我非常庆幸。”

但是,他接着说,“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依然无法原谅你的心情。由希子是我和内人的掌上明珠,所有造成那孩子死亡的我们都会视为仇人。可能你会觉得事故发生与自己没有直接联系,不,客观上说的确如此。然而由希子死后,我与内人一边哭一边所说的诅咒话语中,也有很大程度上是针对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的。”

我低下头,聆听着他的话语。在那静静的口吻里,包含着一种与大声训斥不同的威力。

“你,”宫前先生开口了,我便抬起脑袋。他咽了咽口水,问:“你对由希子认真到什么程度呢?”

“什么程度……指的是?”

“我的意思是,考虑过将来的事情吗?”

我猛地倒吸口气,并将其闷在肺里进行着思考。而吐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了答案。

“尽管有些不够具体,但的确考虑过。想和她……”舔了舔嘴唇后接着说,“永远在一起,白头到老。”

“原来如此,”他先是满足了一番,然后又恢复了严肃表情,接着问:“但还没有作好要孩子的准备吧?”

这是个很尖锐的问题。是的,我回答。

“既然如此,为什么……”宫前先生抓着桌子的边缘,他手上的血管仿佛也在对我动怒一般一根根暴了出来。“为什么不等到更成熟一点……将来的事情决定之后呢?”

我沉默了。可心里在反驳他: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的话,绝对是忍耐不了的。但对我而言,却没有权力这么说。

宫前先生朝我怒目而视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射在我额头附近,我眼睛却只是盯着桌子。

没过多久,宫前先生自言自语道:“是有意……做到这一步的吗?”

我抬起目光,他喝完了剩下的咖啡,小幅晃着脑袋。

“我本来想骂得更凶一点的,但现在觉得这么做也无济于事,由希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回来了。而且对由希子的死,你也和我们一样悲痛,责备一个已经很痛苦的人我于心不忍。尤其是对你这样充分显示出诚意的人。”宫前先生搓搓脸,然后拿起放在桌子一角的付款单。但就在准备起身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对我说:“听我内人的口气,你好象也有事要问我们呢。”

“嗯,是的。”我说,“我想知道对于那场事故,学校方的人是以何种方式介入的,您知道什么吗?”

这一瞬间,从宫前先生眼镜深处的目光里透出了与之前略微不同的光芒。他看着我问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略有耳闻,好像教导处的老师当时也在场。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嘛,由希子怀孕的事传开了,而那件事却没有么?”

“如果您知道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呢?”

然后宫前先生与我四目相对一会儿后,点了两三下头。

“好吧,告诉你也没关系。”宫前刚要竖起的身子,再次坐回了椅子上。

10

第二天周五的第六节课是古典音乐,任课老师是御崎藤江,我从早上起就一直盼望着这一时刻的到来。

御崎藤江以一身低俗的浅米色连衣裙的装扮出现了。她腋下夹着书,身姿有些驼背地走向讲台。站上讲台前,她将自己的镜片擦得雪亮,然后朝全体学生望去。

起立—问候--坐下之后,御崎回头看看黑板,皱起了眉头:“今天的值日生擦黑板的方式太粗糙了!要注意就算到了第六节课也不能偷懒!”

下面想起了窃笑的声音,这声音包含了多种意义。

“你们知道了吗?怎么没回答?”御崎吊起眼梢。

知~道~了,从教室里响起了洪亮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片笑声。而御崎藤江却依然绷着脸。

“那么,今天我们从36页开始。”御崎用干巴巴的声音说。

我做了个深呼吸,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心意。决心已定,接下来需要的只是临阵不乱。

“老师!”我举起手。

御崎有些惊讶地回头看我,其他的学生也将视线移到我身上。

“怎么了?”御崎疑惑地问。

我站起来,“我有个问题要问问您,请你现在就回答。”

那一瞬间,御崎闪过了一丝畏惧的神情,但她立刻就摆正站姿,“这问题和上课内容有关吗?”

“无关。”

“那么你就下课后到办公室来问。”

“不,请你就在这里回答。我需要证人,大伙儿——”我对目瞪口呆的同学们说道。

“请为我作证。”

同学们对于突如其来的事态有些惊讶,纷纷与邻桌窃窃私语起来。不过他们每个人都不可能知道我的真正意图。

“安静点!”御崎警告完炸开了锅的学生们,对我说:“以后再说,现在是上课时间。”

“你想逃避吗?”

“我说了,现在是上课时间!”中年的古典音乐老师转向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起字来。尽管学生们注意力依然集中在站着稍显突兀的我身上,但还是翻开了笔记和教科书。

“是关于宫前的。”我冲背对我们的御崎藤江说,御崎果然停下了手,慢慢转过身。对着她那张铁青的脸,我继续说道:“她从那所妇产科医院回家时,突然跑到路中间,结果被卡车撞了。为什么她会那么着急呢?老师您应该知道吧?请告诉我们!”

御崎的脸就像般若一样歪曲着,胸口的起伏剧烈起来。

“为什么这种事我会知道?”

“因为你是当事人,没错吧?我是这么听说的。”

“谁跟你说的?”

“谁说的都无所谓吧?那天,老师您守在医院附近,因为接到某人告发,我们学校的学生曾出入过这里。这点没错吧?”

御崎涨红了脸,舔了多次嘴唇后,用呻吟般的声音说,“快坐下,这件事以后再说。”

“我说了,我需要证人。你在医院前守了一会儿后,宫前在那里出现了。你……老师您就走上前去试图质问她。没想到她发现事情不妙,转身就逃,然后你就追了上去。”

四周的同学开始骚动起来,是真的吗?还有人直接冲着我问。

“由于不顾一切地狂奔,她最后发生了车祸。要是你不追,她就不会逃。从一开始你不暗中监视,就不会酿成这起命案。我希望你给我一个回答,你们有监视学生私生活的权利吗?最终导致了学生死亡之后,你们还能佯装不知吗?”

御崎藤江那从刚才还带了点血色的脸上,已经渐渐变得如同被漂过一样惨白。从她那凹陷的眼窝里,向我射来凶神恶煞一般的目光。

“快给我闭嘴!”御崎用那副般若似的表情说道,“什么呀……你胡言乱语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哪里听来的,这……这与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说到原因——”我调整一下呼吸。因为我深知下一句话一出口,会给我的将来带来巨大的影响。但我经过昨晚的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已经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我开口说道:“因为致使由希子怀孕的人,就是我。”

顿时,我感到教室里的时间凝固了。而经过这段不自然的空白后,全班都骚动了起来,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但这一次御崎藤江却没有教训他们,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西、西原君……这……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回答,“现在轮到老师您回答了,您追赶宫前这件事是事实吧?”

瞅着御崎那张扭曲的脸,我倒渐渐冷静了下来,甚至有闲情分析起了周围每个学生的表情,基本上每个人都在笑。这种学生攻击学校教师的场面,只要不是落到自己头上,无论何时都会引起无数人旁观的兴致。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从浑身都表现出呼吸紊乱的御崎说完,慌慌张张抱起教科书,转身欲走出教室。

“想逃?”我冲着她的背影叫道,但御崎没有受到我的挑衅,脚步稍作停顿后离开了教室,而刚才还一片骚乱的教室立刻恢复了平静,形成与平时截然相反的局面。原因很清楚,大家都想屏息窥探我的举动。

因为再继续站立下去也无济于事,我又坐了下来。每个人都时不时向我瞄上两眼,却没有一个人和我搭话。很可能在我周围散发出来的,是一种难以攀谈的氛围。

过了几分钟,班主任石部走了进来,“西原,你出来一下。”

我默默地站了起来。

一张小型会议桌和一些滚轮椅,构成了教导处的所有大型办公用品,而小型用品则是以成绩表为首的各种文件。然后出场人员是教导处主任灰藤和班主任石部两个人。

“御崎老师去哪儿了?”我一坐上椅子就发起提问。

灰藤左眉毛哆嗦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刚刚问了御崎老师很多问题呢,关于宫前的事,得不到回答我不罢休的。”

“喂,西原。”灰藤低沉地说道,那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一般。“你觉得你家伙有资格这么说吗?你知道致使宫前死亡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吗?”

“事故的起因是宫前跑到了马路上,而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御崎在后面追她。”

灰藤拍击一下桌子,旁边的石部蹦起足有五厘米高。

“这事的起因正是你造成的!”灰藤瞪着眼珠说,“就是你一时放纵了自己的私欲干出那种轻率的举动,宫前才不得不去那种医院,没错吧!”

“作为男人,我有自己的责任感,所以才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瞪回灰藤。“可是,直接导致宫前死亡的是御崎!”

“别直呼老师名字!你家伙要是真有责任感的话,能够做到给宫前双亲赔罪吗?做不到吧?”

哼,我鼻子嗤了一声,“昨天就见过了。”

“见过了?”灰藤颦蹙眉头,眯眼看着我。然后慢慢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你是从她双亲那里听说御崎老师的事的啊!”

我默不作声。灰藤侧向一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那边的家长还真够格。”

“御崎……老师追宫前的事,你算承认了吧?”

但灰藤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双手交叉往桌上一搁,同时探出了身子。

“这么跟你说吧,西原。我不知道宫前的父母跟你说了些什么,但那场事故确实是不可抗力造成的。御崎老师没有任何过错。”

“如果她不去追——”

灰藤又敲击桌子,打断了我。

“她追上前是因为宫前先逃了。一般需要逃走的话,难道不是本人做了亏心事吗?”

本人,这个词里当然包括了我。

“怀孕是宫前的私人问题。”我边说边摇头,“不,是宫前和我之间的问题。没道理遭到学校的监视,这是对个人隐私的侵犯。”

“别不知天高地厚!明明还是个怀上孩子后只能让女友做人流的未成年人!”

“让她生下来就算成年人了?”

“西原!”

灰藤用两手撑在桌上站起来时,响起了敲门声。石部刚想去开,灰藤阻止了他,自己走了过去。

门露了一条缝,只见外面那个人影——一定也是教导处的教师——对灰藤窃窃私语地报告着什么。

“我知道了,让他进来吧。”说完,灰藤朝我转过身,向我做了个奇怪的表情。尽管脸上还是怒气未消,但眼里却透出了一丝笑意。

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了,出现了一名教导处教师的身影。而跟在他身后垂头丧气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父亲。

这天,当我们回到家里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我完全没有胃口吃晚饭,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灰藤的一字一句,爸爸都只是默默听着。尽管让他遭这种罪有些过意不去,但我内心的确也对完全无言反驳的父亲怀有一丝不满。有可能一时想不到反驳的材料,但至少指责校方的话还是可以说上几句的。我紧咬嘴唇,撇过头不去看父亲低头认错的样子。

灰藤所用的言词相当老奸巨猾。他对爸爸说:为了西原君的将来着想,故作为校方而言并不想将此事太声张,只要大家心知肚明即可。真是无耻至极,明明这件事传出去最难办的是他们,却故意说得这么做是对我们开恩一样。这与他们同宫前家实行的作战方案如出一辙。但无论是宫前由希子的父母还是我爸,明知这是学校方面的策略,却完全无能为力。

离开学校后,我们又去了宫前家。由希子的母亲对我们比昨天友善了一些,而我依然同昨天一样,在我爸边上低着头。

爸爸几乎对我没有多问什么,不过在从宫前家返程的电车上他还是开口了:“你在作出承认此事的决定之前,一定犹豫了很久吧?”

“算是吧。”我回答。

“想想也是。”爸爸的话语里夹杂着叹息。不过,这句话的确算是今天所发生的一连串不愉快当中唯一对我的救赎。

直到最后,爸爸也没有责备我。

我同前几天一样,在床上辗转难眠,脑子里回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作为由希子的恋人,我的举动真的称职吗?如果真有所谓的阴间,而由希子在那里目睹了这些的话,她会因此而得到满足吗?还有,从我犯下的罪过来看,我只需要承受这些伤痛吗?

不,还差很远,我离赎罪还远得很。

可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11

对我而言,第二天的早餐味同嚼蜡一般。面包、咖啡、火腿蛋,每样东西都食而无味。爸爸和春美不知去向,妈妈也一直关在厨房里。

到学校后,我身边的氛围完全变了个样。有见了我窃窃私语的人,也有老远就叫我帅哥的人,另外还有对我敬而远之的人。连老师似乎也在刻意回避我。

当然也有对我表示友好的人,比如楢崎薰和川合一正等人。

“大家都在说,西原君可真有勇气啊!”小薰有些激动地汇报起她班上的反响。

这时,我们正在食堂吃午餐。由于今天是周六,下午一点起棒球部要训练。我已经很久没有握过球了。

“普通人是绝对不会自己主动承认的,女孩儿们都在感叹,说你实在太喜欢由希子了。”

“这可不是为了让别人感叹作的秀啊!”

“但估计我是肯定做不到的。”川合在一旁插话,“看来我要向你学习了。这么一来,由希子会选择西原的理由,也就一清二楚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就别到处宣扬了。”

“我们没宣扬,但大家都受到了感染却是不争的事实。”

“受到了感染?”

“每个人都在说,我们必须显得愤怒一些。尤其是由希子班上的人们。”

“他们准备有所举动?”川合问。

“想是想——”小薰摇头,“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行动的。已经到了高三,又有很多考试,大家都不希望与老师结怨,最后只能半途而废。”

“这也无可厚非。”我说,“我只是要给自己讨个说法才这么做的,并非想让学校进行什么改革,反正我明年就毕业了。”

“要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川合说,“我也真想干点什么呢,为了由希子,至少得做上一件事才行。这样也能让自己心里好受点。”

“嗯,说的也是啊。知道了由希子死亡的真相却无动于衷的话,以后一定会痛恨自己的。”

“虽然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川合看着我说,“可这也无所谓了吧?”

“是啊。”我回答,其实我也不例外。

似乎棒球部里所有的成员都对我的事有了耳闻,但幸好没造成什么负面影响。倒不如说,大家都带了比往常更多的干劲听从着我的指挥。真是不可思议啊,我默默感慨。

修文馆高中的校规规定,周一至周五的放学时间是五点半,而周六则是三点。不过棒球部的训练会至少超出一小时,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而在这个临近夏季地方预选赛的季节,延长的情况就更多了。学校方对此也几乎不会有所异议。

这天,我们准备把训练时间延长到五点。在集合的时候我就向大家宣布了此事,可没有一个成员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操场上突然出现碍眼的家伙,是在刚过四点的时候。

一名身着老土的蓝色西服的中年女教师,朝棒球场走来,那正是御崎藤江。我当然不用说,其他的成员见到御崎也不知不觉停止了训练,险恶的气氛在球场上方回荡起来。

“队长是谁?”中年女教师往三垒旁边一站,用刮摩黑板一般的声音问,由希子守灵之夜那次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她明知我是队长,却故意装出一副忘记的样子。刚走到游击手位置的我一边摘下帽子一边跑了过去。这么做纯粹是一种习惯,而丝毫没有考虑过需要表现出对这个女教师的尊重。

御崎摆正身子。也许是吞咽口水的缘故,她喉头动了一下。

“现在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没听见刚才播放的广播吗?”她尽最大努力把胸挺直,仰起头对我说道。

“因为大赛在即了。”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落一些。

“和这事儿无关,请严格遵守放学时间。”

“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我斜眼俯视着御崎藤江,“以前可是一次都没说过。”

“以前归以前,希望你们从今天开始严格做到。”

“是冲着我来的吗?因为看我不顺眼,所以故意找茬儿吗?”

御崎藤江把两根细眉毛向上吊成锐角,“并不是你的缘故,这是校规。”

“不能训练的话我们很为难。”

“在规定的时间之前你们还是能训练的呀!”她用一成不变的金属磨擦声叫嚷道。

我作了个不厌其烦的表情,“我说了,那点时间不够。”

“如果需要打破校规,赢了比赛还有什么意义?”

由于我们发生了争执,川合从土台向这边走来。

“喂,西原,你倒是快点啊!”

“不可以!”御崎瞪出眼镜内侧的双眼,“快收拾一下回家!”

“真啰嗦啊!”川合皱着眉头,故意掏起了左耳。“你要是催我们回家催得太急,说不定又会有人出交通事故咯!”

听到这句话,御崎整张脸都僵住了。两只眼睛睁得超大,连眼睛里的每根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边上又传来一个声音。

“造成学生死亡后,还真有脸出现在这儿啊。”

这话出自守三垒的一个三年级成员。尽管御崎藤江对其瞪以充着血的眼睛,但那个三垒手拍拍手套,无视了她。

“天暗下来我们就会结束的。”说完,我向后走去。回到游击手的位置后,对大家说道:“嗨,继续来!”

川合也笑盈盈地回到了投手土台。

御崎藤江先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料一个超越三垒线的球向她飞来。她吓了一跳,急忙躲开身子。这一定是击球手故意的。

没能对此球做出正确判断的三垒手咋了咋舌,“真碍事儿!”

御崎实在受不了,转身往回跑去。看见她的背影,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要是再来,就让她站在击球区里。我狠狠给她一个本垒内角。”

川合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由于听到外面有些骚动,原本在活动室里的小薰走了出来,她一脸的莫名其妙。

“怎么啦?大家都在笑什么?”

“我们赶走了一只鸡噢!”捕手吉冈的这句话也引起了一片轰笑。

而在几分钟之后,又一次出现了碍事者。

可这次并非御崎藤江,而是灰藤陪同着我们的指导教练长冈走了过来。我停下训练,注视着两名教师。他们两人细看俨然像一对父子。长冈指导刚大学毕业,才接替今年刚退休的前任指导位置不久。年龄只有二十三岁,有时候看起来比吉冈还年轻些。

同时也身兼数学教师一职的年轻的长冈指导冲我挥挥手,我刚忙跑了过去。

“今天就训练到这儿,快回家吧。”指导阴沉着脸说。

灰藤站在他后方,似乎充当着检验这名年轻教师的指导役一般。

“可要是再不全身心投入训练的话……”

“临阵磨枪可是不管用的哦!”灰藤在一旁插嘴,“学习和运动都一样。”

我对灰藤视而不见,依然看着指导。但他脸上写满了抱歉的神情,脸部肌肉绷得紧紧的。

“总之,今天先回家吧。”指导细声地说。

“那下周就没问题了吧?”明知对这位新人教师问这些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果不其然,指导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灰藤回答了这个问题。“下周再下周都不行,校规对放学时间明确作了规定。”

我无奈,只得望向那个长着一副讨厌嘴脸的地理老师。

“那我递交申请好了,这样训练到再晚也没关系了吧?”

“申请?什么申请?”

“就是能够延长训练时间的申请,这总可以吧?天文部似乎一直这么干的。”因为我知道灰藤是天文部的顾问,所以才这么说的。那家伙明显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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