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口刑警正在教学楼反面的水池旁来回踱步,时不时又蹲坐下来。偶尔还会擦一擦大楼的墙面,摸一摸地面的泥土。
他在干吗呢?我纳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当我走出教室,绕到教学楼反面时,只见沟口刑警站在大楼的墙边,径直地抬头向上望着。他似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朝这边望过来。之前的严肃表情立刻像冰雪融化一般绽开了微笑。
“哈,”刑警对我说,“似乎很久不见了呢。”
“您这是在干吗呢?”我问他。
沟口刑警呵呵地笑着,晃晃肩膀,“就是来散散步而已啊,转换心情也很重要,况且这里还有水池。”
“这可不是值得您欣赏的地方啊,”我把目光转向颜色发黑的水池,说道。说是水池,其实也就是个直径几米的圆形水洼。边上连围栏也没有,晚上在这里散步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曾经有好几个人不小心掉进去过。
“这个池塘里没什么生物吧?”
“以前好像养过几条鲤鱼。”
很久前的某一任校长,曾经产生过想把这个校园装扮成由多个料亭组成的日式庭院的念头。但池塘刚一造好,校长就因为脑溢血去世了,所以计划就这么搁浅了。学生们都不希望学校变成什么日式庭院。我把这一系列的背景解释后,又加了一句,“说不定里面还有蚊子幼虫栖息呢。”
“这我可受不了。”刑警从池塘边往后退了两三步。
我站在教学楼边上,和刚刚刑警一样抬头望上望了望。不料,我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地方究竟有何意义。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望着刑警说道:“这里是我们的教室、也就是御崎被杀现场的正下方啊。”
但沟口刑警脸部肌肉完全一动也不动,再次仰起头,说,“咦,是这样吗?好一个巧合啊!”明显是在装傻。
“刚才你好像在观察地面啊?”
“地面?”沟口刑警不自然地皱起眉头,“你说的观察地面是什么意思?”
我长吁口气。如果这事放在电视剧里,那警察一定会就找到的线索滔滔不绝跟你说个不停,可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刑警。
我打算换个话题。“这段时间你们似乎也不跟踪我了,难道已经消除对我的怀疑了吗?”这个问题一半是嘲讽,另一半也为了收集情报。
刑警的右半边脸笑了笑,“并不是说怀疑了就跟踪,不怀疑就不跟踪噢!”
“原来是这样!”我也毫不逊色地曲起半边脸,“我还以为,刑警不对我进行侦讯了就说明对我的怀疑消除了呢!”
“正式的侦讯还没开始噢,敬请期待吧!”沟口刑警拍拍我肩膀,“话说回来,我听到了很多关于你的趣闻哦。”
“什么趣闻?”我摆正身姿。
“你对生态学似乎很感兴趣啊。”
“生态学?就是要设法善待地球的那门课?”我一笑而过,“这是谁说的?”
“是高一时候和你同班的一个学生,以小组为单位进行自由研究的时候,你们小组的主题貌似叫‘地球的水资源岌岌可危’啊?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你,而且之后你也非常积极地进行了钻研。告诉我这事儿的人说,从没有见过你对棒球以外的事情如此地投入过呢。”
“是这样吗?”我背过脸去,“我记不太清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么?”
“是的。”我用余光看着刑警,“你心情真好啊,还有心思讨论这么久远的事情。”
“非常抱歉,可这也是我的工作。”刑警做作地眉毛往下扬,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目光移到我的左手上,“你的手腕没大碍了吧?”
他似乎注意到我没缠绷带。我甩了甩左手说道。
“还有些痛,不过算是好多了吧。你好象特别关心我的伤势嘛,还是说,你在意的是绷带?”我试探性地问。
“什么意思?”刑警依然在装糊涂,但能看出他目光犀利了一些。
“我也有话想问您哦!”为了气势上占优,我从正面望着他,说道:“有些包扎带,一面上有粘性,所以凶手有可能把有粘性的这面贴在一起,也就是纵向对折之后再使用,没错吧?”
沟口刑警的脸上明显起了变化,尽管他自己也很可能意识到了这点,但毕竟刑警不会轻易吐露实情。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凶器是包扎带,而不是跳操用的丝带吧?”
随即刑警把脸偏向一边,用食指搓了搓鼻子下方。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为什么?你太小看我了!我可不像刑警想象得那么迟钝。你们那么纠结于包扎带,我会产生这种想法不是理所当然的嘛?”然后我又举出了每张报纸上都没有断定凶器就是丝带一事。
“原来是这样,从报道上推断的啊。”刑警依然只用半张脸苦笑,“如你所言,你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迟钝。”
“凶器是包扎带吧?”
“这个,怎么说呢。”刑警又不自然地歪起脑袋。
“你总该有义务透露几条情报吧?”我瞪着刑警说道。
“好吧,你别作出这么恐怖的表情啊。这一行干多了,无把握的话就变得不会说了,尽管有例外的情况。”刑警干咳一声,“反正迟早是要公布的,那就告诉你些事实好了。确实,那条丝带不是凶器,这在检视阶段已经明了了。呃,检视你知道吧?”
“知道,就是检查尸体嘛。”
“不管旁观几次都适应不了那个啊。”刑警满脸的厌烦表情,“在检视的时候已经查明了勒痕与丝带不匹配。宽度有些许不同,表面纹路也有些相异。虽然有可能同样为带状物,但至少不是丝带。”
“然后你们调查下去发现凶器是包扎带?”
“这还无法断言,”沟口刑警摇摇头,“只是与勒痕作了比对之后,没有出现不一致的情况。勒痕的宽度大约十九毫米,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和一折为二的包扎带的宽度相等,但却不能就此下结论。说不定还有其他未料想到的凶器。”
“真谨慎啊。”
“这是职业病。”刑警笑盈盈地说。
“总之,这确实算是一个对我不利的因素。刑警会怀疑我也不为怪。”
“你好像能够体谅我们的立场了啊。”
“但真的不是我。”我干脆地说,“有人想要陷害我。”
“嚯,”刑警又搓了下鼻子,“我先把你的话作参考吧。还有,你别把凶器的事传出去哦。”
“我不会说的。”
刑警点头时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么做也是为你自己好,然后迈开了脚步。但立刻又折了回来。
“有样东西想问你借来看看。”他说完,还颇有意味地笑了笑。
“什么东西?”
“照片。”刑警说,“就是你以前和宫前由希子两个人拍的,是叫……大头照吧?”
由于这话过于出乎我的意料,我一时无言以对。
“照片应该有吧,比如贴在车票夹里那种。”
“你干吗要看那种东西?”
“不行吗?”
“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大男人竟然会想要看高中的大头照……”
“那你就先当成是搜查的一个环节好了,现在身上没带着吗?”
“没有。”
“那你下次一定要带给我看哦。”沟口刑警说完,便转过身去离开了。
望着消失在教学楼大门里的刑警,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我的心头。果然那个刑警队我和由希子的关系抱有疑问。他似乎产生了误解,认为这事儿与案件有着某种形式的联系。虽然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但我也不可能主动告诉他这与本案无关。
只剩下我一个人后,我回忆起了在窗户上见到的那一幕,便开始推测沟口刑警进行调查的对象来。我模仿他的样子蹲下,但并没发现地面上有任何奇妙之处。今年是个干梅雨,所以地上像石头一样硬。
接着我望向了教学楼:一楼是家事学科(注:中小学学科之一)教室,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我抬头看看我们教室所在的三楼,也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细想起来,真是很蹊跷。御崎藤江被杀明明发生在教室里,有什么必要调查教学楼外侧呢?
从二楼的窗户里探出了一个脑袋,是个板着脸的女生。与我四目相视后,立刻把脸缩了回去。那反应就像见到了什么不可看到的东西一样。
当我正想也收回目光的时候,二楼窗户下方的墙上的一处伤痕引起了我的注意。貌似被钉锤一类的东西敲打过,表面削去了一块。看起来像是最近才出现的,并且只有那块地方没被太阳晒黑。
这时,我想到了什么,再次检查地面。然后发现地上掉落了一些疑似从大楼的墙上刨下的混凝土。
应该是最近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到了教学楼的墙上而削去了一块混凝土,这么考虑比较恰当。
沟口刑警或许就在观察这个。但与本案有着什么联系呢?我模仿夏洛克福尔莫斯,把那些白色碎片放在手掌上仔细观察了一番,但并没有灵光乍现般的念头出现,只好啪啪掸去。
结束午休的铃声作响了,我便往教室里赶。在此之前我又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擦痕。
就在那时,二楼某一扇窗户里有人在走动,似乎是立刻藏身了起来。紧接着,那扇窗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可没有人再次探出脑袋。
这一天,俱乐部活动仍然处于暂停状态。太阳还未落山之时我便来到了住处旁,突然在身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在T恤外面套了件薄夹克衫、像螳螂一样的男人正冲我微笑。他身后站了一个身着工作服的胖男人。
“你是庄一君吧?”螳螂说。因为想不起这种家伙会知道我名字的理由,我默不作声,仅用下颚竖着动了几下。
“你来得正好,能不能回答我一些问题呢?一小时就行了。”
“你是哪位啊?”
“我是记者,”他递出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杂志社的名字。我并没有把名片接过来。
“我可没话跟你们说。”
我打开大门正要往里走的时候,螳螂抓住了我的手臂。
“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就可以了,就是那件事,你知道的。”
“你在说什么呀?”
“就是你女朋友死于由学校过失而导致的那起事故呀,你也肯定有一肚子的话要倾诉吧?只要跟我们谈谈那个就行。”
“我没什么要倾诉的,请你能不能把手放开?”
但螳螂却始终不肯松开他那瘦骨嶙峋的手。
“那就回答一个问题吧,这次被杀的老师就是害死你女朋友的人吧?关于这点你怎么看?”
“真烦人!”我甩开他的手臂,走进了大门内。尽管那些家伙没有跟来,但直到我进屋前,他们还在叽里呱啦地叫唤个不停。
我拎着包走进客厅,发现春美躺在沙发上。胸口盖着一条毛毯,脸色有些发青。我便把包往地上一扔。
“你怎么啦?”我跑到他身边,双膝跪地。
春美那发青的脸露出微笑,“没什么啦,不用担心。”
“可是……”
“她是跑回家来的。”身后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跑回来的?”我吃惊地看着春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被别人追赶。”
“妈妈,不许说!”
我回头看着母亲,“是谁在追赶她?”
母亲的神情稍显犹豫,问我,“屋外面没人么?”
“是那些混蛋啊!”
我立刻站起身,迅速夺门而出,但螳螂那几人已经没了踪影。只有附近的一个中年妇女,一边洒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我折回了家里,又来到春美身旁。再次用双膝跪在地上。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对心脏不好的妹妹深鞠一躬。
“不是哥哥的错啦!”春美笑言道。
“下次那些混蛋要是再来,我一定狠狠揍他们一顿。”
“这可不行!”春美撅起小嘴,“你要这么干就不能参加比赛了,绝对不行!”
被还是小学生的妹妹这么一训斥,我无言以对。我也知道自己不能惹事生非,而刚才又进一步地认识到春美对我们比赛的期待程度,于是变得说不出话来。说实话,我现在对自己能否参加今年的大会完全没有自信。
“噢,对了,哥哥,我要把那本书还给你。”
“书?”
“就是那本小猫照片集啊。”
“噢!”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是啊,那本书还要还呢。
电话铃响了,母亲接起电话。“你好,这里是西原家。”
说了几句话后,她的口气变了,我回过头。
“这种采访……嗯,这个,我们无可奉告……是的,不好意思了。”母亲挂上电话,转过头向我苦笑了一下。“是电视台的人,说要做个采访。”
“电视台?”
“刚才也打来过吧?”春美说。
“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地方打来吗?”我问母亲。
“大概有五六通吧,基本都是匿名的电话。”
我咂了下舌头,为这次的杀人案而追来的各大媒体一定也对由希子的事件有所耳闻,这么一来,我当然会成为众人的目标。
“要是抓到凶手,他们就能就此收手了吧。”母亲用忧郁不安的声音说道。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站起身子,“我稍微出去一下,晚饭前回来。”
“你去哪儿?”春美问。
“去还照片集啊。”我回答。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去由希子家了。但每次不变的是,离她家越近我的心情就越发沉重。一边心想着‘这条路我还会走几次呢’而拐完最后一个弯时,看清由希子家门口出现的人物是谁后,我立刻躲了起来。那正是刚才我没揍成的,螳螂与大草包二人组。一副不愉快的神情,摇晃着肩膀而去,似乎刚吃完一顿闭门羹。估计我也会受到同样待遇——我做着这种心理准备来到宫前家门前。
由希子的母亲依然带着一张僵硬的表情听完了我来还照片集的描述,估计她的笑脸我是无法见到了,我猜想。
“我觉得你没必要特地来还,”她母亲一边翻看着照片集一边说。“不过你特意送过来我就收下了。”
“嗯,另外就是,”我咽了口唾液,“这里没有增添很多困扰么?”
“困扰?”
“刚才好像看到杂志社记者模样的人来过。”
“噢,”她母亲点点头,“从昨天晚上就一直打电话来,不知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号码。”
“我们家也是,所以我就有些担心这里……”
“就算你担心……”蹦出这几个字之后,她母亲缄默了。
这一点我也很清楚,就算我担心也没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我却不能对这栋房子,也就是死去恋人的家里置之不理。因为我感到不敢面对是一种很卑劣的行为。
正当我们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时,我身后响起了敲门声。
“你好——”正往门里走的中年女人,一见到我便停止了寒暄。“这位是?”她对着由希子母亲问道。
“由希子的,那个。”她母亲只说了这几个字,中年女人就吊起眼梢。
“你来这里干嘛?”尖锐的声音直冲我面颊扑来。“你可知道,因为你给我们惹了多少麻烦?明明还是个高中生就对由希子做出那种事,竟然还到学校里大肆宣扬!”
大肆宣扬?我不由得望着她。
“姐姐,不是这样的,这个人——”由希子的母亲试图为我辩护,但中年女人面如般若,喋喋不休。
“据说还对学校提抗议了?难道你不明白,做这种事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反而会让由希子的事情公之于众,遭来众人异样的目光,而且这次案件发生后,还招致莫名其妙的怀疑,尽是一些晦气事!我说你啊,要承认自己是由希子男朋友也可以,你就到这里来自首不就完了?在学校里一说,就会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了啊!那些高中生肯定会八卦地到处胡说八道的嘛!哼,你一定觉得主动承认是件很威风的事吧?你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呢?你倒是说啊!”
我一语不发,并非因为被这个女人如同机关枪一样滔滔不绝的势头所压倒,而是脑子里想不到任何能够反驳的话语。我低下头,只小声说了一句“真是对不起!”
“我说你啊!”
“姐姐!”由希子母亲制止了试图继续往下说的中年妇女,“你说这些也够了吧,要对这个人发的牢骚,全都说完了啊。好了,快进去吧。”
“可是……”中年女人似乎依然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怒火,但可能意识到再说下去也于事无补,就走进了房间,穿着拖鞋啪塔啪塔向走廊走去。
“由希子的姨妈很担心,经常会到家里来看看。”她母亲说。
“她说的招致了莫名的怀疑,是真的吗?”
“刑警到家里来过,因为若要列举对那位老师怀有恨意的人,我们家也成了其中之一。他们问了很多,诸如案发当天晚上在哪儿,之类的。”
“不是形式上的那种吗?”
本以为她可能会说自己没有回答的义务,可由希子母亲还是如实作答了。
“主要就是问由希子和你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对你们二人的关系一无所知。我就回答真的不知道,完全没有注意到。毕竟事实就是这样。”她口气里包含着焦躁,“就连去年圣诞节那孩子送过你围巾我都不知道,他这么一问,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想尽量避免围巾的话题,所以沉默了一会儿。
“噢,还有要我给他看照片,你们两个人的。我就把棒球部成员的相册拿出来了,然后刑警就有些不可思议的问我是否没有两个人单独照的。”
果真是如此,我明白过来,就是因为这个沟口刑警才会那样问我的。
“你还有其他事吗?”她母亲问。
“不,没什么事了。”告辞了,我说着,离开了宫前的家。
顿时我的胃部感到一阵沉重,就像吞入了铅一样。
我再次认识到,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形式遭受着折磨啊。我的家人,由希子的家人,还有一些周围亲近的人们。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瘟神。
我的头脑中又回放起刚刚由希子姨妈的话来:
你一定觉得主动承认是件很威风的事吧
或许真是这样,我不得不履行作为由希子恋人的义务,同时也陶醉在这个自我强迫的角色中。若是真有悔恨之意,若是希望尽量不伤害到别人,可能就会选择其他更好的方法了。可最终,我选择的道路却只对自己伤害最少,难道不是吗?诚然,从表面看我确实陷入困境,但我不敢保证,在我攻击御崎藤江的时候,内心完全没有享受对自我勇敢态度的沉醉。其实把真相藏匿于心,并不断遭受自责的折磨,或许才是我对自己犯下罪过应作出的偿还。
然而已经没有退路了,剩下我还能作的选择,就是必须正视有很多人因我而承受着痛苦这个事实,只有这样,才能通过伤害自己来换取他们脱离目前所承受的苦痛。
回到家里,父亲也已经到家了。看情形,父母似乎很想问我在宫前家所进行的谈话,但他们就偏偏不问出口。可能因为害怕吧,我猜想。
这天晚上,恶作剧电话一通也没来。媒体的家伙们晚上也很卖乖,没有打来刨根问底的电话。
但正当我打算洗澡而在客厅里来回走动时,今天晚上唯一一通电话的铃声响了。周围没有人,于是我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为了防范恶作剧电话,我没有自报家门。
过了一会儿,对方说道,“是西原君吧?”我立刻意识到了来者是谁。
“是你家伙啊,什么事?”
“态度真生硬呢。”水村绯絽子说。
“这段时间我心情不好,你家伙也应该知道吧。”
“他们还在怀疑你?”
“我不清楚,”我回答,“反正没听说我的嫌疑消除了。”
“今天我们班上的女生被一个自称是报社记者的男人搭了话,问她那个叫西园的学生是个怎样的人。”
“我知道媒体察觉到了这事儿,到我家也来过了。连春美也追着不放。”
“你妹妹啊……身体好些了吗?”她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
“不该由你家伙来担心啦,反正,也是受到了这个混帐哥哥的牵连。”
一段空白时间之后,“也是啊。”绯絽子说。
“你家伙好象没什么特别的事嘛。”
“嗯,就想叫你提防些媒体。”
“那真是劳你费心了。”
“还有,”绯絽子补充道,“不许叫我‘你家伙’。”
我一怔,顿时说不出话来。电话两头就像被挂断一样沉默着。
“我知道了,”我说,“那就晚安咯,大小姐。”然后挂上。感到一丝苦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6
次日的第四节课开始前,我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尽管已经上了两年以上的高中,但这里我还是第一次来。在晨会时见过的那个矮小瘦弱的老头坐在窗边的书桌对面,旁边站着一个眼镜大得夸张的副校长。据说他那乌黑的头发是假发。在他身旁,是三人中脸部表情最可怕的灰藤。
“你接受媒体采访了?”灰藤先提问,口气还是一贯地盛气凌人。
“虽然有很多人到我家来,但我没有接受采访,都拒绝了。”
嗯,灰藤颔首后回头看看校长。矬子校长和眼镜副校长咬着耳朵,然后副校长又同灰藤讲起了悄悄话。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观察着房间里挂的镜框,里面都放着奖状,但不知道表彰了什么内容。
“那就好,希望你以后也注意一下,绝对不要到处乱说。”灰藤冷不防地张口说道,“万一有什么必须得回答的情况,关于宫前的事你就告诉他们都解决了,你自己也在充分反省中。知道了吗,尽管这并非强制性的要求,但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哼,我的心情开始沉重起来。有教师遭到杀害,但比起查清案件真相,似乎还是对世人瞒住学校的耻辱比较重要呢。
“明白了吗?”见我不作答,灰藤用不耐烦的口气问。
“我充分贯彻之前的原则不就行了嘛?”我说,“对他们无可奉告,这就没问题了啊。”
“你小子是如何看待的?”校长突然用‘你小子’的称呼叫我,声音嘶哑。“还在纠结于之前的那场事故吗?”
“我怎么看无关紧要吧?”
“西原!”灰藤怒斥。
“我的意思是,我既没违反什么校规,也不记得曾被别人说三道四过。”
“喂,西原君!”眼镜副校长开口了,一副高高在上说话方式。“你最好别太得意忘形了。难道你就不参加明天的考试么?要是因为这种事闻名,可是有百害而无一益噢。”
“我可不指望会被推荐,那就先告辞了。”我鞠了一躬,走出了校长室。关上门之后,我还听到校长怒吼了一声,那家伙什么意思呀!
从今天开始,俱乐部活动得到了许可。我久违地穿上钉鞋,在操场上追逐起白色的棒球起来。部员们对我的态度和以前并没有任何改变。有的学弟还会过来跟我开开玩笑,与他们接触的时候,我也可以暂时忘却自己是杀人嫌疑人这件事。
即便如此,他们并没有刻意回避案件的话题。
“前几天发生的那起命案,不像是真的呢。”结束训练后,当我们在活动室里更衣时,高三学生近藤说。
“最后什么都没查明就结束了?”一个高二成员说。
“应该不会,”近藤回答,“学校这个世界很小,要是警察连这里面发生的案件都解决不了的话,也太没面子了吧?”
学弟听了高三学长颇有说服力的一番话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真希望他们尽早将凶手逮捕归案啊。” 吉冈一边用脱下的背心擦拭着腋下的汗水,一边插嘴说道。“不知道凶手真面目总令人有些害怕,如果能逮捕凶手,也能让西原免于再遭到那些异样的眼光。”
一出现我的名字,活动室里的气氛还是产生了一刹那的尴尬。但当事人吉冈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氛围的改变,把背心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虽然有点臭,应该还能穿吧。”说着,塞进了更衣箱。他这种豪爽的性格又使周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这种直言不讳的特点其实是这个大个子男生的优点,估计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察言观色着吧。
然而,我却觉得,就算是这些伙伴们,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也在怀疑着我吧。当然并非每个人都不能信任,如果我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应该也会这么想,所以这无可厚非。只不过因为存在这种怀疑,他们心里都会无意识中对我产生一种愧疚,而这种愧疚以对我用词客套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走出活动室后,近藤突然提出要去KTV唱歌,应该是为了让我重新振作的用心。正因为明白他的本意,所以我无法轻易拒绝。最后作了回应,“去转换下心情也好。”其实我非常不善于K歌。
“那我也一起去吧。”川合带着无奈的表情说。我有些讶异,因为他是一个那种地方去得比我还少的男生。
另外我们还叫上了楢崎和吉冈,加在一块儿总共有五人同行。我给家里挂了个电话,说要晚点回家。尽管我一直不做这种麻烦的事,可在这段时期里,让他们产生不必要的担心反而更加麻烦。
我们集合后走向了车站。中途川合一正说,“我总觉得警察的行为有些可疑。”
“可疑?”我问道,小薰也走了过来。而吉冈和近藤走在稍前的位置。
“我班上有个同学说,他看到我们班主任在咖啡店里和警察谈话。”
川合所在班级的班主任,是一个叫坂上的物理老师。是个身材不高,穿着也很老土的中年男子,明明不需要做实验,却一直穿着白大褂。
“刑警找鼹鼠会有什么事?”我歪起脑袋,我所说的鼹鼠,是坂上老师的绰号。
“你也感到蹊跷吧?不管怎么说,鼹鼠是在这个学校里最没有存在感的老头呢。没听说他和教古文的御崎老太很熟,侦讯他应该没什么价值才对。”
“警察问了他些什么话,你没从鼹鼠嘴里问出来?”小薰问川合。
“我直接去问总不太好吧,那家伙也知道我和西原是哥们儿。”川合挠了挠太阳穴,“女生去问或许比较好,那个老头也是个好色之徒。”
“看长相就知道。”
我和川合笑出了声。
“对吧,所以说,小薰还是你去问吧。你不愿意的话,托别的女生也行啊。”
“真没法子,”小薰说,“我去托人试试。”
不好意思啦,我对她说,她莞尔一笑。
近藤推荐的KTV,在一幢干净整洁的写字楼里。为什么这种地方也会开KTV,我有些纳闷,但看到其他人没什么疑问的样子,就只好闭着嘴走了进去。
“这里穿校服也能进来。”近藤说,“而且凭学生证还能打折,不过不能喝酒,我们就别喝了。”
“那还用说嘛,”小薰一脸的严肃,“我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谁买烟的话我可不接受哦,吉冈,你没带吧?”
“没带,我也是会为整个部着想的啊。”吉冈生气的样子很滑稽,所以大家都忍俊不禁起来。
进入包房后,大家都喝了很多软饮料,然后就专注地一个劲儿的唱歌了。近藤把一百元硬币像赌场里的筹码一样堆的老高,一个一个投入了机器中。(注:日本的KTV有投币式的)因为他先提出的唱歌,所以唱得非常娴熟。有些歌曲不需要看歌词也能驾轻就熟地演唱。与此形成对比,吉冈唱得非常烂。加上混响后,俨然像面对一口井的熊在咆哮。但是也正因为有了他的水平作铺垫,我也得以轻松地唱上了几首。川合水平一般,楢崎薰则是一个实力加偶像派的歌手。
两小时眨眼间过去了,这是睽违已久能够忘却烦恼的两小时。
“哇,太畅快啦!快要上瘾了呢。好像还远没有唱够的感觉。”吉冈握着话筒,说的话令人毛骨悚然。
“这家店应该不会引起教导处的注意,随时可以来唱。”近藤自信满满地说。“要是那些有名的连锁店,老师可是偶尔会守在门口监视呢。”
“真的吗?”吉冈瞪圆了眼珠。
“嗯,我的一个朋友出店门的时候就看到御崎老太站在那儿。”近藤此言一出,立刻反应了过来,看着我说:“不好意思,提了不该说的名字。”
“没关系,别介意啦。”我对他做了个笑脸,但心里还是有点扫兴。
“那个老太啊,”吉冈深有感触地说,“干吗要做到那种程度呢?严格得让人怀疑神经不正常。”
“她就是这种性格吧?”近藤回答,“肯定有洁癖症,或者是个偏执狂。”
“嗯,的确有点像。”
这是个不受欢迎的话题,正当每个人差不多要提出回家之时,川合一正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去参加了守灵仪式。”
一瞬间,我没明白他说了什么,便看着他。大家也都向他投以目光。
“御崎的守灵,”川合说,“我还是瞒着你们去了。”
“为什么?”小薰代表大家发问。
“我也说不清,虽然那个女人招人恨,死了之后就什么也没了。然后我就想挥舞着一驻香,对她的遗体发上几通牢骚。”
听了他的话,我很震惊。原来如此,我还是头一回知道,还有人抱着这种目的参加守灵。或许正因为他真心喜欢着由希子,才会产生这种想法,我却完全想不到。我想当然地以为,既然是自己仇人的守灵,不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的时候我听说,”川合继续说道,“那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也被别人劝说过去相亲,但她却断然拒绝了。她准备在教育事业上倾注自己毕生精力,但结婚却会成为绊脚石。据说成为一名出色的教师是她从学生时期就有的梦想。”
“唷~”吉冈歪起了嘴。
“还有那女人一直独居,她死后,她的家人到她屋子里一看,发现女人房间里该有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没有梳妆台,化妆品也只有最最基本的几样。取而代之,书却出人意料得多,其中还有貌似是自己整理的剪报本还有修订的文件。另外比较有名的就是放在写字台上的那台打字机,打开电源就出现了编写到一半的古文测试卷的画面,内容是‘方丈记’。估计她本打算回家后继续写下去吧。”
“在家工作的教师多得很,”近藤插嘴说,“不过想到被杀前她还在做这些就有点难过了。”
“于是我就想,她是不是有些走入歧途了?专注于工作可以理解,自我牺牲也能接受,可她总让我感到某些地方不太健全。”
“我也说不太好,”小薰说,“在这样的人底下受教育,使人很不舒服,她的人性已经有点歪曲了。”
对她的意见,我和川合也点头表示认同。
“别说不开心的话啦,心情好不容易才好转了一些。”吉冈忍不住说道。
离开KTV包房时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八点半。
回到车站,我再一次坐上电车,发现两个很面熟的女生坐在位子上,是天文部的成员。她们好像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正滔滔不绝地聊着天。她们这么晚才刚回去,应该今天有补内活动才对。灰藤也说过,只有天文部放学的时刻能够被破例认可。我四处寻找着水村绯絽子,可哪儿都没有她的身影。
回到家里,在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后,我开始吃夜宵。关于晚归的这件事,母亲没有一句埋怨。当得知我是去转换心情时,她倒显得轻松了一些,反复问我唱了哪些歌。
吃完夜宵,大门的门铃响了。我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时间一般不会有人来访。
母亲拿起对讲机的听筒,三言两语后,把脸转向我,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是刑警先生,说找你有事。”
预感果然灵验了,我默默感叹道。
登门来访的只有沟口刑警一个人,客厅里请,母亲说了一声,但刑警依然站在大门口,说,在这里就行了。那张脸上的表情比起之前又增添了一份严肃,我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今天你几点回家的?”刑警省略了那些插科打诨,劈头就问。
“为什么要问这个?”我说。
“请你先回答我,你是几点到家的?”
“我儿子——”母亲试图作答,我伸手阻止了她。
“妈妈你没必要在这儿说个不停,快进去吧。”
“可是……”
“嗯,这样也好。”沟口刑警说,“非常抱歉,我们想从您儿子嘴里亲口听到回答。”
母亲一副泄气的表情,分别看了看我和刑警,走进了通往客厅的门。不过她很有可能正把耳朵贴在门的内侧偷听。
我望着刑警,“如果我回答你问题,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刑警立刻点头,“当然。”
“不准有所隐瞒哦!”我提出要求后,又说道,“我回到家里是八点四十分。”
刑警的目光仿佛唰地一下放出了光芒,“真晚啊。”
“我早回家也好,晚回家也罢,有什么关系么?”
“你到哪儿去干什么了?”刑警再次用警察特有的口气提问。
“也许是我多心了,”说着,我看了看沟口刑警那张黝黑的长脸,“我感觉你好像在问我的不在场证明啊!”
刑警的表情一紧,“我要告诉你你没说错,你就会回答我了吗?”
果然,我感到心脏一阵狂跳,“发生什么事了?”
“我去KTV包房唱歌了。”我回答。
“KTV?”刑警露出讶异的表情。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我也有想高声歌唱的时候啊。”
“当然,这是你的自由。”刑警点着头说道,“能不能跟我具体说说?”
我把在哪家店、和谁一起、以及从几点唱到几点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刑警带着严肃的神情记录了下来。这还不够,他还把谁唱了哪些歌、点了什么饮料、付了多少钱这些都问了个遍,绝对属于打破沙锅问到了底。
“你们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去KTV的?”
“俱乐部的训练结束之后,一个叫近藤的部员提出来的,你要是怀疑就去问问别人好了。”
“我会的。”刑警不苟言笑地回答,又在警察手册写下了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估摸他把问题问完了,我问道。
沟口刑警稍显踌躇之色,然后干咳了一声,说道。
“就在刚才,你们学校又出事了。一个教室的瓦斯拴被谁拧开了。”
“瓦斯拴?目的何在?”
“这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呢,”刑警说到一半,舔舔嘴唇,“教室里还有一个失去知觉的学生。”
“失去知觉……”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正准备问问本人呢,现在还在医院,不过幸运的是没有生命危险。”
“毕竟是天然气啊,所以不会中毒的。”
“你知道得真清楚,确实不会产生一氧化碳中毒。但会导致缺氧,一样很危险。”
“是自杀吗?”
“如果瓦斯拴是本人拧开的话,应该就算是。可目前的阶段什么都不好说。”
“是谁呢,那个学生。”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回想起了在电车上见到的那两个天文部成员的一幕,有种不吉的预感。
刑警回答,“那个学生叫水村绯絽子,高三,天文部的成员。在第二化学实验室里失去知觉,被门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