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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青豆 把老鼠掏出来

作者:日-村上春树/译者:施小炜 当前章节:155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2

早晨七点的电视新闻大幅报道了地铁赤坂见附车站内进水的情形,但只字未提“先驱”领袖死于大仓饭店高级套间内的消息。NHK的新闻播完后,她调转频道,又看了好几家电视台的新闻。但所有节目都没向世界宣告那个巨汉毫无痛苦地死去的事。

那帮家伙把尸体藏起来了,青豆皱起了眉,想。Tamaru事先就预言过,这很有可能。但青豆还是难以相信这种事居然真的发生了。他们大概是用了什么方法,从大仓的高级套间里把领袖的尸体抬出去,装进汽车运走了。那样一个巨汉,尸体一定非常沉重。饭店里又有很多客人和员工,还有众多监视镜头在各个角落严密监视。怎么才能把尸体搬到饭店的地下停车库,却丝毫不被人注意呢?

总之,他们肯定是连夜把领袖的遗体运往山梨县山中的教团总部去了,然后协商如何处理它。至少不会再向警方正式通报他的死亡了。

一旦隐瞒不报,接下去就只能隐瞒到底。

大概是那场猛烈的局部雷雨,以及由雷雨引发的混乱,让他们的行动变得容易了。总之,他们避免了将此事公之于众。凑巧的是,领袖几乎从来不在人前露面,其存在与行动都深裹在迷雾中。即使他忽然消失,暂时也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他死了——或是被人杀了——这个事实被严格保密,只有一小撮人知道。

今后他们将用何种方式,去填补领袖的死亡造成的空白,青豆当然无法知道。但他们必定想尽一切办法,确保组织的存续。就像那个人说过的,即使领导人不在了,体系还将继续存在与运转下去。谁将继承领袖的位置?但这是和青豆毫不相干的问题。她接受的任务是杀掉那位领袖,而不是粉碎一个宗教团体。

她想象那两个身穿深色西装的保镖。光头和马尾。他们回到教团后,会不会因为领袖就在眼前轻易被杀,而被追究责任呢?青豆想象着他们俩被赋予使命:追杀她——或者活捉她。“不管怎样都得找到她!不然就别回来了!”有人这样命令他们。很有可能。他们曾近距离地看到过青豆的脸,武功很高,心中又燃烧着复仇的怒火,可谓追杀者的绝佳人选。况且教团的干部们必须弄清青豆背后藏着什么人。

她早餐吃了一个苹果,几乎没有食欲。手上仍然残留着将冰锥扎进男人后颈时的感觉。右手握刀削着苹果皮,她感到了体内轻微的颤抖。迄今为止从未感到过的颤抖。不管是杀了什么人,只要睡上一夜,那记忆便会基本消散。当然,剥夺一个人的生命绝非令人心情舒畅的事,但对方反正都是不配活在世上的家伙。与其将对方作为一个人怜悯,倒是会先生出憎恶之情。但这次不同。如果只看客观事实,那男人的所作所为也许是违背人伦的行为。但他本人在多种意义上却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他的非同一般,至少在某些部分,令人觉得似乎超越了善与恶的标准。而剥夺他的性命也是件非同一般的事。它留下了各种奇怪的手感。非同一般的手感。

他留下的,便是“约定”。青豆经过一番思考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是“约定”的重量作为证明留在她手上。青豆理解了这一点。

这个证明,也许永远不会从她的手上消失。

上午九点过后,电话铃响了。Tamaru来的电话。铃声响了三次后断掉,继而在二十秒后再次响起。

“那帮家伙果然没有报警。”Tamaru说,“电视新闻也没有播,报纸上也没有登。”

“不过他真的死了。”

“我当然知道。领袖肯定已经死了。有几个迹象。他们已经离开饭店。半夜里有几个人被召集到市内的教团支部,大概是为了不为人知地处理尸体。那帮家伙干这种事非常熟练。还有一辆烟色玻璃的S级奔驰和一辆车窗涂成黑色的丰田海狮在凌晨一点驶出饭店的车库。

两辆车都是山梨牌照。大概在天亮前已经抵达‘先驱’总部。他们前天曾经受到警方搜查,但不是正式的搜查,而且警察们工作完毕就回去了。教团里有一个正规的焚烧厂,尸体扔进去的话,连一块骨头都不会剩下,整个人变成一缕青烟。”

“好吓人啊。”

“是啊,一帮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领袖虽然死了,组织本身大概暂时会继续活动下去。就像一条蛇,头虽然被斩掉了,身子照样还会动。尽管没了头,却知道该向哪里爬。今后将会怎样说不清楚,也许过段时间就会死掉。但也可能长出新的头。”

“那个家伙不同寻常。”

Tamaru没有表示意见。

“和以前的完全不一样。”青豆说。

Tamaru估量着青豆话中的余韵,然后说:“和以前的不一样,这我也想象得出。不过,我们应当考虑从今以后的事情。应该现实一点。

不然,就没办法活下去。”

青豆想说句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体内仍然残留着颤抖。

“夫人想跟你说话。”Tamaru说,“你行吗?”

“当然。”青豆答。

老夫人接过了电话,从她的声音里可以听出安心感。

“我非常感谢你。无法用语言表达。这次的工作你完成得太完美了。”

“谢谢。不过我恐怕再也做不了第二次了。”青豆说。

“我明白。让你为难了。你能安全回来,我非常高兴。我不会再请求你做这样的事了。到此结束。已经为你准备好安身之处。一切都不必担心,就在现在的地方等着。我们在这期间为你做好迎接新生活的准备。”

青豆表示了谢意。

“现在缺什么东西吗?如果需要什么,请告诉我。我马上就让Tamaru去准备。”

“不缺什么。看上去是应有尽有。”

老夫人轻咳一声。“我想跟你说,有一点请你牢牢记住:我们的行为是正义的。我们惩罚了那个家伙犯下的罪行,预防了今后可能发生的罪恶,阻止了出现更多的牺牲者。你不必介意什么。”

“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他?”

“先驱’的领袖。我昨晚处理掉的人。”

老夫人沉默了五秒左右,然后说:“他知道了?”

“对。那家伙知道我是前去处理他的。他明明知道,却接纳了我。

他其实是在盼望死亡的降临。他的身体受到严重损伤,正在缓慢但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我只是将时间提前了一些,让他被剧烈痛苦折磨的身体安息了。”

老夫人听到这话,似乎非常震惊,再次有片刻说不出话来。这在她而言,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那个人……”老夫人寻觅着词句,“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主动盼望着接受惩罚?”

“他盼望的,是尽早结束充满痛苦的人生。”

“并且做好心理准备,让你杀死了他。”

“正是这样。”

至于领袖与她达成的交易,青豆绝口未提。为了让天吾在这个世上活下去,自己必须去死——这是那家伙与青豆两人缔结的密约,不能告诉别人。

青豆说:“那个家伙干的事违背伦常,的确怪异,应该说是死有余辜。但是,他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至少他身上具有某种特殊的东西。这一点千真万确。”

“某种特殊的东西。”老夫人说。

“我解释不清。”青豆说,“那是一种特殊的能力和资质,同时又是苛酷的重负。就是它,从内部腐蚀了他的肉体。”

“是那种特殊的什么,使他走向怪异行为的吗?”

“也许是。”

“总之,你平息了这一切。”

“是的。”青豆用干涩的声音答道。

青豆左手拿着听筒,将依然残留着死的感觉的右手摊开,望着手掌。和少女们进行多义性的交合究竟是怎么回事?青豆理解不了。自然也无法向老夫人解释。

“和以前一样,在外表上很像自然死亡,不过他们大概不会视为自然死亡吧。从事件的推移来看,他们肯定会认定我和领袖的死有某种关系。正像您知道的,他们至今没有向警方通报他的死亡。”

“不管他们今后采取什么行动,我们都会全力保护你。”老夫人说,“他们有他们的组织,但我们也有强大的人脉和雄厚的资金。而且你又是个非常谨慎、聪明的人。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

“还没找到阿翼吗?”青豆问。

“还没弄清她的下落。我猜,可能是在教团里。因为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眼下还没找到把那孩子夺回来的办法。但由于领袖的死亡,教团会处于混乱状态。利用这种混乱,说不定能把那孩子救出来。那孩子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保护。”

领袖说,在那间庇护所里的阿翼并非实体。她不过是观念的一种形态,而且被回收了。然而这种话,却不能在这里告诉老夫人。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其实连青豆也没弄明白。但她还记得被举起来的大理石钟。那一幕的确发生在眼前。

青豆说:“我得在这个藏身处躲避多久?”

“大概要四天到一周。然后你就会得到新的名字和环境,迁移到远处去。你在那里安身后,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们必须暂时中断接触。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你。考虑到我的年龄,说不定会再也见不到你了。也许我本不该请你加入这种麻烦的事情。我好几次这么想。否则,我也许就不会像这样失去你了……”

老夫人声音哽咽。青豆默默等着她说下去。

“……但是,我不后悔。恐怕一切都像是宿命。不得不把你卷进来。我没有别的选择。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起作用,是它一直推动着我前行。弄成这种局面,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但是,正因为这样,我们分享了某种东西。某种不可能和其他人分享的、非常重要的东西。在别处无法获得的东西。”

“没错。”老夫人说。

“与您分享它,对我来说是必要的。”

“谢谢你。你能这么说,我多少得到了些安慰。”

不能再见到老夫人,对青豆来说也是很痛苦的事。她是青豆手中极少的纽带之一。好不容易将她与外界连接起来的纽带。

“多多保重。”青豆说。

“你更要多多保重。”老夫人说,“祝你幸福。”

“如果可能的话。”青豆回答。幸福是离青豆最遥远的事物之一。

Tamaru接过了电话。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用过那个吧?”

“还没用。”

“最好不要用。”

“我尽量照你的希望去努力。”青豆说。

稍微停顿了片刻,Tamaru又说:“上次告诉过你,我是在北海道深山里的孤儿院长大的,对不对?”

“跟父母离散,从桦太撤退回国,被送进了那里。”

“那座孤儿院里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孩子,是和黑人的混血儿。

我猜是和三泽一带基地里的大兵生的。不知道母亲是谁。不是妓女就是吧女,总之差不多吧。一生下来就被母亲抛弃,送到那里去了。块头比我大,脑子却不太机灵。当然经常受到周围那帮家伙的欺负。肤色也不一样嘛。这种事你能理解吗?”

“嗯。”

“我也不是日本人,一来二去就变成了他的保护人般的角色。说来我们境遇差不多。一个是从桦太撤回来的朝鲜人,一个是黑人和妓女生的混血儿。社会等级的最底层。不过我反倒因此变得顽强了。但那小子却顽强不起来。我要是不管他的话,他必死无疑。那种环境下,你要么是脑筋好用反应快,要么是身体粗壮能打架,不然就活不下去。”

青豆默默昕着他说下去。

“你不管让那小子干什么,他都干不好。没有一件事能做得像样。

连衣服纽扣也不会扣,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但是,只有雕刻雕得好极了。只要有几把雕刻刀和木头,一眨眼他就能雕出漂亮的木雕。

还不需要草稿。脑子里浮出一个形象,就这样准确而立体地雕出来。

非常纤细、逼真。那是一种天才。了不起。”

“学者症候群。”青豆说。

“是啊,没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的。所谓的学者症候群。

有这类天赋不寻常的人。可是,当时谁都不知道还有这种说法。人们认为他是弱智,是个尽管脑子反应迟钝,手却很巧的会雕刻的孩子。

但不知为何他只雕老鼠。他可以把老鼠雕得惟妙惟肖,怎么看都跟活的一样。可是除了老鼠,他什么都不雕。大家都让他雕别的动物,马和熊之类的,为此还特意带他到动物园里去看。可是他对别的动物没表现出丝毫兴趣。于是大家心灰意冷,由着他雕老鼠去了。就是说随他去了。那小子雕了各种形状、大小和姿态的老鼠。要说奇怪,可真有些奇怪。因为孤儿院里根本没有什么老鼠。冷,而且在哪里都找不到食物。那座孤儿院,就连老鼠都觉得太穷了。为什么那小子对老鼠如此执著,没人能理解……总而言之,他雕的老鼠成为小小的话题,还上了地方报纸,甚至有几个人表示愿意出钱买。于是孤儿院的院长,一个天主教的神甫,把那些木雕老鼠放到了民间工艺品店里,卖给游客,赚了一小笔钱。当然那些钱一个子儿也不会用到我们身上。不知道怎么用的,大概是孤儿院的上层随便花在什么上面了吧。就给了那小子几把雕刻刀和木头,让他在工艺室里没完没了地雕刻老鼠。不过,免除了累人的田间劳动,只要一个人雕刻老鼠就行了,单看这一点,也该说是万幸啦。”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后来怎样了。我十四岁时逃离了孤儿院,此后一直是孤身一人活了下来。我马上坐上渡船来到了本土,之后再也没有踏上北海道半步。我最后一次看到那小子时,他还弯着腰坐在工作台前,孜孜不倦地雕老鼠呢。这种时候,你说什么话他都听不见。

所以我连一声再见也没说。如果他还没死,只怕还在某个地方继续雕刻老鼠吧。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会干。”

青豆沉默不言,等着他说下去。

“我到现在还常常想起他。孤儿院的生活很悲惨。食物不足,经常饿肚子。冬天冻得要死,劳动异常严酷。大孩子欺负小孩子,厉害得要命。可是,他似乎不觉得那里的生活艰苦。只要手拿雕刻刀,独自雕刻着老鼠,好像就心满意足了。如果拿走他的雕刻刀,他就会发疯。除了这一点,他非常听话,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只管默默地雕老鼠。手上拿着一块木头看半天,里面藏着一只怎样的老鼠、做出怎样的姿态,那小子都能看出来。要看出眉目来,得花不少时间,可一旦看出来了,接下去就只剩挥舞着雕刻刀把那只老鼠从木头里掏出来了。

那小子经常这么说:‘把老鼠掏出来。’而被掏出来的老鼠,真的就像会动一样。就是说,那小子一直在不断地解放被囚禁在木头里的虚构的老鼠。”

“而你保护了这位少年。”

“是啊。并不是我主动要那样做,而是被放在了那样的角色上。

那就是我的位置。一旦接受了某个位置,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得守住它。这是球场上的规则,所以我遵守了规则。比如说,假如有人把那小子的雕刻刀抢走,我就上前把他打倒。对方是个大孩子也好,比我有力气也好,不只一个人也好,这种事我都不管,反正就是把他打倒。

当然有时会反被人家打倒,有过好多次。可是,这不是输赢的问题。

不管是把人家打倒,还是被人家打倒,我肯定把雕刻刀夺回来。这件事更重要。你明白吗?”

“我想我明白。”青豆说,“不过说到底,你还是抛弃了那孩子。”

“因为我必须一个人活下去,不能永远守在身边看着他。我没有那个余裕。这是理所当然的。”

青豆再次摊开右手,凝视着它。

“我好几次看见你手里拿着个木雕小老鼠。是那孩子雕的吧?”

“是啊。没错。他给了我一个小的。我逃出孤儿院时,把它带出来了。现在还在我身边。”

“我说Tamaru先生,你干吗现在和我说这些?我觉得,你可是那种绝不会毫无意义地谈论自己的类型。”

“我想说的事情之一,就是我至今还常常想起他。”Tamaru答道,“倒不是说盼望再次见到他。我并不想和他再见。时至今日,见了面也无话可说。只是,呃,他全神贯注地把老鼠从木头里‘掏出来’的情景,还异常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里。这对我来说,成了非常重要的风景之一。它教给了我什么东西。或者说,它试图教给我什么东西。

人要活下去,就需要这种东西。很难用语言解释清楚,但这是具有意义的风景。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就是为了巧妙地说明那个东西而活着。我这么想。”

“你是说,那就像我们活着的根据?”

“也许。”

“我也有这样的风景。”

。应该好好珍视它。”

“我会珍视的。”青豆答道。

“我想说的另外一件事,就是会尽我所能来保护你。如果有必须打倒的对手,不管他是谁,我都会上前把他打倒。这和输赢无关,我不会弃你于不顾。”

“谢谢你。”

数秒平静的沉默。

“这几天不要走出那个房间。记住,走出一步,外边就是原始森林。知道了吗?”

“知道了。”青豆答道。

于是电话挂断了。放下听筒后,青豆才发现,自己刚才把它攥得那么紧。

青豆想,Tamaru想传达给我的信息,恐怕就是告诉我,我如今已是他们所属的家族中不可缺少的一员,而那纽带一旦形成,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割断。说起来,我们是由一种虚拟的血缘关系彼此相连。青豆感谢Tamaru,因为他传达了这样的信息。他大概觉得,对青豆来说,目前正是痛苦的时期。把她当作了家族的一员,他才会一点点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她。

然而,想到这种密切的关联,只有通过暴力的形式才能成立,青豆便觉得痛苦难忍。违反法律,连杀数人,这次自己又遭人追杀,说不定还会死于非命,身处这种特异状态之中,我们才能心心相通。如果没有杀人这一行为介入其中,究竟是否可能建立这种关系?如果不是站在非法的立场,究竟能否缔结信赖的纽带?只怕会很难。

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电视新闻。关于赤坂见附车站进水的报道已经不见了。一夜过去,水退了,地铁恢复正常运行,这种事情便成了往事。而“先驱”领袖的死亡仍旧没有被世人获知。知道这一事实的,只是一小撮人而已。青豆想象着那个巨汉的尸体被高温焚烧炉火化的情形。Tamaru说,会连一片骨头也不剩。恩宠也好痛苦也好,统统无关,一切都化作一缕轻烟,融人初秋的天空里。青豆的脑海里,浮出了那缕轻烟与天空。

有一条畅销书《空气蛹》的作者——一位十七岁少女失踪的消息。

深绘里,即深田绘里子,已经两个多月行踪不明。警方收到监护人的搜寻请求,对她的下落进行了慎重的调查,目前还未查明真相。播音员如此宣告。播放了书店里《空气蛹》如山堆积的图像,书店墙上贴着印有这位美丽少女肖像的海报。年轻的女店员对着电视台的麦克风说:“书现在畅销势头惊人。我自己也买来读过。小说充满丰富的想象,非常有趣。我希望能早点找到深绘里的下落。”

这段新闻并没有特别提及深田绘里子和宗教法人“先驱”的关系。

一旦涉及宗教团体,媒体就会高度警惕。

总之,深田绘里子下落不明。她十岁时被生父强奸。如果原样接受他的说法,就是他们多义性地交合了。并通过这个行为,把小小人导入了他的内部。他是怎么说的?对,是感知者和接收者。深田绘里子是“感知者”,她父亲是“接受者”。于是这个男人开始听见特别的声音。他成为小小人的代理人,成了“先驱”这一宗教团体的教主般的存在。然后她离开了教团,并且开始负责“反小小人”运动,与天吾结成搭档,写了一本叫《空气蛹》的小说,成了畅销书。而现在,她由于某种理由去向不明,警方正在搜寻她的下落。

而我在昨晚,将教团“先驱”的领袖——深田绘里子的父亲,使用特制的冰锥杀害了。教团的人把他的尸体运出了饭店,偷偷地“处理”了。深田绘里子得知父亲的死讯后,会如何接受此事?青豆无法想象。尽管那是他本人希望的死,是没有痛苦的堪称慈悲的死,我也毕竟是亲手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人的生命虽然本质上是孤独的存在,却不是孤立的存在。它总是在某个地方与别的生命相连。对于这一点,只怕我也要以某种形式承担责任。

天吾也与这一系列事件深深相关。把我们联系起来的,是深田父女。感知者和接收者。天吾如今在哪里?在做什么?他是否与深田绘里子的失踪有关?他们俩此刻还是结伴行动吗?电视新闻当然只字未提天吾的命运。他才是《空气蛹》实质上的作者一事,眼下似乎还无人知道。然而,我知道。

我们之间看来好像在一点点缩短距离。天吾君和我出于某种缘由,被送进了这个世界,如同被巨大的旋涡吸进来一般,向着对方靠拢。

恐怕那是致死的旋涡。不过根据那位领袖的暗示,在不会致死的地方,我们本来没有理由邂逅。就像暴力制造出某种纯粹的联系一样。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向赫克勒一科赫,确认其坚硬的触感。把枪口塞进自己的口中,想象手指扣动扳机的情形。

一只大乌鸦飞上了阳台,落在栏杆上,响亮地发出几声短促的啼叫。半晌,青豆和乌鸦隔着玻璃窗相互观察对方。乌鸦转动着长在面颊两旁的又大又亮的眼睛,窥探着屋子里青豆的举动,看样子是在揣摩她手中拿的手枪的意义。乌鸦是脑子很聪明的动物。它们理解那个铁块具有重要意义。不知为何,它们明白这一点。

然后,乌鸦像来时一样,唐突地猛然振翅,飞走了。似乎在说:该看的已经看到了。乌鸦飞走后,青豆起身关掉电视,然后叹息一声。

并祈祷着,但愿那只乌鸦不是小小人派来的间谍。

青豆在客厅的地毯上做老一套的舒展运动。她花了一个小时,折磨着肌肉,和适当的痛楚一起度过了这段时间。将全身的肌肉一一召唤前来,严加盘问。这些肌肉的名字、职责和性质,都细密地镌刻在青豆的脑中。她什么都不放过。流了许多汗,呼吸器官和心脏全力开动,意识的频道更替。青豆侧耳倾听血液流动,聆听内脏发出的无声信息。面部肌肉如同变脸表演一般,剧烈扭动,同时在咀嚼这些信息。

然后她洗淋浴,将汗水冲去。站在体重计上,确认没有太大的变化。站在镜子前第18章天吾 沉默而孤独的卫星

“那个人也许就在这附近。”深绘里咬着下唇,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后,这么说。

天吾重新交拢放在桌上的双手,注视着深绘里的眼睛。“在这附近?就是说,她在高圆寺?”

“从这里走路就可以到的地方。”

天吾很想追问一句,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呢?但就算问了这种问题,她恐怕也不会回答。这结果连天吾也能猜到。只需要用Yes或No就能回答的实质性问题。

“就是说,在这附近找的话,就能遇到青豆吗?”天吾问。

深绘里摇摇头。“只是走来走去,还见不到。”

“她就在从这里走路便能到达的地方,不过,只是走来走去地找她,还是找不到。是这样吗?”

“因为她躲起来了。”

“躲起来了?”

“就像受伤的猫儿一样。”

天吾的脑海中浮现出青豆蜷曲着身体,躲在某处散发着霉味的屋檐下的情景。“为什么?她在躲谁?”他问。

理所当然,没有回答。

“既然得躲起来,就说明她现在是处于危急状态?”天吾问。

“危急状态。”深绘里重复着天吾的话,还露出了面对着苦药的小孩子般的表情。大概是不喜欢这个词的余音吧。

“比如说被什么人追杀之类。”天吾说。

深绘里稍稍歪了歪脑袋。意思是:搞不清楚。“但是她不会一直待在这一带。”

“时间有限。”

“有限。”

“不过,她就像受伤的猫儿一样,一动不动地躲藏着,所以不会在外边悠闲地散步。”

“不会这么做。”这位美丽的少女断然地说。

“这么说,我必须去找某个特殊的地方。”

深绘里点头赞同。

“那是怎样的特殊地方呢?”天吾问。

不用说,没有回答。

“关于她,有没有几件能回忆起来的事。”过了一会儿,深绘里问,“说不定有用处。”

“有用处。”天吾说,“假如能回想起关于她的什么来,说不定能得到和她藏身之处有关的线索,是不是?”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耸了耸肩。其中包含着肯定的意味。

“谢谢你。”天吾致谢道。

深绘里像心满意足的猫儿,轻轻地点头。

天吾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深绘里在唱片架上认真地挑选唱片。唱片并不算多,但挑选花去了她很多时间。左思右想,她拿起一张滚石乐队的旧唱片,放在转盘上,落下了唱针。那是一张读高中时向谁借来的唱片,不知为何一直忘记还了。好久没有听过了。

天吾一边听着《妈妈的小帮手》和《简女士》,一面用火腿、蘑菇和糙米做了炒饭,烧了豆腐裙带菜味噌汤。把花椰菜煮了煮,浇上事先做好备用的咖喱。还用四季豆和洋葱做了个蔬菜沙拉。天吾并不觉得做菜痛苦。他习惯一面做菜一面思考。关于日常的问题,关于数学的问题,关于小说,甚至是关于形而上的命题。站在厨房里动手操作时,反而比什么都不做时能更好、更有条理地思考问题。但无论怎么思考,也想象不出深绘里说的“特殊的地方”是怎样的地方。在本来就没有秩序的场所,硬要加上秩序,只能是徒劳无功。能抵达的地方有限。

两人在餐桌前对面而坐,吃着晚饭。没有堪称交谈的对话。他们就像迎来了倦怠期的夫妇,默默地将饭菜送入口中,各自想着不同的心事。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尤其是在深绘里身上,很难辨别这两者的不同。吃完晚饭,天吾喝咖啡,深绘里从冰箱里拿出布丁吃。她不管吃什么,表情都没有变化。看上去似乎脑中只考虑咀嚼的问题,天吾坐在餐桌前,按照深绘里的暗示,努力回想着青豆的事。

关于她,有没有几件能回忆起来的事。说不定有用处。

但天吾没能集中精神想起什么。滚石乐队的唱片换了一张。《小红公鸡》,米克·贾格尔①醉心于芝加哥蓝调时期的演唱。不错。但并非为沉思者或苦苦挖掘记忆者着想而创作的音乐。滚石这支乐队几乎没有这样的热心。他想,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待上一会儿。

①Mick Jagger,英国摇滚巨匠、滚石乐队主唱。

“我到外边走走。”天吾说。

深绘里拿着滚石乐队的唱片袋,无所谓似的点点头。

“不管谁来了也别开门哦。”天吾叮嘱道。

天吾穿着藏青长袖T恤、熨痕完全消失的米黄卡其裤、运动鞋,朝着车站方向走去,走进一家位于车站前、名叫“麦头”的小店,点了生啤。这是一家供应酒和简单食物的小酒馆。店面不大,来二十多个客人就要挤爆了。以前他到这家店里来过好几次。快到深夜时分,会涌进大批年轻客人,非常热闹,但七点到八点之间客人比较少,静静的,感觉很舒适。很适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边喝啤酒边读书。椅子坐上去也很惬意。这个店名来历不明,意义也不明。其实可以问问店员,但天吾不善于和素不相识的人聊天。加上就算不知道店名来历,也没什么不便。反正这是一家叫“麦头”的环境舒适的小酒馆。

值得庆幸,店内没放音乐。天吾坐在靠窗的桌子前,喝着嘉士伯生啤,嚼着小钵子里的花色坚果,心里想着青豆的事。回忆青豆的身姿,就意味着他自己要回归十岁的少年时代,也意味着再次体验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十岁时,他被青豆握了手,然后拒绝了跟父亲去收NHK视听费。不久后,他体验了明确的勃起和初次射精。这对天吾来说,成了人生的一个转机。当然,即便不被青豆握手,这个转折也会到来,或迟或早。但青豆激励了他,促成了这样的变化,就像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他摊开左手,久久地望着手掌。那位十岁少女握了这只手,大大地改变了我内心的某些东西。无法条理地说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过当时两个人以极自然的方式相互理解,接纳了对方。几乎是奇迹一般,完全而彻底。这种事情在人生中不可能发生许多次。不但如此,在有些人身上也许连一次都不会发生。只是在那一刻,天吾未能充分理解它具有何等重要的意义。不,不只是在那一刻,直到最近为止,他都未能真正理解其中蕴含的意义。他仅仅是漠然地将那位少女的形象一直拥在心中。

她三十岁了,如今外貌可能也大为不同了。也许个子长高了,胸部隆起了,发型自然也改变了。如果已经脱离了“证人会”,也许还会化点妆。说不定现在穿的是精致昂贵的衣服。天吾想象不出身穿全套CK的西装、足蹬高跟鞋英姿飒爽地走在大街上的青豆,会是什么模样。但这种事也极有可能。人注定要成长,所谓成长,就是完成变化。或许她此刻就在这家店里,我却没有注意到。

他一面举杯喝啤酒,一面重新环顾四周。她就在这附近。在走路可以到达的距离之内。深绘里这么说。于是天吾全部相信她的话。既然她说是这样,大概就是吧。

但店内除了天吾,只有一对像是大学生的青年男女并肩坐在吧台前,正在交头接耳,起劲地说着悄悄话。望着他们,天吾感到了许久不曾有过的深深的寂寞。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是孤独的,和谁都没有关联。

天吾轻轻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再次在脑海中浮想小学教室里的情景。昨夜,在激烈的雷雨中与深绘里交合时,他也同样闭着眼睛造访过那个地方。真实,非常具象。由于这个缘故,他的记忆似乎被刷新为比平时更鲜明的东西。宛如蒙在上面的灰尘被夜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不安、期待与怯意,散乱在空空的教室的每一处,仿佛怯懦的小动物,偷偷地潜藏在每一样东西里。算式未擦干净的黑板,折断变短的粉笔,晒得退色的廉价窗帘,插在讲台的花瓶里的花(花的名字想不起来),用图钉钉在墙上的孩子们的画,挂在讲台背后的世界地图,地板蜡的气味,摇曳的窗帘,窗外传来的欢笑声——那里的情景,天吾能细细地在脑中再现。那里蕴含的预兆、企图和谜语,他能一个个用眼睛去追寻。

在被青豆握住手的那几十秒之间,天吾看到了许多东西,就像照相机那样,准确地将这些图像记录在了视网膜上。这成了支撑他度过充满痛苦的少年时期的基本场景之一。这场景常常伴随着她指尖强烈的触感。她的右手永恒不变地给了在苦恼与挣扎中长大成人的天吾勇气。没关系,你有我呢。那只手告诉他。

你不孤独。

深绘里说,她一动不动地躲起来了,就像一只受伤的猫儿。

细想起来,命运真是不可捉摸。深绘里也躲在这里,不会走出天吾的房间一步。在东京的这个角落,有两位女子同样隐匿行踪,在逃避着什么。两人都是和天吾密切相关的女子。其中是否有共通的因素昵?或者不过是偶然的巧合?

自然不会有回答。只是漫无目标地发出疑问罢了。太多的疑问,太少的回答。每次都是这样。

啤酒喝完了。年轻的店员走过来,问他想不想要点别的。天吾稍一犹豫,要了波本威士忌加冰块,并加了一份花色坚果。波本,本店只有“四玫瑰”的,行吗?行,天吾说。什么都行。接着继续想青豆。

从店堂后面的厨房里,传来了烤比萨的美妙香味。

青豆究竟在躲避谁呢?弄不好是在躲避司法当局的追缉,天吾想。

但他想象不出她会是个罪犯。她到底犯了什么罪?不对,那绝不会是警察。不论是什么人、什么东西在追逐青豆,肯定都和法律毫无关系。

天吾忽然想,说不定那和追逐深绘里的是同一种东西?小小人?

但为什么小小人非得追逐青豆不可?

不过,假如真是他们在追逐青豆,其中的关键人物也许就是我。

天吾当然无法理解,为何自己非得变成这种左右事态发展的关键人物不可。但如果有一个将深绘里和青豆这两位女子联系起来的因素,那只可能是天吾。也许是在连自己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行使了某种力量,将青豆拉到了附近。

某种力量?

他望着自己的双手。搞不懂啊。我什么地方拥有这样的力量?

加冰的四玫瑰送了上来,还有新的花色坚果小钵。他喝了一口四玫瑰,拿了几粒坚果放在手里,像摇骰子般轻轻摇了几下。

总之,青豆就在这座小城里的某个地方,在从这里走路就能到达的距离之内。深绘里这么说。而且我相信。如果问我为什么,我难以回答,但反正相信。然而,怎样才能把藏身于某处的青豆找出来?寻找一个过着正常社会生活的人都不容易,更何况她是有意地隐匿行踪,当然是难上加难了。拿着扩音器,四处呼唤她的名字行不行呢?只怕这么做了,她也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只会引起四周的注意,让她暴露在更多的危险中。

肯定还有什么应该回忆起来的事,天吾想。

“关于她,有没有几件能回想起来的事情。说不定有用处。”深绘里说。但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天吾心中就一直有种感觉:关于青豆,是不是还有一两件重要的事实,自己没能回忆起来。那就像钻进鞋子里的小石子,不时让他觉得难受。尽管漠然,却真实。

天吾像擦净黑板一样,让意识焕然一新,尝试着再次发掘记忆。

关于青豆,关于自己,关于两人周围的东西,好像渔夫拉网一般,掠过柔软的泥底,按顺序精心一件件地回忆。但再怎么说,毕竟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事,当时的情景无论记得多么鲜明,能具体回忆起来的东西还是有限。

尽管如此,天吾必须找出当时存在的某种东西,以及自己迄今为止漏掉的某种东西。而且就在此时此地。不然,很可能就找不到躲在这座小城里的青豆了。如果相信深绘里的话,那么时间有限,还有什么东西在追逐她。

他试着回忆视线。青豆在那里看到了什么?而自己又看到了什么?沿着时间的流逝和视线的移动进行回忆。

那位少女握着天吾的手,直直地看着他的脸。她一瞬都不曾将视线移开。天吾开始未能理解她的行为的意义,望着对方的眼睛要求解释。他想,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解,或者有什么错误。但其中既没有误解,也没有错误。他弄明白的,是那位少女的眼睛惊人地清澈明亮。

这样一双毫无杂质、清澈明亮的眼睛,他以前从没有见过。就像清亮又深不见底的清泉。长时间地盯着看,自己似乎会被吸进去。所以他把视线移向一旁,仿佛逃避对方的眼睛。他不得不移开视线。

他先是看着脚下的木地板,再看看空无一人的教室门口,然后微微扭头向窗外望去。其间,青豆的视线没有动摇。她凝视着天吾望着窗外的眼睛。他的皮肤火辣辣地感觉到她的视线。而她的手指以不变的力度紧握着天吾的左手。那握力没有一丝动摇,也没有犹豫。她没有任何需要害怕的东西。还通过指尖,要将这种心情传达给天吾。

因为刚做完扫除,为了换气,窗户大开着,白色窗帘在风中微微摇曳。那后面是辽阔的天空。已然进入十二月,但不太冷。高远的天上漂着云朵。是残留着秋天韵味的雪白的云,仿佛刚用刷子刷过。此外还有什么?有个东西悬浮在云朵下面。太阳?不,不是。那不是太阳。

天吾屏住呼吸,把手指贴在太阳穴上,试图窥探记忆的更深处。

顺着那条好像随时都可能断掉的意识的细线探寻。

对了,那里有一个月亮。

虽然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那里却忽忽悠悠地浮着一个月亮。一个四分之三大的月亮。天吾感到惊讶。天还这么亮,居然能看到这么大这么清楚的月亮!他还记得这件事。那无感觉的灰色岩块,简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似乎无聊地漂浮在低空。其中漂漾着一种人工的氛围。一眼看去像个人造的假月亮,似乎是演戏用的小布景。但那自然是真实的月亮。当然。谁会有那闲工夫,特意在真实的天上挂个假月亮呢?

陡然回过神来,青豆已经不再看天吾的眼睛了,她的视线朝向和天吾相同的方向。青豆也和他一样,凝望着浮在那里的白昼的月亮。

她仍然紧握着天吾的手,表情非常严肃。天吾再次看着她的双眼。她的眼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清澈。那只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特别的清澈明亮。不过,这次他在其中看见了一个坚固的结晶,既光润,又蕴含着霜一般的冷酷。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天吾没有弄清。

不久,少女仿佛明确地下了决心,唐突地放开了握着的手,猛然转身背对天吾,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出教室。一次都不曾回顾,将天吾抛在深深的空白中。

天吾睁开眼睛放松注意力,深深呼了口气,然后喝了一口波本威士忌,体味着它穿过喉咙、沿着食道向下流去的感觉。然后再吸了口气,呼出。青豆的身姿已经不见了。她转过身,走出教室。于是,她的身影从他的人生中消失了。

自那以来.二十年岁月流逝。

是月亮,天吾想。

我当时看见了月亮。青豆也看见了同一个月亮。浮在下午三点半依然十分明亮的天上的灰色岩块。沉默而孤独的卫星。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个月亮。但是,那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月亮会领我去青豆所在的地方吗?

天吾忽然想,也许青豆当时曾悄悄把某个心愿托付给了月亮。她和月亮之间也许缔结了某种密约。在她投向月亮的视线中,倾注着让人这样想的惊人的真挚。

当时青豆究竟把什么托付给了月亮,天吾当然不得而知。但他大概可以想象月亮给了她什么。那也许是纯粹的孤独与静谧。那是月亮能给人类的最好的东西了。

天吾付了钱,走出“麦头”,抬眼望了望天。没看到月亮。是晴天,月亮肯定出来了。但在四周被楼房包围的路上,看不到月亮的身影。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寻找月亮。他想找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可是在高圆寺,这样的地方不容易找。这里地势平坦,要找个斜坡都得费一番力气。连稍微高点的地方也没有一个。倒是可以爬到能眺望四方的楼顶上,可周围又看不到合适的建筑能爬上楼顶。

漫无目标地瞎逛时,天吾忽然想起附近有个儿童公园。散步时曾经过那里。公园不大,不过记得那里有一座滑梯。爬上去,看天时大概多少能看得开阔一些。尽管不算很高,但总比待在地面上望得远。

他朝着公园方向走去。手表时针指着将近八点。

公园里空无一人。正中高高地立着一根水银灯,灯光照着公园的每个角落。有一棵巨大的榉树,树叶仍然十分繁密。还有些低矮的花木,有饮水处、长椅,秋千,还有滑梯。也有一处公厕,但黄昏时分就有区政府的职员来关门上锁,也许是为了将流浪者拒之门外。白天,年轻的母亲们带着还没上幼儿园的孩子来到这里,让他们玩耍,自己热闹地聊着闲话。天吾多次看过这样的光景。但天一黑下来,就几乎无人造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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