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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威廉·豪夫/译者:曹乃云/肖声 当前章节:15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唉,烧炭的彼得·蒙克,你真糊涂!”小老头叫道,气恼地把他的玻璃烟斗扔向一棵粗大的枞树,烟斗被摔得粉碎。“马儿?车子?不,应该要理智,我告诉你吧,应该要理智。你应该要的是一个健全人的理智和见识,而不是马儿和车子。嗯,现在你也用不着那么懊悔,我们以后会看到,即使如此,对于你也不见得有什么害处,因为第二个愿望总的来说还不算荒唐。一所好的玻璃厂既能养活工人,也能养活厂主,可惜的是你没有要理智和见识,要是有了理智和见识,马儿和车子自然会来的。”

“可是,藏宝人先生,”彼得回答说,“我不是还可以提一个愿望吗?如果照您的看法,理智对于我是那么重要,那我就要理智吧。”

“先别提什么要求了;将来你还会碰到许多困难的,到那时候,如果你还有一个愿望可以随意提出来,你会感到高兴的。现在你回家去吧。这儿是,”矮小的枞树精灵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钱包,“这儿是两千金币,够你用了,不许再到这儿来找我要钱,再来的话,我一定把你吊在一棵最高的枞树上;自从我住在枞树林里以来,我就是这样干的。三天以前,年老的温克弗里茨去世了,在杂木林里留下一座大玻璃厂。明天一清早你上那儿去,出一笔合适的价钱把工厂买下来。你要好自为之,勤奋工作,我会不时去看你,帮你出主意,因为你没有要过理智。不过,我要老实地告诉你,你的第一个愿望很糟糕;你要当心,别上酒店里去鬼混,彼得!在那儿从来没有人得到过任何好处。”小老头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新的、非常漂亮的乳白色玻璃烟斗,装上几颗干枞子,叼在没牙的小嘴里。接着又取出一面火镜,走到阳光里,点燃了烟斗。他干完这些事以后,便亲切地向彼得伸出手来,和他握别,还叮嘱他路上要小心,并且抽起烟来,越抽越快,越吐越快,最后在一阵烟云里消失了,这烟云有一股真正的荷兰烟草味,慢慢地萦绕在枞树的枝梢上。

彼得回到了家里,发现母亲正在为他担忧,因为这个善良的女人以为她的儿子已经被征兵入伍了。然而他倒很开心,兴高采烈地告诉母亲,他在森林里遇到了一位好友,这位朋友向他资助了一大笔钱,这下他可以改行了,不用再烧炭了。他的母亲虽然三十年来一直住在烧炭工的茅屋里,看惯了烧炭工们被烟熏黑的面孔,正如一个磨坊女主人看惯了她丈夫沾满了面粉的大白脸一样,但她一听到彼得告诉她自己平步青云时,马上感到很虚荣,看不起她从前的社会地位了,她说:“是呀,作为一个玻璃工厂主的母亲,我就和格蕾特、贝蒂这些邻居不一样了。将来我在教堂里就要坐在前排,和上等人坐在一起了。”

不久,她的儿子就把玻璃厂从继承人的手里买了过来。他把原有的工人都留了下来,叫他们日夜赶工制造玻璃。起初他对这种手艺很感兴趣,经常慢悠悠地走进工厂,踱着方步,双手插在口袋里,走来走去,东瞧瞧,西望望,说东道西,惹得工人们不时地哄堂大笑。他最感兴趣的是看工人们吹玻璃,自己也常常亲口吹,用还没有发硬的玻璃吹出各种奇怪的形状。可是没多久,他就对这活儿感到厌烦了。起初,他每天来厂里一个小时,后来两天来一次,最后每星期只来一次,他的工人们也就为所欲为起来。这一切都是由于他到酒店里鬼混引起的。他从枞树丘回来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就上酒店里去了,舞场里已经有人在跳舞,那当然是舞场之王;而胖子埃泽希尔也早就到了,正坐在一把大酒壶后面,掷着骰子赌银元。彼得急忙把手伸进衣袋里,看看小玻璃人是不是答应了他的要求。哎呀,满口袋尽是金币和银币。他的两条腿也马上发痒,抽搐起来,好像要跳舞一般。在第一场舞跳完后,他带着舞伴走到最前面,站在舞场之王的旁边。如果舞场之王跳三尺高,彼得便跳四尺高;如果舞场之王跳了奇妙的舞步,彼得便交叉双腿旋转起来,每一个看跳舞的人都兴奋异常,惊讶不已。当舞场里的人听说彼得买了一家玻璃厂,并看到他每次从乐师面前跳过都扔给他们一枚银币时,更是说不出的惊讶。一些人认为他在森林里找到了财宝,另一些人认为他得到了一笔遗产。总之,现在所有的人都尊敬他,认为他是一个成功的人,原因就在于他有钱。就在当天晚上,他输了二十个金币,但衣袋里依然丁当作响,和装着一百个钱币时没有两样。

彼得看到大家那么尊敬他,高兴得不知所以,骄傲得不可一世。他大把地抛掷着金钱,把钱慷慨地赏给穷人,因为他记得从前穷困是怎样折磨自己的。在这位新舞蹈家高超的舞技面前,舞场之王相形见绌,彼得现在获得了“舞皇”的称号。星期天那些豪赌的人也不敢像他那样一掷千金,当然他们也赌不了那么多钱。可是他输得越多,赢得也越多;一切正像他以前向小玻璃人要求过的那样实现了。他曾希望口袋里永远有胖子埃泽希尔那么多的钱,现在他的钱恰好总是输给埃泽希尔。如果他一下子输了二三十个金币,胖子刚把钱收起来,这些钱马上又回到了他的口袋里。他就这样一天天放纵自己,最后比黑森林里最坏的家伙还要贪杯好赌。人们往往叫他赌徒彼得,难得叫他舞皇了,因为他几乎每天都在赌。同时,他的玻璃厂也一天天衰败下去,原因就在于彼得缺乏理智。他叫工人能制造多少玻璃,就制造多少玻璃,但是他在买下玻璃厂时却没有买下销售的诀窍,不知道把大量的玻璃往哪儿去推销,最后没法处理,只好以半价卖给流动小贩,以便支付工人的工资。

一天夜晚,他又一次从酒店出来走回家去。虽然他为了使自己快乐喝了许多酒,但他还是很郁闷,惊恐地想到自己的家产快要败光了。蓦然他瞥见有个人在他身边走着,他回头一看,哎呀,原来是小玻璃人。他不禁怒火中烧,蛮横地硬说是这个矮小人害得他好苦。“现在我要车要马有什么用?”他嚷道,“玻璃厂和这些玻璃对我又有什么用?当我还是一个可怜的烧炭工时,过得倒很快活,什么忧虑也没有。可是现在呢?为了我的债务,不知道什么时候地方官会找上门来,评估和拍卖我的家产!”

“是吗?”小玻璃人问道,“是吗?这么说,你倒了霉,倒要我负责吗?难道这就是我做了好事应得的报答吗?谁叫你当时提出那么愚蠢的愿望的?你连把玻璃往哪儿销都不知道,还想当玻璃商?我不是对你说,你要用心考虑再提出要求吗?彼得,你缺乏的是理智,是智慧啊!”

“什么理智和智慧!”他嚷道,“我和任何人比都不笨,这点我马上就叫你明白,小玻璃人儿。”说着,他粗暴地一把抓住小玻璃人的衣领。“绿色枞树林里的藏宝人,这下我可把你抓住了吧?现在我要提出第三个愿望,你得立刻答应。我在这里马上就要二十万银币,一幢房子,还有——哎呀!”他叫了起来,使劲地甩着手,因为森林里的小矮人已经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玻璃,像烈焰那样烫手,而小玻璃人却连影子也不见了。

有好几天的光景,他那烫伤的手使他想到自己的忘恩负义和愚蠢。可是几天后他就昧了良心,说道:“即使他们把我的玻璃厂和所有的东西都卖光了,我也不在乎,只要胖子埃泽希尔还在,只要他星期天有钱,我就不会没有钱。”

是啊,彼得!可是,如果连胖子也没有钱了呢?有一天这事果然发生了,真是一个奇妙的警告。在一个星期天,彼得坐车来到酒店门口,店里的客人从窗内伸出头来,一个说:“赌徒彼得来了。”另一个说:“是呀,是那个舞皇,有钱的玻璃厂老板。”第三个摇摇头说:“说他有钱,当然可以,但是人们也纷纷议论,说他负了债呢。城里有个人说,地方官不久要扣押他的财产了。”这时,有钱的彼得自负而庄重地向站在窗口的客人打着招呼,跳下车来,大声说:“太阳酒店的老板,晚上好,胖子埃泽希尔已经来了吗?”一个沉闷的声音喊道:“进来吧,彼得!你的位子早已给你留好了,我们早已到了,正在玩牌呢。”于是彼得·蒙克走进酒店,同时伸手往口袋里一摸,马上知道埃泽希尔身上带了不少钱,因为他自己口袋里已经装满了钱。

他走到桌子后面,和另一些赌客坐在一起赌了起来,他赢了又输,输了又赢,就这样一直赌到大晚,一些正经的赌客回家去了,他们点起灯来继续赌。后来有两个赌客说:“现在已经玩够了,我们得回家看老婆孩子去了。”但赌徒彼得却要胖子埃泽希尔留下来。胖子本来也不想再待下去,但最后他叫道:“好吧,我先数数钱,然后我们掷骰子,每次赌五个银币,因为再少的话不像样,那就成了小孩子闹着玩了。”他掏出钱袋,数起钱来,一共一百个银币,现在赌徒彼得也就知道自己有多少钱了,用不着再数。起初胖子虽然赢了钱,但后来却一次又一次地输了,他老羞成怒地骂起来。如果他掷了一个暴子,赌客彼得马上也掷出一个暴子,而且总比他高出两点。最后他把仅剩的五个银币押在桌子上,叫着说:“再来一次,如果这次我输了,那我还要赌下去,你把你赢的钱借些给我,彼得,一个好汉是肯帮助别人的。”

“你要借多少都随你,就是借一百个银币也行。”舞皇说,他赢了这么多钱非常得意。这时,胖子摇了摇骰子,掷了十五点。“暴子!”他大声叫着说,“现在让我们看看谁赢吧!”可是,彼得掷了十八点。这时在他背后一个沙哑的熟悉的声音说道:“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回头一看,站在他背后的是高大的荷兰人米歇尔。他吓了一大跳,拿到手里的钱都掉了下来。可是胖子埃泽希尔却没有看见这个森林巨人,他只是要求赌客彼得借给他十个银币,继续赌下去。彼得昏昏沉沉地把手伸进衣袋里,可是里面一文钱也没有。他又把手伸进另一个衣袋里去找,也没有找到一文钱。他把衣袋翻过来,还是没有掉下一个子儿。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的第一个愿望来:口袋里的钱永远像胖子埃泽希尔的一样多。完了,一切都像烟似地消失了。

酒店老板和埃泽希尔惊讶地看着他,他还在一个劲儿地找钱,可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他们都不相信他一个子儿也没有了,最后竟亲自动手搜他的口袋。找了一阵后,他们发起火来,一口咬定说赌客彼得是个卑鄙的魔法师,他把赢的钱和自己的赌本都用魔法送回家了。彼得拼命为自己辩解,然而客观情况却对他不利。埃泽希尔说,他要把这件可怕的事告诉黑森林的每一个人;酒店老板发誓说,他明天一早就进城去,控告彼得·蒙克是个魔法师,还说要亲眼看着彼得被活活烧死。接着,他们怒气冲冲地朝彼得扑去,剥下他的紧身短上衣,把他抛到门外去了。

彼得伤心地溜回家去。天上没有一颗星星,但他仍然看出身边有一条黑影跟着他走来。最后这黑影说话了:“你完了,彼得·蒙克,你的荣华富贵都完了,我本来可以把这一切告诉你的,可你那时不肯听我的话,反而跑去找那个愚蠢的小玻璃人儿。现在你明白了吧,一个人要是把我的忠告当耳边风,会得到什么结果。不过,你还可以到我这儿来试一试,我一向是同情你的命运的。凡是投靠我的人,还没有一个后悔过。如果你不害怕走这条路,那我明天一整天在枞树丘上等你。你要找我谈谈,只要叫我一声就行了。”彼得明白是谁在和他说话,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句话也不敢回答,急忙向家里奔去。

突然,门口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讲故事的人讲到这儿只好停住了。他们听到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有几个人叫着要灯,院门被敲得嘭嘭响,几只狗汪汪地吠叫。车夫和工匠等人住的房间朝着大街,这四个人霍地跳起来,朝那儿奔去,想看看门口发生了什么事。在灯光的映照下,他们可以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大马车,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把两个披着面纱的女子扶下车,一个穿号衣的车夫正在卸马具,一个仆人在解捆箱子的绳扣。“但愿上帝保佑她们,”车夫叹了口气说,“如果她们能平平安安地离开客店,我也不用再为我的小车担心了。”

“别做声,”大学生悄悄地说,“我猜想,那些人伏击的对象原来不是我们,而是这位夫人。也许他们在下面早已听到了她旅行的消息。要是能给她发出警报就好了!哦,有办法了!整个客店里除了我隔壁的一间,没有一个像样的房间可以给两位女士住。她们一定会被领到那儿去。你们安静地待在这个房间里,我去想办法通知她的仆人。”

年轻的大学生悄悄地溜进自己的房间,把蜡烛吹灭,只让灯亮着,这灯是老板娘给他的。然后他躲在门边倾听。

不一会儿,老板娘带了两位女士上楼来了,她一边说着亲切而温柔的话,一边领她们走进隔壁的房间。她劝她们早点休息,因为她们旅途上一定很累了,然后她下楼去了。不久,大学生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男人走上楼来。他小心地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原来是那个大个子男人,是他把两位女士从马车上扶下来的。他穿着一件猎装,身边挂着一把猎刀,看样子一定是旅途上管马的师傅,或者是两个外地女人的随从。当大学生看到上楼来的就他一个人时,便马上把门打开,向他招手,叫他进来。那人惊奇地走到门边,还没有来得及问对方叫他干吗,大学生便悄悄地对他说:“先生!你们今晚住的是一家强盗客店。”

那人大吃一惊。大学生把他拉进门内,对他说,这个客店看上去很不可靠。

猎人听了,心里很担心。他对大学生说,这两位女士,一位是伯爵夫人,一位是侍女,她们本来是想连夜赶路的,可是在离这个客店不远的地方,碰到一个骑马的人,这人向她们打招呼,并问她们想上哪儿去。当他听说她们准备通宵赶路,穿过施佩萨尔特地区时,就劝她们不要这样做,因为眼下夜里赶路很不安全。“如果你们听从一个老实人的劝告,”那人接着说,“就丢掉这种想法吧。离这儿不远有一家客店,虽然条件不怎么好,住得不怎么舒服,但在那儿过夜,总比在黑夜里赶路,冒不必要的风险要好。”这个给她们出主意的人,看上去很老实很正派。伯爵夫人因为害怕赶夜路遭到强盗打劫,便吩咐在这家客店过夜。

猎人决定马上去找两位女士,把她们面临的危险告诉她们,他认为这样做是他义不容辞的职责。他走进隔壁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和大学生的房间相连的门,伯爵夫人走了进来,她四十岁左右,由于害怕,脸色刷白,她请大学生把详情重新讲了一遍。然后,他们商量应付困境的办法,并且决定尽可能小心地把两个仆人、车夫和工匠叫过来,以便万一遭到袭击时,可以共同抵抗一阵。

人到齐后,他们把伯爵夫人的房间朝过道的那扇门锁上了,还用橱和椅子把门抵住。伯爵夫人和她的侍女坐在床上,两个仆人守在她们身边。猎人和其他人在大学生的房间里围桌而坐,决心等待危险的到来。这时已是夜里十点左右,客店里一片寂静,没有一点惊扰客人的声响。于是圆规匠开口说道:“为了不打瞌睡,我们最好还是像以前那样做,每人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如果猎人先生不反对的话,我们就继续讲故事。”猎人不仅不反对,而且为表示他的诚意,答应先讲一个。他开始讲赛德的命运。

赛德的命运

在哈隆·阿尔·拉希德当巴格达君主的时候,在巴尔佐拉有一个人名叫贝内察。他有很多财产,足够舒适而又平静地生活,用不着开小店或者外出经商。后来,他添了个儿子,这也没有增加他的生活负担。“我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为什么还要去做买卖赚钱呢?”他对邻居说,“难道赚钱多,就能给我的儿子赛德多留一千枚金币,赚钱少,就能给他少留一千枚金币吗?俗话说,够两个人吃的,三个人也管饱。他只要成为一个有出息的青年,就不会缺少什么。”贝内察说到做到,他也不让儿子去经商,或者学一门手艺。然而,他不反对儿子跟他一起读启发智慧的书。他认为,一个年轻人除了要有广博的学识和虔诚的态度外,还要有武艺和勇气,所以,他很早就让儿子练武。不久,赛德在同龄人中和比他年龄大的人中都称得上是一名英勇的斗士,在骑马和游泳方面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

赛德十八岁了,父亲按照当地习俗和戒条,派他到麦加去朝拜先知的陵墓,当场举行祈祷和宗教仪式。出发前,父亲又一次把他叫到跟前,赞扬他的举止,对他说了一些出门须知,给了他一些钱,然后说:

“还有,我的儿子,赛德!我是个对别人的成见不在乎的人。我喜欢听仙女和魔法师的故事,这样容易打发光阴,虽然这样,可是我根本不像许多无知的人那样,相信妖精或仙人对人的生活和活动有很大的影响。你的母亲,唉,可惜她已经死了十二年了,她相信这些胜过《古兰经》。有一回,我们单独在一起,我对她发誓,除了她的孩子以外,她的秘密我对任何人也不讲。这时,她才透露说,她出生以后就和一位仙女有了接触。我为此还取笑过她。然而,我不得不承认,赛德,在你生下来的时候,确实发生了几件让我吃惊的事。那一天整整下了一大雨,雷电交加,天空漆黑,不点灯根本无法读书。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说我的妻子生下一个男孩。我急忙朝你母亲住的房间走去,想去看看我的长子,并为他祝福。可是,她的几个侍女都站在门外,我问这是为什么,她们回答说,现在谁也不能进去,策弥拉,即你的母亲,吩咐大家都出去,她想单独呆一会。我敲敲门,可是没有用,门给锁上了。

“我不高兴地跟侍女们呆在门外,天空突然晴朗了,蓝天白云,这种景象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最令人惊奇的是,只在我们可爱的家乡巴尔佐拉的上空是这样:天空澄净,一片蔚蓝,城市周围仍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正当我好奇地观察这种奇象时,妻子的房门突然打开了。我让女仆们呆在门外,独自走进房间,去问你的母亲,为什么把门锁上。可是,我一进房间,一股异香扑鼻,那是玫瑰、丁香和风信子的迷人芬芳,我几乎陶醉了。你的母亲把你抱给我看。我看到你脖子上挂着一条像丝绸般光洁的金项链,她指着系在金链上的小银笛说:‘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位善良的仙女来过啦。她给你的儿子送上了这件礼物。’”

“‘这么说,让天空放晴,并在室内留下玫瑰和丁香花香味的,也是这个女妖了?’我笑着说,心里并不相信,‘她本来可以送一些比银笛更好的礼物,如一袋黄金,一匹骏马或其它什么东西。’”

“你的母亲劝我不要取笑,因为仙女容易生气,她会把祝福变成灾祸的。”

“我为了让她高兴,便不做声了。因为她有病在身,我们以后也不再提起这桩怪事,直到六年以后,她感到自己虽然还很年轻,但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把小银笛交给我,对我说,等你二十岁时,才能把这笛子交给你,可是得千万当心,哪怕提前一小时交给你也不行。后来她死了。呶,这儿就是那件礼物。”贝内察一边说,一边从一只小箱子里取出一枝系在金项链上的小银笛。“如今你虽然才十八岁,还没有满二十岁,但我还是把它交给你,因为你今天就要离家外出了。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也许已经回到列祖列宗那儿去了。我不明白你的母亲为什么如此刻板,一定要我在你二十岁时把笛子交给你,我认为没有理由再让笛子在我这儿留两年。你是一个善良而机智的小伙子,耍起武器来就像一个二十四岁的人一样精通,因此,我今天就可以宣布你已经成年,就当你满了二十岁。现在,你平平安安地上路吧,途中,无论是顺利或不顺利,都要想到你的父亲,让老天保佑你无灾无难。”

巴尔佐拉的贝内察说完了这番话。他的儿子告别时,充满信心地把项链挂在脖子上,把小银笛塞在腰带里,飞身上马,朝前往麦加的商队聚集的地方奔驰而去。不一会儿,那里到了八十匹骆驼和几百名骑士。商队出发了,赛德骑马离开了故乡巴尔佐拉,他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它了。

他刚上路,心里充满了新鲜的感觉,见到从未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事物,顿时忘记了乡愁。可是,当他来到沙漠,看到周围越来越荒凉和孤寂时,他开始回想起许多往事来,尤其想起了父亲的临别赠言。

他掏出小银笛,看来看去,最后放到嘴边,试着吹一下,看它能不能发出清脆而优美的笛音。可是,它根本发不出声来。他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但还是吹不出声音来。他不高兴地看了看这件毫无用处的礼物,又把它塞进腰带里。不一会,他又想起母亲生前讲过的那些神秘的话。他曾听到过一些仙女故事,可是从来没有见到他在巴尔佐拉的哪个邻居和仙女有过联系。那些仙女故事总是发生在遥远的地方和古老的年代,因此他认为,现在不会出现这类现象了,或者仙女们不再降临人间,不再过问凡人的命运了。他虽然心里这样想,但仍然试图使自己相信母亲碰到的这件神秘的事是真的,因此,他骑在马上像做梦一样,既不和旅伴们交谈,也不和他们一起唱歌、欢笑。

赛德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眼睛炯炯有神,嘴巴充满魅力。他虽然年纪很轻,却显出某种威严的气质,像他这样年龄的人很少有这种气质。他像个武士一样稳健地骑在马上,这副姿势吸引了同行者的目光。走在他身旁的一位老骑手很喜欢他的性格,问了他许多问题,借以考考他的才智。赛德对老人一向很敬重,所以他谦虚地做出回答,显得聪明而又老成,老人对他很满意。但是,这个年轻人整天在想一个问题,因此,他们的话题很快就转了,谈起了神秘的仙女王国。赛德忍不住地问老人,他是不是相信有仙女,无论是善良的还是凶恶的,给人带来福祉的或者让人感到痛苦的。

老人捋捋胡须,把脑袋摇来晃去,然后说:

“不可否认,这样的事曾经有过许多,虽然我直到今天还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一个精灵或者巨神,也没有看到过魔法师或者仙女。”

接着,老人来了兴致,给年轻人讲了许多神奇的故事,使赛德听得头晕目眩,不禁想起他出生时发生的一切事情:天气的变化,甜蜜的玫瑰和风信子的香味,这都是伟大而幸运的前兆,他一定受到一位强大而善良的仙女的特殊保护,小银笛也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礼物,那是一枝在急难时用来向仙女求助的魔笛。整整一夜,他都梦想着宫殿、魔马、妖精和诸如此类的东西,真像生活在仙女王国里一样。

可是,等到第二天,他就不得不亲自体验到,无论他在睡着或是醒看时做的梦都是假的。商队缓缓地走了大半天,赛德始终走在他的老伙伴身旁,突然,他们看到遥远的沙漠尽头出现了一些黑影。商队中有些人把黑影当做沙丘,还有些人说是云彩,另有一些人认为那是另一支商队。毕竟老人阅历广,他高声叫大家赶紧提防,他认为这是专事抢劫的阿拉伯人。于是,男人们拿起武器,让妇女和货物围在中间,准备对付强盗的袭击。黑影越过平原朝这里移动,看上去像是一大群鹤从远方飞来。黑影越来越近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分清是人还是矛的时候,来人已经像一阵旋风似的朝商队包抄过来。

商队里的男子英勇抵抗,可是强盗有四百多人,他们从四面蜂拥而至,在远处就用箭射死了许多人,接着又用长矛发起了攻击。就在这可怕的时刻,一直在前面英勇奋战的赛德忽然想起了他的小银笛,他马上把它掏出来,放到嘴边吹了一下——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痛苦地把它放下了。赛德非常失望,他愤怒地瞄准一个衣着华丽的阿拉伯人,一枪刺中那人的前胸。那人在马上晃了晃身子,倒了下来。

“真主!年轻人,你都干了些什么啊!”站在他身旁的老人叫道,“现在我们都完啦!”

事情果然如此。强盗们刚刚看到这个人倒了下来,便立刻发出一阵恐怖的叫喊声,他们愤怒地冲了过来,把商队里几个还未受伤的人冲散。赛德顿时发现被五六个人包围了。他挥舞着长矛,没有人敢靠近他。最后,有个强盗拉弓搭箭,瞄准赛德,正准备射箭时,另一个强盗对他示意,他又停下手来。赛德正要发起新的进攻时,不料一个阿拉伯人朝他头上扔来一个绳圈,把他套住。他竭力想挣断绳索,可是没有用,绳子越收越紧,赛德不幸被俘了。

商队成员不是被消灭,就是被俘了。阿拉伯人并不属于同一个部族,他们这时开始分配俘虏和夺来的东西,然后带着战利品,分别往南或往东走去。四名骑士全副武装地押着赛德,他们常常朝他投去仇恨的目光,而且对他骂不绝口。他想,被他杀死的一定是位高贵的阿拉伯人,也许是一位王子。这一来他肯定当奴隶,这比死还难受。因此,他暗暗地希望这伙强盗把怒火全集中到自己身上。他相信,这样他到了前面营地时,肯定会被这伙强盗杀死。那几个押他的强盗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回头张望,他们就挥舞长矛威胁他。有一次,一个强盗骑的马被绊了一下,他乘机回头一看,看见了商队中的那个老人。赛德非常高兴,他还以为老人被杀死了呢。

最后,他终于看到了远方的树木和营房。当他们走近时,一群孩子和妇女朝他们奔了过来。这些人刚跟强盗们讲了几句话,便可怕地号啕大哭起来,所有的人都看着赛德,朝他挥动双臂,狠狠地咒骂他。

“就是他,”他们叫喊着,“打死了最英勇最伟大的阿尔曼苏尔。一定要他偿命,我们要把他的肉丢在沙漠上喂野兽。”

接着他们手里拿着木棒、土块,以及随手捡到的东西,一齐恶狠狠地向赛德冲去,几个强盗不得不出来阻拦。

“走开,你们这些小孩子,走开,你们这些女人,”他们大声喊着,用长矛把人群驱散,“他是在战斗中打死伟大的阿尔曼苏尔的,应当要他偿命,但是他不能死在女人手上,而应该死在勇士的剑下。”

他们从一顶顶帐篷中间穿过,来到一块空地上,停下了马。俘虏们两个一串地缚在一起,掠夺来的东西都送进帐篷里。赛德被绑着押进一顶大帐篷,里面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老人,他那严肃而骄傲的神情表明他是这帮强盗的首领。押解赛德的男人们悲伤地走进去,站在老人面前垂下了头。

“妇女们的哭声告诉我,这里出了事。”威严的老人依次扫视了一下几个强盗说,“你们的神情证实了这点——阿尔曼苏尔已经死了。”

“阿尔曼苏尔死了。”他们回答说,“可是,塞利姆,尊敬的沙漠主宰,这个人就是杀害他的凶手。我们把他带来了,让你亲自审问。他该怎么个死法?我们从远处用箭射死他,还是用长矛把他戳死,或者你要用绳子把他吊死,还是五马分尸?”

“你是谁?”塞利姆问道,脸色阴沉地朝俘虏瞥了一眼。赛德准备一死,英勇无畏地站在塞利姆面前,简单明了地回答对方的提问。

“是你暗害我儿子的吗?是从背后放冷箭还是用长矛把他捅死的?”

“都不是,先生!”赛德回答说,“我是在公开的战斗中从正面把他捅死的,因为他已经当着我的面杀死了我的八个同伴。”

“事情真像他说的那样吗?”塞利姆回头问押解俘虏的男人们。

“是的,先生,他是在公开的战斗中杀死阿尔曼苏尔的。”其中一个回答说。

“那么,他跟我们干的事情一样,合乎分寸。”塞利姆接着说,“他跟前来剥夺他自由和生命的敌人搏斗,杀了敌人。因此,你们快给他松绑!”

几个人惊讶地瞧着塞利姆,迟疑不决地去执行命令,可是心里并不愿意。“这样一来,杀害你的儿子,勇敢的阿尔曼苏尔的凶手就用不着抵命了,”一个强盗愤恨地盯着赛德,“我们要是当场把他处死,那该多好啊!”

“不该处死他!”塞利姆大声说,“我把他留在我的帐篷里,当做分给我的战利品。他是我的仆人。”

赛德找不到话来感谢老人,几个强盗嘟嘟哝哝地离开了帐篷。帐篷外面围着一群妇女和孩子,他们等着处决赛德。当他们听说塞利姆老人做出的决定时,发出一阵可怕的叫喊声,要为阿尔曼苏尔向凶手报仇,因为他的父亲不愿讨回血债。

其余的俘虏交给那帮强盗处理。他们放掉了几个,以便赚取一笔可观的赎金,另一些人被派去放牧牛羊,还有几个以前要十个奴隶侍候的人,现在只好在营房里干最下等的粗活。赛德的命运不是这样。是因为他的长相威武,还是因为一位善良仙女的神秘魔法驱使塞利姆老人偏向这个小伙子?这一点谁都说不上,他们只看到,赛德在老人的帐篷里不像是仆人,倒像是他的儿子。

老人的偏爱使赛德遭来了其他仆人的仇恨。他到处遇到敌视的目光。当他独自一人穿过营房时,他听到周围一片谩骂和诅咒声,是啊,还有几次冷箭在他胸前飞过,这些显然是朝他射来的。他把没有被箭射中归功于始终戴在胸前的小银笛,是银笛保护了他。他常常向塞利姆哭诉有人陷害他。老人想要找出杀人凶手,但没有成功,因为似乎有一群强盗联合起来,反对这位受到厚爱的陌生人。一天,塞利姆对他说:“我曾经希望你能够代替我的儿子,他是被你亲手杀害的。这件事情看来难以成功,当然,责任不在你,也不在我的身上。大家都仇恨你,将来就连我也不能保护你。如果你被他们暗害了,即使惩罚凶手,这对你我又有什么帮助呢?因此,还是等他们外出抢劫回来时,我就宣布你的父亲把你的赎金送来了,然后我派几个忠诚可靠的人陪同你走出沙漠。”

“可是,除了你以外,我能信任谁呢?”赛德吃惊地说,“他们不会在路上把我杀掉吗?”

“我让他们当面向我起誓,这个誓言谁也不敢违反,这样你的安全就有了保障。”塞利姆平心静气地回答说。

过了几天,外出的人回到营地,塞利姆果然信守他的诺言。他给赛德赠送了武器、衣服和一匹快马,召集了一批英勇善战的阿拉伯人到跟前,从中挑选了五个人,用来护送赛德。塞利姆让他们立下不得杀害赛德的重誓,然后挥泪同他告别。

五个人带着赛德踏上了穿越沙漠的旅途,一路上他们脸色阴沉,一声不响。赛德看得出他们是多么不愿意执行这项任务。他们中有两个人曾参加过他杀死阿尔曼苏尔的那场战斗,这使他感到十分恐慌。他们大约走了八个小时的路程,赛德听到他们悄悄地耳语起来,他发现那些人的神情比先前更加阴沉了。他竖起耳朵听,终于听出他们讲的是一种特殊的行话,那是他们在干神秘或者危险勾当时才使用的语言。塞利姆曾经打算让这个小伙子永远留在他的帐篷里,因此,花了不少时间,教他这类行话。可是,他现在听到的,并不是令人愉快的事。

“就是在这里,”第一个人说,“我们就是在这里袭击商队的,而最勇敢的人就是在这里死在一个孩子的手里。”

“风儿已经吹掉了他坐骑的足迹,”另一个人说,“可我却没有忘掉这些足迹。”

“杀死他的人仍然活着,而且自由自在,这不是我们的耻辱吗?自古以来,有谁听说过,父亲不为死去的儿子报仇的?塞利姆老了,也糊涂了。”

“既然父亲不管了,”第四个人说,“我们做朋友的就有责任为死去的朋友报仇。我们应该在这里把他干掉。这是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我们对老人发过誓,”第五个人说,“我们不能杀害他,不能违反誓言。”

“是的,”其他人说,“我们发过誓,这个凶手可以从他敌人的手里逃脱,获得自由。”

“且慢!”他们中间脸色最阴沉的人大声说,“塞利姆老人是个聪明的人,但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聪明。难道我们给他立下誓言,把这个小子送到这里或者那里吗?没有,我们只是发誓不杀害他,对,我们可以饶他一命。可是,烈日如火,野兽锋利的牙齿会给我们报仇的。我们在这里把他绑起来,丢在地上不去管他!”

强盗刚刚说完,赛德已经做好了应付万一的准备,他还没等强盗们动手,便勒住马缰让在一旁,然后在马身上狠狠地抽了一鞭,马像鸟儿似的顺着原野飞驰而去。五个汉子顿时一呆,可是他们已经熟悉这类围追,于是立刻分左右两路,从后面追了上去。他们在沙漠上骑马的功夫很娴熟,很快有两个人追上了逃跑的赛德,包抄上去。他拨转马头,正想从旁边逃跑,但也遇到两个敌手,第五人正从背后飞奔过来。他们立过不杀害他的誓言,因此放弃使用一切兵器。他们从后面扔出了绳圈,套住他,把他拖下马来,痛打了一顿,又绑住他的手脚,把他放在滚烫的沙地上。赛德恳求他们发发慈悲,他叫喊着,答应给他们一大笔赎金。可是他们却哈哈大笑,骑上马,走了。开始,他还能听到越来越远的马蹄声,后来他完全绝望了。他想到父亲,想到老人不见儿子归来的痛苦;他又想起自己的悲惨命运,这么年轻就要死去。他清楚地意识到,躺在火炉一般的沙地上必死无疑,不是让烈日慢慢晒死,就是被野狼撕碎。太阳渐渐升高了,晒得他额头发烫。他费了很大的劲,翻了个身,可是并没有感到轻松多少。项链上的小银笛,经他一个翻滚,却从他的衣服里掉下来。他挣扎了很久,才用嘴把银笛咬住。他鼓起双唇,试着吹了一下。可是,在这样可怕的危难时刻,它也不起任何作用。他绝望地垂下了头。烈日当空,烤得他失去了知觉,他深深地昏迷了。

过了好几个小时,附近一阵嘈杂声把他惊醒了。他同时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赛德一阵惊叫,他相信,一定是来了野兽,要把他撕碎吃掉。现在,他感到腿也被抓住了。不过,他觉得不是猛兽的爪子,而是一个人的两只手,那人在小心翼翼地救护他,同时在跟两三个人交谈。“他活着呢,”他们低声说,“可他会把我们当做敌人的。”

赛德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一个矮胖子的脸,脸上有一双小眼睛,一把大胡子。那人友好地招呼他,扶他起来,递给他食物和饮料,他吃了慢慢地恢复了体力。那人说他是巴格达的商人,名叫卡罗姆·贝克,贩卖围巾和女人用的高级面纱。他出门做了一趟生意,现在正要回家去,看到他半死不活地躺在沙地上,十分可怜。商人看到他穿一身漂亮的衣服,匕首上镶嵌着闪闪发亮的珠宝,便使尽一切法子,让他苏醒过来,最后如愿以偿了。

小伙子感谢商人救了自己的命,因为他看到,没有商人帮助,他早已惨死了。他已经身无分文,难以生存,而且他也不愿意一人步行穿过沙漠,因此他答应了商人的盛情邀请,坐在满载箱笼的骆驼背上。他决定先随商人去巴格达,然后在那里和人结伴回家乡巴尔佐拉。

途中,商人给他的新旅伴讲了不少关于信徒们的主宰,杰出的哈隆·阿尔·拉希德的故事。讲他热爱正义,思路敏捷,善于用简单而又令人钦佩的方式解决疑难案件。他讲了绳匠的故事,讲了橄榄罐的故事,这些故事每个孩子都知道,而赛德听了感到十分惊讶。

“信徒们的统治者,我们的主宰,”商人接着说,“他是一个奇特的人。如果你认为他睡觉时跟平常人一样,那就错了。其实他只在清晨睡两三个小时。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的侍卫长麦苏尔是我的表兄。涉及到他主人的秘密时,他总是守口如瓶,可是在亲戚之间,他也或多或少地透露一点。深夜,当别人在睡觉的时候,这个哈里发悄悄地在巴格达街头察访。他在一个星期里几乎总能碰上一件惊险的事,你听我讲了橄榄罐的故事,那个故事也是真实的。这位君主在巡视街头时,不带卫兵,不骑马,不穿礼服,也没有上百个为他擎火把的人。当然,如果他愿意,他是可以这样做的,可是他微服私访时,一会儿扮成船夫,一会儿扮成士兵,一会儿又扮成僧侣,他要看看一切是否都正常。

“因此,在巴格达有一种风气是其它城市所没有的,那就是,人们即使在深夜遇上一个傻瓜,对他也是彬彬有礼的,因为一个从沙漠里过来的衣着肮脏的阿拉伯人说不定就是君主。再说,巴格达也有足够的树木,可以用来削成木棒,教训巴格达城里城外的不肖子孙。”

商人说了这些,赛德尽管十分怀念他的父亲,但能够看到巴格达和有名的君主哈隆·阿尔·拉希德,心里也很高兴。

经过十天长途跋涉,他们到了巴格达。赛德赞叹城市的庄严美丽,当时正是城市最为繁荣的时期。商人请他一起回家,赛德乐意地接受了邀请,因为他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才明白,这里除了空气,除了底格里斯河水和可以露宿的清真寺台阶外,其余的一切都是需要付钱的。

到达巴格达的第二天,他穿好衣服,心里想,穿了这身华丽的武士服一定不会在巴格达丢脸,甚至会引起许多人的注意。正在这时,商人走进他的房间。他打量着漂亮的小伙子,露出调皮的微笑,捋捋胡须,然后说:“年轻的先生,真是美极了!可是你要成为怎样的人呢?我感到你是一个伟大的梦想家,从来不会想到第二天的。或者你身边有这么多钱,可以让你过跟这身穿戴相配的日子?”

“亲爱的卡罗姆·贝克先生,”小伙子说,脸上尴尬地红了起来,“钱,我当然没有。也许你可以借一点盘缠给我回家,我的父亲日后一定会如数归还的。”

“小伙子,你的父亲吗?”商人大笑起来,“我想,一定是太阳把你的脑子烤坏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在沙漠里给我讲过的话吗?你说你的父亲是巴尔佐拉的富人,你是他的独生儿子,你遭到阿拉伯人的袭击,你在他们营房中生活,这些我会相信吗?我早就对你的谎话和厚颜无耻感到恼火了。我知道,在巴尔佐拉的富户全是商人,我和他们做过生意。如果真有一个名叫贝内察的人,只要他有六千托曼①的产业,那我一定早就听说他的大名了。很显然,要么你说谎,根本就不是巴尔佐拉人,要么你的父亲是个穷光蛋,像这种人的儿子我是一分钱也不肯借给他的。什么沙漠里的袭击!自从英明的哈隆保证了沙漠上的商路安全以来,谁听说过有强盗敢于袭击商队,甚至绑架人质的事?如果有这种事,一定会有人知道。可是,在我经过的路上,以及在客商云集的巴格达城里,从来都没有人讲起过这样的事。这是你编造的第二个谎言,不知羞耻的年轻人!”

①当地的钱币名。

赛德又羞又恼,气得脸色煞白,几次想打断他的话。可是,矮胖子却叫得比他还响,同时还挥着手臂。“无耻的家伙,你编的第三个谎话是你在塞利姆营房里的故事。塞利姆的名字人人皆知,大家都知道他是阿拉伯人。他是一个出了名的强盗,残酷而又可怕。你竟敢说你杀了他的儿子,而你没有被剁成碎块。你太无耻了,竟敢编造谁都不会相信的故事,什么塞利姆保护你,不让强盗们伤害你,把你收留在他的帐篷里,不要赎金就放你走,而没有把你吊死在附近的大树上。哦,他常常把过路客商吊死,只是为了看看他们被吊死时的脸相。哦,你真是个不要脸的骗子!”

“我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年轻人大声叫起来,“可是,凭着我的灵魂和先知的长须起誓,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什么!凭你的灵魂起誓?”商人大声说,“凭你的黑良心和骗人的灵魂起誓?谁会相信?凭什么先知的长须,你自己不是连胡须也没有吗?谁信得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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