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说服伯爵夫人接受这个建议,大家花费了很长时间。一个陌生人为了救她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她想,等事情败露时,强盗们一定会疯狂地报复这个不幸的陌生人,那是多么可怕啊!后来,她终于答应了。一方面,年轻人反复要求,并一再表示自己的决心,另一方面,她一旦获得拯救,便可以竭尽全力,救出自己的恩人。
猎人和其他旅客陪同弗利克斯走进大学生的房间,他很快穿上伯爵夫人的衣服。猎人还给他戴上侍女的假发和一顶女帽。大家都说没有人能够认出他来。连圆规匠也发誓说,如果他在大街上遇到弗利克斯,一定会脱下礼帽,表示敬意,根本不会知道他原来就是自己勇敢的伙伴。
这时,伯爵夫人背上年轻金匠的小背包,侍女还在里面塞上几件衣服。伯爵夫人把一顶礼帽压住额头,手中拉着一根旅行拐杖,她的装扮弄得没有人能够认出她来。如果在另外的场合,这批旅客看到这身滑稽的装束一定会捧腹大笑。扮成手工艺工匠的伯爵夫人含着眼泪感谢弗利克斯,她答应尽快前来营救。
“我只有一个请求,”弗利克斯回答说,“在你现在背着的背包里有一只小匣子,请无论如何小心保管好。这个小匣子要是丢了,那我会永远感到痛苦的。我要把它交给我的养母,而且——”
“猎人戈特弗利特知道我住的宫殿。”夫人回答说,“一切都会完好无损地回到你手里。我希望你能够亲自来,高尚的年轻人,我的丈夫和我的亲人都会感谢你的。”
弗利克斯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楼下就传来了强盗粗鲁的叫喊声。他们大声说,时间已经到了,请伯爵夫人立刻上路。猎人走近他们,解释说自己不愿意离开夫人,宁愿跟他们一起去,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愿意伴随左右,他不能丢下女主人,独自一人去见伯爵先生。大学生也表示愿意陪同夫人。强盗们商量了一阵,终于答应了,不过提出了条件:猎人必须放下武器。同时,他们命令其他旅客,在夫人被押走时,都必须保持安静。
弗利克斯放下面纱,面纱从帽子上垂挂下来。他坐在墙角落里,一只手撑着额头,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等着强盗。其他旅客都回到另外的房间。不过,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猎人满面愁容地坐在旁边的角落里,他注意着伯爵夫人房间里的一切动静。几分钟后,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一位英俊的汉子走进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豪华、漂亮。他穿着一套军服,胸前挂一枚勋章,腰间佩一把长长的马刀,手上拿着一顶礼帽,几根漂亮的羽毛从帽子上一直垂下来。他进入房间后,两个随行的人立即把住房门。
汉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朝弗利克斯走去。在这样一位有身份的夫人面前,他似乎有点狼狈不堪,于是一连尝试了好几回,才慢条斯理地开始说话。“仁慈的夫人,”他说,“有时候,人们需要忍耐一下。今天,你就遇上了这种情况。你不要以为,我对你这样显赫的夫人会有稍微的失礼之举。你会感到一切都很舒适。除了今晚受到一点惊吓以外,你再也不会遇到任何麻烦。”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回答。弗利克斯仍然一声不吭,于是,那人又接着说下去:“你别把我看成卑鄙的窃贼,看成割人喉管的凶手。我是不幸的人,厄运使我过上了这种生活。我们希望永远离开此地,可是,我们需要盘缠。当然,如果靠袭击商人或邮车获得这笔钱,这对我们来说是件简单的事。但这样做,我们会伤害许多人,把他们推入不幸的深渊。你的丈夫,伯爵先生在六个星期前继承了一笔五十万金币的遗产。我们只要求他拿出两万金币,这无疑是一个合理而又微不足道的要求。我们请你大发慈悲,给你的丈夫写一封信。你可以这样写,我们把你扣留了,他必须尽快拿钱赎人。如果——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那我们只好对你来硬的了。这笔钱必须在严守秘密的情况下,让一个人送来,否则,我们是不会接收的。”
这一幕引起了客栈里所有住客的高度注意。最害怕、心情最紧张的要数伯爵夫人自己了。她相信,为她做出牺牲的小伙子此刻快要败露了。她决心花一笔高价把他赎出来。可是,她同时也打定主意,决不跟强盗们离开客栈半步。她在金匠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她把小刀打开,使劲地握在手里,准备宁愿自杀也不受任何屈辱。当然,弗利克斯也十分害怕。不过,他想,这是具有男子汉气概的行为,并且是值得称道的行为,他应该帮助一个孤立无援、处境危险的妇女,想到这儿,他浑身增添了力量,内心也获得了安慰。可是他担心自己的行动,自己讲话的声音会露出马脚。当强盗们说要写一封信时,他变得更加担心了。
他该怎么写呢?对伯爵该怎么称呼,信应该写成怎样的格式才能保护自己,不至于暴露呢?
当强盗头子把纸和笔搁在他的面前,请他除下面纱,准备写信时,他心中的恐惧升到了极点。
弗利克斯不知道他穿的这套衣服多么漂亮、合身。他如果预先知道了,那就根本用不着担心会被戳穿。因为当他终于被迫拉下面纱时,那位穿着军装的强盗被面前这位夫人的美貌以及她那带有男子汉气势的威武惊呆了。他更加虔诚、敬畏地打量着夫人。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年轻金匠的锐利目光。他完全放心了,至少在这一危险的时刻不会被认出来。他顺手抓过笔,按照从前在某一本古书上看到的格式,给他想象中的“丈夫”写了一封信。他写道:
郎君:
妻夜行途中,不幸遭劫。歹人心存险恶,妻无法料定前程。只需你,伯爵夫君,以两万金币来赎,他们才能放我。
另设条件如下:对于此事不得声张,不得告官,夫君须令一单身男子携款前往施佩萨尔特森林客栈。若有违反,妻将遭受严酷而又长久的拘禁。
恳请夫君火速营救。
遇难之妻泣拜
写完,他把这封奇特的信交给强盗头子。强盗头子读了一遍,点头赞许。“现在完全由你自己决定,”他说,“是让侍女还是让猎人留下来陪你。我将派他们中的一个去给你的丈夫送信。”
“我想让猎人和这位先生留下来陪我。”弗利克斯回答。
“好吧。”那人说完,走到门边,唤来了侍女,“夫人,现在请你给侍女交代任务吧!”
侍女哆嗦着走了进来。弗利克斯吓得面如土色,他生怕事情会败露。突然,一股难于言明的勇气油然而生,使他顺利地渡过了难关。于是,他开口说道:“我没有其它事了,请你告诉伯爵,让他尽快把我从不幸的境地救出来。”
“当然,”强盗接着对侍女说,“你要明确地告诉伯爵,他必须为此保密,在夫人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之前,不得采取任何反对我们的行动。如果不照办,我们的人会很快向我报告的,到时别怪我不择手段。”
侍女颤抖着答应了一切。她还按照吩咐,把伯爵夫人的几件衣服和一些亚麻织物装进背包,一起带回去,因为他们带不了这么多行李。等到一切办完以后,强盗头子朝夫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请夫人跟他走。弗利克斯站起身来,猎人和大学生跟在身后寸步不离。三人走下楼梯,强盗头子在一旁陪同。
客栈前挂着许多马。猎人被指定骑一匹。他们把另一匹十分漂亮、剽悍、背上备有女式马鞍的马给伯爵夫人骑。他们把第三匹马给了大学生。强盗头子扶着年轻的金匠坐上马鞍,为他扣上皮带,然后骑上自己的马。他骑马走在夫人的右首,左边跟着另外一名强盗。猎人和大学生的左右两边也同样有人跟着。等到大家都骑上马时,强盗头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示意出发。不一会,整队人马便消失在树林里了。
聚集在楼上房间里的人眼看他们走远了,才从惊恐中慢慢地恢复过来。这种心情是人们在遭到巨大不幸或者突如其来的危险后常常会有的。他们要是没有亲眼看到三个伙伴被强盗带走,也许会十分高兴呢!他们敬佩年轻的金匠,伯爵夫人感动得泪如雨下。她想,她该好好感谢这个人啊,其实,这个人她并不认识,而且她也根本没有给他什么好处。勇敢的猎人和诚实的大学生陪着他,这对大家多少是个安慰。如果年轻的金匠遇到不幸或者不愉快时,他们一定会帮助并且鼓励他的。而且,足智多谋的猎人兴许会想出法子,最后带领他们一起逃出去呢。大家又商量了一阵,看到底该怎么办。伯爵夫人认为自己对强盗根本没有宣过誓,因此决定迅速回到丈夫那里去,以便调动一切力量,找到关押那三个人的地方,把他们救出来。车夫答应骑马前往阿沙芬堡,恳求法院搜捕强盗。圆规匠愿意继续赶路。
客人们在这天夜里并没有受到骚扰。森林客栈刚才还是出现一幕幕惊险场面的中心舞台,现在却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第二天清晨,为伯爵夫人服务的仆人下楼去找老板,准备结账启程,但他又很快跑回来,报告说,女店主和伙计们都可怜兮兮地被捆绑在客栈里,正在大声呼救。
客人们听到这一消息都很惊讶。“怎么?”圆规匠大声说,“难道这些人真的无辜吗?难道是我们冤枉了他们,他们跟强盗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真是我们搞错了,”车夫回答说,“我愿代他们受绞刑。这一切都是骗局,目的是为了摆脱嫌疑。你们难道忘了这些人的可疑之处了?当我想下楼去时,那条训练有素的猎狗咬住我不放,女店主和伙计应声出现在我的面前,神色不快地问我来干什么,这些你们难道忘了?可是,他们又是我们的福星,至少是伯爵夫人的福星。如果客栈看上去不那么令人生疑,如果女店主不是鬼鬼祟祟地对待我们,我们也就不会围在一起,坐等天亮了。如果强盗们趁我们睡觉时袭击我们,或者至少会堵住我们的房门,那么,这位勇敢的年轻人想乔装打扮,恐怕是不可能办到的。”
他们同意车夫的意见,准备向官府告发女店主和她的伙计。可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他们决定现在不声张。仆人和车夫走下楼梯,来到房间,给强盗的同伙解开绳子,还尽可能装出同情的样子。为了取得客人的谅解,女店主只收了他们少许的费用,并且邀请他们日后再来投宿。
车夫付清食宿费用,跟患难与共的朋友们一一告别,然后驾车上路了。继他之后,两个手工艺工匠也动身走了。金匠的背包虽然很轻,不过,它却把柔弱的夫人压得够呛。当女店主站在门前朝她伸出罪恶的手示意告别时,夫人的心里感到更加沉重。“哦,你是一个多么年轻的小伙子啊,”女店主看到温柔的小青年时不由得喊了起来,“这么年轻,就出来闯荡世界了!你大概是一棵作孽的小草,被师傅赶出来的吧?喏,这跟我有什么相干,祝你一路顺利,回来的时候请务必赏光,再来住宿!”
伯爵夫人害怕得浑身发抖,她连一句话也不敢回答,生怕她那柔和的嗓音会露出破绽。圆规匠觉察到了这点,他扶住同伴的手臂,对女店主说了声再见,然后唱起一支欢快的歌曲,朝森林走过去。
他们走了一百多步时,伯爵夫人大声说:“直到现在我才感到安全!刚才我担心女店主会认出我,然后叫伙计把我们抓住。噢,我多么感谢你们啊!你们一定要到我的宫殿来,你们不是要到我那里接你们的伙伴吗?”
圆规匠点点头。他们还在讲话时,伯爵夫人的车子从后面赶了上来。车门很快打开了,夫人一头钻进去,再一次同年轻的手工艺工匠道别。不一会,车子又往前去了。
与此同时,强盗们带着俘虏到达了他们的地盘。他们穿过人迹稀少的林间小道,骑着马一路快跑。途中,他们跟抓来的人没有讲过一句话,而他们也只是在行进方向发生变化时才悄悄地耳语几声。最后,他们在森林腹地的峡谷前停了下来。强盗们跳下马。强盗头子扶着金匠跨下马鞍,并为一路上跑得太快太急而再三道歉,并问“仁慈的夫人”是否已经累了。
弗利克斯尽量娇声娇气地回答,说自己希望休息。强盗头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引进峡谷——这是一座陡坡。脚下的小道狭窄、险峻。强盗头子不得不常常扶着夫人,防止她不小心滑落下去。他们终于来到坡下。弗利克斯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到面前是一座狭长的小山谷,至多也只有百步长,它深深地隐藏在一个岩石嶙峋的盆地中。山谷里有七八间用木板和砍下的树木搭建起来的小草房。几个肮脏不堪的女人从棚屋里探头探脑,好奇地张望着。十二条大猎狗吠叫着,一群孩子呼喊着,围着刚来的人。强盗头子领着所谓的夫人走进一间最好的草房,说这间房是专给夫人使用的。此外,他还同意弗利克斯的请求,让猎人和大学生留下来。
草屋里铺着鹿皮和垫子,这些东西既当地板又当凳子。还有几只陶罐和木碗,一根旧猎枪,最后面的角落里有一张床,那是用几块木板搭成的,上面铺着羊毛毯,这实在称不上是床,这些就是伯爵府的全部陈设。他们被单独抛在草房内,现在,他们才有时间思考自己奇特的处境了。弗利克斯虽然并不后悔他的高尚之举,可是一想到事情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时,就不禁感到十分害怕。他真想大声地抱怨一番,借以发泄。猎人很快地走来,凑近他的耳边,悄悄地说:“天哪,请安静,亲爱的小伙子。你以为没有人偷听吗?”
“是啊,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声音都会引起怀疑。”大学生补充了一句。可怜的弗利克斯毫无办法,只得悄悄地哭泣。
“请相信我,猎人先生,”他说,“我并不是因为害怕强盗或者抱怨这座草房寒伧而哭的。不,我完全是为另外的一件事而感到烦恼!伯爵夫人也许会忘掉我在匆忙之中对她说过的话。如果那样,人们会把我看做小偷,而我也永远完蛋啦!”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安呢?”猎人问,他对年轻人的行为感到奇怪,他可是一直十分勇敢和坚强的啊。
“听着,你们一定会同情我的。”弗利克斯回答说,“我的父亲曾经是个灵巧的金匠,他住在纽伦堡。我的母亲早年给一位贵妇当侍女。她嫁给我的父亲时,伯爵夫人,哦,就是她侍候的那位贵妇人,送给她一笔丰厚的嫁妆。后来,伯爵夫人对我的父母亲一直很好。我出世时,她成了我的教母,还赠送了许多礼物。可惜我的父母亲不久死于一场瘟疫,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我无依无靠,眼看着就要被送进孤儿院了。教母听到了我的不幸遭遇,收留了我,把我送入一所教养院。等我长大一点的时候,她写信问我,是否愿意学父亲以前干的手艺。我很乐意学,就答应了。于是,她送我到维尔茨堡向师傅学艺。我干活儿很灵巧,不久就得到了学徒结业证书,并可以外出干活儿了。我把这情况写信告诉教母。教母很快回信,说可以给我外出的盘缠。她还寄来一些漂亮的钻石,要我把钻石加工成美丽的首饰,这个首饰就成了对我工艺的考核。我应该把它亲自交给教母,然后从她那里领取盘缠和费用。我还从未见过教母的面。你们可以想象,能够见到她,我是多么高兴啊!我日日夜夜地赶制首饰,首饰加工得十分漂亮、精致,连师傅也惊讶不已。首饰加工完了,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背包底下,然后告别师傅,一路朝教母居住的宫殿走去。后来,”他接着说,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就出现了这帮卑鄙的人,他们使我的希望成了泡影。伯爵夫人如果遗失了背包,或者忘记了我说的话,把那只破包扔了,那么我怎么去见仁慈的教母呢?我拿什么替自己作证呢?我怎么赔偿这些钻石呢?不仅盘缠没有了,我还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把人家托付的财物轻易地丢失了。最后,当我讲起这件奇怪的经历时,有谁会相信呢?”
“这件事你放心好了!”猎人回答说,“我不相信伯爵夫人会丢掉首饰。即使真的丢了,她也会向你的救命恩人赔偿损失的,并会对这件事提供证明。我们现在需要睡觉,经过一夜的奔波,你也需要休息了。以后再谈吧,现在最好忘掉我们的不幸吧,或者想想我们如何逃出去。”
说完,他们走了。弗利克斯一个人留下来,开始思考猎人的建议。
过了几个小时,当猎人和大学生回来的时候,他们看到小伙子比先前愉快和坚强多了。猎人对金匠说,强盗头子要他好好照顾夫人,几分钟后那个他们在草房里看到过的女人将供夫人使唤,给仁慈的伯爵夫人送咖啡。为了不受干扰,他们决定不要她来侍候。后来,当一个又老又丑的茨冈女人送上早餐,并奸诈地询问还需要什么时,弗利克斯挥挥手,叫她走。猎人见她还在犹疑不决,干脆把她撵了出去。大学生又讲到在强盗营房内看到的情况。“哦,美丽的伯爵夫人,你住的草房,”他说,“看样子原来是强盗头子住的。它并不宽敞,可是比其它房子漂亮。除了这里外,那儿还有六间,里面住着妇女和孩子。强盗们一般只有六个人待在家里。他们一个人站岗,就站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第二个强盗在下面路口,第三个放暗哨,在上面峡谷的入口处。两个小时一班,然后由另外三个强盗接班。此外,他们每人都牵着两条大狗。他们很警惕。没有预先跟他们打招呼,任何人都别想离开草房半步。我们要想悄悄地逃走,看来是不可能的。”
“睡过一觉以后,我感到轻松多了,”弗利克斯说,“别放弃任何希望。你们如果怕败露,那么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否则,过了一会儿大家又会充满忧愁了。大学生,你在客栈时已经讲了一个故事,继续往下讲吧,反正我们有时间。”
“我想不起来讲过什么故事了。”年轻的大学生说。
“你讲的故事叫《冷酷的心》,不过,讲到老板和赌徒们把烧炭工彼得撵出了大门,就停下了。”
“对,我现在想起来了,”他回答说,“来吧,如果你们愿意接着往下听,我就继续给你们讲下去。”
冷酷的心
(第二部分)
星期一早上,当彼得走进他的玻璃厂时,看见厂里除了他的工人外,还有一些谁也不愿见的人,那就是地方官和三个法警。地方官向他道了声早安,问他昨夜睡得怎么样,然后拿出一张长长的名单来,上面列着彼得的债主的姓名。“这些债务您能不能偿还呢?”地方官神情严肃地看着彼得问道。“请您爽快地说吧,因为我在这里不能耽搁许多时间,从这里进城要走整整三个钟头呢。”彼得绝望地承认,他一文钱也没有了,只好让地方官把他的房屋、院子、工厂、马厩和车马折价偿还。在法警和地方官到各处去查验和估价的时候,彼得心里想道,这儿离枞树匠并不远,既然小玻璃人儿不肯帮我的忙,我就去找那个巨人试试吧。他急忙向枞树立奔去,好像法警在后面追他似的。当他奔过第一次和小玻璃人谈话的地方时,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拦住了他,但他挣脱了身子,继续向前奔去,一直奔到他上次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条边界上,气喘吁吁地喊道:“荷兰人米歇尔,荷兰人米歇尔先生!”话音刚落,那个巨人般的木材商就出现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他的篙子。
“你来了?”他大声笑着说,“他们剥了你的皮,准备把它卖给你的债主吗?喏,你先安静下来吧;正如我以前所说,你的一切苦难,都是那个小玻璃人儿,那个孤僻的伪君子带来的。给人东西要大大方方,不能像这个吝啬鬼那样。你跟我走吧,”他一边说下去,一边转过身子朝着枞树林。“跟我到家里去谈谈,看我们能不能谈成一笔交易。”
谈成一笔交易?彼得想道。他能向我要什么呢?我有什么可以卖给他呢?或者要我给他干干活,不然的话,他要什么呢?他们开始沿着一条陡峭的林间小路走上去,忽然来到一个阴森、险峻的峡谷上面。荷兰人米歇尔跳下山崖,好像在柔滑的大理石台阶上走路一样。可是不久彼得吓得几乎昏了过去,因为荷兰人米歇尔下去后,马上变得像教堂的钟楼那样高,并且向他伸出一只长胳臂,长得就像纺织机上的卷轴一样,手掌像酒店里的桌子那么大,向上叫喊的声音像丧钟一样沉闷:“你只管坐在我的手掌上,抓紧我的手指头,这样你就不会掉下去。”彼得哆嗦着听从了他的吩咐,坐在巨人的手掌上,紧紧抓住他的大拇指。
他们下去了很远很深。彼得感到奇怪的是,下面并不黑暗,恰恰相反,深谷里的日光甚至显得更加明亮,时间久了,照得他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彼得越往下,荷兰人米歇尔变得越小,最后恢复了原形,站在一所房子前面。这所房子不大不小,和黑森林里富裕农民所住的房子好坏差不多。彼得被领进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和普通人家的房间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显得很冷寂。
房间里的木制挂钟、巨大的瓷砖火炉、宽阔的长凳、壁炉架上的家常用具,都和各个地方见到的一样。米歇尔叫他在一张大桌子后面坐下,自己走出房间,一会儿拿来一壶酒和几只玻璃杯。他把杯子斟满酒,于是两个人就谈起话来。荷兰人米歇尔谈起世界上的种种欢乐,以及外国的风光、美丽的城市和河流,彼得听了心驰神往,便把自己羡慕的心情坦白地告诉了米歇尔。
“尽管你拿出浑身的勇气和精力,想干一点事情,但只要你那颗愚蠢的心跳动一两下,就会使你颤抖起来。于是你就会顾虑到名誉受损啦,不幸降临啦等等,一个有理智的人管这些干什么?近来人家叫你骗子和坏蛋的时候,你头脑里感到难受吗?地方官来把你赶出家门时,难道是你的肚子感到疼痛吗?说吧,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使你痛苦?”
“我的心。”彼得说,同时用手按住怦怦跳动着的胸部,因为他觉得他的心好像在不定地来回滚动。
“你啊,请不要见怪,你把成百上千的银币白白地扔给了可恶的乞丐和另一些贱民,这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他们为此祝福你,愿你身体健康,可是你因此就更健康了吗?只要用你抛撒出去的一半的钱,你就雇得起一个私人医生了。祝福,真是美好的祝福,财产全被扣押,自己也被赶出家门!每当一个叫化子伸出他的破帽子向你行乞时,究竟是什么促使你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钱呢?是你的心,又是你的心,不是你的眼睛或舌头,也不是你的胳臂或大腿,而是你的心。正如人们所说,你的心太容易受感动。”
“可是,怎样才能养成习惯,使它不再这样呢?我现在虽然竭力压制它,可我的心还是怦怦直跳,使我感到很难受。”
“你吗,”米歇尔大声笑着说,“你这个可怜的家伙,当然是没有法子压制它的;不过,如果你把那颗怦怦跳的东西给了我,你就会明白,这对于你是多么舒服。”
“给你?把我的心给你?”彼得吃惊地叫起来,“那我不是立即就要死在这里?这绝对不行!”
“是啊,如果一个外科医生给你动手术,把心从你的身体里取出来,那你当然是必死无疑的。可是在我这里却是另一回事。你还是进来亲眼看看吧。”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打开一扇房门,领着彼得走了进去。彼得跨过门槛时,他的心抽搐起来,但他自己却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因为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奇特,太惊人了。许多木架上摆着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杯,每只杯子里都放着一颗心,杯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姓名,彼得好奇地念起来。这儿有地方官的心,胖子埃泽希尔的心,舞厅之王的心,林务官的心,还有六颗粮食商的心,八颗征兵官的心,三颗交易所掮客的心——总而言之,这儿收集了方圆几百里之内最有名望的人物的心。
“你看!”荷兰人米歇尔说,“这些人都把一生的烦恼和忧虑抛掉了,没有一颗心再因烦恼和忧虑而跳动了。它们以前的主人把这些不安宁的客人清出了体内,感到浑身舒畅了。”
“可是他们现在胸膛里放着什么呢?”彼得问道,他看到了这一切,几乎晕倒了。
“就是这个,”米歇尔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那是一颗石头心。
“噢?”彼得回答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颗大理石的心?可是,荷兰人米歇尔先生,你听我说,这种心在胸膛里一定是非常冷的。”
“那当然啦,但是冷得非常舒服。一颗心为什么一定要温暖呢?在冬天,它的温暖对你没有一点用处,一杯上等的樱桃酒比一颗温暖的心更有效。在夏天,暑气逼人,热不可耐时,你真想象不到,这样一颗石心是多么凉爽啊。而且,我已经说过,这样一颗心,对忧虑或恐惧、愚蠢的同情或其他的烦恼,都感觉不到了。”
“你能给我的就是这些吗?”彼得大失所望地问道,“我希望得到钱,而你却想给我一块石头!”
“嗯,我想,先给你十万银币,总该够了吧。如果你运用得法,不久你就能成为一个百万富翁。”
“十万?”可怜的烧炭工兴奋地叫起来。“心啊,别在我胸中这样激烈地跳动了,我们马上就可以成交。好吧,米歇尔,把石头和钱给我,而我这颗不安宁的心你可以从我胸中拿走。”
“我就知道你是个明智的小伙子,”荷兰人友好地微笑着说,“来吧,让我们再干一杯,然后我就付钱给你。”
他们重新回到外屋,坐下来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一直喝到彼得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烧炭工彼得·蒙克在一阵欢快的邮车喇叭声中惊醒。他一看,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华丽的邮车内,行驶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他探身朝车外望去,苍茫的黑森林已远远地留在身后了。起初他还不敢相信坐在车里的人就是他自己,因为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和昨天穿的不一样了。但是他对这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他不再回忆了,大声说:“毫无疑问,那个烧炭工彼得·蒙克就是我,绝对不会是别人。”
现在,他自己都觉得很惊奇:他第一次离开森林,离开住了那么久的安静的家乡,竟能一点儿也不感到悲伤;甚至当他想到自己的母亲现在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地待在家里时,他也不能挤出一滴眼泪,或者叹一口气,因为他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了。“哦,是啊,”他说道,“眼泪和叹息,乡愁和悲伤,都从我的心里消失了。这要感谢荷兰人米歇尔——现在我的心已是冰冷的石头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儿安安静静,没有一点跳动。“如果他对十万块钱守信用,就像对这颗心一样,我就很高兴了。”说着,他开始在车里搜寻起来。他发现了各种式样的衣服,应有尽有的东西,然而没有找到钱。最后他碰到了一个口袋,发现里面有成千上万的金币银币,以及各大城市的商票。“现在我想要的一切都有了。”他一边想,一边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子的角落里,驶向遥远的世界。
他坐着马车在外面游荡了两年,从车里观望两边的房屋;车子一停,他只把旅馆的招牌看一看,接着便在城里各处闲逛,浏览那些最值得观看的美好事物。然而没有一样东西能够使他喜欢,无论是图画、房屋、音乐,还是舞蹈,都无法打动他的心,因为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对一切美好的事物,他的眼睛都视而不见,他的耳朵都听而不闻了。除了吃喝、睡觉以外他对什么也不感兴趣了。他就这样在世界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饿了就吃,累了就睡。有时他想起,从前他很穷,为了生活不得不干活,但那时倒比现在更快乐,更幸福。山谷里的美丽的景色,以及音乐和歌曲,都使他感到心旷神怡。那时他对母亲送到炭窑来的粗茶淡饭,总是要高兴好几个小时。每当他想起过去这些情景,他就感到非常奇怪,现在怎么连笑也不会笑了;以前他听到一句玩笑话都会笑得前仰后合,而现在别人哈哈大笑时,他只是出于礼貌咧一咧嘴,但他的心并不跟着一起笑。他感到现在他的确能够做到无动于衷,但并不感到满足。终于他被逼得回家了,但不是由于思乡之情,也不是由于忧伤,而是由于单调、无聊和毫无乐趣的生活。
他乘车驶过了斯特拉斯堡,看到家乡黑黝黝的森林,重又看到黑森林人强壮的体魄和亲切、憨厚的面孔,听到雄浑、深沉而又悦耳的乡音,这时他突然感到怦然心动,因为他的血液更激烈地流动起来,他以为自己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甚至会痛哭一场。可是——他怎能那样愚蠢啊,他的心可是石头做的!石头是无情的,它不会笑,也不会哭。
他首先去找荷兰人米歇尔,受到他像往常那样亲切的接待。“米歇尔,”他对荷兰人说道,“我已出去游荡过,看到了世上的一切,可是这一切毫无意思,我只感到无聊。总而言之,我的胸膛里放了你的那块石心,的确它使我免受许多烦扰,我既不会生气,也不会悲伤,但我也不会快乐,就好像我是半死半活一样。你不能使这颗石头心稍微有些感情吗?要不然,你还是把我原来的那颗心还给我。二十五年来我对这颗心已经习惯了,虽然它不时地乱动一下,但它毕竟是一颗活泼、快乐的心啊。”
森林精灵米歇尔冷酷地大笑起来。“等你死了吧,彼得·蒙克,”他说,“到那时你自然不会少了它的,你会重新得到那颗柔软而多情的心,到那时你就会感觉到是快乐还是悲哀了。不过今生今世这颗心不可能再成为你的东西了!是啊,彼得,你到世上游荡过了,然而像你从前那样的生活,对你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现在你还不如在森林里找个地方住下,盖一所房子,娶个妻子,好好利用你的钱财。你唯一缺少的只是工作;因为你懒惰,终日无所事事,所以你感到无聊,现在你却把一切都归罪于这颗无辜的心。”
彼得觉得米歇尔关于懒惰的说法还是有道理的,于是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发财,而且要越来越有钱。米歇尔又送给他十万块钱,把他当做好朋友一般打发他走了。
不久,黑森林里传闻四起,说烧炭工彼得,也就是赌徒彼得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有钱了。这里的人情世态还是像从前一样,没有改变。从前他拿着拐杖讨饭时,被人从太阳酒店里赶了出来,现在,当他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走进太阳酒店时,每个人都来和他握手,称赞他的马,询问他在外旅行的情况;当他又和胖子埃泽希尔赌银币时,他仍然像从前一样受到大家的尊敬。但是,他现在不再干制造玻璃这一行了,而是做木材生意,不过这只是装装样子而已。他主要是做谷物买卖,放高利贷。黑森林里一半的人渐渐地都欠了他的债。他放债的时候一定要拿十分之一的利息,或者把粮食按三倍的价钱赊给那些不能马上付款的穷人。现在他和地方官成了亲密的朋友;如果有人到期还不清欠彼得·蒙克老爷的钱,地方官就骑着马,带着手下的法警,上门来评估房屋和院子的价格,马上卖掉,然后把这家的父母和子女都赶进森林里去。起初,那些可怜的陷入绝境的穷人,总是一群群地围在他的大门口,男的请求他开恩,女的想法软化他那颗石头心,孩子们哭叫着乞求一小块面包,这情景弄得彼得很恼火。后来他买来几只凶恶的狼狗,这种像他所说的“猫叫”声也就停息了。几只恶狗只要听见他的口哨声,就扑上去咬人,那些乞讨的穷人便哭喊着飞快地跑开了。然而,有一个“老太婆”最使他伤脑筋。她不是别人,正是彼得的母亲蒙克大娘。她的房屋和院子被逼着卖掉后,她走投无路,过着贫困、凄惨的生活。她儿子发财回来后,也从来没有照顾她。有时她拄着一根拐杖,拖着衰老、疲软的身体,颤巍巍地来到彼得的门口。但她不敢走进门去,因为有一次她被儿子赶了出来。最使她难过的是:本来她满可以依靠儿子安度晚年,然而现在她不得不靠别人施舍过日子。彼得看到母亲苍白的熟悉的面孔,苦苦哀求的目光,伸出的干枯的手和虚弱不堪的身体,他那颗冷酷的石头心从来没有感动过。每当星期天她来敲门时,他就生气地掏出六毛钱,用一张纸包着,叫一个仆人递给她。他听见她声音颤抖着向他道谢,祝愿他一生吉祥如意,听见她小声咳嗽着离开大门口,但他不再多想什么,只是觉得又白扔了六毛钱。
后来,彼得想结婚了。他知道,在整个黑森林地区所有当父亲的都乐意把女儿嫁给他。但他挑选对象很苛刻,因为他希望人家在这件事上也夸耀他有福气,有眼光。于是他骑着马走遍了黑森林,这儿看看,那儿瞧瞧,但黑森林中那些漂亮姑娘,在他看来没有一个是够漂亮的。他又到各个舞厅去寻找,也没有找到一个美貌绝伦的女子。有一大,他听说整个黑森林地区有一个最漂亮、最贤惠的姑娘,她是一个穷伐木工的女儿。她过着清静的生活,人很能干,很勤快,替他父亲照料家务,就连圣灵降临节或教堂落成纪念节时,也不在舞厅露面。当彼得听说黑森林里有这样一位美人时,他决定向她去求婚。于是他沿着别人指给他的路,骑马来到她的茅屋门口。美丽的丽丝贝特的父亲惊讶地接待了这位高贵的老爷。当他听说来客就是大财主彼得老爷,并且愿意做他的女婿时,更是说不出的惊讶。他觉得从今以后可以摆脱忧虑和贫困了,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也没有征求美丽的丽丝贝特的意见。而这个善良的孩子更是顺从,竟一点也没有反抗,便做了彼得·蒙克的妻子。
可是,事情并不像这个可怜的姑娘想象的那么美好。她自以为很会料理家务,但她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能使彼得老爷称心。她对穷人很同情,心想丈夫是个有钱人,她给可怜的讨饭婆一个子儿,或者给一个穷老头一杯酒,并不是什么罪过。可是有一天,彼得老爷看到了这些事,他怒气冲天,厉声说道:“你为什么把我的钱随便扔给无赖和叫化子?你带了什么嫁妆到我家里,可以让你去施舍?用你父亲的那根讨饭棍,恐怕连一碗汤也烧不热,可你散起钱来却像一位侯爵夫人。下次再让我看见,我就要叫你尝尝我拳头的滋味!”美丽的丽丝贝特看到丈夫这么狠心,便在自己的房间里伤心地哭起来。她常常希望能够回到父亲的茅屋里去住,这样也比住在富有而又吝啬、狠毒的彼得家里要好得多。唉,要是她早知道他的心是大理石做的,既不会爱她,也不会爱任何人,那她就不会感到惊奇了。现在,每当她坐在门口,看见一个乞丐走过来,脱下帽子,乞求施舍时,她就紧紧闭住双眼,以免看见这副悲惨的情景,她把手也握得更紧,以免情不自禁地伸进口袋里去掏出一个小钱来。这一来,全森林里的人都谴责美丽的丽丝贝特,甚至说她比彼得·蒙克更吝啬。有一天,丽丝贝特又坐在大门口,一面纺纱,一面哼着小调,因为那天天气很好,彼得老爷骑马到田野里去了,所以她的心情很愉快。这时,一个小老头从路上走来,背着一个又重又大的口袋。她老远就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丽丝贝特同情地看着他,心里想,这样一个矮小的老人,不该再叫他背这么重的东西。
这时,那个矮小的老头子一面喘着气,一面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当他走到丽丝贝特对面时,几乎给沉重的口袋压垮了。“哦,太太,请您可怜可怜我,给我一口水喝喝吧!”小老头儿说,“我实在走不动了,简直要累死了。”
“您这么大年纪了,不该再背这么重的东西。”丽丝贝特说。
“是啊,可我因为太穷,要活命,只得干这种活儿,”他回答说,“唉,像您这样的阔太太,是不会知道穷人的苦处的,也不会知道在这样的大热天,一杯凉水对人有多大的好处啊。”
她听到这话,急忙跑进屋去,从壁炉架上取下一把壶,装满了水。当她回到屋外,离那矮老头儿只有几步远,看见他疲惫不堪地坐在袋子上时,她心里感到深深的同情。她想,现在丈夫不在家,为什么不多做些好事呢,于是她放下水壶,拿了一只大酒杯,装满了酒,又在杯上放了一块黑面包,递给老人。“来吧,喝口酒比喝水更有好处,因为您已经上了年纪了,”她说,“不过,别喝得太急,一边喝,一边吃点面包吧!”
小老头儿惊讶地望着她,老眼里噙满了大颗的泪珠。他喝光了酒,说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有见过有几个人能像您这样好心,这样慷慨地周济别人,丽丝贝特太太。不过您会因此一辈子得到幸福,好心是不会得不到好报的。”
“不,她马上就要得到好报!”一个可怕的声音叫喊起来。他们回头一看,原来是彼得老爷,他气得满脸通红。
“好,你竟敢把我的美酒倒给叫化子喝,竟敢把我的酒杯也让叫化子沾上嘴?那就叫你马上得到好报吧!”丽丝贝特慌忙跪在他的脚下,请求他宽恕,但是那颗石头心是不懂得怜悯的。他把手里拿着的马鞭掉过头来,用黑檀木的鞭柄狠狠地打在她美丽的额头上。她一下子断了气,倒在老头儿的怀里。他一见这情景,就像感到后悔似的,弯下身子,看看她是不是还有气。可是小老头用很熟悉的声音说:“你用不着再费心了,烧炭的彼得;这是黑森林里最美丽最可爱的一朵鲜花,可是被你践踏了,她再也不会开放了。”
彼得脸上的血色顿时退得一干二净。他说道:“哦,原来您是藏宝人先生?现在事情已经如此,也无法挽回了,也许命该如此吧。然而我希望您不要上法庭告我是杀人犯。”
“你这卑鄙的家伙!”小玻璃人说,“我要是把你这具行尸走肉送上绞刑架,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你该畏惧的不是人间的法庭,而是另一个更严厉的法庭,因为你已经把你的灵魂出卖给恶魔了。”
“我把心卖掉,这是谁的过失?”彼得叫道,“是你和你那骗人的财宝。你这妖精把我引上毁灭的道路,逼得我去寻求另一个人的帮助,整个责任全在你身上。”他刚说完,小玻璃人忽然长大起来,长得又高又宽,眼睛像汤盆那么大,嘴巴像生了火的面包炉,喷出炽热的火焰来。彼得连忙跪在地上,他那颗石头心也无法保护他,他的四肢像风中的柳条一样颤抖不已。森林精灵用两只鹰爪抓住他的脖子,像风卷残叶一般把他提起转了几圈,然后把他摔在地上,他的根根肋骨都给摔裂了。
“你这条蛆虫!”他用雷鸣般的声音吼道,“如果我想那么做的话,就可以把你摔得粉身碎骨,因为你违抗了森林主宰的旨意。然而你死去的太太曾经给我又吃又喝,看在她的面上,我给你八天的期限。如果你到期还不改邪归正,我就回来把你的骨头磨成粉,让你在重重的罪孽中送命。”
到傍晚的时候,才有几个过路人发现财主彼得躺在地上。他们把他翻过来覆过去,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有一口气。可是他们试了好久却没有效果。最后,有个人走进屋去,拿了一些水来,喷在他脸上。这时彼得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呻吟着睁开了眼睛,向四周张望了好一会儿,然后问起丽丝贝特太太来,但是谁也没有看见过她。他对这几个人的帮助表示感谢,然后悄悄地走进屋去,到处寻找起来。然而他找遍了地下室,找遍了阁楼,也没有找到他的妻子丽丝贝特。他原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没想到这竟是残酷的现实。现在,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于是各种奇怪的想法纷纷在他的脑子里涌现出来。他并不害怕什么事,因为他的心是冰冷的。可是,他一想起妻子的死,就联想起自己的死;当他将来死去的时候,他要肩负多重的担子啊。他将负起无数穷人的眼泪,负起千万声没有能够使他的心软化下来的诅咒,负起被他纵狗咬过的债户的呻吟,负起他母亲的默默的绝望,负起美丽而善良的丽丝贝特的鲜血。如果他的岳父来问他:“我的女儿,你的妻子到哪儿去了?”他将怎样回答呢?如果别人来问他,如果所有的森林、海洋、山脉和人间生命的主宰来问他,他又将怎样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