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亲爱的孩子,这个可怜的人真是疯了!把他捆起来,放在骆驼背上!也许我们能给这个不幸的人提供一点帮助。”
王子的怒气平息下来,他哭着对国王说:
“我的心对我说,你就是我的父亲!我凭着对母亲的孝心向你发誓,我说的是真话,相信我说的话吧!”
“哎,愿真主保佑我们!”国王说,“他又开始说疯话了。一个人,怎么会有这种念头!”说完,国王让拉巴康挽住自己的胳膊朝山下走去。
他们两人跨上马鞍十分漂亮的骏马,走在大队人马的前面,穿过平原回国去了。不幸的王子被捆住双手,拴在骆驼背上,两名骑士守在他的身旁,严密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老人就是魏哈别登的国王萨奥德。他好长时间没有孩子,后来才有了一个梦寐以求的王子。他请许多星相家给孩子算命,他们说:
“孩子在二十二岁以前有难,他会受到一个仇人的排挤。”
为了确保孩子安全,国王把王子交给他的好朋友埃耳菲·巴埃抚养。二十二年来,国王一直思念孩子,盼望和他团聚。
一路上,国王把这些情况讲给他的假儿子听,对他的相貌和文雅的举止非常满意。
他们进入国境后,受到臣民热烈的欢迎。王子回国的消息像蔓延的火一样,传遍了每一个城市和村庄。在他们经过的街道上,臣民们用鲜花和树枝搭起了彩色的拱门,每座房屋上都披上了五颜六色的壁毯。臣民们高声赞美真主和先知,赐给他们如此英俊的王子。裁缝看到这些情景,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感到说不出的快乐。可是奥玛耳却难受极了,他仍被紧紧绑着,绝望地跟在大队人马的后面。在一片欢呼声中,他被人遗忘了,谁也不来关心他的命运,本来受到热烈欢迎的人应该是他。成千上万的人高呼着奥玛耳的名字,可是真正叫这个名字的人却无人理会。只有一两个人问起那个被绑着跟在后面的人是谁,身旁的随从回答说:这是一个疯裁缝。
这队人马终于到了京城,这里的欢迎场面比其他城市更热烈更隆重。王后是个可敬的妇人,已经上了年纪,她亲自带领宫中的全体人员在华丽的宫殿大厅里迎候国王和王子。大厅的地上铺着大地毯,墙上装饰着淡蓝色的壁毯,壁毯挂在精致的银钩上,上面有金色的流苏和丝带。
队伍到宫里时,天已经黑了。大厅里点起许多彩色的圆灯,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样明亮。后厅里更加五彩缤纷,鲜艳夺目。王后坐在大厅的宝座上,宝座下面的四级台阶上镶着黄金和一颗颗紫水晶。在宝座上方,四名显赫的贵人撑起一顶红绸华盖,麦地那的教长扇着一把白孔雀羽毛扇,给她送风吹凉。
王后就这样等着国王和儿子。她生下儿子后,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她曾做过许多梦,梦见她的儿子,即使他混在成千上万的人中,她也能把他认出来。现在,她听见人马走近的声音,喇叭声、鼓声和人群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宫殿的大院里传来马蹄的嘚嘚声,来人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大厅的门打开了,一排排奴仆跪在地上。国王拉着儿子的手,急急地走到王后面前。
“我把你一直想念的儿子带回来了。”国王说。
可是,王后打断了他的话。“这不是我的儿子,”她大声地喊了起来,“先知在梦中向我显示的儿子的容貌可不是这样的!”
国王正要责备王后迷信时,大厅的门突然开了,奥玛耳冲了进来,押解的看守在后面追着,原来他刚才用力挣脱出来了。王子扑倒在宝座前,气喘吁吁地说:
“残忍的父亲,把我杀了吧,我受不了这种耻辱!”
大家听了他的话,大吃一惊,纷纷朝这个不幸的人走过来。看守跑来抓他,想把他重新捆起来,这时默默注视他的王后从宝座上跳起来,大声喝道:
“住手!这才是我的儿子,一点也不错,是他,我的眼睛虽然没有见过他,可是我的心却认识他!”
看守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去,可是国王听了王后的话却勃然大怒,命令看守把那个疯子捆起来。
“这里由我做主!”他威严地说,“谁也不能听信女人的梦,最有说服力的是可靠的证据。”他又指着拉巴康说,“他才是我的儿子,因为他给我带来了我朋友埃耳菲的信物,也就是那把短剑。”
“那是他偷的!”奥玛耳大叫起来,“我把实情告诉了他,他却背叛了我!”
国王听不进儿子的话。他一向做事专横,一个人说了算,因此,他命令看守把不幸的奥玛耳拖出大厅,自己却带着拉巴康回房间里去了。他和王后生活了二十五年,可现在却对王后很恼火。
王后对今天的事情很忧虑,她确信那个骗子已经取得了国王的欢心。她做了许多意味深长的梦,在梦里她看到的儿子都跟那个不幸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王后等内心的痛苦稍稍减轻一些后,开始动起了脑筋,她要想一个办法让丈夫看到自己认错了儿子。不过,要做到这点是十分困难的,因为那个冒名顶替的儿子有那把短剑作为信物,同时,她知道,那个骗子听奥玛耳讲过从前的生活情况,因此扮演王子的角色不会露出破绽。
王后把护送国王去埃耳·塞鲁雅石柱的仆人都叫来,让他们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然后她又把几个最贴心的女仆找来一起商量。她们想来想去,最后,一个名叫梅勒茜萨拉的聪明的女管家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她说:
“尊敬的王后,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那个送上短剑的人说你认做儿子的人叫拉巴康,他是一个疯裁缝,是吗?”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王后回答说,“你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管家婆继续说:“这个骗子会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套在你儿子的头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有一个妙计可以把骗子抓住。我想悄悄地告诉你。”
王后把耳朵凑近女管家,听她悄悄说了几句。王后听了很高兴,马上去找国王。
王后是个聪明的女人,对国王的弱点很了解,而且也懂得怎样利用他的弱点。她装做顺从的样子,表示愿意认下这个儿子,不过要他答应一个要求。国王正在后悔对王后大发脾气,听了王后的话,马上表示同意。于是王后说:
“我很想试试他们两个的本领,看看谁更聪明,更灵巧。要是换了另外一个女人,也许会叫他们赛马、投枪。格斗。不过,这些事儿谁都能干,而我却要叫他们做一些动脑筋的事,让他们两人各做一件长袍和一条裤子。到那时,我们就可以看出,谁干得最出色。”
国王听了大笑起来,他说:“嘿,你居然想出了这种办法,要我的儿子跟那个疯裁缝比手艺,看谁的长袍更漂亮,是吗?不行,这不行!”
可是,王后说,他事先已经答应了她的请求。国王是个信守诺言的人,他终于让步了,尽管他发誓说,无论疯裁缝把长袍缝得多漂亮,他也不会认他做儿子。
国王亲自来到儿子面前,对他说,王后异想天开,要他亲手做一件长袍,希望儿子能够顺从王后的意思。拉巴康听了心里暗暗高兴。他想,做这件事我最拿手了,王后很快就会喜欢我的。
于是,两个房间准备好了,一间给王子,另一间给裁缝。他们要在那里比手艺。仆人们给他们两人各送来一段绸布,还有剪刀和针线。
国王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会做出什么样的长袍来。王后心里也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的计策会不会成功。他们给这两人两天的时间。第三天,国王派人把王后请来,接着又派人到两个房间里把两件长袍取来,并要做长袍的人也一起过来。拉巴康得意洋洋地走进来,在国王面前把长袍展开给国王看。
“请看吧,父亲,”他说,“请看吧,尊敬的母亲,这不是做工一流的长袍吗?我敢跟宫里最好的裁缝比一比,说不定他也做不出这样的衣服来。”
王后微微一笑,转身问奥玛耳:
“我的儿子,你的长袍做得怎么样?”
奥玛耳不服气地把布和剪刀扔在地上,说:
“我学的是骑马舞剑,我的长矛可以投中六十步以外的目标,可是,针线活我不会!开罗总督埃耳菲·巴埃的养子哪会做这玩意儿。”
“哦,你才是我主的真正的儿子,”王后大声说,“啊,让我拥抱你,我要叫你一声儿子!请原谅,我的夫君,”她又转过身对国王说,“原谅我对你用了这个计策。难道你现在还没有看出谁是王子,谁是裁缝吗?的确,你的‘儿子’做了一件精美的长袍。可是我倒要问问他,他的手艺是跟哪个师傅学的?”
国王坐在那里难住了,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时而看看王后,时而看看拉巴康。拉巴康露了马脚,大吃一惊,羞得满面通红,但还是竭力为自己辩解。
国王想了一会说:“光凭这个证据还不够,不过,感谢真主,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受骗上当。”
他派人牵来他的追风马,一跃而上,朝离城不远的树林急驰而去。根据古老的传说,那里住着一个善良的仙女,名叫阿杜察特。她经常帮助急难中的国王,给他们宝贵的启示。现在,国王去找她。
树林中央有一块空地,周围长着茂密的雪松。据说仙女就住在那里。这块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因为从古时候起,人们一提起那个地方,就感到害怕。
国王到了那儿,跳下马来,把马拴在一棵树上,然后走到空地中央,大声说:
“如果在我祖先有难的时候你真的帮助过他们,给过他们宝贵的启示,那么请你不要拒绝他们的子孙的请求,因为我的智力实在有限,请给我一些启示吧!”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一棵雪松就裂了开来,里面走出一个头戴面纱、身穿白袍的女人。
“萨奥德国王,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你的要求合情合理,我应该帮助你。把这里的两只小盒子带走吧!叫两个愿意做你儿子的人各选一只。我知道,真王子一定不会选错。”
戴面纱的仙女说完话递给她两只小盒子,盒子上镶着象牙。黄金和珍珠。国王想打开盒盖子看看,但是打不开,他看到盒盖上用金刚钻缀着一行字。
国王骑马回宫,一路上反复思考,怎么也想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盖子上的字也没有给他什么启示,因为一只盒子上写着“光荣和名誉”,另一只盒子上写着“幸福和财富”。国王想,这两只盒子同样叫人喜爱,同样富有诱惑力,就是叫他选,他也不知道选哪一只好。
国王回到宫里,派人找来王后,把仙女的话告诉她。王后心里充满希望,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定会选中那只能够证明他王族身份的小盒子。
在国王的御座前摆着两张桌子。国王亲手把两只小盒子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御座上,挥了一下手,叫他的仆人打开大厅的门,一群王公贵族,身着华服,走了进来,坐在墙边的丝绸软垫上。
等他们坐下后,国王又挥了一下手,仆人们把拉巴康带了进来,他迈着骄傲的步伐走过大厅,来到御座前,跪了下来,说:
“父王有什么吩咐?”
国王从御座上站起来说:
“我的儿子!你自称王子,有人表示怀疑。这儿有两只小盒子,其中有一只能够证明你的身份!你挑选吧!我相信你一定会选中!”
拉巴康站起来,走到小盒子面前。他考虑了许久,不知道选哪一只好。最后,他做出了决定,说:
“尊敬的父亲!世上还有什么比当你的儿子更幸福呢?有什么财富能比得上你的恩德呢?我选择上面有‘幸福和财富’字样的小盒子。”
“过一会儿我们就会知道你选得对不对。现在你暂时在麦地那总督旁边的软垫上坐下吧!”
国王说完又朝他的仆人挥了一下手。
奥玛耳被带了进来。他两眼无神,神色悲哀,在场的人都很同情他。他跪在御座前,问国王有什么吩咐。
国王要他从两只盒子中选一只,奥玛耳站起来,走到桌子面前,仔细地读了两只盒子上的文字,然后说:
“最近的经历,使我得到一个教训:幸福不可贪图,财富不可长存!同时,我还体会到勇者心内储存着一种不朽的财富,那就是光荣,而名誉像闪闪发光的星星,不会随幸福一起消亡。不管我能不能得到王位,我已拿定主意,选择‘光荣和名誉’!”
他把手放在选定的小盒子上。国王命令他暂时不要打开。他向拉巴康挥了一下手,叫他走到桌子前面来,把手放在他选定的盒子上。
国王叫人端来一盆麦加“泽姆泽姆”圣泉的泉水,把手洗了洗,然后面向东方跪了下来祈祷,他说:
“祖先的神灵啊!几百年来,你一直保佑我们,使我们的血统纯洁无瑕。千万别让一个不肖之徒玷污了阿巴西登这个名字,在这面临考验的艰难时刻,请保佑我真正的儿子吧!”
接着,国王站起来,重新登上御座。在场的人心里十分紧张,都默默地等待着。大厅里一片寂静,静得连一只小老鼠跑过的声音都能听得见。坐在后排的人伸长了脖子,想要越过前面的人看到桌上的小盒子。这时,只听见国王说:
“把盒盖打开!”
说来奇怪,以前用力都打不开的盒盖现在自动跳开了。在奥玛耳选择的小盒子里,一块天鹅绒衬垫上,放着一顶小小的金王冠和一根权杖;而在拉巴康的小盒子里,却是一根大针和一小卷线。
国王命令两人把盒子拿给他看。他从衬垫上拿出小王冠,放在手里,说来奇怪,王冠在他的手里越变越大,最后变得跟真王冠一样大。他把王冠戴在跪在地上的儿子奥玛耳的头上,吻了吻他的额头,叫他在自己的右边坐下。然后,他又对拉巴康说:
“有一句古老的谚语:鞋匠不离楦!看起来你还是应该干针线活。虽然我不该饶恕你,可是有人向我求过情,因此我不能拒绝。今天,我饶你一条命。但是我要对你说,赶快滚出我的国家!”
拉巴康彻底失败了,他羞愧万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跪在王子面前,掉着眼泪说:“王子,你能原谅我吗?”
“对朋友忠诚,对敌人宽厚,这是阿巴西登王族引以自豪的格言。”王子一面说,一面把拉巴康扶起来。“你放心走吧!”
“哦,你是我真正的儿子!”老国王非常感动,扑倒在儿子怀里,这时,王公贵族和所有的显要人物都从坐位上站起来,齐声欢呼:
“新王子万岁!”
在一片欢腾声中,拉巴康把小盒挟在腋下,溜出了大厅。
他走下台阶,来到国王的马厩里,给自己的那匹“马儿娃”上了鞍辔,然后骑上马出了城门,向自己的故乡亚历山德里亚走去。整个王子生涯对他来说犹如一场梦。可是,一看到那只缀着珍珠和金刚钻的漂亮的小盒子,他才知道这不是做梦。
他终于又回到亚历山德里亚,来到师傅的屋前。他下了马,把马拴在屋旁,然后走进作坊。师傅第一眼没有认出他来,便恭恭敬敬地问他有什么事;他又仔细地看了看客人,才认出这个人是拉巴康,于是喊来了他的伙计和学徒。这些人一见到拉巴康,便怒气冲冲地向他扑了过去,用烙铁打,用木尺抽,用针刺,用锋利的剪刀戳,打得他死去活来,瘫倒在一堆旧衣服上。可怜的拉巴康从前还没有被人如此奚落过。
他躺在那里,只听见师傅在责备他,说他不该偷那件衣服。拉巴康再三说,他回来,就是为了补偿损失的,他愿意赔三倍的钱,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师傅和他的伙计们又向他补了过来,狠狠地打了他一顿,把他撵了出去。拉巴康被打得遍体鳞伤,衣服也被撕碎,只好骑着老马,朝一家商队客栈走去。他进了客栈,耷拉着伤痕累累的脑袋,疲惫地靠在床上。他想起了人世间的种种苦难,想起了常常碰到的恩将仇报的事情,想起了一切财富是靠不住的东西。他决心不再贪图虚荣,做一个平平常常的老实人,想到这里他睡着了。
第二天,他仍然抱着这样的决心,并不觉得后悔,看来师傅和伙计们的一顿痛打已把他的傲气都打光了。
他把小盒子高价卖给了珠宝商,用这笔钱买了一幢房子,开了一家裁缝铺。他把铺子收拾好了,在窗外挂了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拉巴康裁缝铺。他坐下来,用原来在小盒子里的针和线,缝补被师傅撕破的上衣。他多时不干针线活了,如今刚一干活,眼前出现了一种多么奇怪的现象啊!针不用人动手,就一股劲儿地缝个不停。针脚又细又齐,就连拉巴康在手艺最好的时候也做了出这样的活来。
的确,善良的仙女赠送的礼物虽然微不足道,但是既有用,又有价值!这件礼物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那团线永远也用不完。
顾客纷纷找上门来,拉巴康很快成了远近闻名的裁缝。他把衣服裁好后只消缝上第一针,针儿就不停地自己缝起来,直到衣服做完为止。不久,全城的人都来找拉巴康,因为他不但活儿做得好,价格也便宜。只有一件事使亚历山德里亚的居民感到惊异,那就是他从来不用伙计,而且总是一个人关门干活。
小盒子上写的“幸福和财富”,现在都实现了。这种幸福和财富虽然来得不多,也来得不快,却永远伴随着这个善良的裁缝。有时候,他也听到人们盛赞年轻的国王奥玛耳,说他是人民的骄傲,敌人的克星。这位曾经冒充过王子的裁缝不禁想道:我还是当裁缝的好,因为伴随着光荣和名誉的是危险。
拉巴康过着安乐的生活,深受乡亲们的爱戴。如果那根针还没有丧失神力,那么直到今天,它还在用仙女阿杜察特那绵绵不断的线,为人们缝着衣服呢!
旭日东升,商队又出发了,不久就来到埃耳·哈德湖,也就是朝圣泉,这里离开罗只有三小时路程。这时,人们已在等候商队来临了。不久,商人们高兴地看到开罗的朋友们迎着他们走了过来。他们一起从贝贝尔·法耳赫门进了城;人们认为,从麦加来的人从这座城门进城是一个吉兆,因为先知以前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四位土耳其商人到了市场以后,就跟陌生人和希腊商人察菜科斯告别,随着各人的朋友回家去了。察菜科斯给陌生人介绍了一家叫人可以放心的商队客栈,并请他一起用午餐。陌生人欣然答应了,说换好了衣服就来。
希腊人把一切都准备得很周到,以便好好款待这位在旅途上就让他喜欢的陌生人。他把酒菜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坐下来等待他的客人。
这时,通往他房间的过道上传来了缓慢而又沉重的脚步声。他站了起来,准备到门口欢迎客人。不料,他把门打开,看到迎面而来的是那个身穿可怕红长袍的人,吓得急忙把身子缩了回去。他又向他看了一眼,确实是他。他那高大的身材和盛气凌人的架势,那副假面具后露出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还有那件绣金红长袍,这些他太熟悉了,因为这些和他生活中最可怕的时刻息息相关。
察莱科斯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十分矛盾的感觉。他早就跟这个记忆中的形象和解了,而且宽恕了他;可是一看到他,心里的旧伤口又重新裂开了。那些恐惧的时刻,那些摧残自己青春的悲愤情绪,刹那间一一掠过他的心头。
“可怕的人,你来干什么?”希腊人看到那个幽灵一直站在门槛边一动不动时,便大声喝道,“趁我还没有诅咒你的时候,赶快离开这儿!”
“察莱科斯!”假面具后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察菜科斯!难道你用这样的态度接待你的客人和朋友吗?”说着,他把假面具摘了下来,脱下长袍,原来他是陌生人塞利姆·巴鲁赫。
察莱科斯还有些惴惴不安,他害怕这个陌生人,因为他已经非常清楚地看到,这个人就是他在古桥遇见的陌生人。但热情待客的传统习惯终于占了上风,他默默地示意陌生人跟他一起坐下来用餐。
“你在想什么,我全猜得出,”等他们坐下后,陌生人开口说,“你的目光疑虑地看着我;我本可以悄悄地走开,再也不出现在你的眼前。可是我有责任把事情给你说清楚,因此,我敢于冒着被你诅咒的风险,打扮成以前的模样出现在你的面前。有一回,你对我说:‘对天父的信仰命令我去爱我的敌人,也许他比我更加不幸。’我的朋友,请相信这句话,听听我的表白吧!”
“为了让你彻底了解我,我得把一切从头说起。我出生在亚历山大城,父母都是基督教徒。我的父亲是法国一个古老望族的小儿子,担任过法国驻亚历山大的领事。我从十岁起就住在法国,由舅舅抚养成人。后来革命爆发了。又过了几年,我随舅舅离开了祖国,漂洋过海,想到我父母那里落脚谋生,因为舅舅在他祖先的那片国土上再也不能安稳地生活了。愤怒的法国暴民剥夺了我们生活中的平静和安宁,我们希望在父母亲的家中重新找回它们。可是,天哪!我发现父亲家里的种种情况,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动荡年代的暴风骤雨虽然没有波及这儿,可是不幸却在全家人的内心里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我哥哥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担任我父亲的主任秘书。不久前他跟附近的一个年轻姑娘结了婚,她父亲是佛罗伦萨的一位贵族。我们到达那里的前两天,新娘子突然不见了,无论是我们家还是她的父亲,都找不到她的任何踪影。后来我们猜想,她一定在散步时走得太远,落到强盗手里了。这个想法对我的可怜的哥哥多少还有一点安慰,可是我们不久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新娘子原来是个不忠诚的女人,她从前在父亲的家里认识了一个年轻的那不勒斯小伙子,现在她跟他一起坐船私奔了。我的哥哥知道这件事后气愤极了,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把那个坏女人抓回来加以惩罚,可是他的希望落空了。他的意图在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传得沸沸扬扬,结果反而给我们家招来了更大的不幸。”
“佛罗伦萨的那位贵族回到他的国家后,虽然口称要替我的哥哥主持公道,实际上却想让我们倒霉。我哥哥在佛罗伦萨对他的丑事做过许多调查,然而这一切全被贵族破坏掉了。他千方百计地利用他的势力,使我的父亲和哥哥受到法国政府的怀疑,结果政府用卑鄙的手段逮捕了他们,把他们押回法国,最后他们死在刽子手的斧下。我可怜的母亲气得精神失常,经过长长的十个月的折磨,死神才最终让她摆脱了这种可怕的境况。不过,临终前几天,她的头脑非常清醒。现在,我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而且只有这个念头才使我忘却了悲哀,那就是母亲临终前在我心中煽起的一股烈火。”
“我刚才说过,母亲在临终前神智又清醒了。她把我叫到床前,平心静气地对我讲述了我家的遭遇和下场。后来,她叫别人都退出房间,神情庄重地从那张简陋的床上支起身子。她说,如果我发誓完成她交给我的任务,那么我就可以得到她的祝福。母亲临死前的一番话使我十分激动,我发誓一定要照她的嘱咐去办。于是,她悲愤地诅咒那个佛罗伦萨贵族和他的女儿,并且声色俱厉地告诫我,一定要为我们不幸的家庭复仇。说完,她就死在我的怀里。”
“我的心里早就怀着复仇的念头,如今这个念头更加强烈。我把父亲剩余的财产收敛在一起,发誓要竭尽全力进行报复,哪怕和敌人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不久,我来到佛罗伦萨,尽量不让人知道我的行踪。由于我的敌人实力强大,要实现我的计划分外困难。这个佛罗伦萨的老家伙已经当上了总督,手中有权,一旦他知道了我的动静,一定会把我干掉的。”
“一件偶然的事帮了我的忙。一天晚上,我看到一个人穿着我所熟悉的号服从街上走过。他步履蹒跚,两眼无神,嘴里嘟哝着‘该死的’和‘该死的魔鬼’之类的骂人话。我马上认出他就是彼特罗,那个佛罗伦萨老家伙的奴仆。我早在亚历山大就认识他了,我一点也不怀疑他正在生主人的气,因此我决定利用他的这种情绪。”
“他见到我,似乎非常吃惊,接着就向我诉起苦来,说他的主人当上总督后更加难以侍候了。我见他对主人恨之入骨,就花了一些钱,很快就收买了他。现在,最困难的一点总算克服了。我已经找到了一个人,他可以为我随时打开敌人家的大门。我的复仇计划很快就成熟了。”
“不过,眼见我家已经家破人亡,我觉得,单单干掉这个佛罗伦萨总督的一条老命还不能消除我的心头之恨。我要他亲眼看到他最亲爱的人被杀掉,那就是他的女儿比安卡。她不仅无耻地背叛了我的哥哥,而且还是我家遭到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正在我复仇心切的时候,我听到一个消息,说比安卡要重新嫁人,这真是我干掉她的大好时机。但我不敢亲自动手,也不相信彼特罗干得了这件事。因此,我到处留心,想找一个能够胜任的人。”
“在佛罗伦萨人里面,我连一个人也不敢雇用,因为他们谁也不敢动总督的一根毫毛。彼特罗却想出了一个办法,后来我就照他说的去做了。他主张请你帮助,说你既是外国人,又是医生,是最合适的人选了。事情的经过情况你都清楚了。由于你过分小心和老实,我担心计划遭到失败,便想起了穿长袍的主意。”
“彼特罗给我们打开了总督府的小门。门打开以后,我看到里面一派可怕的景象,吓得拔腿就逃。本来,彼特罗会偷偷带我离开的。我又害怕又后悔,一口气逃了二百多米,最后瘫倒在一家教堂的石阶上。我到了那里才镇定下来,首先想到的是你,想到你要是在府里被人发现,那你的命运就惨了。”
“我后来又悄悄地潜入总督府,可是在那里既没有看到你,也没有看到彼特罗,但边门仍开着,因此我还存有一丝希望,说不定你已经乘机逃掉了。”
“第二天一早,我因为担心会被人发现,同时也因为有些懊悔,所以再也不敢逗留在佛罗伦萨,便急忙赶回罗马去了。可是几天以后,罗马城里到处有人在谈论这件事,说凶手是个希腊医生,已经被抓住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多么慌张,你是不难想象的。我胆战心惊地回到佛罗伦萨。我感到自己以前的报复心太强烈了,现在我对这种做法感到痛恨,因为这是用你的生命换来的,代价太大了。”
“在你被砍掉一只手的那一天,我赶到佛罗伦萨。当我看到你走上刑台,看到你大无畏地挨上一刀时,我的心情如何,那是不用说的。当我看到你的鲜血飞溅时,我暗暗地下定决心,要让你今后过上甜蜜、幸福的生活。至于后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只有一点我该向你说清楚,那就是,为什么我陪着你旅行。”
“我有一个顾虑如同千斤重担似的一直压在我心头,我担心你始终不能原谅我。因此,我决定跟你一起生活好几天,把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向你彻底解释清楚。”
希腊人一直默默地倾听客人的谈话。客人说完后,他向他伸出右手,并且温和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也许比我更加不幸,因为那个残酷的行为如同一朵乌云,它会永远笼罩着你的生活,使它黯然无光。我打心里原谅了你。可是,请允许我提个问题:你怎么会打扮成这副样子到沙漠来的?你在君士坦丁堡给我买下房子以后,又干什么去了呢?”
“我又回到亚历山大,”陌生人回答说,“我的心里燃烧起一股憎恨一切人的无名怒火,而且尤其憎恨那些所谓的‘文明’民族。请相信我,我更加热爱我们的穆斯林人!我回到亚历山大后没过几个月,我们的军队就登陆了。”
“法国人在我眼里只是杀害我父亲和哥哥的剑子手,因此我在熟人中聚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加入了英勇的麦默洛克军团,我们的军团让法国人闻风丧胆。征战结束后,我决定不再过虚假的和平生活。现在,我跟一群侠义的朋友在一起,过着行踪不定的生活,又打仗又狩猎。跟他们在一起,我很满意,他们尊敬我,把我看成是他们的国王。我们亚洲人虽然没有你们欧洲人那么有教养,可是我们也不像你们那样妒嫉别人,诽谤别人,当然也谈不上有什么私心和野心。”
陌生人详细地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察莱科斯对此表示十分感谢。可是他又毫不掩饰地说,如果陌生人能在基督教盛行的欧洲生活和工作,那就更好,这样才同他的地位和教养相配。他握住他的手,邀请他一起走,并和他一起共生死。
客人看着他,十分感动。
“从你的话里我看出,”他说,“你已经完全原谅了我,而且还很喜欢我。请接受我最衷心的感谢吧!”
说完,他一骨碌跳起来,雄赳赳地站在希腊人面前。希腊人看到他威风凛凛,两只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听到他的嗓音低沉而又神秘莫测,不禁感到心惊胆战。
“你的建议很好,”他又接着说,“它对任何人都是很有吸引力的。可是我却无法接受。我的马已经上了鞍,我的部下也在日夜盼我回去。再见了,察莱科斯!”
命运奇妙地使两人结成朋友,现在他们拥抱在一起,相互道别。
“我该怎么称呼你?我永远忘不了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希腊人在分手时问道。
陌生人看了他许久,又握了握他的手,说:
“大家都叫我沙漠之王,我就是强盗奥尔巴桑。”
第二卷
亚历山大酋长和他的奴隶们
亚历山大酋长阿里·巴奴是个奇特的人。每天清晨,他总是走在城内的大街上。巴奴头上扎着贵重的山羊毛头巾,身上穿着节日的礼服,束一根华美的腰带,这根腰带至少价值五十头骆驼。他神态威严,双眉紧锁,两眼低垂,额上布满了忧郁的皱纹,慢慢地踱着方步,而每走五步又总是停下来摸一模又长又密的大胡须,好像在沉思什么。他朝清真寺一路走去。按照他的职务要求,他要在寺内给教徒们讲解《古兰经》。这时,人们都在街上停下脚步,望着他的背影,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他真是一个英俊魁梧的男子汉!”
“他也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有人补充说,“他在伊斯坦布尔港不是有幢大宅子吗?他不是广有财富和田地,还有几千头牲口和许多奴隶吗?”
“对,”第三个人接下去说,“先知保佑,不久前,伊斯坦布尔的大苏丹亲自派来了一个鞑靼人,他告诉我们说,我们的酋长是个很有威望的人,酋长不仅受到上流社会和军人的敬重,而且受到全体人民以及苏丹本人的敬重。”
“是的,”第四个人大声说,“他的一生都很幸运。他是一个富有而又高尚的贵人。不过,不过——你们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对,对!”其余的人一起嘟哝着说,“的确,他也有自己的烦恼,我们可不愿意处在他的位置上。他又有钱又高尚,可是,可是——”
阿里·巴奴在最漂亮的亚历山大广场上有一幢华丽的住房。住房前有一方宽敞的平台,四周是大理石的围墙,全都掩映在棕榈树的树阴中。傍晚时分,他常常坐在那里,抽着水烟。在一旁站着十二名衣着鲜艳的奴隶,他们毕恭毕敬地站着,等候他的吩咐。其中一人捧着槟榔,另一人替他撑着遮阳伞,第三个人捧着金酒杯,杯内斟满了名贵的酒,第四个人执着一把孔雀羽毛扇,不时替酋长驱赶飞来飞去的苍蝇;还有一些歌手,他们带着琵琶和吹奏乐器,只要主人吩咐,他们就弹琴奏乐,让他尽情享受;他们中间最有学问的那个奴隶,手头上有不少书卷,随时准备为他朗读。
可是,这些奴隶都白白地侍候在一旁。他不想听乐曲,不想听唱歌,不想听前人的格言和诗歌,也不想喝杯酒,更不想尝一口槟榔。是啊,甚至连手执孔雀羽毛扇的奴隶也白白地为他忙碌,因为他根本不在意在一旁嗡嗡飞舞的苍蝇。
这时过路的行人总爱停下脚步,惊讶地望着这座豪华的府第,惊叹奴隶的衣着鲜艳,以及这一切陈设的舒适。可是,当他们看到酋长这样严肃而又神态黯然地坐在棕榈树下,目光专注地看着水烟筒里冒出的缕缕青烟时,他们只得摇摇头,说:
“天晓得,这个富翁真可怜。他拥有一切财富,却比一文不名的人还要可怜,因为先知并没有赋予他及时享乐的智慧。”
过路人说着,嘲笑他一番,然后走了。
一天傍晚,酋长又坐在门前的棕榈树下,虽说他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他却悲伤而又寂寞地抽着水烟筒。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年轻人,打量着他,哧哧发笑。
“的确,”有人开口说,“酋长阿里·巴奴是个笨蛋。我要是有这么多财产,那就采用另外一种享受方式了。我将天天过纸醉金迷的快活日子,让朋友们在这些大客厅里大吃大喝,让凄凉的厅堂里充满欢声笑语。”
“是啊,”另一个人接着说,“如果真是这样,情况倒也不坏。不过,如果朋友来得太多的话,即使像受到先知赐福的大苏丹,拥有巨大的财产,也会坐吃山空的。如果我来到这美丽的广场上,坐在棕榈树下,那么那里的奴隶必须为我唱歌助乐,而且还要有人翩翩起舞,表演各种各样的精彩节目。我在一旁高贵地吸着水烟筒,让人递上名贵的饮料。这一切都使我赏心悦目,我俨然是巴格达的国王。”
“这位酋长,”第三个能写会算的书生说,“听说是个聪明而又博学的人。他对《古兰经》的讲解,足以证明他曾经阅读过名家的诗文和智者的论着。可是,他对生活的种种安排,能够说明他是一个理智的人吗?那里站着一个奴隶,手里捧着一大堆书卷。我真愿意脱下节日的盛装,跟他换一本书来阅读。这些书肯定都是稀世珍宝。可是他呀!他坐在那里,吸着烟,而让书束之高阁。我如果是酋长阿里·巴奴,我就让奴隶给我读书,直读得他上气不接下气,或者读到夜幕降临。依着我的性子,即使我睡着了,他也应该继续给我读下去。”
“哈哈!你们都对我很了解,我喜欢过一种美好的生活,”第四个人笑着说,“难道我光知道吃吃喝喝,唱歌跳舞,念念格言,听听那些可怜文人的诗文吗?不,我另有打算。他的骏马骆驼成群,金银财宝成堆。我如果是他,就要去旅游,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甚至走到莫斯科,走到法兰克。为了看看繁华的世界,不管哪条路,我都愿意去走。我要是他,我就这样去生活。”
“青春是美好的,人在青年时代是很愉快的。”一位相貌平常的老人就站在他们身旁,这时听到他们的议论,凑趣着说,“可是请允许我多说一句:人在青年时代也是愚蠢的,喜欢海阔天空地瞎扯,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老人家,你这是什么意思?”年轻人诧异地问道,“你是指我们而言吗?我们批评酋长的生活方式,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一个人比别人聪明,他就会修正对方的错误,先知是这样教诲我们的。”老人回答说,“是啊,酋长有的是珠宝,他想要的一切都能弄到手。可是他还是有理由显得悲伤和严肃。你们以为他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吗?不,十五年前我看到他时,他精力充沛,欢乐得像头羚羊,生活过得很愉快。那时他有一个儿子,儿子是他生活的乐趣,长得很漂亮,又有教养。看到他、听到他讲话的人都会妒嫉酋长能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子。孩子当时只有十岁,可是学问比十八岁的男子还要多。”
“难道他的儿子死了吗?这个可怜的酋长!”年轻的书生喊着说。
“如果他事先能知道自己回到先知居住的老家比待在这儿亚历山大要愉快得多,那对他来说倒是一个很大的安慰。可是,他所经历的一切却要糟得多。当时,法兰克人像一群饿狼侵入我们的国家,要跟我们打仗。他们占领了亚历山大,然后从那里继续往前,一直往前,打败了麦默洛克雇佣军。酋长是个聪明人,知道怎样跟他们周旋。可是,到底是他们贪图酋长的财宝,还是他窝藏了自己的教友,我知道得不太确切,总之,有一天,他们闯进了他的家,指责他暗中用武器、马匹和粮食支持麦默洛克雇佣军。他竭力辩解,说自己无罪,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因为法兰克人又粗鲁又残暴,见到有钱财可敲诈时,他们是不择手段的。于是,他们把酋长的小儿子带回营房做人质,小儿子名叫卡埃拉姆。酋长拿出许多钱,希望赎回儿子,可是他们不但不放他儿子,反而利用人质索取更多的钱财。有一天,他们的总督,或者其他什么人,下了一道命令,让他们火速驾船回国。亚历山大城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们撤离的消息,法兰克人突然启锚,驾船驶入茫茫的大海。他们带走了阿里·巴奴的小儿子卡埃拉姆。后来,人们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孩子的音信。”
“啊,可怜的人,真主怎么给他这样的打击!”年轻人齐声喊道,他们朝酋长投去同情的目光。酋长虽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这时他却悲伤而又孤独地坐在棕榈树下。
“他心爱的妻子思念儿子,终日悲伤,最后丢下他离开了人世。他自己买下一艘海船,把船上的用具装备齐全,又说服了住在山下井边的法兰克医生,陪他到法兰克寻找他丢失的儿子。他们上了船,在大海上航行了很久,最后来到曾入侵过亚历山大的那个异教徒的国家。可是那里刚刚发生了一件可怕的大事。不久前,他们杀掉了国王和总督,富人和穷人在互相厮杀,举国上下一片混乱。他们在各个城市里寻找小卡埃拉姆,可是都没有找到;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最后,法兰克医生只好劝酋长登船回去,否则,恐怕连他们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
“于是,他们又回来了。从此以后,酋长每天就像现在这样过日子,他为自己的儿子而悲哀痛心。他这样做,是合情合理的。他在吃饭喝水时,就不禁想到:我那可怜的卡埃拉姆也许在忍受饥渴的煎熬?他穿上节日的盛装,围上厚实的围巾时,就不禁想到:我的儿子也许正赤身裸体吧?他周围的奴隶有的在唱歌跳舞,有的在朗读,这时他就不禁想到:我那可怜的儿子也许正在为法兰克君主跳舞唱歌,给他助兴吧?然而,他的最大的痛苦是:他相信,他的小卡埃拉姆生活在远离祖先的异教徒当中,他们嘲笑他,让他背离祖先的信仰,使他们父子俩最后来到天堂的花园里时,恐怕连拥抱一下也不行!
“因此,他对待奴隶很和气,经常接济穷人。他想,真主会有报应的,真主会打动法兰克君主的良心,让法兰克人也能和气地对待自己的儿子。每逢他儿子被抓去的那个日子,他总要释放十二名奴隶。”
“关于他的善举,我也听到过。”能写会算的书生说,“不过,其中也有不少奇谈怪论。有关他儿子的消息却偏偏没有人提到过。人们喜欢说他是个古怪的人,特别喜欢听人讲故事。他每年都让奴隶们进行比赛,谁故事讲得最动听,谁就能够获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