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夏天。
陈汐在盛京呆了十天,两个人度过了又一个快乐甜蜜的暑假。
再开学就是大学四年级的下学期,对于毕业后工作的情景,两个女孩在一起时总会一同畅想。
虽然陈汐在燕京,李妙瞳在盛京,可能毕业分配后两个人会在不同的城市工作,但一切都不会是一成不变的,想靠在一起的心总会让彼此停在对方身边。
陈家的日子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最近一个多月陈树桥的加班比上半年还要多了些。
陈树桥回家很少说工作上的事,方彩云也不好多问,她只是觉得陈树桥从科长升了主任后,确实忙了些。
毕竟职位高了,自然事就多,对于自家男人的事,方彩云很少说什么,免得男人心烦。
陈汐刚从盛京回到滨城的这天,恰巧二姨方彩玲带着二女儿张可心到陈家来串门。
二姨方彩玲有两个女儿,都比陈汐年纪大。大女儿张兰前些年下了乡,和当地村里的一个小伙子结了婚,便留在了农村。
现在方彩玲身边只有二女儿张可心。
张可心比陈汐大两岁,78年第二波高考考上了滨城工学院。
俩女孩从小就玩得来,这陈汐回家放暑假,两家亲近,俩孩子又都是大学生,姐妹俩自然话也聊不完。
“陈汐,要不你去你可心姐家住几天吧,这大半年才见一面,等爸爸给你俩点钱,俩人好好玩玩去。”
陈树桥从屋内走出,看着餐桌旁正聊着的几个人,说道。
能和姐姐玩,爸爸还给了零花钱,陈汐很快便约好了第二天就去二姨家住。
放暑假的方彩云饭后在家里睡了个午觉,起来简单收拾了下,时钟才走到下午三点多。
往常她四点才会去附近的供销合作社买菜回来做饭,而今天陈汐去了二姨家,陈树桥近来加班值班说不准回不回来,她犹豫着晚饭是否去买菜还是凑合吃点。
这边方彩云正愣着神,楼下传来自行车停驻的声音和邻居李婶的说话声,而和李婶说话的好像是陈树桥。
过了会,陈树桥就拎着一条鱼和一网兜的菜进了门。
“今天怎么回……这么早?”方彩云赶紧接过男人手里的东西,“还买这么多菜。”
陈树桥弯眼笑了下没说话,而是戴上围裙直接进了厨房。
习惯了男人的少言寡语,方彩云依然没有多问,她几次想进厨房帮着做点什么,都被陈树桥请了出去。
快到五点的时候,一桌好菜摆在了方彩云面前。
方彩云闻着饭菜的香气,又好奇又惊喜。
“树桥,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也不是谁的生日,也不是结婚纪念日,你这人也从不过这些啊,今天……你这是怎么了……”
陈树桥给两人倒上点酒,把杯子递给方彩云,道:“好久没和你好好吃顿饭了,正好今天汐汐不在,咱俩偷偷吃点好的。”
听到陈树桥的话,方彩云含颌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少女一般。
结婚这么多年,方彩云心里清楚,两个人的感情其实很淡。
当年处对象的时候,正赶上划分成分。陈树桥的父亲去世的早,老陈太太拉扯着陈树桥和他的几个弟弟妹妹,被家里的人给划成了富农。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让一个寡妇和几个孩子遭受了无数冷眼和□□。当时本来在电业局勤恳工作的陈树桥,也被单位停了职,在街道干上了掏粪的活。
那时陈树桥有个初恋,因为陈家的这个情况毅然和陈树桥分手划清界限。
而刚分手不久,方彩云就认识了陈树桥。
虽然方彩云知道陈家的事,但是她看中陈树桥人很本分,也是读过书的,有知识,便不顾家里人劝阻和陈树桥成了亲,陪着陈家一同熬过了那段日子。
后来中央下了政策,富农也摘了帽,陈树桥又回到了原来的岗位工作,一切才回到了正轨。
虽然有这么一段不离弃的情感,但是陈树桥对方彩云始终相敬如宾,更多的则是方彩云这一头热。
想着这么多年了,孩子也大了,虽没经历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总也算是熬成了亲情。
而看到这一桌菜时,方彩云更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
陈树桥平时口重,为了让男人吃的可口,方彩云都是以他的口味来做饭,自己都吃的很少。而今天一桌的都是口味清淡的菜,也都是方彩云爱吃的。所以方彩云心里别提有多甜蜜了。
和以往的一顿饭也没什么区别,陈树桥依然没什么话,只是他主动给方彩云夹了几筷子的菜,这些他从不做的事情倒让方彩云脸红了起来。
两个人甜蜜又平静地吃完饭,方彩云拿着筷子作势起身就要把吃好的碗碟收走。
“彩云,你等等,先别忙。”
方彩云被陈树桥拉回到了桌上。
“你先坐下,这些一会我收拾,那,我有话和你说。”
方彩云把饭碗又放了下来,却听到陈树桥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一改刚才吃饭时的神情,而是低着头,双手来回搓了搓,又在膝盖上来回蹭了蹭,眉头鼻子都皱着,很不舒服的感觉。
方彩云立刻关心地问道:“树桥,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加班太累?”
陈树桥低着摇了摇头。
“是不是你值班休息不好?你们值班室那个床又硬又窄,我就怕你睡不惯,你平时……”
“彩云,咱俩离婚吧。”
窗外的知了刚结束了一轮吵闹,安静地歇息着,树叶被微风吹的发出窸窣的声响。
一只小花猫踏着轻巧的步子贴着走廊的墙边走过,它好像闻到了厨房里的鱼味,轻轻一蹬就跳上了厨房窗的窗台,正用爪子挠着纱窗。
方彩云刚刚热切的表情此时还挂在脸上。
“你……说什么?”
陈树桥使劲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发出低沉的喘息声。
“我说,我们……离婚吧。”
方彩云再次确认了陈树桥的话,她用力挤了挤眼睛,把眼里瞬间涌上来的水气压了下去。
“你……你是不是太累了?还是……还是最近工作上遇到什么不顺利的事了,你有事你可以和我说,我都能陪你度过的,树桥,有事你就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彩云,我……有别人了……”
知了又开始声声叫着炎热,在这燥闷的酷夏,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却冷若冰霜。
“对不起彩云,我……我……遇到了一个人,那人……现在快五个月了,显怀了,我……我对不起你和汐汐。”
方彩云愣住了,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柄重锤打懵了她。
“树桥,你说什么?显怀?五个月……”
“对不起,对不起彩云……”陈树桥始终低着头。
方彩云两只手死死攥住,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睛完全模糊。
“树桥,是不是……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这,这都是为什么啊树桥,这……”
“不错你错了,是我错了,彩云,是我对不起你和汐汐,但是……但是你知道,咱俩,这段感情早就没了不是吗?”
“可是没了感情就不能过下去吗!”方彩云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啊,难道咱俩就没有亲情吗!咱俩还有汐汐啊!怎么会这样……”
方彩云双手捂住了嘴,渐渐发出哽咽声。
“是,我也想就这么过下去吧,都大半辈子了,我也不想折腾,可是……可是我遇见了她……对不起彩云,我对不起你和汐汐,我……”
陈树桥用手搓了搓头发,表情十分痛苦。
方彩云抬手一下下抹着泪,她目光没了任何聚焦,只是慌乱地在桌上扫着。“不是的,不是的,一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了,让你不舒服了,树桥,是我哪让你不满意了吧,我……我不会管你的事,我,我不会给你找麻烦,你……你不是不顾我和汐汐的人,你不是那样的树桥,你不是啊……你不是……不是的……”
“彩云,你,你别这样,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别这样彩云……”
方彩云一遍遍重复着嘴里的话,可换来的只是陈树桥的一句句对不起。她双手发着抖,浑身也不停地抖着,她觉得此时她该大发雷霆,她应该掀翻这桌虚假的甜蜜晚餐,可事实是晴天霹雳让她毫无力量。
她双手抱着头,抵在桌子上不住地摇着,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
陈树桥不住地道歉,可他抬起来想要去安慰方彩云的手只停在了半空,便又收了回去,他只有带着歉意的表情和无力的话语,对眼前哭成泪人的女人却没有一丝的作用。
方彩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哭累了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她已经躺在了床上。
桌上的饭菜碗碟已经被收拾了,可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陈树桥走了。
这个事情方彩云并没有告诉去二姨家暂住的陈汐,接下来的一周,她去找了陈树桥,也偷偷地去看那个还有半年要生产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油脂总厂的女工,三十出头,个子不高,长相普通,梳着□□头,皮肤也有些黑。
方彩云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哪里好,但是当她看到在那个女人身边的陈树桥,她还抱有的那一点点希望便彻底破碎了。
那和她认识了二十多年的陈树桥完全不同,不善言语的男人会和那个女人有说有笑,也会和女人身边的人热情地打着招呼,这热情洋溢的陈树桥方彩云从来没有见到过。
她带着一身冰霜偷偷躲过那边说笑着的两人,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家中。
方彩云明白了,陈树桥并不是个性情寡淡的人,只是那种热情,从来不属于他不爱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