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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陈橡 当前章节:55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30

春季入学的两个人的最后一个学期走到了尾声,在寒假毕业后,两个人将分别踏上工作岗位。

面对即将到来的假期,陈汐却没有一丁点的兴奋。

这本是一个很不寻常的假期,本应是比每个假期都要快乐的。

两个人半年一次的见面,每次的亲密温存,都会让彼此忘记世界上的一切,沉浸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

按照原先的计划,从拿到毕业证的那时起,两个人曾经信里墨迹下的那些约定,那些无数次在月下许下的诺言,那些对未来的一笔笔规划,都将慢慢展开。

可如今,陈汐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她想到前一晚方彩云做饭时,看到厨房碗柜里的鱼盘,这让她的记忆瞬间回到了陈树桥给她做的最后那顿饭,那条蒸的好看又好吃的鱼,如今却成了如鲠在喉的刺。

这让方彩云一下子暴怒起来,她愤怒地把那个涂着漂亮的年年有余图案的鱼盘砸得粉碎,鱼盘崩落在地上的瓷片划伤了她的脚,可她毫不在乎,依旧用力朝那些碎片踩去。

想到这,陈汐的泪无声地掉落下来。

“陈汐……陈汐?你还在吗,陈汐?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陈汐这才发现正握着电话的自己刚才走了神。

她赶紧随手抹了把泪,回应道:“我在,我在的,对不起,刚才……刚才你说什么了?”

虽然两个人通电话的时候很少,但是每次陈汐都特别珍惜这一个月几分钟的短暂快乐时光,她从不会在这样的时候还分了神。

想到陈汐前一次打电话时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和刚刚大半天的静默,妙瞳不禁担心起来。

“陈汐,你……怎么了?”妙瞳轻轻地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汐跺了跺脚,把走到电话亭这路上沾在棉鞋上的雪抖落掉。她看着眼前橙色的拨号电话机,手指不住地在话筒上抠了抠。

她抽了抽鼻子,垂下眼睛,才慢慢出声:“妙瞳,这个假期……我不能去找你了。”

“嗯……”妙瞳嗯声点着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我想我可以帮……”

“我爸妈离婚了。”

妙瞳的话停在了刚才的字上,她怎么也没到陈汐的烦心事会是这个,震惊地失了语。

“怎……怎么会这样……”

陈汐抿了抿嘴,这么久了,再说出这句话,好像昨天仍是幸福的一家三口,而今天便变得七零八落。

“那,那你……”

“没事了,都过去了。”陈汐硬挤出了一声笑。

妙瞳揪着自己的棉衣,可思来想去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陈汐,她咬着下嘴唇,因为自己的无能不能帮到无助的陈汐而懊悔。

察觉到了妙瞳的心情,陈汐装作轻松的样子,反而安慰起她来:“真没事了,都过了半年了呢,早都过去了,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爸对我还跟以前一样,只是他俩分开住了而已。”

妙瞳低着头,用脚一下下踢着传达室的墙面,鞋尖上蹭上了墙上的白灰。

“我真没用,我……我既不能在你身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哎呀,你别这么说,这种事我们都没有办法。倒是我……因为我家的事,很多咱俩的约定暂时不能实现了。”

想到原先毕业寒假的计划被自己打乱,陈汐还是觉得十分遗憾。

“妙瞳,你回家吧,回家过个年,再回来,你就要上班了。”陈汐说。

毕业后,妙瞳被分配到了盛京二中,工作有了着落,城市户口也会得到解决,这些对于妙瞳来说总是好的。

提到工作,妙瞳更关心陈汐的情况。

“那你呢?你这样……还留在燕京吗?”

“应该不会了,我得回来,得陪陪我妈。”

“那你工作的事……”

“哎李妙瞳,你别担心我,没事的,咱们大学生还怕没工作吗?你放心放心!”

陈汐咯咯地笑了起来,可她的笑声让李妙瞳心里更别扭了。

妙瞳坐在火车上,她望着窗外被雪覆盖的白茫茫的大地,好久才依稀会出现的村落,冬天的东北土地满是荒凉。

她怎么也想不到陈树桥夫妇会离婚。

在她的印象里,陈叔叔和方阿姨都有着很好的教养和工作,感情虽算不上浓腻,但也会互相照应。

在农村那么艰苦的几年都过去了,这怎么回了城过了好日子反而会离婚呢?

感情的事总是让人难以琢磨吧。

妙瞳的思绪被旁边一个孩子的哭声打断。这时她才注意到车厢内杂乱声不断。

车厢挤的很,这个时候大多是回家过年的人,背着大包小卷,连车的座位下都塞满了麻袋包裹等东西。

站着的人一个紧挨着一个,人挤着人,包也挤着人。

这车站点多,走走停停,车厢内的人们早就被漫长又烦闷的旅途搞坏了情绪。

过道上一个没买到座位的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和那些背包拎袋的返乡人挤在一起。

挤来挤去,小孩子并不老实在妈妈的怀里,一会翻身一会伸腿,孩子的脚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一个中年人的头上,中年人骂骂咧咧的吼声很快就吓哭了孩子。

女人一边跟中年人道着歉,一边赶紧安抚哭着闹着大叫着扰了全车人的孩子。

可即使女人无论怎么向周围人赔不是,孩子不断的啼哭声还是让车厢里本已心情烦躁的人们怨声不断。

“你好。”妙瞳朝女人摆了摆手,看女人忙乱地没有看到她,她又提高了音量喊了几声,“你好!你好!”

女人抱着孩子,看向李妙瞳的时候已经满头是汗,女人的脸因为歉意和众人们的埋怨声涨的通红。

“你好大姐,你来我这坐吧。”妙瞳招呼道。

“不不,那咋好意思啊,这座位可金贵,你好不容易买到的坐票,我不用……”

“你别客气了,坐下哄哄孩子,孩子太挤了不舒服肯定是闹腾的。”妙瞳一边说,还半站起身拉了下女人的手。

女人不好意思地把孩子往上举了举,朝妙瞳的座位挤了挤。

“那……那就谢谢你了,俺家孩可能是困了,闹觉了……”

“大姐,你快坐下吧,抱孩子睡会,你也休息会。”

女人连着弯腰道谢道:“谢谢你了,俺再两站就下了,俺就坐一会就好,谢谢了~”

安置母女坐下后,妙瞳挤过人群,跨过地上大大小小的蛇皮袋,走出车厢。

车厢里吵杂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混着李妙瞳那乱七八糟的心思,她揉了揉太阳穴,在车厢连接处的门边停下,靠在那金属墙壁上。

和车厢内的燥热不同,这里凉风从不严实的车门缝里透进来,车轮和铁轨碰撞的轰隆声在这个金属回廊里听的格外清晰。

妙瞳拍拍自己热乎乎的脸,看着窗外单调的画面快速往后闪过,心里又惦记起陈汐。

自打小起,陈汐就习惯把烦心事都跟妙瞳说,性格阳光的她总是藏不住事,也总是担不住事,但凡有点烦恼,就会扰得她忧虑不堪,而李妙瞳也习惯地成为她的主心骨和坚实后盾。

在两人亲密后,这个习惯更是如此。

妙瞳习惯被陈汐依赖,也喜欢被陈汐依赖着。

多少次她给陈汐出了主意,她帮陈汐疏导心情,她把不开心的女孩搂在怀里,看着她慢慢露出笑容,这是她能为陈汐做的。

可遇到了父母离婚这么大的事,已经过了快半年,陈汐却始终自己压在心里,不提也不表。

听到这个消息时陈汐是受到了多大的冲击?她会想些什么?她没跟我说那她怎么去排解?会不会做了什么傻事?

妙瞳不由地去猜想陈汐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半年……

一辆对向而来的火车在窗边飞驰而过,呼啸声瞬间冲进耳朵。

耳鼓被轰响,刚才那些杂乱的思绪也一下子填满了女孩的头脑。

十几秒后,两列火车交错驶过,那些混乱又一秒被抽离,原本听到的铁轨轱辘声此时居然显得软弱又清脆。

回想这半年来陈汐信里鲜少表露的开心,以及每个月打电话时不经意的一次次叹气,李妙瞳就生气自己的后知后觉。

她怎么就没留意到那些呢,怎么就只留着陈汐一个人去承受这些呢!

她靠着冰冷的铁皮车门,闭着眼睛皱起了眉,开始想到陈汐到底能怎么去消化这个巨大的变故呢?

父母离婚的原因陈汐没有说,可在一起相濡以沫那么多年的夫妻都能离婚,那她和陈汐这样的关系……

这些坏念头刚冒了个头,就被李妙瞳压制了回去。

可是念头就像颗种子,只要想了它就开始存在,即使强制着不想,它也不会消失,恐怕还会趁着思想的防备不强时出来作恶。

回到陈家离婚的事,妙瞳又想起暑假期间陈汐说身体遇到些小状况,这个小状况现在恐怕也问不出具体了。

在整件事情上,陈汐有别于以往的表现让李妙瞳惴惴不安,她更因为自己的愚钝而懊恼,握成拳的手使劲锤打在车门上,偶尔经过的列车员不住地朝她看过来。

妙瞳沮丧地把额头靠在车门的玻璃上,轻轻地在窗户上呵了一团哈气,又抬起手勾画着。

如果没有这些事,此刻两个人可能正在什刹海滑着冰推攘说笑着,谁又能想到变化会如此之大如此之快。

窗外的光影刷刷地从那白蒙的水汽上的图案间穿梭而过。

女孩又呆了一会才慢慢返回车厢,玻璃上陈汐的名字和一颗颗小小的心慢慢变淡,然后消失。

“妈!爸!俺二姐回来了!”

李传宝提着妙瞳带回来的袋子跑进屋里,朝二老喊着。

随后便是李妙瞳踩着他的脚步,掀开厚厚的门帘进了屋来。

“妈。”妙瞳朝从里面迎出来的黄三妹叫道。

“诶,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黄三妹笑着过来接过妙瞳手里的口袋。

“你爸在西屋呢。”黄三妹朝妙瞳说着,用下巴朝西屋指了指。

妙瞳点点头,脚步没停地直接进了西屋。

此时李大成正坐在炕边,一条腿抬在炕上,一条腿挂在炕边,手里正搓着旱烟叶。

“爸,我回来了。”

李大成朝带着一身寒气的女儿看了看,随意点头应了声,继续拿起手里的烟纸裹起烟丝卷起来,又用舌头在接缝处舔了舔,把一根卷好的烟放进小盒子。

自从妙瞳不听劝阻去考大学后,李大成回来就差点把她赶出家,接下来两年多的时间更是完全不和她说话。

但妙瞳念书从来不跟家里要钱,她一边打工一边读,不给家里添负担。

再后来生产队青年点的知青纷纷利用高考机会回城,镇上县里也有一些人通过这个渠道往城里钻,李家人这才明白,高考是条正道。

不过李大成总是倔着的,当初对女儿的读书也是说死反对,现在即使别人说好,他依然觉得女孩读书没啥大用。除了对妙瞳的话偶尔给点反应外,本不善言辞的他也就更不做表达了。

不过这些妙瞳并不在意。

“传宝,姐给你带了一些辅导书和习题册,来年你就要高考了,用得着的。”

李传宝接过妙瞳递过来的册子,开心的点了点头。

大年初三,北方习俗的回娘家。

前一天宋屯下了很大的雪,早上妙瞳和传宝收拾院子的时候,李妙莹和丈夫张立峰回来了。

李妙莹出了嫁,妙瞳又考了大学,每年李家人只有过年的时候才难得的聚的齐。

黄三妹做了很有年味的一顿饭。

饭刚吃没一会,院子里便传来几声狗叫声,随后就是破锣嗓子的喊声。

黄三妹刚走到门口,就见程德富掀了帘子进了门。

“嘿,嫂子,哎,正吃饭呢,看我来的这时候,嘿嘿。”

“村长,你咋来了?今儿我家大闺女和她男人也在呢。”黄三妹说。

程德富跺了跺鞋上沾着的雪,跟着黄三妹往屋里走。

进了屋他脱下厚厚的军大衣放在炕尾,从怀里掏出来一瓶小酒,放到了炕桌上。

程德富呵呵笑着说:“这不妙瞳回来了吗,我合计来看看,毕竟是咱村儿唯一一个大学生,我可不是白蹭饭,喏,给老李带了点酒。”

本来就不大的饭桌又挤上来一个人,女孩们习惯性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给男人们腾地方。

“没事没事。”程德富看着妙莹和妙瞳的动作,摆了摆手,“你们吃,我就挂个边儿。”

几个男人都倒上了酒,边吃边聊起来,而程德富到是对妙瞳在城里读书的事更感兴趣。

“妙瞳,你这该毕业了吧?”程德富问。

“嗯是,刚毕业。”

“管工作不?我咋听说大学生都是包分配的?”

“是分配,我以后是在盛京二中教语文,是个初中。”妙瞳如实答道。

“哎呦,这国家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文化人!那你就留城了吧?挣的多不?我听说城里人一个月都挣五十多块呢?”

“程叔,没那么多,就是有个工作……”妙瞳说。

黄三妹听罢接了话:“哪有那么多啊,我听县上那边有个在城里的,一个月是三十九块二,不过那城里日子可比咱们这乡下好,花费也多。”

“那是那是。”程德富点头道,然后又看了看一旁的李传宝,“传宝也快考试了吧?老李,你说你这人没啥文化也不太会说话的,你们李家孩子倒是真出息,这转眼就要出俩大学生了,你们享福吧你~”

黄三妹听了程德富的话,得意地笑了。

旁边的李大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在白酒的辣劲下,他咂了咂嘴,抬眼看了下远远坐在对面的妙瞳,淡淡地说:“嗯,就是该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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