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公园的湖边柳树成荫,细长的柳枝柔软地垂着,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湖里一群群红鲫鱼游动着,它们随着人们的投食而聚抢到一起,又会因为水面偶然的惊动而吓的四散游开。
一对对的情侣踩着脚踏动力的天鹅游船,嬉嬉闹闹着。
女孩穿着好看的衣裙,扎着马尾或者是麻花辫,而男孩则卖力地划着船,给女孩讲着笑话逗女孩开心。
陈汐独自坐在一个天鹅船中,船漫无目的地在湖面上漂着,没有动力,也没有方向。
陈汐曲着双膝,下巴垂搭在膝头上,眼神如同这只船一样,没有聚焦的散着目光。
她想起那年暑假,她和妙瞳到北海公园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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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汐看着湖那边的白塔,看着年轻人们手拉着手跨上摇桨的游船。
“李妙瞳,咱俩去划船吧,你看他们玩的多有趣。”
妙瞳拨浪鼓一样地摇着脑袋拒绝着:“不去!你知道我怕水的,我可不要划船。”
“去吧去吧,没事的,那船可安全了,不进水,我来划,你就坐着就行。”陈汐拉着妙瞳的胳膊继续往湖边走。
“不行不行,我不去,我害怕~”
“哎呀没事,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划船技术啊,你看看那边的白塔,多好看,从湖上看肯定漂亮极了,走吧走吧~”
那时即使妙瞳那么不愿,还是被陈汐偷偷憋着笑生拉硬拽到了登船的地方,眼看水面在眼前晃着,妙瞳快急哭了。
陈汐:“哎?你怎么还哭了?”
李妙瞳:“我……我害怕……”
陈汐:“哈哈,不是吧,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怕水,哪能让你去划船,开玩笑开玩笑,你别哭了,走走走,咱俩去那边的凉亭,不划船不划船~”
说着陈汐抬手帮着妙瞳抹了抹眼泪,就要拉着她往另一边走。
“你……你知道我怕水你还拿划船吓唬我!”
“我就想看看平时那么机灵聪明的李妙瞳害怕的时候是什么样嘛,谁知道你还吓哭了呢。”
“陈汐!”
妙瞳气得拉过陈汐就要捏她的脸,可陈汐已经早她一步甩开手跑出去好远。
跑在前面的陈汐拉住一棵树,从树后探出脑袋,“李妙瞳,是我错了,你别生气啦~”
嘴上说着错,人却朝妙瞳吐着舌头摆着鬼脸,妙瞳一跺脚,迈步就追了上去。
光从树梢上照射下来,穿过在风中摆着手的片片绿叶,在两个丛中奔跑追逐的女孩身上留下影影斑斑。
直到妙瞳追到一个很粗的树,见陈汐不见了踪影正纳闷间,被藏在树后的女孩一下闪身出现揽臂抱住了她,两个人才嬉笑着推攘拥在了一起。
“你喘得好急。”陈汐感受着女孩快速起伏的胸口说。
“还不是你在前面跑的太快!”李妙瞳把下巴搁在陈汐的肩上,调整着呼吸。
四下无人,两个女孩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妙瞳轻轻蹭着陈汐的耳廓,直到气息平稳,才慢慢贴在她的耳边。
“陈汐。”妙瞳轻呼了声。
“嗯?”
陈汐微微侧脸,两个人的脸颊紧挨着。
“我确实是很怕水,但是,你曾经救过我,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活着站在这里。其实我想过,如果哪一天你落水了,即使我再怕,我也一定会去救你,为了你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救不了你就和你一起……”
妙瞳的话被陈汐吻住。
“说什么傻话……”陈汐湿着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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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汐揉了揉眼睛,望向水面。
阵阵微风吹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一片树叶飘落在水中,吓散了水下的鱼儿。
湖岸边一处挤满了莲叶,几个含苞的骨朵白中透着粉,像是婴儿的脸蛋。
被太阳晒了大半天的湖面蒸腾着热气,只有此时依旧坐在游船中的陈汐打了个冷颤。
她想起那年冰冷的人工湖,想起绝望与死亡间她奋力救起落水的妙瞳。
此时那刺骨的湖水仿佛冲刷着她的身体,凌冽的寒风在耳边呼啸。
如果那天,她俩都沉入湖底,如今是否还要面对这样痛苦的抉择?
活着为什么会比死了还痛苦?
只因为活着能感受,能心痛吗?
活着,是不是总会为了什么而妥协?
湖上的游船渐渐少了,公园的欢歌笑语也慢慢静了。
陈汐坐在船上,她红肿的眼睛望着橙色的太阳低垂。
这与她和妙瞳在宋屯看到的每一个漂亮的夕阳是同一个太阳,可此时却与每次的轻松舒畅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
船慢慢划到岸边,陈汐晃悠悠地踏上了岸。
一天的漂浮感瞬间变成了脚踏实地的真实,而所有的美好也从这迈开的一步离去。
陈汐回头看了看那依然晃荡在水面上的船,看着被落日晒成金色的水面,低着头往回走去。
恐怕,就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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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妙瞳约电话的那天本来预报的是个晴天,可是上午还大大的太阳的,过了午后就阴沉了起来,下午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眼看到了下班,雨居然越下越大。
坏天气加快了大家下班的脚步,很快,放学铃响后没多久,学校的人就走的不剩几个。
陈汐轻轻扣上钢琴盖板,转身望向窗外飘落的雨滴。
雨水积在窗沿边垂幕一般落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下午排水管里凌乱的雨水碰撞着管壁,发出好听的叮叮咚咚的声响。可此时,越来越大的雨在排水管里哗哗冲下,声音恼人。
陈汐收起凌乱的思绪,慢慢起身收回琴凳。
每次无比期盼的通话在此时成了她最不想去做的事。
她把乐谱在书桌放好,拿起桌旁备用的雨伞,咔哒一声扣上了门锁。
往传达室的这段路并不长,但或许是陈汐走的太慢,雨下的太急,短短的一段路也让她走湿了裤腿。
传达室的师傅正推开门,拎着热水壶往外走。
“陈老师,还没走呢?”
“嗯,打个电话再走。”
“那你快进屋打吧,外面雨大,我去浴池那边,屋里没人。”
陈汐点头谢谢了师傅,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收了伞,走进传达室。
桌上的那台黑色拨号电话静悄悄的趴在那里,这无生无命的东西此时并不知自己将传达出怎样的讯息。
话筒被陈汐几次拿起,又几次放下。
她的手指在拨号盘上摩挲着。
她知道这通电话拨通后会带来什么,她也清楚当这个电话挂断时将带走什么。
她一次次看着墙壁上的挂钟,离她和妙瞳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她知道那边的人或许在焦急的等待,而她更能感受此时自己内心是怎样的煎熬。
手指带着拨号盘一次次转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接线员亲切的声音后把电话进行转接。
陈汐将电话靠在左耳边,右手食指忐忑地在话筒上一下下点拨着。
如果电话没有被接通那该多好啊,如果转接时间很长很长该有多好啊……
不过一切都没如她想,话筒中立刻就传来了声音。
“陈汐!”妙瞳语音欢快地喊道。
陈汐微笑着应了声:“嗯。”
妙瞳:“你怎么这么晚?等你好久了!”
陈汐微微抿了下嘴:“滨城下雨了,下了一下午,弄得教室里有些乱,所以我收拾了一下,就……晚了。”
妙瞳听出来陈汐略有低沉的情绪,怕她以为自己在怪她,赶忙解释道:“没事没事,我不介意等你多久。我们这边也阴天了,可能晚上也会下雨吧,这样咱俩就是一样的天气了。”
陈汐苦笑了一下,随便应了声。
雨声哗哗作响,两个人没说几句就都静了下来。
有别于以往倒豆子一样的倾诉,今天的陈汐格外沉闷。
“怎么了?”妙瞳问,“难道是天阴了你怎么也阴了?”
妙瞳开着玩笑,尽量语调轻快,她知道陈汐是个容易受到身边事影响的人,于是便希望轻松的聊天气氛能感染到陈汐。
“你给我说说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呗,噢对了,你之前那次,你说你一个同事相亲遇到的有意思的事吗,你记得不?”
陈汐沉默地摇摇头,好像那边的人能看到一样。
妙瞳继续语调高扬道:“你怎么忘了?就是大上周,你说你同事相亲遇到一个男生,是个警察,相亲结束的时候对你同事说‘还有什么交代的吗’,哈哈哈~”
“嗯……”陈汐低下眼。
妙瞳:“挺有意思的,你后来不是说你同事还在不断相亲吗,就想问问你还有没有后续有趣的事,你可以讲给我听嘛~”
妙瞳声音清脆,却不知此时的陈汐却蹙着眉,鞋底使劲在地上擦了擦。
“妙瞳,那个……”
“嗯?”妙瞳问了句,“你说什么?”
“我……”陈汐在地上擦着鞋底,溅在她的脚踝上的泥水,让她浑身都难受。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陈汐,你说什么了?刚才有一辆车过去。”
妙瞳提高了音量。
陈汐低头看着靠在木桌旁的雨伞,伞尖在地上留下了一滩水迹,里面模糊着有她的影子。
“妙瞳,其实……”陈汐滚了滚喉咙,“其实那个去相亲的人不是我同事,而是……我……”
听筒里静默了下来。
李妙瞳:“你是说……”
陈汐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说那个不断相亲的人,其实是我。”
轰隆隆几声雷响,雨水随之倾盆而泄。
天瞬间变得像夜一样暗,传达室里的白炽灯闪动着灯丝,原本耀眼的光线已经无法照亮这突如其来的阴郁。
陈汐没有听到话筒里的任何回应,她轻叹了口气,继续说:“毕业了,工作也稳定,我家……就安排我找对象……”
“那你……答应了?”妙瞳的语气中满是紧张。
“是。”陈汐点了点头,“所以……李妙瞳,我会去结婚的。”
电话再次沉默了。
又是几声闷雷,操场上的水坑此时泛起阵阵白色水雾。
雨点像拳头一样砸在传达室的屋顶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下面的人完全压垮,夷为平地。
“妙瞳,对不起……你,你别等我了。”
陈汐听到话筒里的呼吸声,可那边的人却没了声响。
“妙瞳,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是……可是这样的感情,你真的觉得现实吗?你把这些想的太美好了,哪有那么容易啊?何况咱俩还离得这么远,就算离得近在一起也是会有很多闲话的。我知道你主意正,很坚定,但是,但是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真容得下这样的感情吗?这……太不现实了……”
“所以……”陈汐微微仰了仰头,硬生生把要从眼中流出来的东西收了回去。
“所以,李妙瞳,咱俩,断了吧……你……把那些事忘了,行吗?”
电话默默的,默默的,仿佛只有这边陈汐一个人在说,而那边只是空荡的电流。
陈汐拧着眉,咬住下唇,她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再次重复道:“你把那些事,忘了吧……”
最后的三个字她说的很轻很轻,可这轻如叶片的三个字却像把利刃,被她狠狠地抛了出来,刺向对面。
陈汐听到电话中的声音从努力强忍,到渐渐无法控制,女孩的抽泣声随着电波传来,清晰地在她耳边回响,灌入她的脑中。
那哭泣声就如同今天的这场雨,从午后开始淅沥,然后变大,变大,直到现在瓢泼。
陈汐脑中回闪过无数妙瞳在她面前的样子,高声说话的,耳语的,笑着的,无奈的,坚强的,有韧性的,好奇的,略有自卑的,无数张她的脸,但唯独没有在她面前痛哭的。
而现在,女孩却在她的话下泣不成声。
陈汐狠狠握着手中的电话,看向窗外那下成一片白茫,在天地间肆虐的雨。
她慢慢闭上眼,仰着头,用力不让眼泪滚出来。
过了好久好久,哭声渐渐停息,电话里只有一下下的吸气声,和好似胡乱抹着泪的声音。
陈汐屏着呼吸。
她不知该说什么去安慰妙瞳,因为每一句让妙瞳哭的话都是出自她的口。
过了很久,陈汐才听到女孩唤起她的名字。
“陈汐。”妙瞳轻轻喊了她一声。
“我在。”陈汐声音哑哑地说。
“我能……再见你一面吗?”
陈汐深吸一口气,紧紧闭着双眼,她的眉心颤抖着皱起,拧成一团,她一直压抑的情绪随着妙瞳最后的这个请求逐渐失控。
她捂着话筒,急而短促着呼吸着,希望平复这涌上来的剧烈悲伤。
“还是……不要了吧……”
说完,没有等到妙瞳的回复,陈汐便放下了话筒。
消失的电波瞬间切断了两个人的一切过往。
天色越来越暗,黑蒙蒙的水滴在天地间倾洒着。
一道闪电刹那间劈开天空,光痕消失的那一瞬间,又将已经昏暗的世界推入更深的永夜。
路灯在这一瞬间突然点亮,可刚亮起的微光在这幽深的黑暗中显得虚弱又可怜。
陈汐肩膀完全垂了下去,好像一个失去了动力的布偶。
她漠然地转过身,动作僵硬的拿起放在一旁的雨伞,打开门,朝黑暗中走去。
只走了几步,她便感觉到刚才未滚出的眼泪已经失去了控制的理由,在脸上胡乱地淌。
陈汐默默收了伞,任由那黑色的雨打在自己的脸上和身上,雨水顺着她垂下的手指往下流。
她一步一步,在湿漉漉的地上留下脚印。
这行脚印沉沉地印在水坑里,而脚印的主人则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沉重又拖沓,每一秒都仿佛是缓慢的死/刑。
——
BGM:
就像窗外风景飞驰而过
从清晨到日落
原来每一个人都会改变
因为我们都害怕被淹没
It's beautiful
一遍又一遍唱不完的歌
It's beautiful
一圈又一圈是美丽的漩涡
我寻找你望见你
忆起你忘记你
——彭坦《美丽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