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这个冬天格外的冷,滨城下了近五年来最大的一场雪,街道被厚厚的冰雪覆盖,整个城市都罩在白茫之下。
郝建军所在的车间每人发了一车煤灰。虽然煤灰不抗烧也不值几块钱,但蜂窝煤太贵,这也算是不错的福利。
他给自己妈妈和姐姐家各送去一些,剩下的则都拉到了方彩云家。
又买了一三轮车的蜂窝煤,花了一下午时间把蜂窝煤和混着黄泥的煤灰盒子都在门口堆的整整齐齐,傻呵呵笑着结束了一下午的劳作。
晚饭后,陈汐送走了清理完炉子的郝建军,把用过的碗碟清洗干净,擦干了手回到屋里。
此时方彩云正拿着针线缝补着裤脚。
陈汐在她身边坐下,随手拿起没织完的围巾织起来。
方彩云抬了抬眼,从花镜的上方看了下女儿。
“你这围巾,我早让你织,你不织,这天最冷的时候都快过去了,还没织好,你得什么时候才能给上建军?”
陈汐瘪了瘪嘴,没吭声,手里的动作到也没停。
方彩云忘了女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变得少言寡语,一开始她还担心陈汐心理出了问题,后来看女儿除了不爱说话,除了以前会反驳她的话现在都只是默不作声顺从的去做,其他一切都还正常,方彩云也就放了心。
“哦对了,你张兰姐生了老二,又是个闺女。”方彩云从针线盒里拿出顶针戴在手指上然后说。
陈汐思考了下,才明白方彩云说的是二姨家那个下乡和村里人结婚,最后留在农村的大姐。
“这挺好啊,张兰姐第一个孩子也是女孩吧?”
“是啊,都是女孩。”
“女孩多好,贴心小棉袄。”陈汐看着妈妈。
方彩云无奈地笑了下:“咱们是这么想啊,可是那边家可是想要儿子的,这连生了俩女儿,她婆家那边给她的压力特别大,孩子刚生下来,一看是女孩,婆婆当时就给了脸色,这饭也不愿给做了,孩子也不帮着带,月子里你张兰姐就上火了,奶都下不来。唉,虽然知道重/男轻/女,可这也有些太过分了。”
陈汐停了手里的针,看着方彩云。
虽然改革开放了,但是这种固有的思想在很多家庭中依然根深蒂固。
方彩云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推了推花镜。
“说到这个,我就想到宋屯老李家了,那个女孩……妙瞳,李妙瞳,她是不是也考大学了?”
听到这个名字,陈汐的眼神暗了下来,等了一会才慢慢回答:“嗯,考了。”
方彩云点点头:“唉,这都多少年了……那她现在什么情况,有联系吗?”
“不,不太清楚,在盛京念书,应该就留在盛京了吧,我们没联系了,这都多少年了……”陈汐拿过方彩云手里的针,从针线盒里拿出线,“妈,我帮你引针。”
方彩云摘下老花镜,把针递了过去,往后靠了靠。
“唉,也真是,这都多少年了,想当初你俩玩的多好啊,天天山上山下的跑,晚上也睡一块,喊你回去都不回去,这怎么大了就没了联系了呢,那阵子你不是还说和她写信呢吗,唉,你们这些年轻人……”
方彩云叹着气,看着女儿把线穿好,把线头咬断,再次接过来了针。
“你和建军这也谈了几个月了,我看建军挺好的,这弄煤忙的,不怕脏也不怕累的,人也挺实在,我看对你也不错,你觉得他怎么样?”方彩云问。
“就那样,挺好的。”陈汐继续拿起毛衣针,头也没抬一针一针走下去。
方彩云把手里的裤子放到一边,把桌上的台灯点亮。
“那要是觉得挺好,就把婚结了吧。”
陈汐手里一顿,毛衣针立刻走错了位。
她手里停了停,短促地换了口气,往回退了针,可再织下去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受控地抖了起来。
“妈,我去给你倒杯水。”
陈汐放下线站起身,吸了口气把要流出的泪压回眼里。
方彩云戴上花镜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哎你这孩子,听没听见我刚才的话啊?”
“听见了。”陈汐朝厨房走去,“就按你说的吧,我都行。”
“嗯,你可心姐结婚了你看你二姨多省心,等你这婚结了,我也就踏实喽。”
暖瓶里的水缓缓流了出来,水气在眼前蒸腾,陈汐眼里的泪也跟着冒了出来。
该来的,总会来吧。
——
过完年,两家人就一起敲定了吉利的日子领了证。
两个年轻人都不想太折腾,尤其是陈汐,觉得领个证就好,但又拗不过两位妈妈,最后虽然不大办,但还是定下来两家人凑一起吃个热热闹闹的饭,婚房也要布置下。
婚房是城南中学分配的家属房。
郝建军放弃了滨城化工分配的小房子,两个人的份额换了个城南中学稍微大一点的房,离陈汐上班近些。
办喜宴的前一天,方彩云方彩玲带着张可心早早就把婚房里里外外布置了一遍。
方彩云摸着床上红色的被面,环顾了一圈屋里的新摆设,问道:
“怎么样?汐汐,你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没弄好?”
“挺好的,妈,二姨,二姐,你们别忙了,歇会吧。”陈汐站在一边,表情冷淡,但还是努力挤出点笑。
方彩云长舒一口气:“我不累,别看都是自己布置,但是放心,明天你妥妥地嫁了出去,我这心就踏实了。”
陈汐微微动了下嘴角,目光只转动了一下就暗淡了下来。
或许此时唯一能让她觉得值得的,就是方彩云那欣慰的表情。
收拾的差不多了,方彩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赶忙跑到门口拿过来一个尼龙绸包。
“差点把这个忘了,来来来,最后得摆床,祝小两口早生贵子喽~”
说着,就从包里掏出来了花生、红枣、桂圆和莲子。
一旁的张可心也赶紧过来抓了一把往床上撒。
方彩玲坐在一边笑着说:“大姐,让可心摆,可心这有身孕,她摆这‘早生贵子’估摸比咱们都灵!”
“对对,大姨,我来我来。”张可心接过方彩云手里的包,分散着把几种物品铺成了心形。
方彩云:“可心,明儿个上午还得麻烦你帮陈汐化妆,虽然不是大办婚宴,但怎么都是两家人整整齐齐一块吃饭,你妹她也不好好收拾,你帮着她点。”
“大姨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陈汐本来就好看,明天指定给你们带去一个漂亮的新娘,汐汐,你说是不是?”
说完张可心又转向陈汐,却看到了陈汐望向一边的阴沉表情。
因为被叫到,陈汐这才回过头,脸色稍微柔和了些。
“妈,这边收拾差不多了,你们早点回去吧,我还有点事,我一会要出去一下。”
“这孩子,明天就办喜宴了,你这还有啥事啊?”方彩云说。
“我就去学校拿点东西。”
几个人锁了门,走下楼。陈汐把方彩云等人送到了路口。
方彩云:“你早点回来,晚上你想吃什么?”
“妈,我晚上不回去吃了,你别带我的饭了。”陈汐一边把方彩云的围巾系好一边说。
方彩云:“不吃晚饭你去哪啊……”
陈汐:“妈,我一会就回去,你和二姨快回去吧,可心姐你也慢点,雪天路滑,慢点走~”
说完,陈汐朝众人摆了摆手,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这孩子,都领证的人了,怎么还长不大一样……”
“大姐,你放心吧,你老把她当孩子,那她还能长大吗。”
“怎么还怪我把她当孩子了,这怪我吗……”
“哎好了好了,走走走,回去你好好休息,明天你姑娘结婚,你也得捯饬捯饬,快走吧。”
说着,方彩玲也不管方彩云嘴里念叨着什么,和张可心一起拉着方彩云往车站走去。
—
下过雪后空气格外的清新,白色雪装的包裹让冬天里灰土土的北方城市变得更清秀了些。
送走方彩云一行人,转过身的陈汐立刻只剩下冰霜一样冷的脸和阴沉的心情。
她只往学校方向走了一会,便在路口拐了弯。
今天是周六,虽然是个工作日,但是因为明天就是礼拜天,有些单位的人早早下了班,正在路边菜摊买着菜。
叫卖声起伏,没有因为天气的寒冷而冻结。
陈汐踩着厚厚的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些饭店摊位门前的雪已经被清理,有的还童趣一样的堆成了雪人。
偶尔也会看到路边孩童疯跑着互相投掷雪球,有的追着跑,有的滑倒,有的哈哈大笑。
滨城的这场雪下的很有盛京的模样,让记忆中的东西偶然间会清晰地被记起。
或者无论经过多少年,大自然的雪或雨总还是那样的雪,那样的雨,只是雪雨中的人已经变了容貌,换了心情。
陈汐拉开一个小饭店的门,她跺了跺脚,踢掉鞋子上的雪。
店门口就生了炉子,一进来就暖和和的,让被寒冷冻了一路的食客立刻心生暖意。
陈汐在窗边的一个小桌坐下,随便看了看菜单。
“老板,来一块钱肉包子。”
只说了这一句,陈汐就感到鼻子一酸,瞬间湿了眼眶。
—
1980年冬,盛京。
“老板,来五块钱肉包子!”李妙瞳扬声招呼道。
陈汐赶紧压下妙瞳抬起的手。
“干嘛要五块钱的?!太多了!”
妙瞳弯着眉说:“你的生日是过年的时候,我从来都不能陪你过,这次你寒假过来,就当是陪你过生日好不好,我请你吃~”
“不行!太贵了!咱俩吃不了那么多的。”
“陈汐,我能买得起的。”
“你知道你能买得起,可是……可是这些钱你打工也得赚好久,作为生活费你也能用好久,我知道你的心意,咱俩少要点,好不好?”
说着,陈汐回过头朝正给另一桌上菜的店主说到:“老板,就来两块钱的包子。”
李妙瞳拉过陈汐压着她的手,说:“你这个人,真是……你半年才来一回,我听说这家的肉包子可好吃了,可香了,你……”
陈汐笑着又把妙瞳的手拉到自己跟前。
“等你以后工作了,你请我吃,你点多少我吃多少,行不?”
妙瞳不太情愿地点点头,随即又抬起明媚的目光。
“那可不能光吃肉包子了,等以后有钱了,请你吃软炸肉!吃排骨!”
“行~~都听你的,你请什么我就吃什么。”
妙瞳眼里闪着荧光,小指轻轻一动,便把陈汐的小拇指勾在手里。
“陈汐,咱俩有那么多约定,你可都要记得,你要兑现的,不能赖账!”
手指在两个人之间拉来扯去,最后被陈汐拉过去,握住妙瞳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吻了吻。
“绝不赖账,如果我赖账,我就用一辈子去还你!”
——
服务员把热腾腾的包子端了上来,陈汐却不知自己何时已经满脸的泪。
肉包子在面前散发着阵阵香味,可对面已经空了位置,再也没有那个和她拉勾的女孩。
屋外不断有前来就餐的食客,他们从寒冷的室外跨进温暖的店里,炉火烤热了他们的身体,食物将填饱他们饥饿的胃。他们带着需求而来,然后满意地离开。
窗缝透进来室外的寒气,桌面上包子蒸腾的热气中若隐若现着她忍泪含悲的消瘦的脸。
陈汐拿起一个包子,狠狠地咬上一口,眼泪立刻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她不停地咬着,不停地往嘴里塞着,一口接一口,一下接一下,直到自己无法咀嚼,直到眼泪模糊了面容,她泣涕如雨。
终归是她赖了账。
那些约定,那些一同规划的未来,那些从小到大的温馨片段,那些亲密动情的日日夜夜,都随着她的一句“忘了吧”,被她斩断消失。
这个冬天没有暖阳,一切都冰冷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