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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作者:陈橡 当前章节:55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30

张可心生了个大胖小子。

还在月子里的时候,方彩云就急着拖陈汐去方彩玲的家里看孩子。

那又小又软的生命窝在方彩云的臂弯里,方彩云一会摸摸它的小手,一会又动动它的小脚,双臂慢悠悠地摇着,乐得合不拢嘴。

夏日的阳光照在母亲的脸上,离婚后,母亲难得露出如此平静安乐的神态,上一次看到母亲笑成这样,还是喜宴的那天。

陈汐心中再次泛起愧疚和不安。

她暗暗地责备着自己,或许是自己太自私了吧,或许自己闭上眼忍一忍,等有了孩子,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有些事有些人,就随着岁月消逝了吧。

从方彩玲家往回走的路上,方彩云拐着女儿的胳膊,一遍遍说着刚才抱着孩子时那婴儿有趣的反应。

她眼角边的皱纹因为笑而更深了一些,话语中是对陈汐将来的孩子的几分兴奋与期待。

母女二人在车站等公共汽车的时候,方彩云抬手帮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

刚才喜悦的神情慢慢从脸上淡去,她神色微微沉了沉,对陈汐说:

“你张兰姐,这不是老二也生了女儿嘛,这让婆家给气坏了。自从那老二落了地,她公公一看是女孩,连看都没看一眼。她男人,连孩子都不抱。这给你二姨愁的……现在可心生了儿子,你二姨还偷偷地为大闺女抹眼泪。”

方彩云深深地叹着气继续说:“恐怕还得逼你大姐再生一个,直到生出个儿子来。真是没想到还这么迂腐,这都改革开放了,唉~这都什么命啊,可怜的孩子。”

转头往远处看了看,见车还没有来,方彩云又继续说着。

“关键是你大姐嫁的那家也不富裕,唉,都不能说富裕,应该说是日子过得挺难的,就算再生一个是儿子,三个孩子根本也养不起,张兰那婆婆现在就张罗要把这老二给送人,给你大姐心疼的啊~那可是自己的骨肉啊,就因为养不起要随随便便送人,可怎么舍得啊。”

陈汐看着方彩云阴沉的脸色,大姐张兰的事让她越来越震惊,她怎么也没料到如今还有家庭会因为孩子的性别而把孩子送掉。

想到这,她想到几次在郝建军母亲那吃饭时候说到孩子的事。

虽然郝建军的妈妈总说着想要孙子,可陈汐也是问过老太太,因为郝建霞生了闺女,老太太自然觉得男孩更好,可如果是女孩,也会同样欢喜。

这时,公共汽车慢慢驶进站台,陈汐把包夹到腋下,收了思绪,等车上的乘客先下后,她扶着方彩云上了车。

眼看过几天就是省里的合唱舞蹈比赛,而歌舞队的孩子们可能也随着比赛的临近感受到了更大的压力,最近几天的排练很不顺利。

大合唱和声时,衔接总是出问题,陈汐一而再再而三指导了好多遍,可合唱队反而越练越差。

而排练民族舞的一个女孩因为练习时走了神,在做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时崴了脚。

舞蹈队不得不临时换了一个替补的女孩,女孩子之前没跟过几次合练,越担心跳错反而越容易跳错。

这些都让大赛前的城南中学歌舞队雪上加霜。

面对一个又一个突如其来的困难,陈汐什么话也没说。

学校有几个年纪稍大一些、之前带过队的老师因为没有得到本次带队比赛的机会,此时正等着看她的笑话。

而回到家里,丈夫一次次想要靠近求/欢也让她身体和心理都感到烦闷和不舒适。

没有妙瞳,她没人去诉说这些。

只有自己偶尔躲在音乐教室偷偷红着眼睛,让被堵的满满的难过情绪些许释放一些。她又得立刻调整好情绪,继续带孩子们进行最后的练习。

练到太阳落了,路灯亮起,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着夜路回家去尽力做个好妻子。

连续几次的亲热都被妻子拒绝,甚至连搂搂抱抱都被陈汐推攘开,郝建军情绪坏极了。

虽然他平时也是话不多,而如今更是寡言少语,闷闷不乐。

工友们见他只顾闷着头蛮着力干活,也不知出了啥事。男人之间,能说的都坦荡地说,不能说的也难问得出来。

下了早班,同一班的几个人互相招呼了下,拖着郝建军一起去厂门口的小饭馆喝了酒。

周六晚上带学生排练完舞蹈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想着郝建军可能在家里等着她吃饭,陈汐赶紧收拾东西锁了舞蹈室的门往家走。

夏日的夜晚,此时城南中学家属院里尽是孩子跑闹的声音,男孩们追逐打闹着,女孩在楼下跳着皮筋。

陈汐走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了看,家里的厨房窗黑乎乎一片。

难道郝建军没回来?

陈汐纳着闷,经过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法桐树,和楼下坐着聊天的几个邻居打了招呼后,提着包上了楼梯。

钥匙转了几圈才打开门,屋里漆黑一片。

陈汐点开灯,走进厨房。

锅是冷的,屋里比起院子里的热闹,也是冷的,一切都和早上上班离开的时候没有两样。

郝建军没有回来。

陈汐想了想早上郝建军临走时的神情,和往日没什么区别,他并没打招呼说今晚不回,昨天好像也没什么不同的情绪和迹象。

练了一天舞的陈汐转了转肩,抻着起酸痛的双臂,身体的劳累和工作的压力让她不想再去想丈夫的事,郝建军不是个不着家的人,陈汐想,也许等等他就会回来了。

饿着肚子的她从高低柜里翻出来饼干,随便嚼了几块,抬手点亮台灯,翻开本子,把晚上排练的问题一一记下来。

听到声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陈汐正一手揉着眉心,另一手翻看着晚上做的笔记。

楼道里沉重的脚步声和几个男人的说话声由远及近,随后便是急促的叫门声。

“嫂子,嫂子~”

“嫂子麻烦你开下门。”

叫门的不是郝建军,但陈汐知道这个声音,是郝建军同车间的工友,喜宴的时候来过。

她赶紧从屋里出来,刚一打开门就看到两个小伙子架着郝建军站在门口,郝建军一身酒味,脸色红的发黑,整个人瘫在旁边人的身上,两条腿并不是支撑着身体,而是晃悠悠地拖在地面上。

“嫂子,建军喝的有点多,还不愿回来,非要去车间住,我们看这哪行啊,就给他送回来了。”一个胖点的小伙子说。

陈汐二话没说,赶紧让开了门,两个人把郝建军直接架到了床上,郝建军仰面躺着,嘴里还不断地叫着。

“再来一杯……再来……强子……再喝……嗝……”

两个小伙子挠了挠头。

“嫂子,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也都拦了,可是建军说啥都要喝,根本拦不住啊,也不知道他这是遇到啥事了……”

高个小伙子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小胖子撞了下,停了嘴。

“嫂子,这也挺晚了,不打扰了,那我们走了。”

“哎对对,我们走了,嫂子再见!”

向两个工友道了谢,又送走了二人,陈汐回到屋里,看着床上喝的脸又红又肿的男人。

郝建军在床上歪歪扭扭着身子,眼睛闭着,虽然已经大了舌头,但嘴里依然哼哼着话:“喝……别走……喝……再来喝……”

陈汐叹了口气。

除了喜宴那天,郝建军还是第一次喝成这样。

他并不是个贪酒的人,郝建霞送给的酒他大都放在柜子里收着,平时俩人就算在家做点好菜,郝建军也很少会主动喝酒。

那今天他不声不响去上了班,下班也没按时回来,却跑去喝得酩酊大醉,陈汐一下便想到了昨晚他昨夜过来搂住她时被她推开的事。

陈汐深锁着眉头,无奈地抿住了嘴。

她帮床上的男人脱了鞋袜,用温水投了毛巾,给郝建军擦起脸,随后又拉过来他的一只手擦拭起来。

大概是觉得被人拉扯着,郝建军使劲把手甩开,嘴里还呜噜了几句。

“建军,来,别动,擦擦手就睡觉。”

陈汐又握着手指把男人的胳膊拉了过来。

迷迷蒙蒙中,郝建军半睁开眼,红肿的眼睛露出一道缝,看着握着他手的女人,目光聚了聚。

陈汐只觉得手上一顿,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窜起来的郝建军一把拉住了右手的腕子,而男人的另一只手也随着身躯猛地一翻,死死抱着了陈汐的腰,在腰间来回搓/摸着。

“建……建军!”陈汐惊呼道,“你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被酒精麻痹了的郝建军哪听得进这些,此时的他只闻着女人的味道,只见得身边的女人是自己的妻子,朝思夜想要搂在怀里的妻子!

他死握着陈汐的手腕不放,黑红的脸朝着陈汐的身上怀里拱去,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熏臭的酒味填满在两个人之间。

“郝建军!你……你快放开!你弄疼我了!你……”

陈汐使劲扳着被男人拧疼的手臂,她不断往床边退,不断用手阻着男人拱过来的头。

“不!不……我不……我……我……为什么……我结婚了……我……我有媳妇……我……”

郝建军涨红的脸流起了泪,很快便眼泪鼻涕哭花了脸,嘴里呜哩哇啦地叨念着,来回重复。

男人一直不能言语的委屈在酒精的作用下毫无掩饰地表达着,蛮横又任性。

陈汐看着眼前像孩子一样哭着的男人,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

她清楚男人的委屈,明白男人的痛楚。可即使这些她都懂,她的身体依然无法去顺从,她甚至强迫自己去淡化那不适的感觉,逼着自己尽量去接受,可事实是男人每一次靠近都加剧了她的抵抗,每一次都让她更加用力地想要去挣脱。

低头哭着嘟囔了几句的郝建军打了几个哭嗝,嘴里慢慢不再哭嚷,他又呜咽了几声,整个人静了下来。

安宁只维持了几分钟,他突然抬起了头,用力抬着眼皮瞪大眼睛,手随便在脸上抹了一把,他紧盯着眼前的女人,此时他的目光就像一只发了疯的狗,虽然醉了酒,但男人的强壮身体仍然如山一般向女人压了过来!

“我……我的媳妇……我的……你是我的……”

郝建军空着一直手在陈汐的身上胡乱地抓,疯狂地气息朝陈汐笼罩过去!

“你——!别!别碰我!郝建军!你别碰我!”

眼看着那厚重的身体已经抵到了身前,陈汐汗涌如珠,表情痛苦地几近狰狞。

她拼命挣扎,试图摆脱男人的拉扯,可手腕被死死捏住,她无法再往后退。

陈汐感觉自己无法呼吸,无法在男人禁锢下逃出的她只能曲起双腿,隔开男人和自己身体的距离。

情急之下,陈汐不知是从哪来的力,她紧闭着眼睛,曲着的腿奋力朝压过来的男人蹬去!

那力量猛地踢中了郝建军的胸口,只见他晃了两下,松开了握着陈汐手腕的手,身体僵硬地在空中停顿了下,然后便像轰然倾倒的雕像,一下子倒在床头,脑袋当的一声,撞在了床头的横梁上。

随后那宽厚的身板渐渐歪了下去,整个人趴倒在了床上。

“哎……哎哟……哎……哎……”

男人慢慢抬手捂着脑袋上被撞的位置,轻轻地哼着。

哼着哼着,男人就渐渐就没了动静。

他的身体很快就瘫成一团,只剩下一下下的起伏。

鼾声下,他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着郝建军红着脸安静睡着的样子,已经退到了床下却仍惊恐万分的陈汐身子一软,瞬间瘫倒在地。

她闭着眼睛,泪水顿时汹涌。

刚才眼前的一幕让她毛骨悚然,被骇呆住的她双手抱着头,浑身不停地哆嗦着。

扎着头发的皮筋在两个人拉扯时绷断,原本好看的秀发此时胡乱的散落下来,发梢被脸上的泪水汗水腻湿,凌乱地贴在她脸上。

她狠狠咬着嘴唇,面无血色,神情恍惚,脑袋被阵阵剧痛冲袭,心也不住地颤抖着。

陈汐捂住自己的嘴,自己哽咽的声音被压抑成阵阵哀鸣。

她想到刚刚被欲望冲昏、被酒精麻醉、又像孩子一样哭诉着的丈夫,瞬间疯狂地像恶犬一般扑过来的,那情景恐怖地让她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大石死死压住一般,喘不过气。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命运,以为就这么顺着发展下去就好了,她以为自己会变得顺从,以为她会和其他人一样。

可原来,事情真的走到了跟前,她根本骗不了自己!

她骗不了自己的心去接纳,更骗不了自己的身体去依从。

那个满心委屈的红着脸的男人,那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即使对自己再好,在靠近她的时候,她始终怀着难以言喻的抗拒,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去反抗。

她接受不了他!

接受不了他的靠近,更接受不了他的触碰!

越是在这样的时刻,陈汐就越疯狂地想念那个女孩,她想念她柔软的身体,香甜的嘴唇,想念她轻抚着自己,想念她和自己相拥。

可这一切都只是泡影,她再也嗅不到女孩的气息,再也拉不到女孩的手指,再也听不到女孩的声音,她无法得到女孩的任何。

陈汐捂着眼,苦涩的泪水不停地往外涌,心如凌迟一般绞痛着。

肩膀因为哭泣而不断抽搐,手腕上红肿的印记在昏黄的白炽灯光下露着狰狞。

她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也不知道下一次会面对怎样的人和结果。

在这个夜晚,陈汐无声地流着泪,她望着窗外天空中的繁星,第一次感觉到无比的孤独。

这个世界并不寂静,可只有她的心凄冷悄怆,与那些喧闹格格不入,独立于热闹的人群中。

只因为是她亲手割开了离她最近的那个人。

现在,或许就是她应该受到的惩罚吧。

BGM:

黑色的不是夜晚是漫长的孤单

看脚下一片黑暗望头顶星光璀璨

叹世万物皆可盼唯真爱最短暂

失去的永不复返世守恒而今倍还

——刺猬《火车驶向云外,梦安魂于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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