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报告单瞬间散落在地面上,陈汐只觉得身子一软,一下子瘫倒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她胡乱地抓了一把,推乱了刚刚摞好的那些书本,桌面地面顿时变得一团糟,就如同她此时的心情。
怎么会这样?!
陈汐鼻子一酸,觉得眼睛里什么东西就要涌出来。
她抬起左手扶住额头,紧紧闭上眼睛,水气瞬间打湿了睫毛。
院里那棵高大的法桐树上,蝉声嘶鸣,此起彼伏地十分恼人。
而厨房里水龙头下,一滴水珠悬了又悬,最终滴答一声落在了水槽中。
陈汐呆坐了好久,她用手掌按揉着太阳穴,全身微微颤抖。
该不会……
她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会不会是拿错了?
她突然弯腰捡起那些报告单,又双手使劲抖落着把牛皮纸袋中的纸单全都倒了出来,她左一眼,右一眼,眼睛快速地在每一张报告单上看过。
姓名,性别,年龄,体检的日期,以及另外的郝建军的几张单子。
这确确实实是她的报告单,也确确实实是周一提前的那个日子,如果上面的检查结论没有写错,那这就是事实!
陈汐坐在书桌前,她双手抱住了头,眉心紧紧揪成一团,神情沉重又疲惫。
即使她再不想去相信,那报告仍如铁证一般摆在那里。
她想到昨晚郝建军异常的表现,想到男人躲闪的眼神,以及第一次背对着她毫无欲望地躺下睡去。
这些都是郝建军知道了检查结论后的反应。
闷热的空气凝在了下午的这个时刻,直到太阳落下,夜幕低垂,房间里渐渐变暗,再到几乎完全黑了下来。
陈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静坐着。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面对这段婚姻,她想过很多种情况。
想过自己有多么不愿意接受郝建军这个男人,想过因为无法顺利的发生关系而难以怀孕,想过因为她自己推三阻四而让两个人关系变坏,日子过的鸡飞狗跳,甚至想过逼着自己顺从着跟郝建军去做那件事……
但无法怀孕,这实在她想都没有想过的可能!
—
郝建军下中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门锁响动了几声,便听见男人轻手轻脚进了屋,关了门,门又开合了一下。
过了一会,走廊里响起“嚓嚓”的几声,窗缝中透进点点微光,很快就暗掉,冉冉白烟在指缝中升腾而出。
陈汐躺在床上始终没有睡。
她听着钥匙转动开门的声音,又听见男人出了屋,直到她听到第三个烟头扔在地上,被男人用脚使劲碾了碾后,才再次听见男人开门进了屋。
过了会,陈汐听到木床发出咯吱声,床褥被按压,随之便闻到了男人身上浓浓的烟味。
陈汐闭着眼,白天流的泪已经让她眼睛微微肿起。
睡不着的她呼吸很短,一下又一下,带着心里的紧张和无奈。
身后许久都没有男人的鼾声,紧接着,陈汐清醒地听到男人长长的一声叹气。
那些白天好像已经流尽的泪,随着这声叹气声再次流下,顺着眼角滑落,慢慢洇湿了枕巾。
“你……没睡着吧?”
陈汐听见郝建军略有嘶哑的声音。
“嗯。”
郝建军顿了顿,身子微微往这边侧了侧。
“医院的报告,你……看到了?”
陈汐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泪,轻轻应了声:“嗯。”
郝建军许久没有说话,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墙角下的蛐蛐吱吱地叫着。
不知谁家的男人半夜起夜,几声咳嗽后,响起鞋子在地面拖拉的动静和门上合叶咯吱咯吱开合的声音。
男人的声响惊扰了女人,随后传来女人的几句埋怨。
“我明天没班,我陪你去医院再查查吧。”
陈汐又听到郝建军说了一句。
随着她再次答应后,男人彻底翻过了身,两人向背而卧。
陈汐紧紧捏着手中的被角,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张床这么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以这么远。
郝建军能说出这样的话,是出于对她的安慰。
但是陈汐自己很清楚,医院能有多大的出错几率呢?
如果真的是报告上那样,那两个人的婚姻该如何往下走呢?又该往哪走?
陈汐想不到。
如果说在那次郝建军醉酒夜晚的拉扯,她感受的是孤独,那在这个夜晚,她则是绝望,深深的绝望。
她选择了这条路,可这居然是一条走不通的路,走不通的原因不是因为她精神上无法忍受,而是身体上的不能。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笑话。
而更让陈汐觉得无奈可笑的,是在这样的时刻,在她觉得无助无靠无力的时候,她全心想要依靠的,居然不是她身后的这个男人,她的这个丈夫,而是,李妙瞳。
越是在紧张困难的时候,陈汐反而越会想着李妙瞳好看的眼睛,想着她朝自己笑,想着她帮自己出主意,想着她想办法哄自己开心,解决问题。
女孩的模样、动作、神情一遍遍从记忆中跳出。
只要想到那个女孩的音容笑貌,就足以让她甩掉忧愁,短暂的轻松起来。
陈汐苦笑,或许只有那个人才真的能够给与她抚慰,让她获得力量和依靠。
自己拼命推走的,想忘掉的,在这无助的时候,又要被自己强行拉回来。
陈汐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无耻又无能。
长夜并不长,可升起的太阳却照不亮昏暗的心底。
—
再一次检查的结果没有惊喜。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医生拉下口罩,低头看了眼刚出来的报告单,又从花镜上方看了看陈汐。
“你来月事的时候是不是会疼的厉害?”医生问。
“嗯,时间也不太准。”
“腹部腰部也有不适的感觉吧?类似那种……坠坠的感觉,闷涨,酸痛,也有吧?”
“嗯,确实经常会有。”
医生摘下眼镜放到桌面上,抬眼看了下站在一旁的郝建军,又看向坐在面前的陈汐。
“年纪这么轻,挺可惜的。以前有过炎症?输卵管严重受损这个问题炎症引起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陈汐想着医生的话,她仿佛突然被那年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下身。
医生看着她皱着眉思索着,又问道:“或者受过外伤?一般这种可能性倒是小一些。”
陈汐微微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
她期望的眼神看着老医生,双手十指交叉握地手心都出了汗。
“医生,我这个情况……真的没有办法能治吗?”
女医生看着年轻女人热切想知道答案的神情,又看着身旁站着的丈夫,最后还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陈汐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灵魂,长期练习舞蹈音乐而拥有的高傲挺拔的身材在此时瘫坐在椅子上。
“不孕的情况其实很多,但输卵管严重损伤这个问题目前是不可逆的,以现阶段国内的医疗水平还无法治疗这个问题引起的不孕症。”
老医生语气和蔼地说,然后望向郝建军:“我知道这种事对一个家庭的打击很大,但是遇到了也确实没有办法,希望你们能尽量接受,请给与女性更多的理解,毕竟谁都不想这样,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可以考虑别的方式领养孩子。”
“老婆,你别灰心,一定会有办法的……唉,前面路不好,老婆你扶着我的腰,你扶稳点~”
往回走的路上,郝建军一边瞪着自行车一边对坐在身后的陈汐说。
又是一顿沉闷的晚饭,郝建军故意说了几个话题,陈汐只是应了几声,就不再接下去。
躺在床上,陈汐依然无法入睡。过了一会,她感觉到身后的男人慢慢靠了过来。
为了怕陈汐反应太大,郝建军只是贴在陈汐的身后,又静了好久,男人那只厚重的手才落在女人的肩上。
“老婆,我们再去别的医院看看吧,如果滨城不行,咱们就去燕京,那边的专家见多识广,全国的疑难杂症都见过,他们肯定更有办法。”
陈汐敷衍地应了声。
“老婆,你别灰心好吗?咱们国家都在进步,改革开放这几年,很多科研能力都飞速提高,现在医疗技术也挺发达的,我觉得这不是什么治不好的病,你要有信心,好吗?”
郝建军说完,陈汐久久没有再回应。
过了好久好久,男人觉得手下的女人轻轻动了动,随后肩膀开始一下下地抽动起来。
郝建军慢慢扳过陈汐瘦弱的身子,看着她低垂的头,听着她抽噎的声音,黑暗中,女人晶莹带泪的眼睛微微抬起望着他,那眼中的悲伤无助让郝建军心房一颤,顿时心生怜惜,他手下一拉,硬是把女人拥入自己的怀里。
这个怀抱并不柔软,甚至让陈汐觉得生疼,可是此时的她觉得自己毫无去处,她想要的那个人她永远都得不到,她知道自己早就不该再去幻想,她真的应该现实一些,这坚硬的怀抱至少是她现在唯一的停靠。
—
郝建军向厂里请了三个月的假,两个人先去了滨城当地的另外两家医院,其中一所医院给了同样的结果,另一所则表示或许还有些余地。
哪怕只是一丝丝的希望,也给小两口带来了极大的鼓舞。
郝建军一边鼓励陈汐,另一边又让郝建霞帮忙联系了燕京的朋友,简单准备了行李后,两个年轻人满怀希望地前往了燕京。
毕竟对于燕京的医生来说,他们一周看的病例都会比滨城医生一年看的都要多。
刚到燕京的时候,郝建军信心满满,动力十足。
好医院的专家号不好挂,两个人半夜就爬起来去排队挂号。
做了检查后,两个人会在燕京边玩边等,毕竟陈汐在这里呆过四年,对很多地方还是十分熟悉。
看着妻子积极地配合检查,看着妻子带着自己走过那些她曾经呆过的地方,虽然没有鱼水之欢的愉悦,但郝建军对未来仍是充满了希望。
他不断鼓励着妻子,也给自己打气。
他和陈汐一起走过燕京的条条街道,虽然此时是秋天,片片落叶带给他的不是失落,他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是好的,都是充满希望的。
可现实却并没有给两个人带来好消息。
接连去了三家特别权威的医院,给出的结论仍然都是无法生育,甚至一位知名专家很斩钉截铁地告诉两个年轻人,以当下国内的医疗水平,这样的损伤是无法医治的。
面对这位本来让他充满希望的医生,被现实打击的郝建军彻底崩溃了。
他指着医生大声吼着:“你们治不好就说病难治!你们都是这么当大夫的吗!我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听你告诉我我妻子的病治不了是吗!你这是什么狗屁专家!什么狗屁专家!”
陈汐拼命拉着大喊大叫的郝建军,可她身弱力薄,怎么也拉不动那已经发了疯的男人,只能眼看着男人大闹着被安保人员拉走,然后蹲在医院门口捂着头失声痛哭。
再准备要去第四家医院的时候,郝建军已经完全没有当初来燕京时的那股子劲,甚至两个人住在宾馆时他也开始挑起毛病,陈汐放东西的地方是不对的,买的吃的是不合口味的,连出水水流小的水管都会被他狠狠踢上几脚。
看着丈夫被那些报告结果而消磨掉了所有的情绪,看着他一次次发怒又一次次在暴怒后静静地独自痛哭,陈汐理解他的心情,却无法给与他任何有效的安慰。她只能偷偷抹着泪,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准备去第五家医院的时候,郝建军已经彻底放弃了希望,原本说好的五点半起床去挂号,可男人硬是在床上躺到了中午。
陈汐独自检查后回到宾馆时,男人依然躺在床上捂着被子。
太阳高高的照着,秋高气爽的天气下,人们的心情也是金色的丰盛的,窗下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可宾馆的这件小屋里,却是凄凉的。
陈汐坐在床尾,看着用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的男人,她微微拧了下眉,隐忍地咬着嘴唇。
“建军……”陈汐轻轻拍了拍被子,“后天,你陪我去取结果吧,行吗?”
被子那头动了动,男人声音沉闷:“你觉得……还有必要吗?”
陈汐没有回答,她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可又无力去粘补这颗心,毕竟这些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大概是等了好久也不见妻子说话,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掀开被子曲着腿坐起身,看着床边红着眼眶的妻子,他点了点头,便再次低下,脑袋垂在两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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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诊室出来后,两个人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医院里来往的患者在诊室内外穿行。
那些人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有的人带着病患来,带着希望走;而有的则是在这里听到了最难以接受的消息,从此改变了人生,甚至,失去了人生。
郝建军低着头,他摸了摸裤兜,从里面翻出香烟盒,刚准备找火的时候,这才发现烟早已经抽完。
这是他昨天才买的一盒烟。
这样的时候,郝建军觉得连烟都仿佛在和他作对。
他烦躁地揉搓着手里的烟盒,动作又大又狠,那团硬纸很快就在男人的情绪下被捏扁,在他粗糙的手指的撕扯下变成了碎片。
陈汐从那个烟盒的碎片上收回视线,看着丈夫烦躁的样子,她让人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问道:“你妈也都知道了吧?”
郝建军:“恩。”
“那……你家是怎么想的……”
郝建军慢慢抬起头,他没有看陈汐,而是望着离他不太远的一个垃圾桶,他抬手,把烟盒捏成的纸团朝垃圾桶丢过去。
这么近的距离,把纸团投进垃圾桶本并不是一个很难的事,可纸团偏偏扔短了些,嘣的一下,打在垃圾桶的桶沿儿上,弹了出去滚到了走廊的地脚线边。
郝建军低骂了几声,抬起屁股走到桶边,捡起纸团,那个小东西被他泄愤似的挥起胳膊,狠狠砸进垃圾桶里。
气到顶点的男人只维持了十几秒,只见他眉毛瞬间低垂下去,头也耷拉着,像是一个撒了气的气球,整个人一下子就没了骨头一般,肩、胳膊都垂下来。
男人慢吞吞地走了回来,丧气地一屁股坐下,那不受控制的劲道带的长椅也跟着晃了晃。
“我妈她……”郝建军停顿了一下,使劲抽了抽鼻子,转头看着走廊尽头挂着的“肃静”的指示牌,“她还是希望有个自己的孩子……”
回到滨城后,郝建军就再没有回家住。
上班的时候,陈汐总是想方设法忙得不让自己停下来。
有课的时候她就全神贯注地上课,没课的时候她便拿出曲谱一首一首弹着,想着以前学过的编排的舞蹈一遍遍跳着。
而休息的日子里,她每天早上都会醒的很早,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么一看就是一天,然后晚上又睡得很晚。
清醒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无法怀孕这件事填满。
她觉得自己是一条失去了方向的船,被风雨卷袭,被海浪拍打。
但她没有目的地,更找不到停靠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