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汐一想到她天天想找机会都碰不上的李妙瞳,对她说话最多的一次居然是因为孩子,而这孩子还去了妙瞳的家……陈汐莫名其妙地吃了女儿的暗醋。
此时女儿拿着盆认认真真在洗脚,还时不时哼着点歌,全然不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妈妈做不到的事。
陈汐在每周二和周日下午的时候回去给一个孩子上钢琴课。
原本她并没考虑过开课,但是一个人养孩子,虽说各方面花销还好,但总是不如两个人的家庭。
考虑再三,也正好有另一个学校的音乐老师介绍,陈汐便教孩子弹钢琴,收费不多,不过总能多赚点。
虽然在学校里陈汐和李妙瞳依然是各忙各的,但通过那天晚上的事,两个人总算是通过孩子而有了联系。
这天晚上天已经黑了,李妙瞳听到了门外的敲门声。
打开门,一大一小站着陈汐和陈晓悦。
“妙瞳阿姨晚上好~”晓悦礼貌地打着招呼。
“晓悦你好呀。”
妙瞳朝陈汐浅浅一笑,随即便蹲下来和晓悦平视。
此时,女孩的手里捧着一个盘子。
“阿姨,你让我到你家玩,妈妈说我要谢谢你,妈妈包了包子,我送给你吃。”
李妙瞳眉眼一弯,立即谢谢了女孩,并从她手中接过了满满一盘的包子。
包子是圆鼓鼓的发面包子,中间的皱褶拧的很好看。
“阿姨,妈妈说你喜欢吃发面的、猪肉……肉馅的包子。”晓悦咬着字说。
“对,我喜欢这个包子,谢谢你晓悦。”
谢完女孩,李妙瞳朝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话的陈汐看了看。
那么一瞬,两个人的目光拉扯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带走了彼此的复杂情绪。
“阿姨,你今天好漂亮啊~”
或许是因为李妙瞳刚洗过头发,半干的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扎在脑后,而是随意的搭在了肩上,水珠凝住了发梢,丝丝清晰,又带了点俏皮的弧度。配上她本来清爽的面容,素而不淡的眉眼,都让今晚的李妙瞳格外动人。
不过听到孩子这么说,李妙瞳还是特别开心的回给她大大的笑脸。
“真的吗?”
“真的呀!”女孩歪着头,脸上带着纯真的笑。
“晓悦真会说话,这点可不像你妈妈。”
诶?陈汐站在一旁,听着这话怎么这么别扭……
“阿姨,我能到你家看书吗?”晓悦往屋里指了指。
“好啊,快进来吧。”
女孩蹦蹦跳跳地便跑进了屋,门口只剩下定在原地的两人。
“你也进来吧。”李妙瞳往里走的时候,回身看了眼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陈汐。
“谢谢你的包子。”头也没回的李妙瞳转过身后便轻轻勾起了嘴角。
进屋后很快就从书柜上找了一本《安徒生童话》的陈晓悦又蹦跳着找李妙瞳一起去看去了,晓悦很喜欢读故事,而李妙瞳又是个很好的听众。
虽然看起来被冷落在了一边,但沾了女儿光的陈汐如今总算是坐在了李妙瞳的房间里。
这时,她得以好好看看李妙瞳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
这间屋子不大也不算小,除了床、书桌、椅子、衣柜,屋里最大的家具或许就是那个书柜了。
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陈汐简单看了看,什么类型的书都有,上面有些是妙瞳教课用的,而下面很多则都是书背脊已经发了黄的老书,书多的可以开个小图书馆,难怪晓悦说这里就像个宝藏。
外屋的东西也很少,只有一个小沙发,餐桌,椅子,和一个放着电视机的矮柜子。
陈汐看着坐在晓悦身边认真听故事,又时不时露出孩童一样可爱笑容的李妙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生活的吗?
这些年她始终是与书为伴,这么走过来的吗?
曾经陈汐以为妙瞳也会结婚、生子,会成为一个好老师、好妻子、好母亲。
可如今,妙瞳孤身一人出现在她身边,陈汐只知道她没有结婚,但却不敢去问她经历过什么,不敢去问她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陈汐只是想到,在自己感到孤独的每个夜里,李妙瞳是否也会有相同的煎熬,甚至比她更多吧。
很快就到了晓悦往常睡觉的时间,女孩合上书,恋恋不舍地和李妙瞳告别。
“妙瞳阿姨,我以后能经常来吗?就是……就是妈妈在家的时候……”女孩一边说还一边仰头看了看妈妈。
“可以啊,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欢迎你常来。”李妙瞳在女孩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得到了答案的女孩开心极了,心满意足地拉起了妈妈。
李妙瞳扯着嘴角,望着呆了一晚上的陈汐,淡声道:“你也是。”
随即便和女孩再见说了晚安。
往教师大院西侧回去的路上,陈汐始终想着刚才李妙瞳最后的那句,“你也是”。
“妈妈你笑什么呢?”
女孩拉着陈汐的手抬头问。
“没啊,没笑什么。”
“是吗,可是感觉你很高兴。”
陈汐一把抱起女儿,女儿长大后她好久没抱过她了,现在的晓悦已经不再是那个怀里一团的小孩子了。
“妈妈确实很高兴啊~”
陈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格叽起晓悦。
“哈哈哈,妈妈,好痒啊……哈哈……”
母女俩笑着闹着,随后西侧的那盏灯在李妙瞳的注视下亮了起来。
—
“来,晓悦,多吃点。”
方彩云边说边往旁边陈晓悦的碗里夹了不少菜。
“妈,你别给晓悦夹菜了,她都二年级了,自己会夹,这么大的孩子,吃饭不用喂,你别总惯着她。”陈汐看着母亲说道。
“孩子筷子用得不如咱大人好,不帮她夹菜她吃不到东西。”
方彩云讲着自己的道理,看着晓悦的眼神里满是隔辈的宠溺。
陈汐还想说什么,又被方彩云给制止了。
“好了好了,你俩现在住那么远,周日休一天还得去上课,一个月才来我这一回,你就让我惯惯孩子吧。”
听着老太太的话,陈汐只好作罢,她起身去拿起方彩云的空碗,去厨房给她又盛了碗汤,回到桌边又坐下来。
“妈,你猜谁跟我一个学校?”
“谁啊?”
“李妙瞳。”陈汐答道。
“李妙瞳?”方彩云拿起汤碗的手停了下来,想了想,“宋屯李家的那个二闺女?”
“对!”
“哦。”方彩云情绪一下子就低了下来,“是那年冬天你救的那姑娘啊……”
“妈……你怎么还提这事!”陈汐不太乐意地说道。
方彩云没管她,继续问:“她怎么调到你学校了?”
“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调过来了,她教语文,来的时候正好有个老师回家生孩子去了,她就接了那个班。我们校领导可看重她了呢,她是省优秀教师,厉害吧。”
方彩云:“省优秀教师?那这孩子还真不错,不过如果你没离开城南中学,就你这大学毕业,第一次带队比赛就拿了那么多奖,再呆几年,你也能评个什么特教优教的。”
“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就别提了。”
“怎么就不能提了,这不是事实吗。”
陈汐没说话,继续吃饭。
这时候陈晓悦倒是夹了一段豆角,放到了方彩云的碗里。
“姥姥,你多吃菜。”
方彩云看着可乐坏了:“哎呦,咱们晓悦现在就知道孝顺姥姥了,真是好孩子~”
吃完饭,陈汐把碗筷都收拾干净,看着方彩云在一边找了一些玩具给晓悦玩,不过那些玩具是张可心的孩子丁晓恒来的时候留下的,男孩子的东西晓悦也没什么兴趣。
“妈,你看下个月,我带妙瞳来咱家吃饭,行吗?”陈汐问。
方彩云又从纸盒里拿出一个玩具车:“行,带她来吧,也太多年没见了,不知道她家人都怎么样了。”
“那到时候,你别提那年冬天的事,也别提什么城南中学的事。”陈汐嘱咐道。
“怎么不能提?这不能提那不能提的,啥话都不让说啊?”
“哎呀,妈~~~~”陈汐也拿这个倔老太太没办法。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提,你带她来吧。”
—
陈汐和李妙瞳说了请她去母亲家吃饭的事后,李妙瞳当即便答应了。
来了滨城这么久,也确实和陈汐拧了挺久,陈汐现在主动说,李妙瞳自然要给方彩云面子,毕竟在妙瞳心里,方彩云帮过她很多,帮过她家很多。
如果没有从事教育的方彩云,就没有如今念了大学、来到大城市、站在三尺讲台上的李妙瞳。
从73年返城后,方彩云就再也没见到过李妙瞳,如今看着当年的还很胆怯但是目光坚定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方彩云不禁感叹自己真是老了。
“阿姨,您没老,和以前变化不大的。”
话虽这么说,但是李妙瞳看着变化巨大的方彩云,心里还是相当的震撼。
方彩云比年轻的时候瘦了太多太多,本来饱满的瓜子脸如今十分清瘦干瘪,两眼凹陷,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当年她皙白柔嫩的双手如今已瘦如枯枝,粗大的骨节突出着,掌上的纹路更是如同刀刻般的清晰。
老太太的眼中早已失去了年轻时对生活充满希望和憧憬的光泽,只剩下浑浊黯然的神色。
那眉心,稍有情绪波动,就立刻拧成了疙瘩,让她一脸的皱纹更显得阴郁恐怖。
据陈汐说方彩云这还是这几年慢慢养回来一些的样子。
想到自己母亲黄三妹是个农村女人,皮肤因为不加保养又日晒劳作,粗糙的很,还比方彩云要大上几岁,可是整个人的精气神比方彩云要好很多。
想到这,李妙瞳惊叹那场婚姻的变故对方彩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妙瞳啊,你家里人怎么样了?你……弟弟,是叫传宝吧,念书了吗?”方彩云问。
李妙瞳赶忙应道:“家里人还都挺好,现在也不用挣工分了,但是我爸妈也闲不住,每天下地干点活身体还不错。我弟他也考大学了,我爸妈不想来城里住,我弟就考了农学院,学了农业,毕业就回到县里了,现在做的也挺好的,日子比当年好多了。”
方彩云点点头:“那还都挺好的,我记得你和陈汐一般大吧,好像比陈汐小半岁,这也三十出头了,你自己家里怎么样了?”
听了母亲的话,陈汐心里一紧,她抬头看了看李妙瞳。
李妙瞳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她依然含着笑。
“阿姨,我还一个人,没结婚。”
“这咋还没结婚呢?”方彩云又转头看了看陈汐,表情惊讶,“该不是前些年光忙着工作了吧?我听陈汐说你是省优秀教师呢?”
李妙瞳礼貌地点点头:“算是这样吧。”
“那,那要不阿姨帮你看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方彩云立刻关切起来。
“妈——!”陈汐放下筷子,不高兴起来,“怎么一遇到没对象的你就要给人家找,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方彩云不乐意了,说:“这怎么能不乐意呢,老大不小了,该找就得找。”
眼见母女俩就要呛起来,李妙瞳赶紧出来说话:“阿姨,不劳您费心了,我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啊?是吗?已经有喜欢的了?”方彩云这才稍微收了气,“那就好,那也得抓紧了,岁数大了不好要孩子的啊。”
“嗯,谢谢阿姨,我知道了。”李妙瞳微笑道。
—
从方彩云家回滨北一中教师家属楼的路程很远,陈汐带着孩子和李妙瞳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下了车走到大院还有20分钟的路程。
往回走的路上,陈晓悦跑在前面,两个女人慢慢地在后面走着。
此时,秋意已经很浓。
滨城街道边大多种的是法国梧桐,法桐树落叶宽大,秋风吹过,叶子簌簌落下,堆满了街角。
“我妈说的话希望你别介意。”陈汐不好意思地说,“离婚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她脾气不好,情绪也不稳定,所以很多事我们都是顺着她,她说什么你就让她说吧,别往心里去。”
李妙瞳点点头。
今天的李妙瞳穿了一件风衣,双手随意的插在兜里。
“那个……听你说你现在……有喜欢的人?”陈汐怯怯地问。
李妙瞳看了眼陈汐,知道她对这句话些许上了心,她嘴角轻轻勾了下,却只是淡淡地嗯了声,没多任何解释。
虽然女儿晓悦总是跑到李妙瞳家去玩,妙瞳和晓悦总是有说有笑,对孩子十分耐心又很有节制地管教指导,可她始终和陈汐的话不多。
陈汐去接孩子的时候,偶尔会有几句交流,在学校时即使碰面,妙瞳也只是对她礼貌地点头问好。
这让陈汐十分不解,又觉得非常难受。
这不是她认识的李妙瞳,她认识的李妙瞳和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也从不会对她这么冷漠。
两个人并排走着,却始终没有太多言语。
路边有孩子跑过,也有汽车经过,笑闹声,鸣笛声,都显示着这个世界的热闹和两个人之间的寞寂。
“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爱说话了?”
陈汐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此刻,她想要答案,她想知道答案!
陈汐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她都想让原来的李妙瞳回来!
秋风吹得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陈汐过了好久才听到这句有些冰冷的回答。
“从你挂断那个电话之后。”
陈汐感觉到自己步伐的僵硬,感觉到自己渐渐慢了下来,而身边那个人已经超越自己,走到了前面。
走了两步,李妙瞳又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身后一脸落寞的陈汐,没有任何表情地说:
“陈汐,其实我没有变得不爱说话,我只是按你说的,忘了你让我忘掉的事,于是你便和其他人再没有什么不同。”
说完,那道身影没做停留,慢慢走远。
一片片法桐树叶在她身后落下,那些叶子从树上落下的那一瞬,就不再有生命。
陈汐只觉得那好看的背影渐渐在眼前模糊,她眼睫颤动,双眼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