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瞳的那句话让陈汐失魂了好些日子。
她明白,李妙瞳是怨她的。
怨她当年单方面断然放弃了两个人的感情,怨她残忍地没有给妙瞳一丝的机会。
所以自己要分的手,如今又怎能怪别人不念旧情呢。
连李妙瞳说的有个喜欢的人,陈汐甚至一度偷偷幻想过会不会是自己,而现在,陈汐已经不敢再有这样的奢望。
她越发的不清楚李妙瞳为什么会来到滨城,为什么会来到滨北一中?是真的为了那个喜欢的人而来?还是为了来惩罚她曾经犯的错误?
无论是因为什么,陈汐那微微想探出头的情感又胆怯地躲回了心底的角落。
女儿也不知道妈妈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妈妈已经很久没有掀开窗帘去看那边的窗户了。
二年级的课程完全难不倒聪明的陈晓悦,她很快写完作业,又看了一会课外书,回头便看到陈汐坐在床边愣着神,表情既沮丧又有些不悦。
晓悦:“妈妈,你怎么了?”
陈汐看了眼走过来的可爱的女儿,伸手帮她整理起衣角,表情稍有缓和的说:“没事,妈妈没什么事。”
“妈妈,你是在生妙瞳阿姨的气吗?”女孩继续问。
陈汐的手停在晓悦的衣角上,看着女儿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问:“怎么这么说呢?晓悦,你看到妙瞳阿姨有气到妈妈了吗?”
晓悦摇了摇头:“没有……”
“就是嘛,没看到的事,可不能乱说哦。”
“可是,除了妙瞳阿姨,谁还能气到妈妈呢?我这么听话,我肯定不会惹妈妈生气的。”
陈汐笑了,摸了摸晓悦的头发:“对,晓悦最听话了,可是妙瞳阿姨为什么会惹妈妈生气呢,难道妙瞳阿姨不听话吗?”
晓悦又摇摇头:“不是妙瞳阿姨不听话,是妈妈特别在乎她,妈妈只会生在乎的人的气。”
陈汐愣住了,女儿纯真地眼睛始终望着她,看得她心里虚虚的。
她不得不躲过女孩的眼睛,帮女孩整了整头发。
“晓悦,妈妈没有生妙瞳阿姨的气。大人是有很多情绪的,你是小孩子,你现在不懂,但是长大了你就会懂的。”
说完陈汐拿起昨晚陈晓悦在旁边床尾放着的一本书,递给她,“看书去吧,看一会就该睡觉了。”
女孩点头接了书,自己跑回书桌旁坐下去看了。
躺下来后,陈汐琢磨着和女儿的对话。
离婚后,陈汐封闭自己的任何情感。而且,这个世界上,除了女儿晓悦,除了母亲,确实没有让她在乎、让她情绪会有波动的人了
尤其是经过了离婚后这些年,陈汐觉得人生好像这样就看到了头。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出现的李妙瞳确实让陈汐更加关注,但是自己对李妙瞳的特别情绪,难道已经明显到连晓悦这小孩子都察觉到了?
虽然白天在学校的时候,两个人依然没什么交集,虽然妙瞳对她的态度依然是不温不火,虽然陈汐依然是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孩子,但是她并没有察觉,李妙瞳在这里的一点一滴,让自己那已经僵硬了多年的心不知不觉中又鲜活了起来。
而女儿不经意的几句话仿佛给了迷茫的陈汐一丝点拨,她又开始每天看着对面三楼的那个窗户亮起灯,又看着它熄灭,开始不心虚看到那个身影。
再又一次从多年不曾有过的春梦中惊醒后,陈汐狠狠抓着床单,大口喘着气。
她摸到餐桌旁,拿起凉水杯。
一大杯凉水进了肚后,这个被梦里的团团火焰点燃的身体才冷却了下来。
陈汐走到窗边,此时天刚刚透点亮,天边的暗青色被一缕缕光丝冲淡,很快就变成了淡青色,转白,随后便蹦出来耀眼的红和黄。
她静静地看着西侧的那扇窗,东方升起的新日在那扇玻璃上留下了最新鲜最耀眼的晨光。
霞光溢彩中,心中最原始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曾经它们被埋的很深,放的很远,但并不等于失去了力量。当它们想要冲出时,所有上面的束缚都无法阻挡。
—
课间的时候,李妙瞳被一个特别爱问问题的女孩问了好久,直到打了第一遍上课铃时她才合上书,告诉女孩快些回教室上课了,自己这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便拿起书匆匆往教室走去。
这个女孩子算不上聪明,应该说还有些笨,反应不快,背东西也慢,但是很爱思考,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每每想到如今男孩女孩都能够坐在教室里接受教育,甚至自己班里的女孩子还比男孩多两个,李妙瞳就很欣慰。
改革开放这么多年,计划生育也搞了很多年,男孩女孩都拥有了同等的权利。
同时,人们对知识的渴求,渴求学习,也渴求通过学习获得更好的工作。这一切都源自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希望用知识改变命运,希望走上致富幸福的道路。
站在三尺讲台上的李妙瞳从家长们对孩子的殷切希望中就能够感受到时代的剧烈变化。
李妙瞳走进教室的时候,刚刚打响第二遍上课铃,她习惯性地往教室里看了一圈,正准备喊“上课”的时候,教室后面过道多出来的那张椅子让她有些意外。
只见陈汐抱着本子和笔,拖了把椅子,认真地坐在最后排两个学生中间。
“陈……陈老师,你这是?”李妙瞳走到后排,看着在那笑盈盈地坐着的人。
“听课。”陈汐抬起头望着她,很认真地说。
“你……”
“省优秀教师的课以前只能看别人录的课,现在有机会,自然要现场学。”
陈汐抱着本子,态度十分端正,摆好了用心学习的样子。丝毫不让人觉得一个音乐老师来观摩语文老师的课有什么问题。
李妙瞳看着她一眨一眨地眼睛,嘴上不说什么,转身往讲台走去的时候嘴角还是没有掩住笑。
这节课李妙瞳上的很紧张,时不时会因为看见了某个人专注地眼神而忘了词,不过那个在下面看课的某人倒是并不介意。
然后,在每周陈汐都会有两三次出现在李老师的课堂上,而黑板前的李老师看着她不知道记了什么而写的满满地本子,心里满是不可言喻地笑意。
在学校时的接触多了,回到家属楼后,陈汐同样花式找着借口到李老师家串门。
“李老师,你家好像没有酱油了?”陈汐站在门口表情严肃地说。
“哦?是吗?”李妙瞳表情淡淡,眼皮微微抬了下,想看她接下来说什么。
“真的,我上次来你家看的时候,你家的酱油就剩那么……少了,这又过了三天,也该吃没了,我家正好买多了,给你送一瓶。”陈汐一边比量着,一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李妙瞳看着她送,又不送多,只送一点点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
这段时间,李妙瞳已经明白了陈汐的套路,总是有中生无地给她送东西,明明家里还有调料,她偏说没有。
后来妙瞳大概也懂了,反正这个“大孩子”怎么都要来的。
所以在陈汐走之后,妙瞳便把家里本有的那些调料放到橱柜里看不到的地方,等着这“大孩子”送来的时候发现真的没有,便会兴高采烈地说她早就想到了,然后开心一番。
李妙瞳斜靠在厨房门框边,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陈汐像个孩子一般打开饭柜,发现果然如她所想酱油已经吃光了的时候,心里不禁为她藏起来的那三瓶酱油小小悲哀了一下。
看来,又要再藏一瓶了。
李妙瞳抬起手掩着嘴,更掩着心里的欢喜。
眼前这个人的一次次折腾,一步步靠近,她看在眼里也感受在心里。
当把陈汐送走,看着她回到自己家后,妙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和窗前微微露出的身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呢?
那天的她,又会是怎样的呢?
她是否还是那个怯懦胆小的她呢?
—
这天周日,李妙瞳刚收拾完早饭的碗筷,便听到了敲门声。
陈汐带着陈晓悦,还有一个男孩出现在门口。
“妙瞳,不好意思,本来我是今天下午有一个学生的课,刚才家长来电话,说想上午上,这俩孩子,这个是我二姐家的,丁晓恒。”陈汐揉了下男孩的脑袋,“晓恒,问阿姨好。”
男孩虽然身体动作不老实,但还是乖巧地问了好。
陈汐继续说:“这俩孩子,本来上午是我看着他俩,要带他俩去理发,这我去上课,怕俩孩子在家不安全,你看……”
“嗯,放我这吧,我一会带他俩去理发。”李妙瞳立刻答应下来。
因为陈晓悦上学本就早,丁晓恒比晓悦小半岁,也比她小一个年级。
两个孩子学习都不错,写作业不用大人催,很快就互相比着完成了作业。
李妙瞳在旁边看了会书,一会便听到两个孩子在一边讨论着什么,她没搭腔,听了会才知道原来是在说男女社会地位的问题。
不知道两个小学生怎么会说到这么复杂的问题,李妙瞳在旁边边听边笑。
大概是觉得晓悦要说不过了,她才慢慢走到俩孩子中间,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妙瞳阿姨~”
看到李妙瞳坐下来,晓悦立刻觉得自己的救兵兼靠山到了,整个人都自信了起来。
妙瞳看了看丁晓恒,这个男孩表达能力很好,逻辑也很清晰,因为他和李妙瞳不熟,此时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漂亮的阿姨要做什么。
“晓恒。”李妙瞳朝男孩笑了笑,“男生和女生地位有高低之分,那是封建时代的事了。但如果非要说回来,在最早的农业种植时代,女生地位比男生高的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孩摇摇头,恐怕他还没明白什么是农业种植时代。
“因为那时候人是按部落生活,部落主要食物来源是女生种植。而男生的工作是出去打猎,但是打猎风险高,不能保证收获,所以能保证大家都吃饱的女生则是地位高的。”
李妙瞳讲的很认真,好像根本没把对面听着的人当做一年级的小学生。
“但是随着生产工具的发展,男生力气大,女性力气小,才会出现地位高低的区别,然后是政治权利的高低,但是阿姨说了,那都是封建时代的事,现在是社会主义中国,男女平等,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更不允许重男轻女,懂了吗?”
被李妙瞳这一顿说,丁晓恒已经不是似懂非懂,而是完全不明白了。
他只是象征性的点点头,好像觉得这个阿姨说的有道理,但是自己又听不懂,毕竟这里有太多他完全不理解意思的词汇。
“好了,你俩收拾一下,阿姨带你们去理发。”李妙瞳拍了拍皱着眉头的小男孩,起身说。
滨北一中旁边的那条东升路边,连续开了几个美发屋,每个店家门口都竖着自己的转灯,那红蓝白相间的转灯咯吱咯吱地转着,店门口一个个贴着好看的海报。
李妙瞳带着两个孩子走了一圈,然后让陈晓悦自己选。
小姑娘把几家店又看了一遍,最终选了个她自己觉得最洋气的一家。
里面的理发师是个梳着干净利索发型的小伙子,看见三个人进了店,立刻招呼起李妙瞳,开始根据她的脸型着装给她推荐发型。
“不是我,是这个小家伙。”李妙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也给她设计设计,或者让她选个自己喜欢的发型。”
理发师本以为就是简单的剪发,得知要给小女孩一番设计后虽然有些吃惊,但还是很职业的安排陈晓悦坐下,并和她交流起来。
第一次被准许自己选择发型的陈晓悦开心极了,她一再和李妙瞳确认自己可以做主后,便立刻翻开了那发型画报,时髦潮流的样式一张张选过。
近一个小时候,理发师帮着女孩抖落掉身上的头发,又扫干净脖颈上的碎发,女孩高兴地站在镜子前,端详起自己选择的好看的发型。
身后的皮小子早就坐不住了,看晓悦站了起来,丁晓恒一步就跨到了美发椅上。
“老板,多少钱?”
“十块。”
付了钱,还没等丁晓恒围上美发围布,妙瞳便拍了拍男孩的脑袋。“走了走了~”
“阿姨……那个……我也要理发……阿姨……”
在一连串的疑问中,两个孩子跟着李妙瞳走出发屋。
春光和煦,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河畔边的柳树随着微风摆着长臂,又轻又柔,仿佛舞着优雅水袖的女子。
儿童公园边,几个理发的大爷摆成一排,有的在给老头子涂泡沫刮胡子,有的在用手动推子理着碎发。
“师傅,麻烦给这个孩子剪个头。”说着李妙瞳招呼着丁晓恒在一位师傅的木头椅子上坐下。
丁晓恒在满心的不解中,看着那个大爷慢吞吞地让他坐好,然后走到旁边的铁栏杆上,把上面绑着的写着“爱护花草,人人有责”的条幅解了下来,当个围布围在他身上。
大爷动作慢,手动的推子一下下地贴着男孩的耳边剪过,吓的男孩一动不敢动。
……
末了,李妙瞳向大爷道了谢,交了五毛钱理发费。
丁晓恒身上的那个条幅,又被大爷绑回了铁栏杆上……
中午陈汐上完课回到家的时候,丁晓恒泪汪汪地看着她。
“小姨……”
“怎么了这是?晓恒,谁欺负你了?是姐姐吗?”陈汐惊讶地问道。
“小姨,我以后不要和那个漂亮阿姨玩了。”丁晓恒抽着鼻子,还用手使劲抹了一把。
“为什么啊?漂亮阿姨她怎么了?”
“她……她重女轻男……”
作者有话要说:
扒拉手指头一算,五一日更一共更了五章,这几天总共就写了三章,本以为五一会增加点库存,这咋还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