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瞳从新房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天气好时她就会每天去新房开窗放气,这从学校老旧的小房子突然换了崭新的大房子,有太多的地方她都可以慢慢布置。
她把车停在大院东侧外的路边,停车的位置恰好抬头便能看到陈晓悦的卧室。
女孩的卧室早已黑了灯,李妙瞳看着那扇窗微微笑了笑,想到一年的大学生活,小女孩变成了大姑娘,长腿高个,面容倒是越长越像她二姨张可心。
走进院里的时候,一些家还亮着灯。大院这边房子老,路灯也是矮矮的,灯光昏暗,院里一家家换上的白色吸顶灯光就格外显得冷峻。
李妙瞳踩着有些坑洼的路面,破碎的砖石缝隙中不时传来蛐蛐的叫声。
她抬头看了眼,陈汐的卧室还亮着。
李妙瞳把肩上的包带往上提了提,夹紧了腋下的包,边走边盯着那个窗户看了好久。
伏天的滨城连吹的风都是又热又潮,只有夜晚才会些许凉快。反正都在假期,熬熬夜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妙瞳快速上了楼梯,进屋把包往椅子上一扔,便去准备洗澡。
夜越静,虫鸣越喧闹。
随着月亮爬上最高,大院里的灯光也一家家熄灭。
李妙瞳把近期买零碎装饰和家居用品的账记完的时候,已经将近一点,她掩嘴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按了按发红的眼睛。
装修实在是个费心费神的事,好在已经完成,只剩最后的一点点收尾。
她走到窗前,扭动了几下腰,准备关窗的时候最后又往对面看了看,陈汐的卧室灯依然亮着。
她怎么还不睡?妙瞳心里纳闷。
妙瞳清楚,陈汐的作息其实非常规律,虽然现在孩子放假回来了,但孩子的卧室已经关灯了,陈汐又为何还不睡呢。
不过这么晚也没法多想,李妙瞳又打了个哈欠,抬手蹭掉了眼角流出来的泪,关上窗户也关了灯。
半夜两点李妙瞳醒来的时候浑身非常难受,毕竟她刚刚躺下一个小时,全身还没有进入休息状态,莫名地醒来让她也没什么好心情。她挠挠头,迷迷瞪瞪地去上了厕所洗了手,又回到屋里躺下。
秒针咔嚓咔嚓地走着,躺在床上的李妙瞳突然有些睡不着了,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慢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夜已如墨,大院里的人都进入了梦乡,东边的楼仅剩下了一盏亮灯的房间。
李妙瞳瞬间清醒了起来,两点了,陈汐的卧室依然开着灯,她到底在做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一切已经容不得她多想,她随便套了身休闲的衣服就冲下了楼。
漆黑的夜里,老旧的外露式走廊里没有按照电灯,只能借助楼梯拐角的旧的已经快到寿命的白炽灯带来一点点的亮度。
李妙瞳在门外轻轻敲了很久,始终也不见有人出来。
难道是陈汐带晓悦走的时候忘记关灯了?李妙瞳想,可陈汐从来不是那么马虎的人啊。
陈汐卧室窗户关的紧紧的,李妙瞳在玻璃窗上轻轻敲着。
“陈汐?陈汐你在家吗?”
无人回应,李妙瞳又回到门口敲门。
“晓悦,晓悦?在家吗晓悦?”
十几分钟过去,始终无人回应。
大半天的敲门声和呼唤声惊醒了楼上下的几个邻居,闷热的夜晚,有人醒后起来喝水,也听见了几声咳嗽。
李妙瞳站在陈汐卧室窗前,看着窗帘里透出来的白光,又往大院的黑暗中望了眼。
难道真的是她忘记关灯了吗?李妙瞳心里存疑,毕竟这几十年,她都没见过陈汐干过这种事,她自己倒是有时会丢三落四忘记了带钥匙,为此还找人开了好几回锁。
夜晚的凉爽也在妙瞳叫门的心急下变成了燥热,她抬手擦了下鬓角的汗,想着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她在麻料裤的口袋里颠了下钥匙,另一只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准备回去睡觉。
而就在此时,妙瞳突然听见屋内一声闷响!
那声音好像什么东西被拨弄掉在了地上!
“陈汐?陈汐你在家吗?”
李妙瞳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声响,继续敲着玻璃窗,可里面仍然无人回应。
虽然那声闷响只有一下,但是李妙瞳确认那就是陈汐卧室里发出的声音!
她已经不管其他人的熟睡了,而是大力敲着门,她确定陈汐一定是出了事!
“陈汐!陈汐!晓悦!晓悦!”
当当当!当当当!
哭着睡着了的陈晓悦迷迷糊糊听见外面的凿门声,刚开始她以为是别人家,因为嫌太吵她嘴里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继续睡去,可那敲门声不但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
“陈汐!陈汐!陈晓悦!”
女孩听清了叫门的人喊着她和母亲的名字,她一下子清醒过来,辨别出叫门的声音是来自妙瞳阿姨,她打开床头灯,墙面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半。
女孩赶紧跳下床,出去打开门。
“阿姨?”
女孩肿着眼睛,看着门外一脸紧张的李妙瞳。
“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你妈妈呢?”
李妙瞳走进屋,餐桌旁的风扇仍在转着头吹着风。
“我妈妈?她……她应该睡了。”
“可她卧室的灯一直亮着。”
李妙瞳没顾着孩子,边说边往关着的房门走去,此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确认陈汐没事。
“陈汐,你睡了吗?”
她轻轻敲了几下门,再次唤了几声。
屋里没有大的声响,却好像有些低低的□□。
“陈汐,我进来了?”
见屋内人依然没有回应,李妙瞳扭动门锁推开了门。
屋内的冷白光立刻随着打开的门射出来,只见陈汐瑟缩着身体,死死按压着腹部。她脸色苍白,脸上既是泪又是汗,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长时间咬着的下唇已经发紫。
“陈汐!你怎么了!”李妙瞳一步便冲到床前。
陈汐想张嘴说话,可是也只是嘴唇动了动,根本发不出声音,眉心因为想要说话而加剧的疼痛拧得更紧了。
“你别动!别动,我送你去医院,这就去!你再忍忍!”
李妙瞳险些哭出来,她抱住陈汐身体时,看到她浑身大汗淋漓,头下的枕头也已经被汗水湿透,这样的疼痛她忍了几乎一夜。
旁边床头柜上的灯倒在地上,妙瞳这才明白刚才其实陈汐一直是听得到她敲窗的,可是她却无法回应,或许是用了那么久的时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慢慢把床头灯推倒,以告诉她屋里有人。
李妙瞳来不及伤感,她大声喊着晓悦:“晓悦!晓悦!”
跟在她身后进屋的陈晓悦已经完全吓傻了,她见状立刻扑倒陈汐身边,眼泪已经哗哗往下流。
“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你怎么了?”
此时最急的就是送医,李妙瞳没让晓悦再继续发呆,而是喊着她给姥姥二姨打电话。
“晓悦,别愣着了!快通知你姥姥和你二姨,让她们到新华医院急诊去!我开车送你妈过去,快!”
而她自己给陈汐简单套了外衣,在陈晓悦的帮助下,她奋力把陈汐背到背上,带上孩子,开车飞驰在无人的黑夜中。
—
新华医院里冷冷清清,住院的患者都在熟睡,值班的护士带着困意做着入院登记,接着便是几个女人来回的脚步声。
到医院之后陈汐疼的吐了几次,急诊医生立刻做了检查,按压右下腹麦氏点,伴随着还有反跳痛,基本确认是急性阑尾炎。
拿着一些检查单子,医生问:“谁是病人家属?”
张可心立刻回话:“这个是她母亲,这是她女儿。”
“大夫,她年轻的时候……大概二十多岁,得过阑尾炎,那时候就是、就是保守治疗了,这些年有时候累着了也会疼,就是吃些药就好了,你看这……”方彩云也急的一头汗。
大半夜的虽然李妙瞳不想折腾老人过来,但考虑到她是陈汐的母亲,还是让陈晓悦通知了她。
医生点点头:“她是由当初的急性转了慢性,这次恐怕是一些原因再次引发了急性发作,我建议你们是马上手术,因为如果穿孔了会很大可能引发腹腔炎,也有生命危险。”
“这……”方彩云急得团团转,肿胀的双手也因为紧张而使劲攥着,她立刻向张可心投去目光,“可心你看……”
“大姨,听大夫的,赶紧做手术,阑尾这个东西没什么用处,可是疼起来总折腾人,别再出了大事,手术吧大姨。”
方彩云按着慌慌的心口,眼神又漂浮不定的悬了好久,最后也答应了手术。
医生合上病历本,立刻交代护士安排起来。
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空空荡荡,方彩云和张可心坐在椅子上焦急地等待着,而李妙瞳则在离她们很远的一个等待椅上,目光始终盯着手术室门上亮起的灯。
陈晓悦慢慢走到妙瞳身边,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事的,妈妈很快就会好的。”李妙瞳接过水,安慰起身边的女孩。
听了这句话,女孩的头低的更低了,眼泪也吧嗒吧嗒的往腿上掉。
“都怪我,阿姨,都是我不好,是我惹妈妈生气的,不然她也不会这样,都怪我……”
听陈晓悦把晚上她和母亲吵架的事说完,李妙瞳抬手轻轻抚摸着女孩脑后的秀发。
“阿姨,您说,妈妈会原谅我吗?”陈晓悦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尖,小声说道。
李妙瞳笑了,拍了拍女孩的背:“傻孩子,妈妈当然会原谅你了,哪有妈妈会记恨自己的孩子的。”
“可是我说了那么伤她的话……”晓悦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李妙瞳看了眼手术室上的灯,说道:“恩,人们吵架的时候都是这样,情急之下都只想还击,什么话狠就说什么,尤其是和亲人,更会肆无忌惮地彼此伤害。你那些话确实是每一句都捅在了妈妈的心窝里。我想你自己清楚,从小到大妈妈对你总是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希望你不要因为少了一半的亲情而被亏欠,她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听到你那么说她,她确实非常非常难过。”
晓悦的眼泪如同脱线的珠帘,她抬手使劲抹了抹,李妙瞳递给她一包纸巾。
“我知道有些话,你觉得你是为她好,你希望妈妈能争取自己的人生,你是希望她幸福,只是你没站在她的角度上去考虑问题,所以你不能体会她,不理解她。”
“阿姨,我……我确实是不能理解妈妈……虽然,虽然我妈妈……和你……不是普通的感情,但是你们毕竟是那么相爱,现在这种事其实社会上也不少,我学校同学也有……她应该争取的,她可以和姥姥说啊,如果姥姥怎么也不同意,可以绝食……嗯……或者离家出走……反正就是想办法让姥姥同意。”
李妙瞳噗地笑了出来:“小小年纪,花样还不少,以后你可别用这些招数对付你妈。”
说完,她用揽在晓悦肩上的手摸了摸晓悦的耳朵。
女孩也低头闷闷地笑起来,但只笑了一下她就又抿起嘴。
李妙瞳揉着女孩的脑袋问:“如果你知道今晚说的这些话会给妈妈气病,你还会和她吵架吗?还会说那些吗?”
晓悦很使劲地摇起头,刚刚收起来的眼泪又涌到了眼圈边缘。
“对吧。很多话说了就收不回了,我们也都不知道说完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如果你妈妈真争取了,你姥姥真接受了,没事那还好,可如果真有事,你妈妈会后悔一辈子。你姥姥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年轻时候受过刺激后她的心脏就不好,情绪不稳定,容易激动,受了刺激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妈妈主要担心的是这个。而你……”
李妙瞳继续说:“如果你妈妈和我在一起,自然是有很多流言蜚语的,我们管不住别人的嘴的。就算我俩都不在乎,但那些话你也总会听到,别人再拿那些话说你,议论你的家庭,议论你妈妈,甚至对你也恶语相加,幼小的你又怎么能够受得了呢?你只会因此受到偏见、受到言语伤害、心灵伤害。你妈妈不想你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这个家庭,保护你,保护你姥姥,而没有一点是为了自己。”
李妙瞳的话让陈晓悦的情绪彻底沦陷,女孩抱着李妙瞳的肩头,哭得稀里哗啦。
过了好久,女孩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脸泪痕地抬头看了看李妙瞳:“阿姨,可是你……可是我妈妈对你……”
听到这李妙瞳瞬间笑了,她用手指点了下女孩的鼻尖,开玩笑地说道:“我发现你不是你妈的贴心小棉袄,你是我的小棉袄啊,事事都想着阿姨,看来小时候那些漫画书真是没白给你买。”
陈晓悦也跟着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妙瞳把女孩的刘海轻轻拨到一边。
“记得你初中,我带你吃炸鸡的时候,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我跟你说‘你有权力决定你的人生,但是不论什么结果,你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对于阿姨也是同样。这是我的选择,我对我自己的选择负责就行了。你妈妈确实一直觉得很愧疚,她对我说过,在母亲孩子和我之前,她只能亏欠我,她很难过,但是她没办法。可即使知道这些我依然选择理解她,也选择继续默默爱她。也许有一天她选择勇敢一些,也许不会,这都没有关系,爱,是无私,是平等,是尊重,也是自由。明白吗?”
陈晓悦眼眶含泪,静静地看着李妙瞳,看着她微带笑容的眼眸。
无私,平等,尊重,自由,曾经李妙瞳和她说过,那时她只是单纯的用这四个词的字面意思去理解这句话,而如今她听了李妙瞳说到她和母亲的感情,这时女孩才真正理解这四个词语诠释的是怎样的爱。那是属于妙瞳阿姨的爱,属于她给自己母亲的爱。
“好了,傻孩子,别哭了,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李妙瞳又拿出纸巾,帮陈晓悦擦起眼泪。
“等妈妈醒了,和妈妈好好道个谦,你妈妈很爱你,很爱很爱的。”
女孩又抿起了嘴,她一边使劲点头,一边继续擦着不断涌出的泪。
女孩泪水快止住的时候,李妙瞳往手术室那边看了眼,门上的灯刚好熄灭。
—
陈汐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住院部的护士开始忙碌,医院里也慢慢闹腾起来。
李妙瞳站在门口,看着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面无血色的陈汐,鼻中感到阵阵酸楚。
方彩云一直在病床旁边坐着,时不时握着陈汐的手搓来搓去,表情有时平淡又有时会掉几滴眼泪。
张可心安慰了几句可老太太依然如此,于是只好由着她去。
张可心缓缓走到门边,看着眼睛发红带着血丝的李妙瞳说:“实在是谢谢你了,你回去休息会吧,昨晚也折腾了你一晚上,这边有我和大姨盯着,没事的。而且我听说你今天还是召集日吧?”
李妙瞳嗯了声:“那,也别让阿姨一直这么累着,我怕她也受不住。”
“放心吧。”张可心点点头,“你和晓悦先回去休息休息,陈汐还得睡挺久的,我等一会就让大姨也回去。”
看着李妙瞳的目光始终挂在陈汐身上,依然不想离去的样子,张可心既心疼她又理解她,于是说道:“你上午得去学校忙,下午回去休息休息再过来,今天晚上你来换我,这样行吗?咱不能所有人都在这熬,虽然这微创手术住院时间不长,但是咱也熬不起。”
李妙瞳听了张可心的安排,也知道她说的在理,因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她使劲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道了别,带着陈晓悦往医院外走去。
早上的挂号大厅已经排满了人,陪着看病的人神情焦急,患病的病人则目光忍痛。
李妙瞳从这些人身边走过,心里觉得有些酸冷。
纵使她对陈汐的爱再无私,再包容,但这个社会却无法认可这份纯真执着的爱,虽然李妙瞳不在乎什么法律保障,但她也不能承担一个爱人拥有的责任。无论她和陈汐多亲密,她永远都无法在陈汐的手术告知书上签字,哪怕是阑尾炎这么小的一个微创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