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听着。”她声音嘶哑、慢腾腾地说,“爱丁格尔不用您管。但是,如果您不马上采取措施,叫波里曼被任命到里加来,我就永远——您听到了吗?——我就永远不同您到大洋彼岸去。”
原来,格列涅尔就是不愿意这样!
看来,这头野兽已经被驯服了。
“您什么时候给波里曼挂电话?”她冷淡地问道。
“今天夜里。”格列涅尔嘟哝着说,然后便向我转过身来。“您是否要白兰地?”
“我们要走。”杨柯夫斯卡亚说,“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办呢。”
于是,她向门口走去,格列涅尔便很顺从地跟在后面送她。
“您可以暗示一下您的波里曼。”她走到前厅的时候才说,“就说爱丁格尔觉得不舒服,而作为一个医生,您为他的健康十分担心。”
我们又坐进了汽车。
“现往到哪儿去呢?”我问道。
“到马戏院去。”扬柯夫斯卡亚说,“我想稍稍消遣一下。”
我们并没有赶上开演,戏台上演的不是第三个节目就是第四个节目,但是我的女伴并没有感到懊悔。
我们在包厢里坐下了,她便宽厚地忽而瞧瞧那些丑角,忽而瞧瞧那些演员。
“瞧,这是我们的节目!”当台上宣布马上杂技演员拉孟.岗查列斯出场的时候扬柯夫斯卡亚低声说。
乐队奏起了雄壮的进行曲,岗查列斯骑着一匹铁青马,穿着一身光滑的白色骑士绸衣跑到了戏台上。
原来我认识这个人。
他就是那个有时在旅馆里杨柯夫斯卡亚的房间门口放哨的那个黝黑的家伙。
应当说句公道话,他演的确实相当好。他没有停下来喘过气。那匹马一圈接一圈地飞跑,这时他就跳下马来表演各种各样的跳跃、翻筋斗和刺剑的动作。有入把球儿、盘子和刺剑扔给他,他就跑着把它们接住,并且让它们旋转,飞向空中,同时还用口琴吹奏着墨西哥的小调。但最令人感到吃惊的是他那射击的本领,那可真是头等的本领,他可真是一个空前绝后的神枪手!
岗查列斯从腰带里抽出了一支长筒手枪,这时,服务员就递给他一把圆环,上面蒙着一层五彩花纸。他把这些圆环拿在左手里,右手擎着那支手枪。戏院里的灯这时都灭了,带彩的探照灯光照到了戏台上,这个骑士就依次地忽而变成了天蓝色,忽而变成了粉红色,忽而又变成了绿色。乐队里敲起了爆豆般的鼓声。那匹马绕着圈疾驰起来。岗查列斯没有放下手枪,用右手拿起了圆环,扔到高空,当那五彩的园环飞向因屋顶的时候,他就向它们开了枪。被射穿的圆环便飞快而平稳地掉了下来,岗查列斯用头去接住它们,那些被打穿的圆环便套在他的脖子上了……
这个人有着惊人的眼力,动作也异常准确!
我饶有兴趣地欣赏着他那娴熟的技巧……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不由得想起了在道加瓦河沿河街的那天晚上……
“诚然,这位岗查列斯的射击技术相当高明。”我说,“我有这么一种感觉:仿佛我已经领教过他的射击技艺了……”
“也可能。”扬柯夫斯卡亚表示同意地说,“不过他可并不是什么岗查列斯,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牧人,大家都管他叫克拉连斯·史密斯。”
他又把圆环向上抛了几次,开枪射击圆环,接住它们,便跳下马来了。戏院里的灯光一亮,探照灯的灯光便熄灭了。岗查列斯,或如扬柯夫斯卡亚所说,就是史密斯,便开始向观众施礼道谢。
他把目光停在扬柯夫斯卡亚的身上,她就把指尖贴到自己的嘴唇上,送给演员一个飞吻。
刚刚宣布下一个是丑角节目,扬柯夫斯卡亚就急忙向出口走去。
“您累了还是看腻了?”我问她说。
“既不是累了,也不是腻了。”她一面走着一面回答说,“不能让一个要执行重要任务的人等我。”
我们在门口等了约有五分钟,岗查列斯便飞快地来到扬柯夫斯卡亚的身旁,抓住了她的手。
“噢!”他说,同时很冷淡地瞧了我一眼。
“快,快!”她没有回答他,却向他喊道。
……过了一会儿,我们已经在那沉睡着的里加大街上飞驰起来了。又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已经坐到扬柯夫斯卡亚的房间里了。
“克拉连斯,你们认识一下吧。”扬柯夫斯卡亚指着我说,“他是布莱克。”
“不!”他激烈地说,“不!”
“为什么不?”扬柯夫斯卡亚照例冷笑着问道。
“我不愿意握他的手。他是我的敌人!”
“您别胡闹了。”杨柯夫斯卡亚用排解的口吻说,“他根本不是您的敌人。”
“算了,那就各持己见好了。”史密斯抱怨地嘟哝着说,“您找我干什么?”
“要您抓住一匹烈马。”扬柯夫斯卡亚说。
“您这是要捉谁呢?”史密斯问道。
“盖世太保长官爱丁格尔。”扬柯夫斯卡亚说。
“唔,不成,我不打那个野兽。”史密斯拒绝了,“过后我就保不住脑袋了。”
“您是要保不住脑袋的,”杨柯夫斯卡亚说,“如果爱丁格尔还留在盖世太保的话。”
“他对我并没有什么威胁。”史密斯眯起眼睛,瞧了瞧我,便问:“他威胁您了吗?”
“可以说是的。”我说,“我请您帮帮忙。”
“您活该。”史密斯嘟哝着说,他往扬柯夫斯卡亚身旁凑了凑,说:“我真想把围着您裙子转的男人都枪毙。”
“您最好别吹胡子瞪眼。”扬柯夫斯卡亚说,“这是一位大人物要爱丁格尔死。”
我不晓得她说的那个人指的是谁,但很可能还是指的泰勒将军。
“我知道这个大人物是谁。”史密斯忧郁地说,又指了指我,“大概盖世太保要把这小子扔到窒死人的汽车里,你是想搭救他。”
“您要记住,克拉连斯……”扬柯夫斯卡亚握住了他的手,“如果你不干这件事,您就甭想在德克萨斯看到我。你既不会在畜牧农场上有所房子,也不会有冰箱和洗衣机。你另外去找个妻子吧!”
“您早晚会背弃我的!”史密斯嘟哝说,然后便大声喊道:“不成,不成,不成!让追求你的那些家伙都死淖吧,也许只有到那时我才能够得到你,那时你已经没有再挑捡的余地了!”
“克拉连斯!”扬柯夫斯卡亚对他大喝了一声,“你住口不?”
“我不。”他对她喊道,“怎么,你把我当成个傻瓜吗?你以为我忘了你不叫我打死他的那个晚上?现在我都不需要玷污我的手,就到盖世太保去直截了当地说,你的布莱克或是贝尔金,他现在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名字,实际上是一个俄国军官……”
扬柯夫斯卡亚霍地跳了起来,两手叉腰,活象个泼妇。
“钮扣,布莱克,把钮扣拿出来1”她大声叫道,“没有必要同他客气!把钮扣拿给他看看!”
我顺从地取出了钮扣,把手掌伸到史密斯的鼻子跟前。
扬柯夫斯卡亚管这个钮扣叫护符,她这话是对的。这个执拗的,气得发疯的家伙盯住了钮扣,仿佛被咒符镇压住了一样……
他遗憾地瞧了瞧钮扣,然后又瞧了瞧我,仿佛象一头被驯服了的野兽,抑止住了就要脱口而出的吼声。
“你们胜了。”他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您说吧。”
“怎么,还要我再说上二十遍吗?”扬柯夫斯卡亚喝道,“已经对你说过了:把爱丁格尔弄死,否则……”
“算了,算了!”他用和解的口吻打断了她的话,“你说吧: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怎样下手?”
十四、小夜曲
扬柯夫斯卡亚和史密斯冷静而细致地讨论了怎样弄死爱丁格尔。
要想钻到盖世太保里面去是不可能的,有一大群官员围护着他;当他乘车出门的时候下手也是毫无希望的,他的官邸戒备森严,毫不亚于里加的监狱……
最便于下手的地方还是那个列宾女士的家里,爱丁格尔有时晚上在她那里过夜。
看来,爱丁格尔这个市侩,仿佛以为有那么一个情妇才够风度,他不仅不严守秘密,却反倒对此大肆宣扬。
列宾女士本是个很不足道的女人,好多人都说她是个演员,也可能她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演员,象苍蝇闻到了蜂蜜味一样,她跑到了德寇占领区的里加,也打算从占领军掠夺的财富里发一笔小财。
她的寓所是在一座高大的楼房里。在一个使人见而生畏的德国长官的庇护下生活,她感到很惬意。当爱丁格尔出去寻欢取乐的时候,他的卫队就不跟着他们的长官惹麻烦,所以史密斯认为最好是在这个时候下手。
他们就决定这样做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扬柯夫斯卡亚说:
“他是个干什么的?”
她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他在追逐我!”
“他有权支配您吗?”
“谁能有权支配我呢?除非是哪一个秘密组织……”
她冷笑了一下,但是她的心情并不愉快,这一点我看得非常清楚。
“唔,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呢?”我坚持追问她说,“这个牧人是在为大洋彼岸的间谍机关服务吗?”
“他是个很普通的人。”她鄙弃地回答说,“他就是那么个家伙。他原来是德克萨斯的牧人,善骑善射,自以为是纯粹的美国人,其实他的血管里大概仍然流着墨西哥人的血液。他那善骑善射的本领引起了一个过路的马戏院经理的注意,于是他们就把他招到马戏院里去了。他的那种本领也引起了间谍机关对他的注意。他们交给他几项任务,他把这几项任务完成的很好。他干工作只是为了报酬,他在攒钱。交给他的任务都是最简单的,完成那种任务并不要求怎样动脑筋。只需抓人、抢东西、把人打死…”他是个暴徒:他勇敢,执行任务确切,沉默寡言。对他的要求也就是这些了。他有一个理想:攒够了钱,在德克萨斯买一座畜牧农场,盖一栋房子,有汽车库、冰箱、洗衣机,并把我带到那里去当女主人。”
我仔细地瞧了她一眼。
“那么您自己怎样看待这种前途呢?”
“我现在不叫他失望。”她老实地说,“让他抱着希望,他就更能听话。”
“那么您在什么时候背弃他呢?”
“待他难以接近我的时候。”她果断地说,“那时候他就无法把我置于死地了。”
“唔,假如……”
“他看破了?”场柯夫斯卡亚笑了笑,“那时候就……”
她弹指作响,她那手势就明显地说明,如果他若是纠缠他那她就会毫不迟疑地把追求她的这个家伙干掉。
我们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您确信这一切都会顾利成功吗?”我问道。
“当然,”她毫不迟疑地说,“一切都预料到了。”
其实我好象不应该去看他们怎样惩治爱丁格尔,但是我很想亲自看到并且证实我和热列兹诺夫确实摆脱了威胁着我们的危险。
“我很想亲自看一看这件事。”我说道。
“您不害怕吗?”她有点儿嘲笑般地问。
“不。”我说,“我不是胆小鬼。”
“我正喜欢这一点。”她赞赏地说。
“可是,我怎么能看到我们的这件工作呢?”
“您可以坐在街角小公园里,从远处瞧,当出事以后,马上就要离开。谁也不晓得下一步会怎样。”
她的肩头抽动了一下。
“给我一杯烧酒。”
她还是有些不安了。
“晚上见。”她临走的时候说,“晚上我陪您到现场去。”
她喝了那杯烧酒,就走了。
不错,实际上这些人干的都是一件事,都是为一个主子服务,可是他们互相之间却有多么深的仇恨啊!
我和扬柯夫斯卡亚这天早上谈话之前,差不多整夜都和热列兹诺夫在一起来着。
我把他们决定干掉爱丁格尔这件事对他讲了。
“那很不坏。”热列兹诺夫表示同意,但又迟疑地笑了笑,“不过这件事得向上级报告。不经同意甚至盖世太保的头头都不能换的。否则事情也可能弄糟的。”
我们很担心地互相问着:我们的上级能否同意干掉爱丁格尔呢?史密斯能否把他干掉呢?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的命运就要看这一招了。坐在海边等着风平浪静,这不是热列兹诺夫的性格。我们立即着手工作——应该抓紧,因为我们感到我们头上的乌云越来越浓了。
我们拿着阿卓尔斯的地址,一个一个地查看着明信片。
在那印花的明信片上都有数字,印着拉脱维亚风景画的明信片上也有数字,但总我们却无法把地址和数字结合起来。
我们用尽心机,花了好长时间来解释这些数字。可是,尽管我们费尽心机猜测,也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当我们差不多已经完全绝望了的时候,热列兹诺夫却突然灵感迸发——他不从印着正文和数字的反面去察看,而是从正面,就是印着画儿的那一面去察看这些明信片了,他一会儿瞧一瞧地址,然后就去看一看画片上那些街道、广场和建筑物……
“等一等,”他突然大声喊道,“我可猜到啦!”
他抓起了地址,念道:“马顿那,斯特列尔尼耶卡,14号。”然后便把那张明传片送给了我。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他问道。
明信片上画的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我又瞧了瞧反面,便读了读那上面写的字:“马顿那,斯特列尔尼耶卡。”
只是没有指出阿卓尔斯住宅的号码……
他们没有写出阿卓尔斯的住址,却在明信片上撮下了他的住房……
琉璃草住在马顿那的斯特列尔克瓦亚街!
剩下来的只需猜透数字的秘密了,但是,到天亮以前我们没有猜出来。
“再有一两夜,一切就都会清楚了。”热列兹诺夫说:“如果爱丁格尔或是他的后继者不早些砍掉我们脑袋的话。”
扬柯夫斯卡亚很晚才来,时间已经入夜了。
“我们走着去吧。”她说,“汽车会碍事的。”
我们不慌不忙地走到了列宾女士住的那栋楼房。四处一片漆黑,只有极少的过路行人匆匆忙忙地从我们的身旁走过。
斜对着使我们感兴趣的这栋楼房,离有二百步远,街角上有一个小小的公园。
我们在一条长凳上坐下了,扬柯夫斯卡亚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头上。别人很可能把我们看成是一对情侣。
“这虽然不是池座里的软椅,”扬柯夫斯卡亚说,“但是从这里却一切都能看得见。您会亲眼证实爱丁格尔再也不会是个危险人物了。”
我们的头顶上闪烁着星光,树叶在籁籁作响,附近散发着烟草花的香气;这个环境很富有诗意。
“我走了。”扬柯夫斯卡亚说,“我不太喜欢这种把戏……”
她就把我一个人留下。我坐在那里瞧着那栋寂静的高楼。
半夜时分,受丁格尔来了。他坐着汽车,由几个党卫队队员护送着。他下车后,马上消失在门口里了。有一个党卫队队员藏在大门里,其余的人吵吵嚷嚷地商量了一阵,就都回去了。
夜里一点钟左右,从街角闪出来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歌剧里面的杀人凶手就常常穿这种衣服出场。
这个人正是我等候已久的克拉连斯·史密斯,也就是拉孟·岗查列斯。
他在这栋楼前面踱来踱去,往上层的窗子瞧了瞧,就把一个黑色的东西拿到了嘴边,起初,我没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就发出了一阵悠长而幽雅的声音……
原来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口琴。
史密斯只吹奏了一个乐节就停住了,又往上瞧了瞧,便躲到暗处了……
突然,从黑暗中又响起了一首激昂而忧郁的小曲。
这是一首很奇特的小曲,这大概是史密斯很早以前在那空旷而阴沉的大草原上听到的墨西哥或者是印第安人的小曲,他吹得相当好,说明他具有异乎寻常的天才。
这个幽雅凄惋的旋律,象一条银色的小溪,沿街流荡,飞向高空,消失在昏暗的天空里。这首小曲在呼唤,在迷惑,在请求……
耍蛇的人想必就是用小笛的笛声这样来迷惑蛇的。这种比拟是我后来想到的,因为在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耍蛇的人。那琴声把我也弄得心荡神迷了。
不过,这首小曲里也有某种刺激性的、使人预感到危险性的东西……
上面有开窗的轻微响动,五楼的两扇窗子打开了,有人往外瞧,爱丁格尔(我毫不怀疑,那一定是他),大概是出于那种职业性的好奇心,由窗子探身出来了。……
小笛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蛇从笼子里探出了头!
克拉连斯·史密斯一定是比我更细心地注视着这一切了……
他蓦地从黑暗中出来;可以说是走上了戏台……
琴声传进了我的耳鼓,吹奏口琴的人差不多是故意地在那栋楼房跟前的马路上走过,越发引起了仅有的几个听众的好奇心。他好象还对爱丁格尔略施一礼,随即又把口琴拿到唇边,吹起了一支迅疾而欢快、并具有一种嘲笑意味的曲调,他走到了小公园的栅栏跟前,突然隐没在一棵枝时繁茂的榆树荫处了……
爱丁格尔大概是因为有人竟敢扰乱他的平静而生气了。他把身子探出窗台,望着暗处喊叫了一声……
这时,史密斯背靠着树干,举起了胳臂,于是我就听到了叽叽哽哽的一声叫喊……
但是,我并没有听到枪响……
岗查列斯先生用的是无声手枪!这时我才明白了我和扬柯夫斯卡亚女土在道加瓦河沿河街散步时的一些神秘场面……
随着爱丁格尔的喊声,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哭号声。
这位演员已经应该退场了。他也正是这样做的。
我也急忙离开了小公园,躲到附近的一条小胡同里了。
热列兹诺夫正在家等着我回去。
“唔,怎么样?”他间。
“妥了。”我说。
第二天早上,热列兹诺夫带回一张德寇出的报纸。
报纸上登载一条很短的消息:盖世大保长官爱丁格尔在执行职务的时候英勇牺牲了……
到晚上,整个的里加都在谈论,说爱丁格尔亲自领导去攻取地下反法西斯中心,被一个叫丽丽·列宾的女人给打死了——原来她是德国的共产党员,被特别密派到里加来从事这项暗杀行为,她以杂技演员的名义博得了长官的信任……
两天以后举行了庄严的葬礼。
爱丁格尔太太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征得自己丈夫的同意哭起来了。希姆莱给她打来了一封深表同情的电报。军乐队在这位长官的墓前演奏了“守卫莱茵河”乐曲。
扬柯夫斯卡亚一见我就问:
“您满意吗?”
“摆脱了危险,我自然是很高兴的。”我回答说,“但是我还不晓得以后会怎样。”
“一切都会很好的。”扬柯夫斯卡亚安慰我说,“波里曼很快就来了……”
“这个人怎么样呢?”我问道。
“这是我们的人。”扬柯夫斯卡亚说,“这个人头脑清醒,而最主要的是,他器重朋友,并且能够给予帮助。”
十五、在仙人掌的阴影里
威廉·波里曼先生马上就来接替空下来的这个位置了:如果说格列涅尔教授无法把爱丁格尔赶走,但是,他的影响却足以使他们任命波里曼接他的缺。
在盖世太保的这个新头子来到里加后的一两天以后,我就在格列涅尔的家里认识了他。
无论是在外表上还是内心里,他都不象他的前任。就外表看,他很象一个很有些成就的药剂师或是牙科医生。他的头发是黑的,剪得很短,稻微有些卷曲,两只眼睛又大又黑,有点儿凸出,鼻子挺大,肉很厚,嘴唇湿润、肥满……
他沉着、委婉、冷静,透过角质镜框的眼镜很客气地望着大伙,很有礼貌地听取大家的讲话。
但是,不到两个星期,波里曼在他的工作上可就表现得比那个精神失常的爱丁格尔胜强百倍了。
爱丁格尔的同事们部说爱丁格尔在审问一些特别倔强、不爱讲话的犯人的时候很容易暴躁,甚至亲自举起拳头向犯人猛扑过去,干脆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忘在脖子后头去了。波里曼恰恰相反,他从来也不发怒,而且他自己决不触动犯人。不过,他却把党卫队所采用的各种拷问形式分了类,并且用特别的训令确切地规定了动用的次序。波里曼不准许对哪一个末决囚犯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加以痛打,不过他却增加了专门的教练员的名额,并且采用了能挑动人说话的专门刑具……
在波里曼来到里加以后的第四天或者是第五天,马尔塔交给我一个普通的灰色信封,那里原来是一份普通的通知书,要阿弗古斯特·贝尔金先生在一九四二年八日十五日午后一点到盖世太保的办公厅去一趟。
我在午后一点钟去了。管理处虽然明明知道我以前常来见爱丁格尔,但却还是跟我要身份证。波里曼先生也把盖世太保本身的秩序整顿好了。
他们要我到二楼,让我在那里等一等,然后,又把我送到四楼,到四楼又让我等,后来又把我送回三楼,到三楼把我带到了波里曼的办公室,还让我等着。
我不太喜欢他们的这种做法,但是反抗也毫无意义——这好象是一种精神准备:据说这样才能使人安分守己。
最后,波里曼终于把我请去见他了。
他还是象我在格列涅尔那里看到的那样:沉着、冷静。
他微笑了一下,便透过眼镜用锐敏的眼光望了望我。
“您可以坐。”波里曼用命令的口吻说。
我坐下了。
“我请您来是想对您说明我们对您不满意。”波里曼接下去说道,“我在柏林就看到了爱丁格尔长官所写的报告。您应当把您的间谍网转交纳我们的时间那还是……”他顺手拿起了一个小纸条。“那还是去年。后来给您缓了两次期。您把这件事施得太久了。布莱克上尉,我再给您一个月的期限。假如过一个月您还不把您的间谍网交给我们,我就把您作为一个英国的间谍送到集中营去,而且还要在您的身份证上注明:‘一去不返’。”他越发显得笑容可掬了,“我劝您不要辜负我们对您的信任,并且还想警告您,有我波里曼在,这里就绝不能象爱丁格尔长官在任时那样乱七八糟。”
看来,我在这一个月之内必须完成我的任务……
也许,正是因为波里曼来了,所以我才得到被邀请到格列涅尔教授别墅去的机会。
格列涅尔请到自己别墅去的,都是些亲近的朋友,而这次邀请我,我以为与其说是格列涅尔对我表示友好,还不如说是由于泰勒的关照。但是,我并没有料想到;他之所以邀请我,乃是因为他要告诉我一件他认为会叫我大吃一惊的消息……
扬柯夫斯卡亚负责把我带到格列涅尔的别墅去。
在这个星期天,她比往常来得早,她精神饱满,衣着华丽,穿着一身浅色的夏装,但又闪现着一种浊绿色,头上戴一顶大檐儿的草帽,上面还插着几朵紫罗兰……
她要我也穿一套浅色的衣服。
“我今天想让一切都很愉快。”她说,“也许这是我一生里最后一个快乐的日子呢。”
她的预感并没有骗她:她已经没有几天快乐的日子好过了。
我们的汽车开到了公路上。清爽的小风直吹着我们的面孔。市郊的小房隐约可见。
我们在又高又重的大铁门前停下了,大门的里面结结实实地镶着木板,木板仿照生铁的样子画成黑色。
扬柯夫斯卡亚让我按铃。
我按了一下电铃,有一个党卫队员马上便从小门里出来了。
看样子他本打算问问我,但是他一眼看见了扬柯夫斯卡亚,便向她点点头,就开大门去了。
当我们进了大门,已经到了别墅里面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望楼,从望楼上可以把那道围墙看得很清楚,望楼上站着一个党卫队员,手里拿着一支冲锋枪。
通到大门这里有一条很长的林荫道,宽大整洁,直通到园林的深处。我们缓缓地驶过了这条林荫道。左面有一栋两层的楼房,样式是极其现代化的——是一个灰色的立体,有很多的玻璃窗子,上面还有两个玻璃露台,就象飞机的机翼一样,伸在下层窗子的上面;在离这栋楼稍远一点儿的地方有两栋厢房,那想必是给仆人或者是给客人预备的;右面,在树木的那一边有一片空地,那里也有些房屋,房屋的后面就是广阔的草原……
那原来是一个道他的飞机场!
我恍然大悟了。
“苏菲亚·维堪奇耶夫娜,请您告诉我,”我问道,“这就是我们的老板着陆的降落场吗?”
“您真机敏!”她说,照例讥诮地微笑着,“要知道,德国人是不能在他们的军用机场上接待他的呀!……”
“一般说来,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别墅。”我说,“有卫队,机场……”我又指着那栋楼房和厢房问道:“那里是什么秘密试验室吗?”
扬柯夫斯卡亚又冷笑了笑。
“不是,那所楼房是指定给格列涅尔用的,厢房里住的是他养育的孤儿。”
不错,我确实在一所厢房附近看到了一些孩子。有些孩子在扒砂土找东西,还有些孩子在奔跑。
原来,社会上的传闻倒是真的:格列涅尔确实是在自己的别墅里搞了那么一个“孤儿院”。
“他在这里工作。”扬柯夫斯卡亚说,显然指的是这所别墅的主人,“他是一个大学者,经常进行试验……”
她把汽车停在了这所楼房的前面,我们就下了车门;门口也有一个党卫队员,他行了一个军礼,就把汽车开到房后去了。
格列涅尔这时已经急急忙忙出来迎接扬柯夫斯卡亚了。
“我们都在等您,亲爱的……”
他吻了吻她的手,和我打过招呼,就把我们领到上面去了。客厅宽敞、明亮,摆着好多鲜花,波里曼和另外两位先生已经坐在那里了——后来才知道,这两个人原来是罗森堡市长办公厅的高官显宦。
原来,他们只是在等我们到,好开早饭。
桌前的谈话很适合当时的形势。他们顺便谈起了德国统帅部某种新的战略计划,带着善意的嘲笑评论了赫白斯的最近一次演说,后来,又讨论起抽象的雕刻,德国的音乐高于意大利,也谈到了格列涅尔本人的一些新的发明……
不错,一切都显得很和谐,但是我却一直觉得,桌前坐定的这些人,他们不仅是被共同的社会地位联系在一起,他们之间也仿佛还有某种秘密的联系,就宛如这里所有的人都属于某种秘密团体……
当时我的脑袋里闪现了这样一个念头;这些人也许都在为泰勒将军服务吧?……
在饭后用点心糖果时候,拿上来了香槟酒,当大家都斟满了酒以后,格列涅尔站起来了。
他环视了这些朋友一眼,把目光停在了我的身上,当他讲了话以后我才明白,他正是想让他那个意外的消息使我大吃一惊的。
“亲爱的朋友们,”格列涅尔说,并且宛如有所感伤地转动着他那两只无神的眼睛,“在这里,在这万花丛中,我异常宽心地告诉你们一件意外的好消息……”
他把扬柯夫斯卡亚的手举到了他的嘴唇跟前,这时一下子全清楚了。
“我找到了终身的伴侣,”他宣布说:“蒙杨柯夫斯卡亚女士赏光,接受了我的求婚,不久很快我就可以称她为我的夫人了……”
这个老家伙由于幸福而感到心醉了。毫无疑问,格列涅尔是无法找到再好的妻子了。扬柯夫斯卡亚也无法再使自己的命运更幸运了:因为她和格列涅尔在一起才在社会上得到了地位,得到了物质上的享受……
扬柯夫斯卡亚本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莫名其妙地冷笑了笑,便让我们依次地亲吻她的手。
然后,格列涅尔想让我们看一看他所搜集的仙人掌。
大家都走到了那宽大的玻璃露台上。
在那特制的架板上楼满了粘土花盆,里面是各式各样的仙人掌。这里,有的花儿很象竖在那里的草绿色狼尾巴,还有的在花盆里看起来就象一堆带刺儿的银色小球。还有的象人伸开五指的灰色手掌,最后,还有些花儿根本毫无定形,干脆使人无法形容。
格列涅尔把我们从这里领到那里,并且津津有昧地跟我们讲,说这一种和另一种有什么不同,又说,把这些花培植出来是相当不容易的。
他用手指碰了碰一颗仙人掌,叹了一口气,便带着卖弄的神情指了指通往露台的第二个房门。
“当我的脑子需要到那里去休息的时候,我就到那里去……”
“那里是您的书房吗?”有一个客人问道。
“不,那是实验室。”格列涅尔解释说,“我不能不响应领袖要我帮助德国开发东部土地的号召,但是,尽管在这里我也还在继续为科学贡献力量。”
“教授,您现在研究什么呢?”一位客人问道,“您把注意力集中到什么上了?”
“我在研究小松鼠。”格列涅尔说,“我在研究怎样保存血浆的一些问题……”
波里曼指了指那扇关得紧紧的房门对主人说:“如果能看一看您给医术之神作献礼的祭坛,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格列涅尔宽厚地笑了笑。
“我的实验室不见得会使门外人感到兴趣。”他说,但他还是给我们打开了实验室的门。
房间很大,异常明净,白得耀眼,里面摆着好多玻璃器具……
在远处一张大桌子的跟前站着两个女人,穿着浆硬的白色工作服。一看见我们她们就凑到一起,象兵士那样挺直了身子,并且困惑地点了点头,其实格列涅尔本人几乎就没有理会她们两人。
“这是我的研究员。”他漫不经心地向她们点点头,说道。
突然,我发现这两个女人好象正打算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用身子遮掩什么东西……
她们的身后,紧靠着那张摆满了烧瓶、试管和小药瓶的大桌子放着一张涂了珐琅的带轮的小白桌——这种小桌是在手术室里做手术的时候放器械用的,如果是动物学家,就常用这种小桌给一些小的动物做手术。
我很好奇,小桌上那张布单底下能藏着什么东西呢2
格列涅尔迈着鹤步从那两个研究员的身旁走过去,就从桌上拿起了一个台架,上面有一些装满了无色液体的试管。
“我们用这种血浆救活了许多人的生命!”他神色激动地喊道,“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人的生命更可宝贵的了!”
这时,那块布单被格列涅尔碰了一下,就从小桌上滑了下来,其中的一个女人马上把它接住,又盖好了。但是,只是这一刹那就足可以看清楚布单下面盖的是什么了……
桌上放着的是一个孩子……
格列涅尔发现了我的眼神,不满的怪相把他的脸都给扭歪了。
“对不起……”格列涅尔向我们这一边微微点了点头。“黛曼女士!”他叫其中的一个女人说,“过来有两句话说。”
那个年纪比较大一些的女人迟疑地走近了格列涅尔。
格列涅尔象往常紧张的时候一样,他低声吆喝,气势汹汹地嘟哝了几句什么,并且尖叫了几声。
黛曼女士的脸涨红了。
我的脑袋里闪现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
“对不起,教授先生,”我对格列涅尔说,“您的血浆是从……”
格列涅尔很客气地向我转过身来了。
“啊,是的,我们是用人血进行试验的。”他承认了,“正是人的血浆能给研究工作提供最丰富的材料……”
我没有听错:格列涅尔不动声色,并且很认真地承认说,正是牺牲这个孩子进行某种试验的……
不能,我永远也不能忘却这个孩子!
那张象用瓷器做的玩具般的小脸,面孔的线条十分端正,那象丝线一样波状的黑头发,两只小手天真的张着……
“可是,对不起……”我利用我这个爱自由的英国人的身份不能不出面反对,“英国的医生恐怕未必会赞成您的这种做法!牺牲孩子……”
格列涅尔又意味深长地瞥了那位黛曼女士一眼。
“我最亲爱的贝尔金,您就象哈姆莱特那样多情善感。”他宽厚地说,“谁也没有打算牺牲这个孩子,我刚才已经警告过黛曼女士,这是她由于粗心犯了一次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们只是从孩子的身上取一点点血,并没有打算把他们弄死。恰恰相反,我们把他们抚养得非常好,他们在我这里甚至比在他们家还更好呢!这些孩子部属于下等种族,要不然早晚也得被烧死,或者被活埋。起码可以说,我们把他们利用得更合理些……”
尽管他这样说,但他也还是被这件意外的风波弄得很懊丧,便马上把我们领出了实验室,企图让我们再把注意力集中到仙人掌新的变种上去。
大概,我有生以来心情还从没有那么坏过呢……
于是,我又想起了人们说的关于格列涅尔教授的人道主义,也想起了临死前还赞颂他挽救孩子的那些母亲们……
想必是我没能很好地掩饰住我那过分激动的心情。
波里曼宽厚地碰了一下我的胳臂。
“作为一个军官来说,您可太有点儿多情善感了。”他用教训人的口吻责备我说,“有些民族只适于作肥料。岂不知英国人对待印度人也不见得更好……”
不过,我们所看到的其他别的东西都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印象。
可是我觉得,仿佛露台上的这些仙人掌都有一层玫瑰色……
格列涅尔把我们从露台上领进了客厅,给我们演奏了勃拉姆斯的作品,然后,吃了午饭,饭后就到花园去了。但是,我却一直忘不掉那个孩子……
我们走过了那两座厢房,这两座厢房离格列涅尔那栋楼房不远。这两座厢房很干净,周围都种满了花草。孩子们正在房前玩耍,收拾得也都挺干净,玩得很高兴。一个穿着白长衫的女人在照看他们。
“你们看,他们有多么高兴啊。”格列涅尔向孩子那边点着头,说道。“我使他们得到了最理想的照料。”
不错,我已经亲眼看见了这种最理想的照料!
这些给别人鲜血的小孩子有的在玩耍,有的在散步,由于年龄小,他们对自己的那种不可避免的命运还没有感到悲哀。
“您这个幼儿园里抚养的孩子很多吗?”我问道。
“大概有三十个左右。”格列涅尔回答说,“听到四处有小孩子叫嚷的声音,我就觉得很愉快。这些孩子是那么可爱……”他那两只晦暗的眼睛脉脉含情地瞧着扬柯夫斯卡亚说:“我们所以能欣赏到这些美妙的小人儿,那完全应该归功于扬柯夫斯卡亚女士,因为最好看的都是她弄来的……”
给扬柯夫斯卡亚的鉴定只缺这一点了!
我同扬柯夫斯卡亚回里加时就远不象早晨来时那样愉快了。我一声不吭,她也不愿意讲话。
只是快到家的时候,她才辩解似地问我:
“安德烈·谢明诺维奇,您没有生气吗?”过了几分钟以后她又补充说:“我毫无其他办法。”
在进城的时候我们两人换了位置,我把她送到了旅馆,就急忙回家了。
热列兹诺夫已经睡了,但我把他叫醒了。
我把一切都对他讲了:讲了这一次外出,这个奇怪的别墅,格列涅尔和波里曼,仙人掌和孩子…。
热列兹诺夫握紧了拳头……
“你可知道,当斯大林说法西斯匪徒是吃人生番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他对我说,‘可是,现在我们已经看到,事实就是如此……”
他经常总是十分安详、沉着,如今他却在房间里急躁地走来走去,后来,他站在我的面前,坚定地说:
“不,这件事既不能忘掉,也不能饶恕。”
十六、结婚旅行
热列兹诺夫在里加有许多工作要做,所以我知道,只有到希特勒匪徒从拉脱维亚被赶走的时候,他所做的那项使里加地下工作者和游击队之间经常取得联系的工作才能够停止。不过,我所担负的任务都应该赶快完成。波里曼说他自己不信口开河,这不是吹嘘,全里加的人很快就相信这一点了:凡是爱丁格尔打算放钓竿的地方,波里曼都撒下了罗网。
热列兹诺夫慢慢地解开了那些神秘的数目字,这时才发现这些数字是那么简单,甚至竟使我们好长时间困惑莫解,我们为什么就猜不出呢?
为了说明问题,我们就拿那个阿卓尔斯作个例子吧。在有琉璃草的那张画片上的数字是“348l”,带马顿那斯特列尔柯瓦亚街风景的那张画片的数字是“1843”。热列兹诺夫用尽各种各样的方法来组合这些数字,最后才从中取出了“14”这个数目——这就是阿卓尔斯住在斯特列尔柯瓦亚街的门牌号。这本是“348l”这个数字里面的第二个和第四个数,不过这个数却应从右往左念。这个数字在另一个画片上也有,但是,那是倒印的。我们一开始弄清楚所有“琉璃草”和“紫罗兰”的姓以后,随后也就查明这些“花儿”的住址了:他们是住在城市抑或是乡村,在大街还是广场,我们已经了如指掌了。如今我们只需证实是否真有这些人,就是说需要找出他们的实体,弄清楚他们的全名和他们正在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