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搞清楚这一点,我和热列兹诺夫在拉脱维亚走了好多地方,到过许多小城镇、铁路车站、避暑区,见到了这些人,我们就越发了解破获的这个组织的价值了。
名单上只有三个人没有找到:在布莱克的卡片目录里所写的住处并没有这些人。他们从前在那里住过,但是后来走了。邻居们也不晓得他们到哪里去了。很可能是由于战争的发生才逃跑了;究竞是跑到西方还是东方,那就很难说了。
有四个地址我和热列兹诺夫始终没有来得及去:事情的突变使我们没有做到这一点——战后,在这四个人里只找到了一朵“唐水仙”。
侥幸得很,无论是盖世太保也无论是扬柯夫斯卡亚,他们都没有干预我们这项活动。盖世太保对我们一直是很注意的。我毫不怀疑,自从波里曼来到里加以后,我一直是受着他们的监视,但是因为他们命令我把我的间谍网交给他们,所以我便在拉脱维亚的各个城镇奔跑,波里曼想必是以为我这是急于满足他的要求。至于扬柯夫斯卡亚,自从格列涅尔宣布他们订婚以后,她的私事也多起来了。在一切方面满足格列涅尔那贪而无厌的虚荣心,如今想必也成了她的分内工作了。我所担心的只是怕她因为多了我这个了解她的人,而突如其来地用某种极端的手段把我干掉。
所以,当她隔了几天又到我这儿来的时候,我对待她就有点担心:谁知道她会想出什么怪主意呢!
她进来就在椅子边儿上坐下了。
我仔细地打量着她。她穿着一件把身子箍得很紧的绿呢连衣裙,她的帽子上插了一根鸡毛,她从手上慢慢地脱下了一双窄小的黄色羔皮手套,就把手伸给了我。
“永别了,阿弗古斯特。”
她喜欢把一切事情都弄得叫人摸不着头脑。
“这真是一种很奇特的问候方式。”我说,“我们三天……不,已经四天没见了。”
“您很快就会把我忘得一于二净的。”她有些扭扭怩怩地说,“我对您有什么用呢!”
“莫非说当了格列涅尔的夫人,您就不理我了吗?”我用一种嘲弄的口气问道,“我没想到您的丈夫能够完全占有您。”
“您不要笑,阿弗古斯特。”场柯夫斯卡亚很严肃地说,“我们很快就要被大洋隔开了。”
我当时认为这只是一种比喻的说法。
“我和格列涅尔要到大洋彼岸去。”她推翻了我的看法,“离开您我觉得很遗憾,但是……”
她的情绪是忧郁而平静的。
“怎么会那样呢?”我真的感到吃惊了,“格列涅尔教授怎么能不随同大军向东推进呢?”
“您要知道……”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格列涅尔教授对德意志帝国的复兴事业已经做出了他的贡献。”她迟疑地说,“不过,每一个大学者都一样,他也应当考虑到他在世界上的地位……”
她的话叫人听起来有点儿含糊!
“不过,关于这件事您最好是自己去问他。”她说,“他就要到这里来接我,我只好伴着他……”
她又演起另外一个角色了。
不错,格列涅尔很快就来了。我以为,他实际是怕他的末婚妻单独地同布莱克在一起坐得太久,据他看,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他那里把她夺过去的。
这位博学多能的将军,这次给我的印象却很象滑稽歌剧里的一个丑角。他的面色红润,个子显得更长,动作也显得更不自然了,他总象张张罗罗、坐立不安似的,大概他很想装得年轻些,他自己也确实觉得年轻多了。
“亲爱的阿弗古斯特!”
他亲热地向我挥了挥手,走到了扬柯夫斯卡亚的面前,吻了吻她的手脖儿。
扬柯夫斯卡亚惊跳起来:
“走吗?”
“亲爱的,随您的便。”格列涅尔献媚地说,“我听候您的吩咐。”
“我很想喝茶。”她很调皮地说,便转身问我:“您允许在您这里叨扰一番吗?”
我按了一下电铃。
马尔塔来了,显得很疏远,还仿佛含着敌意,没有讲话,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问候,就站在门口了。
“亲爱的马尔塔,”扬柯夫斯卡亚对她说,“您最后再给我们泡一次茶喝好吗?”
马尔塔吃惊地瞧了瞧她。
“我要走了。”杨柯夫斯卡亚说,“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看样子马尔塔好象并没有太相信她的话,但是,从她泡茶的迅速动作上看,我以为,她是很想快些摆脱掉扬柯夫斯卡亚的。
“苏菲亚·维堪奇耶夫娜通知我,说您要走,教授先生,”我说,“不过我还不完全明白,现在由谁来保护他们急剧向东推进呢?”
“啊哈,亲爱的阿弗古斯特,”格列涅尔感伤地回答说,“历史的风不是把我们吹到愉快的地方,而是把我们吹到更有用的地方。”
“好吧,只得预祝你们幸福了。”我说,“他们怎么能放你们走呢?”
“唔,会放我们走的。”格列涅尔意味深长地说,“我先乘飞机到西班牙,然后再飞往葡萄牙,从那里再到大洋彼岸去。”
“我们到那里会得到一切。”扬柯夫斯卡亚肯定地说,“不能只留恋今天。把战争交给年轻人好了。格列涅尔教授的工作是不能冒险的。到了大洋彼岸之后,他会有实验室,医院,各种的动物……”
“可是,对不起,”我说,“大洋彼岸的那个大国同德国是处在战争状态的啊!”
“您别太天真了。”扬柯夫斯卡亚拦住了我的话,“士兵们是在作战,对学者来说,界线是不存在的。”
“他们那里会收容您吗?”我问道。
“他们那里正等着我去。”格列涅尔回答说。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呢?”我问道。
“两、三个星期以后。”扬柯夫斯卡亚说,“不会再晚了。”
“可是,搬家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啊。”我说,“这可不象随便放一个皮包,格列涅尔教授有好几个实验室,有工作人员,还有藏书……”
“这一切早就预料到了。”格列涅尔自鸣得意地说道,“到大洋彼岸我会接得一个学院。至于工作人员,那更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很使我不放心——虽说这件事和我的工作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可是,那些……孩子可怎么办呢?”
最近这几天我一直惦记着格列涅尔教授别墅的那些孩子。
“什么孩子?”格列涅尔开头觉得很吃掠,但他马上就明白了。“啊哈,孩子们……我们的民政机关会照顾他们的。”他冷漠地回答此“她们是从哪里抱来的,就还送到哪里去。归根结底我对他们并不担负任何责任。”
我默不作声了。这些孩子的命运会怎样,那是非常清楚的。
他瞧了瞧表,就站起来了。
“我亲爱的……”
扬柯夫斯卡亚也站起来了。
我送走他们俩还没有来得及回到餐厅,热列兹诺夫就走到了我跟前。
“怎么回事?”他急不可耐地问道,“马尔塔说他们要走,是吗?”
“完全对。”我证实说,“格列涅尔先生被香饵引诱到大洋彼岸去了!”
真的,我想过,格列涅尔一听到主子的呼唤,他那些爱国主义的演讲都跑到哪里去了呢?
但是,热列兹诺夫却不喜欢抽象的推论。
“难道您不了解扬柯夫斯卡亚走后,您的处境变得多么复杂了吗?”他责难地说道,“她为了保护自己,所以才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也保护了你。你是一个幌子,她在后面躲起来方便。你一个人未必能对付得了波里曼,你会突然遭到毒手的……”
“我觉得你说得未免过甚其辞了。到头来我还可以冒险……”
“我们可以拿自己去冒险,但是我们没有权利拿工作去冒险。”热列兹诺夫急剧地打断了我的话,“你自己的任务,可以说是已经完成了。我们有责任救你出去,但是,老实说,那些孩子可真可怜。我也真想也把他们救出去。此外,似乎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情况,它会促使你早日回家去。”
“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呢?”我问道。
“应当同普罗宁谈一谈。”他回答说。
十七、“海湾旁有一棵绿色的橡树……”
“普罗宁今天要接见我们。”过了几天,热列兹诺夫对我说,“不要到别处去,我到一个地方去去就来……”
他走了,很快就回来了。
“您知道工业大街吗?”他问我,“拉脱维亚话叫做鲁普尼耶齐巴斯。请记住:鲁普尼耶齐巴斯大街七栋,十四号。”
“然后怎么办?”我问道。
“现在要记住,不过,明天就要把它忘掉。一个钟头以后您到这个地址去。您在学校里学过鲁斯兰和柳德米拉吗?”
[普希金的童话诗。——译者。]
“当然学过……”
“记得开头吗?”热列兹诺夫问道。
“那首长诗的前面仿佛还有献词。”我迟疑地说,“那个献词可记不得了。”
“不,不”热列兹诺夫急不可耐地打断了我的话,“记得在学校里学的:‘在海湾旁有一棵绿色的橡树那一句吗?”
“接着是‘那棵橡树上有一条金链子’吗?”
“这就很好!”热列兹诺夫轻快地说,“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背诗了。我已经同他们约定了。你按完了铃,就先说第一行诗,他们用第二行回答你,然后你再说第三行,他们说第四行,你说第五行,他们就……懂了吗?”
“懂了。”我回答说。
“那好。”他说,要记住:正好是一个钟头以后去!我要先跑去……”
于是他就又走了。
正好在一个钟头以后,我走上了第七栋楼房那清净的楼梯,—分钟以后,我到了十四号的门前,便按了一下电铃。
一位上了年纪,穿着讲究,外貌很庄严的女人给我开了门。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探询的目光瞧着我。
我犹疑地望了望她,显得有些傻里傻气的样子说:
“海湾旁有一棵绿色的橡树……”
这个女人笑了笑,悄悄地回答说:
“那棵橡树上有一条金链子……”
随后,她把门开大了些,对我说:
“请进吧。”
我走进了一个宽大的前厅。那个女人马上关好房门,就顺着走廊把我领进了厨房。有一个女人在炊炉前忙活着,穿着比较朴素。
“爱利莎,”那个女人说,“领这位先生……”
爱利莎马上用围裙擦干了手,二话没说,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就打开了前门。我们走下一道黑洞洞的楼梯,到了大街上,走过了几栋房子,进了一扇大门,就向一角拐过去。我这位女向导在一个半地下室的宅门前站住了,她指了指房门,就走开了,甚至都没有瞧我一眼。
我在房门前站了一刹那,拉了一下铃把手,就听到哗啷哗啷的铃响声。
门马上就开了,在我面前出现了一个青年,甚至可以说是个少年,穿着一件灰色工作短衫。
“您找谁?”他相当冷淡地问我,仿佛要把门砰地一声关上。
“无论白天黑夜,那个猫学者……”我果断地说。
这个少年仔细地瞧了瞧我,便急忙说:
“老是围着金链子走。”
他跳到了院子里,稍稍向我转过身来,便很不客气地说:
“走吧!”
我们顺着这栋楼房一道黑洞洞的楼梯到了二楼;这个小伙子既不瞧门也不按铃,一下子就拉开了一扇没有上锁的宅门,走过了厨房——在厨房的窗前有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他并没有理会我们——就在一个关着的房门前站下了,他简短地说:“请敲门吧。”便立刻走开了。
门开了一道缝儿,有一个碧蓝色眼睛的姑娘从门里向外瞧了瞧。
“您找谁?”她问我。
“向有走—— 唱起歌来,”我说。
但她没有来得及回答我。
“向左去——讲起童话,”我听见门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
那个姑娘溜进了走廊,我走进了房间,就看见了普罗宁!
热列兹诺夫就站在他的身旁。
“您好。”普罗宁说,我们在里加见面的时候,他从来不叫我的名字。
“我来听您吩咐。”我说。
“唔,事情怎么样?”普罗宁问道,“讲一讲吧。”
“您大概已经听到热列兹诺夫的报告了。可以说很顺利。我们会见了十九个人,是亲自眼见的,三个人不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四个人还没有见着。”
“就是说,可以回家了吧?”普罗宁问道。
“少校同志,这完全看您的决定了。”我很沉着地说,实际上我高兴得连心都紧缩起来了。
“是的,回家去。”普罗宁又重复了一遍,“您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工作。而且此外……”
“唔,如果没有热列兹角夫,那我自己会一事无成的。”我深信不疑地回答说,“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他有本事,是个专家。”普罗宁说完笑了笑,并且向热列兹诺夫点了点头,“您知道他提出的要求吗?”
“我猜得到。”
“您以为怎样呢?”
“我赞同热列兹诺夫上尉的请求。如果能够……”
普罗宁皱起了眉头。
“不错……”他不很赞同地说,“你们两个人都是专家……”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
“坐到我跟前来吧。”普罗宁打破了沉默,“让我们来考虑考虑。”
大概这是我在里加期间所参加的唯一的一次会议。
“拯救孩子……”普罗宁沉思默想地说,“从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从一座堡垒的别墅里把他们弄出来……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这差不多是要从希特勒匪徒统治下的一个城里把整个幼儿园弄出去……”
普罗宁急躁得用手指敲着桌子。热列兹诺夫和我都沉默不语。归根到底还是要由普罗宁来作决定。
“不过,您讲讲吧。”他对热列兹诺夫说,“您有什么好办法?”
“飞机。”热列兹诺夫回答说,“唤一架飞机来。计划是这样的:让飞机降落在格列涅尔的别墅里。岂不知那可是一个飞机场啊!那是一个有特殊用途的秘密机场。我们的飞行员里有人愿意并且能够完成这个任务。普罗哈罗夫,斯特里亚尔楚克……马卡罗夫同志已经完成了任务,反正应当把他送回去。盖世太保眼看着就要抓他了。把孩子们同他一起带回去。而且,此外……您也知道要怎样……降陆要在夜间进行。半个钟头之内一切都会弄好……”
普罗宁聚精会神地瞧着桌面,就好象那上面有张地图或者是什么图表似的。
我们担心地望着普罗宁,他能不能同意呢?
“这是一桩冒险的事情。”他说,“那座飞机场或者说是别墅……他们有人保卫着,戒备森严。飞机降落一定会被发现。那些兀鹰转眼之间就会冲上去的……”他不吱声了,我们两人都屏住了气息,“不过,要冒冒险……”
我们两人轻快地透了一口气。
他飞快地看了我们一眼,他那两只眼睛里闪着光。
普罗宁用手势请我们再坐近一些。
“不过,要记住,同志们,把一切都要估计得十分准确。应该发挥极大的自制力和坚韧精神。马卡罗夫应当弄清楚别墅里的戒备情况。热列兹诺夫今天马上就用电台同统帅部联系。我个人建议这样做;当我们的轰炸机来执行任务的时候,要其中的一架在投弹之后,飞到别墅来一趟。那时,你们就应当早已到达那里。你们不要指望加什凯少尉会给你们什么帮助。安德烈·谢明诺维奇要作回去的准备。把卡片目录,明信片,名单都带回去。名单的副本交给我一份:因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由热列兹诺夫上尉指挥这次行动。”普罗宁严厉地看了看我,“安德烈·谢明诺维奇,明白了吗?对您来说,热列兹诺夫的每一句话都是法律。”
他站起身来,握了握我们的手。
“您去吧,”他对我说,“维克多尔迟一会儿再走。”
到家以后,我挑出了那些有用的明信片,检查了名单,抄了一份就藏在保险柜里了。
傍晚热列兹诺夫来了。
“唔,怎么样?”我问道。
“一切都很顺利。”他若无其事地说,“我要同我带你去作过客的那些人联系一下。”
“明天早上回得来吗?”
“恐怕不能。汽车还得小心使用。”维克多尔说,“您先作准备吧。”
过一个钟头以后他走了。
我去找扬柯夫斯卡亚。
她不在旅馆,他们对我说,她差不多总不在家。
我挂电话在格列涅尔那里找到了她。
“我想见见您。”我说。
“您来吧。”她说。
“您的未婚夫不会生气吗?”
“他不会很快就回来。”她说。
她在格列涅尔的家里,就象一个十足的女主人。
“我准备交账了。”我说,“布莱克的间谍网现在已经了如指掌。”
“真的吗?”她高兴极了,“我还一直在担心,不知是否能弄到呢?”
“把名单到底交给谁呢?”我问道,“交给波里曼?”
“决不能交给他!”她喊道,“您应当把它交给格列涅尔,不过也可以交给我,由我亲自交给他。我们要把一份顶好的礼物带到大洋彼岸去。”
但是,她的脸上却突然掠过了悲愁的阴影。
“若不然再拖一拖?”她蓦地提议说,“我很可怜您。您一把名单交出来,他们就要命令您回俄国去。泰勒将军那里的一切都好得很。他会给您找到一个好位置的……”
“俗语说得好,在数难逃。”我冷静地回答说,“您到大洋彼岸之后,很快就会把一切都忘掉的。”
“噢,不会的!”她说,“我什么部不会忘掉的。”
“你们坐飞机走吗?”我问道。
“是的。我们先到西班牙。不过飞机是从大洋彼岸派来的。”
“你们从你们自己的那个机场起飞吗?”
“是的,格列涅尔一下子就可以把书和材料都带走了。”
“没有人会干涉您吗?”我很关切地问道。
“谁?”扬柯夫斯卡亚吃惊地说,“别墅有党卫队员保卫着,而他们是归波里曼指挥的。”
我冷笑了笑
“他们保卫的是别墅还是机场?”
“两者都保卫。”扬柯夫斯卡亚说,“那里有机场,几乎任何人都不知道。那里只有十个党卫队员,而且从来还没有调换过一次。所以他们无法对人讲这事。至于不使好奇心重的人钻到那里去,有这十个人也就足够了……”
我已经知道了我所需要知道的东西。其实,扬柯夫斯卡亚也没打算对我隐瞒什么,因为她一直认为我是自己人,而且,很快就要到大洋彼岸去这一点又使她越发自以为是了——她给她的将来拟定了好多宏伟的计划。
直到当我要走的时候她才有些改变了态度。她坐在桌旁,两只手支撑着头,用心慈面软的眼神望了望我,说道:
“噢,安德烈,如果您将来其能到大洋彼岸去,你一定要去找我,我只要能办到,一定尽力而为……”
我们两人很客气地分手告别。在前厅里,除了扬柯夫斯卡亚之外,送我的还有格列涅尔的一个勤务员……
夜里,盖世太保派来的人突然冲进了我的住宅。
波里曼和爱丁格尔不同,他并不强求同我作朋友,象对所有其他人一样,他也不相信我,并且认为无论对谁,无论什么事,事前都不给予警告。
盖世太保来的人是找热列兹诺夫。
这其实是很自然的。如果爱丁格尔对我讲,说盖世太保怀疑热列兹诺夫同苏联游击队有联系,那么,知道这件事的就不会是爱丁格尔一个人!他的被杀使对热列兹诺夫的迫害工作暂缓了一下,但是事情逐渐还会按部就班进行的。
盖世太保分子对待我的态度相当客气。他们从两个门闯进了我的住宅,但是竟装作好象对我不感兴趣的样子。他们没有找到热列兹诺夫,也没有作搜查。
他们只是问了我一下:
“您的汽车司机哪里去了?恰鲁申先生哪里去了?”
我装出一副很神秘的表情。
“诸位,我觉得,”我说,“他大概是逃跑了。”
我想,盖世太保分子可能同意了我的看法。
热列兹诺夫不在,而我还在场,令人看起来就仿佛可以证明我和他的逃跑是无关的。
指挥闯入我的住宅的这帮匪徒的卫队长甚至临走时还同我告了别。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清楚的:对于我,波里曼并没有作任何指示。
第二天早上,扬柯夫斯卡亚来了一会儿。
“您的维克多尔那里去了?”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她当然是知道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了。
“他大概是逃跑了。”我自觉有罪地说道。
“您瞧,”她高兴了,“我早就警告过您的!”
热列兹诺夫大约需要过一昼夜回来。无论如何应当警告他不能回家来。
扬柯夫斯卡亚走后,我叫来了马尔塔。
“我有一件事求您。”我说,“恰鲁申先生只是由于偶然的机会才没有被捕。亲爱的马尔塔,如果您还有意关心我和他的话,我请您帮助我警告维克多尔有危险。院外很可能有人监视。您要是能出去接迎维克多尔一下可就好了!他回来要经过麦里尼奇那亚大街。请您对他讲,说他不能走进我们的宅院。您再让他指定一个同我会面的地点……”
马尔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就开始穿起衣服来。
“马尔塔,您不害怕吗?”我问道,“您不会引起盖世太保分子注意到维克多尔的踪迹吗?”
“贝尔金先生,请您放心好了。”马尔塔很细心地对我解释说,“警察局委托庭院看管人把发生的一切事都通知给他们。但是,这城里的庭院看管人都是拉脱维亚人啊!我认识一个庭院看管人,他会帮助我……”
我不知道马尔塔怎样碰到了热列兹诺夫,我已经没有时间问她这件事了,我只知道她在黄昏时分回到了家,并且很认真地说:
“恰鲁申先生在街角第三栋房子的大门口等着您,他请您把一份什么名单带去。”
我走到外面,把汽车开到门口,仿佛是准备外出一样,我却上了楼,从后门下去,溜进了一个小胡同,绕过一所住宅,到了第三栋房子附近,在大门后面找到了热列兹诺夫。
“他们正在找你。”我说,“我们怎么办呢?”
“天已经黑了。”他回答说,“冒冒险,我们走一走。”
我们和人群混在一起,就不慌不忙地沿街走去。
“事情办得怎样?”我问道。
“好得很。”他回答说,“后天夜里飞机在格列涅尔的别墅里着陆。您在七点以前必需把一切都准备就绪。如果在七点以前您得不到我的或者是普罗宁的任何消息,您就可以在七点半钟出发,在街角‘道加瓦’旅馆停一下把我带去。请您不要发慌,大概我那时要穿党卫军的制服。我们从那里直奔利耶卢皮。如果有人找我们,那么,无论如低也不会到格列涅尔的别墅里去找。”
“普罗宁知道这件事了吗?”我问道。
“他知道。”热列兹诺夫简短地说,“他还很不满意,说我们忘掉了备换的马……”
我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什么马?”
“你读过《三剑客》这本书吗?”热列兹诺夫问我,“您记得达达尼昂带着钻石垂饰从白金汉公爵那里回家的那段故事吗?如果中途没有预备好备换的马匹,他就不会及时遇到巴黎了。普罗宁已经预示我们注意这个问题了。”
“汽车可不同马呀!”我反驳说,“而且我们的那辆汽车又非常好。我们两人只需二十分钟就可以跑到利耶卢皮!”
“我也不晓得普罗宁说备换的马指的是什么,”热列兹诺夫说,“但是,您可以相信,他不会说空话的。您还不太了解他这个人!”
我们走过了一座咖啡馆。门里传来了欢快的乐声。
“您把名单带来了吗?”热列兹诺夫问道,“给我吧,我要把抄本交上去。”
我悄悄地把那张纸塞进了他的衣袋。
“就是说,如果不出什么事,”热列兹诺夫又重复了一遍,“后天七点半稍过一点儿,在街角‘道加瓦’旅馆附近接我。
”
他离开了我,落后了几步,突然又赶上了我。
“还有两句话,”他说,“您在临走以前把马尔塔放走,让她藏起来吧否则她是逃不脱盖世太保的。”
他始终是这样子:就是在这样惶惶不安的时刻他也没忘马尔塔。
十八、市长的侄女
在指定的那一天,我就开始准备走了。这天早晨我下楼到院子里,检查了汽车,并且加满了油,还把风挡玻璃擦得闪闪放光,好叫别人能更真切地看到贴在那上面的通行证。我也检查了手枪,并且装满了子弹。我刮了刮脸,把在里加弄到的一些文件缝到裤里子里。最后又在我住了一年多的宅院里绕了一圈。吃了马尔塔给我做的最后一次午饭……
三点钟左右,我到厨房找她去了。
“亲爱的马尔塔,今天我要离开里加。”我说,“他们会找我,而且先会问您,要您说我到那儿去了。您是知道盖世太保找人问话会怎样的。我觉得您应当走开,并且别被他们看见。我给您添了麻烦,请您别生我的气……”
“贝尔金先,您别道歉了。您做的事并不是为了您自己。”马尔塔照例很安静地说道,“这一切我都明白。”
“那您就走吧,马尔塔。”我又说了一遍。
“好的,贝尔金先生,”马尔塔很客气地表示同意了,“我这就淮备。”
过了半个钟头她来找我告别。
保险柜里还有几件金制的首饰:在最近这个时期布莱克先生的那些姑娘已经很少来找我。
我把这些东西递给马尔塔,说:
“您拿去吧,也许对您会有用的。”
“贝尔金先生,您这是怎么了!”她吃惊地说,“如果被扬柯夫斯卡亚女士知道,我就倒霉了。”
“她不会知道的。”我说,“拿着,拿着吧。反正我也没有用处。”
她把这些戒指和别针迟迟疑疑地接过去了。我们握了握手,我把她送到了门口。
“祝您一路乎安。”她到门口的时候说,“愿上帝保佑您!”
她走后我锁了门,就剩我一个人了。
四点多钟,我往格列涅尔家里挂电话找扬柯夫斯卡亚。
“晚上您不到别处去吗?”我问道。
“是的,我们呆在家里。有几个朋友要到这里来。”她说,“阿弗古斯特……如果您能到这里来,我们会感到很高兴的……”
“我九点钟左右去。”我说,“请代我向教授问候。”
我这样做是打算弄得安全些,免得扬柯夫斯卡亚闯进来。
马尔塔刚走不久铃就响了,我开了门,我看见在我面前的原来是……加什凯!
普罗宁马上进来,急忙把门关上了。
我们甚至都没有寒喧几句。
“有什么变化吗?”我问道。
他也没有脱外衣,就径直进了客厅。
“都准备好了吗2”他问道,“您打算怎么办?”
“热列兹诺夫说他已经向您作了报告。”我回答说,“七点半钟,我在‘道加瓦’旅馆门前把他带上,便一直奔利耶卢皮。”
“怎么去法?”普罗宁急不可耐地打断了我的话。
“坐我的汽车去。”我说,“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汽车已经添了油……”
“问题是能走得远吗?”普罗宁讥诮地问。
普罗宁所预见的意外情况到底发生了!
“他们鉴于苏联空军的袭击日趋频繁,因此下令非经特殊检查的汽车一辆也不准开出城外。”普罗宁说,“对于您的汽车,还下了特别指令。检查岗已经加强,已经事先警告了警察。您要一到城郊,便马上将您扣留。”
“那可怎么办呢?”我喊道,“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普罗宁用责难的眼神瞧了瞧我。
“加什凯呆在盖世太保,您说是为了什么呢?命令昨天晚上就发下来了。波里曼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家伙。他下令无论如何要找到恰鲁申,并且要监视您的汽车。”
“就是说,事情全垮了吗?”
“不,还不能那么说。”普罗宁说,“把您隐藏起来,这一点我们还是办得到的。但是飞机已经联系好,要准时降落。危险性增大了。叫人上当是不成的,应当力求成功……”
这时,普罗宁预示我们注意的“备换马匹”就用得着了。
“只有军用汽车和盖世太保的汽车才可以自由通行,特别是在夜里。”普罗宁说,“那种汽车我们一辆也没有。不过您可以得到一辆谁也不敢阻挡的汽车……”
普罗宁先停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出了今我吃惊的一番话。
“您可以坐市长的汽车到利耶卢皮。”他说,“就是罗森堡本人的汽车。它将在七点半到您这里,也许稍微晚一些。您可以信赖那个司机。在‘道加瓦’门前带上热列兹诺夫,就到利耶卢皮去。最困难的任务是弄到汽车,不过,我想是可以成功的。汽车里会有一个女人,她将和你们一同去。在路上要根据她的指示让她下车。司机就跟你们一同去。有事可以指望他帮忙,就象自己人一样……”
突然,普罗宁不作声了。
他又把他采取的决定衡量了一下。
我还没见过普罗宁这样。一缕沉思默想的神情掠过了他的面孔,然后他便仔细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又斟酌了一下我究竟有什么价值。后来,他赶走了一切疑虑,把手伸给了我。
“是这样,马卡罗夫少校,请您注意听着,”他悄悄地说,“还有一件事,我不通过热列兹诺夫,想直接交给您一桩任务,托付给您的这桩任务是有关国家特别机密的……”
他从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包。
这个东西很象一个金属制的大香烟盒,这个东西上还用铁丝挂着一个很结实的灰色小包。
“这里面是一些特别重要的文件。”普罗宁解释说,“您不应该了解其中的内容,顺便说一句,我也是一样。我对包里的文件只是猜到了可能是什么。把它送到莫斯科去,越快越好。为了转送这批文件,可以不惜派出任何人。我选中了您。您可以把它交给军部,他们就会把它送走了。但是……”
在指定的那一天,我就开始准备走了。这天早晨我下楼到院子里,检查了汽车,并且加满了油,还把风挡玻璃擦得闪闪放光,好叫别人能更真切地看到贴在那上面的通行证。我也检查了手枪,并且装满了子弹。我刮了刮脸,把在里加弄到的一些文件缝到裤里子里。最后又在我住了一年多的宅院里绕了一圈。吃了马尔塔给我做的最后一次午饭……
三点钟左右,我到厨房找她去了。
“亲爱的马尔塔,今天我要离开里加。”我说,“他们会找我,而且先会问您,要您说我到那儿去了。您是知道盖世太保找人问话会怎样的。我觉得您应当走开,并且别被他们看见。我给您添了麻烦,请您别生我的气……”
“贝尔金先,您别道歉了。您做的事并不是为了您自己。”马尔塔照例很安静地说道,“这一切我都明白。”
“那您就走吧,马尔塔。”我又说了一遍。
“好的,贝尔金先生,”马尔塔很客气地表示同意了,“我这就淮备。”
过了半个钟头她来找我告别。
保险柜里还有几件金制的首饰:在最近这个时期布莱克先生的那些姑娘已经很少来找我。
我把这些东西递给马尔塔,说:
“您拿去吧,也许对您会有用的。”
“贝尔金先生,您这是怎么了!”她吃惊地说,“如果被扬柯夫斯卡亚女士知道,我就倒霉了。”
“她不会知道的。”我说,“拿着,拿着吧。反正我也没有用处。”
她把这些戒指和别针迟迟疑疑地接过去了。我们握了握手,我把她送到了门口。
“祝您一路乎安。”她到门口的时候说,“愿上帝保佑您!”
她走后我锁了门,就剩我一个人了。
四点多钟,我往格列涅尔家里挂电话找扬柯夫斯卡亚。
“晚上您不到别处去吗?”我问道。
“是的,我们呆在家里。有几个朋友要到这里来。”她说,“阿弗古斯特……如果您能到这里来,我们会感到很高兴的……”
“我九点钟左右去。”我说,“请代我向教授问候。”
我这样做是打算弄得安全些,免得扬柯夫斯卡亚闯进来。
马尔塔刚走不久铃就响了,我开了门,我看见在我面前的原来是……加什凯!
普罗宁马上进来,急忙把门关上了。
我们甚至都没有寒喧几句。
“有什么变化吗?”我问道。
他也没有脱外衣,就径直进了客厅。
“都准备好了吗2”他问道,“您打算怎么办?”
“热列兹诺夫说他已经向您作了报告。”我回答说,“七点半钟,我在‘道加瓦’旅馆门前把他带上,便一直奔利耶卢皮。”
“怎么去法?”普罗宁急不可耐地打断了我的话。
“坐我的汽车去。”我说,“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汽车已经添了油……”
“问题是能走得远吗?”普罗宁讥诮地问。
普罗宁所预见的意外情况到底发生了!
“他们鉴于苏联空军的袭击日趋频繁,因此下令非经特殊检查的汽车一辆也不准开出城外。”普罗宁说,“对于您的汽车,还下了特别指令。检查岗已经加强,已经事先警告了警察。您要一到城郊,便马上将您扣留。”
“那可怎么办呢?”我喊道,“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普罗宁用责难的眼神瞧了瞧我。
“加什凯呆在盖世太保,您说是为了什么呢?命令昨天晚上就发下来了。波里曼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家伙。他下令无论如何要找到恰鲁申,并且要监视您的汽车。”
“就是说,事情全垮了吗?”
“不,还不能那么说。”普罗宁说,“把您隐藏起来,这一点我们还是办得到的。但是飞机已经联系好,要准时降落。危险性增大了。叫人上当是不成的,应当力求成功……”
这时,普罗宁预示我们注意的“备换马匹”就用得着了。
“只有军用汽车和盖世太保的汽车才可以自由通行,特别是在夜里。”普罗宁说,“那种汽车我们一辆也没有。不过您可以得到一辆谁也不敢阻挡的汽车……”
普罗宁先停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出了今我吃惊的一番话。
“您可以坐市长的汽车到利耶卢皮。”他说,“就是罗森堡本人的汽车。它将在七点半到您这里,也许稍微晚一些。您可以信赖那个司机。在‘道加瓦’门前带上热列兹诺夫,就到利耶卢皮去。最困难的任务是弄到汽车,不过,我想是可以成功的。汽车里会有一个女人,她将和你们一同去。在路上要根据她的指示让她下车。司机就跟你们一同去。有事可以指望他帮忙,就象自己人一样……”
突然,普罗宁不作声了。
他又把他采取的决定衡量了一下。
我还没见过普罗宁这样。一缕沉思默想的神情掠过了他的面孔,然后他便仔细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又斟酌了一下我究竟有什么价值。后来,他赶走了一切疑虑,把手伸给了我。
“是这样,马卡罗夫少校,请您注意听着,”他悄悄地说,“还有一件事,我不通过热列兹诺夫,想直接交给您一桩任务,托付给您的这桩任务是有关国家特别机密的……”
他从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包。
这个东西很象一个金属制的大香烟盒,这个东西上还用铁丝挂着一个很结实的灰色小包。
“这里面是一些特别重要的文件。”普罗宁解释说,“您不应该了解其中的内容,顺便说一句,我也是一样。我对包里的文件只是猜到了可能是什么。把它送到莫斯科去,越快越好。为了转送这批文件,可以不惜派出任何人。我选中了您。您可以把它交给军部,他们就会把它送走了。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