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姆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上来了。
“骗不了他。”他气咻咻地说,“波里曼说要您亲自下去。”
再让那个女人在下面等下去是很不体面的,于是我就下去了。斯塔姆拉开了车门。
那个女人向我伸出手来。
“您是贝尔金先生吗?”
我吻了一下她的手,同波里曼和那个陌生军官打了个招呼。
“男爵夫人,我听您吩咐!”
我觉得我在哪里仿佛见过她……
男爵夫人拿出一副卖弄的神情瞧了瞧她的同伴。
“诸位,我需要同贝尔金先生单独地谈一谈。我的那位女朋友……”
波里曼无可奈何地下了车,那个军官也随着他下车了。他们两人站在不远的地方。
冲出去,打开油门!但是在波里曼眼前跑掉是办不到的,他马上就会派人追击,在大街上把他打死也不成。
“怎样把他摆脱掉呢?”那个自称是特列特诺夫男爵夫人的女人小声问我。
“谁知道这个家伙……”我低声说。
正象俗话所说的那样,真是落到进退维谷的地步了。这时我突然记起了扬柯夫斯卡亚讲波里曼的那许多话。格列涅尔和大洋彼岸的间谍机关有联系,岂不知,正是由于格列涅尔设法,才使波里曼被任命到里加来了。扬柯夫斯卡亚总说他是自已人。我也想起了泰勒跟我讲的那些话,我就拿定了主意,要试试我手里的护符。杨柯夫斯卡亚曾经预言过,说这个东西在危难关头可以使我脱险。
“我有一个办法。”我对那个陌生的女人说罢,就向波里曼走去。
“长官先生,请容我问您两句话。”
“您要怎样?”波里曼跟着我,怀疑地问道。
我们在一盏路灯下站住了。我在衣袋里摸了摸,就拿出我那个铜钮扣给他看了。
“您见过这种玩艺吗?”
波里曼毫无任何表情,但是我不以为这种钮扣会使他高兴。
“您从哪儿弄来了,这个钮扣?”他很不客气地问道。
“在一个卖破烂的手里买来的。”我不功声色地回答说,“最亲爱的波里曼先生,您要知道,我可是一个搜集钮扣的呀。”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打断了我的话,“我听说过这种三叶钮扣。这个钮扣您是从……”
但是他没敢讲出泰勒的名字。
‘不管是从哪里得到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三叶的东西都被认为是幸福的象征。因此我决定在您身上试一试我这个护符!”
波里曼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苦笑了一下。
“布莱克上尉,我不太了解您的行径,但是,根据这个标记来看,保护您的是……”
他又没有讲出保护我的人是谁。
这时,我就开始进攻了。
“我们的保护者是一个人。”我粗声粗气地说:“泰勒将军!”
“咝!”波里曼向我低声喝道,“不要说出他的名字!”
“波里曼,您妨害了我,”我尽可能装作不经心地说,“我同男爵夫人有特别的工作要做。”
“请等一等,我们到里面去吧。”波里曼叫我停一停,并向他的那个同伴转过身去。
那个人正同男爵夫人站在汽车附近。
“昆采,我到上面去一会儿!”波里曼向他喊道,“您不要离开汽车……”
我明白了,直到这位女客被亲手交给她的婶娘之前,甚至连我也仿佛处在被扣押的状态中了。
我们上了楼梯,在我房门前的梯台上站下了。
“您讲吧!”波里曼气咻咻地对我说,“您要我怎样?”
不成,打死他是没有好处的……
尽管能够把波里曼和他的同伴打死,但是顶多也就是半个钟头之后就会乱作一团,而我们就未必能逃脱出去……
活的波里曼我还可以使他暂时不过问我的事,如果他若一死,便马上会追击我的。
“波里曼,请您注意听着,”我尽可能沉着而认真地说,“我正在执行一桩特别重要的任务而这是根据……好,我们就不讲这个人是谁了。您是知道他的名字的!您正在破坏这件事!同我们的上级开这种玩笑可是要不得的……”
尽管楼梯口灯光晦暗,但我已经看出波里曼激动得面色苍白了。
“您是说,决定让您……”
“您不应当过问谁做了什么决定,假如认为您没有必要知道这件事的话。”我尽可能装出十分鄙视的神情说,“您应该忘记您是盖世太保的长官。现在我只把您看作是另一个机关的同事……”
“可是……名单呢?”波里曼迟疑地问道,“在我得到名单以前……”
“名单是谁的给谁,”我回答说“我已经接到了另一项任务!”
“给格列涅尔了吗?”波里曼很吃力地抑制着他那激动的心情,“他原来把我骗了!”
“唔,这事就与我无关了。”我和解地说,“现在我需要和男爵夫人单独地在一起,您要把您那位准尉也带走……”
波里曼忧郁地摇了摇头。
“可是,如果我……”
我沉着地吓唬他说:
“后悔的可不会是我!”
他把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了。
“好吧。”他勉强地表示同意了,“如果我们的领导已经赋予了您全权,那我就不过问了……”
我不晓得他说的领导指的是谁,不过,我以为他很可能指的是格列涅尔。
在这次简短的,但意味深长的谈话以后,我们就回到街上,走到了汽车跟前。
“亲爱的男爵夫人,长官先生向您以万分的歉意。”我装作献媚地说,“他现在必须火速回到他的办公厅去,但是他希望,假如他明天去向您表示敬意,无论是您,也无论是您的婶娘,可千万别谢绝。”
波里曼只是默默地鞠了一躬。
男爵夫人很体贴地握了握他的手。
“昆采,我们走吧。”波里曼对他的那个同伴说。
我上了汽车,斯塔姆握住舵轮,我们就出发了。我向司机点了点头:
“我还不知道您贵姓……”
“斯塔姆。”他说。
“斯塔姆同志。”我告诉他说,“请把车在‘道加瓦”门口停一下,然后便开足马力跑。”
“我知道。”他说。
那个自称是特列特诺夫男爵夫人的女人并没有过问我们两人的谈话,而且她再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过了五分钟左右,我们到了“道加瓦”。甚至可以说我们并没有停车。热列兹诺夫差不多就是在汽车一边走着一边坐到车里来的。他穿着一身卫队长的制服,如果事前他若不说化装,我恐怕就不能马上认出他来。
我清楚地了解:波里曼一定会马上到格列涅尔那里去,我们赢得的每一个钟头都是异常重要的……
我们的汽车沿着里加的大街飞驰,我紧张地考虑着:怎样才能给他们追击的路上扔下一块绊脚石。
每一分钟都是十分宝贵的,但是我以为,为了拖住敌人,尽管牺牲十分钟也是值得的!
“斯塔姆同志!请把车开到马戏院去一下。”我吩咐说,“您把车停在附近,等着我。我最多不超过一刻钟就回来。”
“您这是做什么?”热列兹诺夫问道。
“以后,以后再说,”我急忙对他说,“现在没有时间。”
斯塔姆把车停在马戏院门前了,我就飞快地向演员的入口处跑去。
“岗查列斯先生在那儿?”我一面跑一面对马戏院的一个服务员喊道,“请您领我去吧!”
自从那个值得记亿的夜晚——就是岗查列斯在列宾女士的窗下演奏他的小夜曲之后,我就没有看到过他……
他在走廊里接待了我。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里面穿着一件用金箔刺绣的背心。
岗查列斯几乎就没有变化,只是稍微显得虚胖些,并且变得更忧郁了。
“您好,岗查列斯先生。”我向他打了招呼,“您还没有被杨柯夫斯卡亚女士拒绝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对我打招呼,便忧郁地问道。
“我没有时间,但是我愿意为您效点力。”我说,也没有理会他讲话的语气,“如果您还没有放弃把扬柯夫斯卡亚女士带到您的牧畜农场去的打算,您就应该采取某种措施。今天夜里扬柯夫斯卡亚和格列涅尔就准备离开拉脱维亚,波里曼先生为他们的这次出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如果您能快一些,那还能把她留下来。最主要的是别让格列涅尔同波里曼互相串通!”
“我不晓得您为什么会把这种变节的事通知我。”他低声尖叫道,“可能是她也打算象骗我那样来骗您,但是您缺乏复仇的勇气……”他把手伸给了我,“您可以得到我的谢意!”
他赶过了我,径向门口跑去。
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拉孟,拉孟,到您出场怎办啊?”
但是,这时岗查列斯已经无影无踪了……
我确信他会马上到格列涅尔家去,并且会惹起一场乱子。岗查列斯一去,起码意味着要大闹一场。无论如何,不等事情闹清楚,他绝不会让波里曼接近格列涅尔。我相信,由于这个德克萨斯人的气质,我们在时间上就取得了有利的条件。
汽车还在马戏院的门口等着我。
斯塔姆简短地问道:
“走吗?”
“越快越好!”我回答说,“再没有人会拖住我们了!”
斯塔姆加大了油门,我们便在城里飞驰而过。全里加的人都认得市长的汽车。我们这辆车开得非常快,警察连向我们举手敬礼都来不及了。
“您可叫我急坏了。”热列兹诺夫责难地说。
“您要了解情况就好了!”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驰过了里加的郊区,便飞奔公路。
“但愿能绕过岗哨才好。”斯塔姆说,“如果没人看见我们的汽车往哪个方向开走可就更好了。”
“难道您不晓得哪里有岗哨吗?”热列兹诺夫惊诧地问道。
“问题就是因为知道。”斯塔姆说,“从前我总是从岗哨跟前走,所以不晓得怎样才能绕过它们。”
“您根据地图能认出方向来吗?”我问斯塔姆说。
我取出了一张里加附近一带的地图,这原来是布莱克的,我们停了一会儿,挑选了不太可能遇到什么人的一条路,便又飞驰起来。
“瞧一瞧座位底下吧!”斯塔姆喊道。
我们在座位底下拿到了自动手枪——这种武器可比我衣袋里的那种厉害多了——而且,除了几支自动手枪之外,还有一支
信号枪和几颗手榴弹。
我们马上便把手枪和手榴弹分了,如今,我瞧着那漆黑的夜荣,也仿佛觉得更有把握了。
斯塔姆把汽车开到了最高的速度。
我瞧了瞧我们的那个女伴……
我终于把她认出来了!她正是陪着普罗宁到美沙公园去过的那个姑娘。自从那次见面以后我一直没见过她,她在这个时期可瘦多了,而且那身漂亮的衣服也使她的外貌有了很大的改变……
我想问问她是否还记得我,但是她那神情却显得相当疏远,所以我就什么也没问。
大约在到利耶卢皮的半路上,我们的这位“男爵夫人”向我转过身来,并且指了指车窗。
我想起了普罗宁的话。
“斯塔曼,”我喊道,“停一下吧!”
他立刻把车停下了。
这位陌生的女人打开了车门。
四外是一片漆黑,汽车也隐没在黑暗中,只是远处闪烁着微弱的灯光。
“再见吧,同志们。”我们的这位女伴说罢,便跳下了汽车。
“天这么黑您可怎样走回去呢?”热列兹诺夫深表同情地问道。
“没什么。”她回答说。
我们听到了她脚下的小石子沙沙作响,她的身形闪了一下,象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随后便消失了。
我们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了。
我担心地望着那漆黑的旷野。她住哪里去了?这暗中她会碰到什么呢?恐怕我们几个人都在为她提心吊胆……
“我们走吧,斯塔姆同志。”热列兹诺夫说。
我们继续向前驰去。
现在,剩了我们三个人以后,就分派了我们的角色,每个人都应当知道自己在某种情况下怎样办。
我们急剧地驰过了利耶卢皮,就驰上了一条我很熟悉的道路,我们面前出现了一道很高的石砌围墙的轮廓。
拱门上点着一盏电灯,大门是开着的。
“这是什么鬼把戏!”我喊道,“门为什么开着呢?”
“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这是在等我们来。”热列兹诺夫解释说,“应当认为,普罗宁打来了电话,警告了卫队,说市长到格列涅尔的机场来了。”
斯培姆放曼了速度,我们便驰进了大门。卫队长——一个党卫军军官迎面跑了过来,举着手表示敬意。
十九、飞向月球
我之所以把这一章叫做飞向月球,是因为在这一章里所描写的飞行是异常困难的,真象飞向月球一样……
我们的汽车驰进了大门,大门随后便砰地一声关上了。斯塔姆煞住了车。卫队长跑到汽车跟前来了。汽车的窗帏是掩着的,所以外面看不见车里坐的是谁。热列兹诺夫跳出了汽车,便同卫队长互相问候了一番。
“中尉先生,男爵要您马上召集全队集合。”热列兹诺夫说,“他要亲自发布指示。”
“在哪儿集合?什么时候?”那个军官简短地问道。
“在这里,马上。”热列兹诺夫吩咐说,“市长先生很急!”
看来,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形在这里并不是少见的。这个机场不止一次地接待过搭载进行秘密访问的客人的飞机。
两三分钟以后,汽车跟前就排了一队党卫队员,加上军官一共是十一个人。
“都来了吗?”热列兹诺夫问道。
“都来了。”那个军官证实说。
“可是,那个站在岗楼上的呢?”
“他在站岗呢。”那个军官解释说。
“站岗的就是一个人吗?”热列兹诺夫惊诧地问。
“是的。”那个军官解释说,“围墙上面有一道铁丝网,是通了电的。”
“把那个岗兵也叫来。”热列兹诺夫吩咐说,“市长先生要亲自对全体训话。”
那个军官派出一个党卫队员到岗楼上去了。
不久,这十二个人就在汽车跟前站成了一排。热列兹诺夫拉开了车门,我和斯塔姆使用冲锋枪的一排子弹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热列兹诺夫留在了大门口,我和期塔姆便向机场驶去。
根据我们的估计,飞机很快就该着陆了。
这里到处都显得空旷、死寂,看来,这天夜里他们并没有准备接待谁。
在场地的边儿上有一座小房。
我们走进了那座小房,扭开了电门。在这个又窄又小的房间里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有一个刀形开关。我们冒冒失失地把它打开,随后又关上了:场地上有些信号灯闪现了一刹那。
“这可挺顺手。”斯塔姆说,“我原来想还得打信号弹。”我们从机场又到住着孩子们的小房去了。那里也静悄悄的。我们便走进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里有很多小床,孩子们都在上面睡着了。孩子的数目减少了一些:有一部分已经被他们藏起来了……
我们在一个房间里找到三个女人,也不知道她们是一些什么人:不知是保姆,也不知是护士,还是看守。
当我们走进去的时候,有一个女人醒了。她面红耳赤地把被子一直拉到了鼻子上。
“军官先生!”她大声喊道,其实我穿着一身便服,斯塔姆穿着一身兵土的服装:大概过去到这里来的大多数人,不管是穿便服还是穿军装,恐怕都是军官。
她这一喊把别人也惊醒了。
这些女人不晓得我们干什么来了。
“斯塔姆,您去看一下,”我说,“看一看是否能给她们弄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斯塔姆很快就找到了一间贮藏室,这个贮藏室没有一扇窗子,但是外面却有一个又大又结实的门门。
“这个小黑屋子太好了。”他说,“正好是给她们这种人预备的。”
“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坐在那里,那就啥事没有。”斯塔姆厉声厉色地说,“如果你们若是打算喊叫,胡闹,我们就把你们都枪毙。”
有一个女人便哀求我们不要把她们关在那里,还起誓发愿地说她们什么也不敢干,但是我们信不着她们。
在隔壁那所房子里没有找见一个人——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大人。
在别墅那栋楼房里只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女厨师,还有一个勤务兵;我们把这两个人关在地下室里了。
我们回到孩子们那里,就让他们起床,把他们抱到汽车里去了。
把孩子们运完了以后,我们就乘车到热列兹诺夫那里去了。
他手里拿着冲锋枪站在岗楼旁边。
“飞机要迟到。”他气咻咻地说,“好象有点儿不安静……”
但这时,我们却听到了期待已久的轰隆声,于是我同斯塔姆便向机场驶去。
斯塔姆把车开到了那个小房,就跑进去了。
孩子们挤作一团,在黑暗中坐着,象小鸡雏似地互相紧靠着。有的孩子在晃,有的在睡觉,但是大多数只是哼哼哧哧地坐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
斯塔姆打开了那个刀形开关,机场上的灯光亮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一架又大又笨重的飞机就顺着跑道跑过来了。
我们乘车驰到了飞机跟前。
飞机颤动着:驾驶员并没有把发动机关上。
他跳出了舵舱,在暗中瞧着我。
“可真没办法。”他说,“您是热列兹诺夫同志吗?”
“不,我是马卡罗夫。”我说,“热列兹诺夫守卫着门口。”
“您可知道,情况是这样的……”我开始说。
但是鲁尼亚金却大声喊道:
“还谈什么情况啊!孩子们呢?孩子们在哪里?快点儿干吧,不然我们就都走不脱了!”
斯塔姆用德文对我说,他马上去取孩子。
鲁尼亚金怀疑地瞧了瞧我。
“这个德国人是个干什么的?”他问道。
“这是一位同志。”我说,“是一位经过考验的同志。他取孩子去了。”
“好了,既是经过考验的就好。”鲁尼亚金说,“我们都去,那会装得快些。”
这时,他的身旁又出现了他的两位助手——一位领航员和一位无线电员。
“孩子们在哪儿?”有一个人问道。看样子他们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们都向那所小房跑去。
老实说,我们这一夜对待孩子的态度可不象平常在托儿所和幼儿园里那样了。既没有劝说的时间,也没有温存的工夫了,我们就把他们夹在腋下,一次夹两个,甚至是三个,连跑带拖地拉到飞机跟前,塞进机舱,便回去再取别的孩子。
这时,从大门口那个方向传来了枪声。
“这是怎么回事?”鲁尼亚金问道。
“不知道。”我说,“不过很明显,没有什么好事。”
“我们去瞧瞧。”鲁尼亚金说。
他把领航员留在飞机跟前,我们四个人——鲁尼亚金,那个无线电员,斯塔姆和我,使乘车向大门口飞驰而去。
热列兹诺夫在岗楼上站着。
我们跑到了他跟前。
“维克多尔,出了什么事?”
“他们来了。”他说,“是第一批客人!”
原来,大门外面开来了一辆小汽车,热列兹诺夫开枪把它赶开了。
现在那辆汽车停在远处的树荫下,来人在树阴下躲藏着。
我仔细瞧了瞧,但是很难看清楚。
我碰了一下热列兹诺夫的胳臂:
“你看这可能是谁?”
他冷笑了笑。
“我已经说过:这是第一批客人,一会儿就要跟着上来了!”
有几个人站在汽车跟前等着。
突然,我们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叫声。
我马上听出来了:这是扬柯夫斯卡亚在喊。
“阿弗古斯特,阿弗古斯特!”她大声叫道,“贝尔金,请您答话!”
甚至在这里,在这黑夜之中她也信守着职业的习惯,遵从着从事秘密活动的规矩,不叫我任何别的哪一个名字。
我上了岗楼。
“您说吧!”我喊了一声,哈下了腰,怕她开枪打我。
“您别怕,我们绝不会开枪的!”扬柯夫斯卡亚喊道。
在黑暗中,有一件白色的东西在摆动……
她把一个手帕系在折下来的一根树枝上举起来当做白旗。
“请别开枪!”扬柯夫斯卡亚喊道,“我到门口去!”
她果断地沿着大路走来。
要想不叫她来是办不到的:她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您要干什么?”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问道。
“难道同军使就这样讲话吗?”她讥诮地说,“请放我进去。”
“为什么?”我问道。
“难道您骇怕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吗?”她回答说,“我必须同您谈一谈!”
“我们放她进来。”热列兹诺夫决定说。
热列兹诺夫还站在岗楼上,我同斯塔姆就把杨柯夫斯卡亚放进来了。
“您说吧。”我说道,“您要干什么?”
“我要单独同您谈一谈。”她说,“我们到一边儿去吧。”
她从小道儿上走开了,我不由得也跟着她走去。
“您干什么来了?”我问道,“和您同来的还有谁?”
“谁也没有!”她大笑起来,“还能有谁同我来呢?您想象不到我那个保镊的搞了一通怎样的把戏。您可把他逗弄够呛。我很想早些来,但是,岗查列斯不让我们任何人讲话,所以我还不明白波里曼打算干什么……”
她拉起了我的胳臂。
“您打算干什么?”她接下去说,“波里曼的怀疑被证实了。格列涅尔什么也不知道。他既没有从您手里得到名单,也没有从上级那里得到指示。……”
“您说这番话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打断了她的话。
“为了您!”她喊道,“波里曼在几分钟之内就能查明您的汽车开到哪里去了。那时,一切就都会水落石出的。特遣部队马上就会开到这里。我打算拯救您这条命。反正您是通不过战线的。请帮助我把飞机上全体乘务员的武器缴下米,那么,您就会保证得到宽恕了。他们不会把您送回俄国。您会有钱,有地位,有自由……”
她急急忙忙地劝我,应许给我各种各样的好处,并且千方百计地吓唬我。
她在来的时候,也许以为能把我劝住,但是,她刚一说出来,我以为,她马上就会明白这种别有用心的谈话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她急急忙忙、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说那美妙的生活,个人的自由和有保证的地位,但是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那种结论的说服力了。她还继续往下说着,但是她的脑袋里已经有了另外一种打算,因为她突然从我身旁跳开,从衣袋里把手枪掏出来了。
我突然想到,这一次她是绝不会再宽恕马卡罗夫了,但是不对,她瞄准了鲁尼亚金!
我不晓得她是无意中选中他的,还是她看出他是驾驶员来了,但是,她这一枪就会把我们大伙都毁了。
她真是善于在转眼之间做出决定!
我猛地一跳就窜到了她的身旁,把她打倒了。
鲁尼亚金跑到了我跟前,我们便用从被击毙的一个党卫队员的身上弄下来的皮带捆起了她的手脚。
“安德烈·谢明诺维奇,你们那里怎样?”热列兹诺夫喊道。
“扬柯夫斯卡亚想把他打死?”我指了指鲁尼亚金,大声解释说。
我走近岗楼,就把扬柯夫斯卡亚说马上就有特遣部队来这番话对热列兹诺夫讲了。
“您怎么还不着急呢?”他说,“不能让大家都遭殃……”
他用眼睛寻摸斯塔姆。
“斯塔姆同志,”他喊他过去,“有两句话说!”
他们两人简短地交换了几句意见。
“这样吧,同志们,”热列兹诺夫不慌不忙、清楚明确地说,“现在已经决定了。全体乘务员都回飞机,马卡罗夫同志也去,我和斯塔姆同志设法掩护你们。”
“你可以同我们一起飞走!”我喊道。
热列兹诺夫指着围墙说:
“你以为这些家伙不打算进到这里来吗?可是,我们并不晓得这个机场的全部秘密!我们既不能拿飞机冒险,也不能拿人冒险,而且谁也没有准许我离开!现在我们要把门外的那些家伙拦住,不放他们进来,直到来了……”
“不成,”我说,“我不同意!你要同我们一起飞走!”
“马卡罗夫同志,您的纪律性有些不强。”热列兹诺夫说,“军部正在等着您。您懂吗?这是统帅部的命令!”
他马上转辽身去,便握了握鲁尼亚金的手。
“多谢您的帮助……”他的声音刹那间嘶哑了,但马上恢复了常态,“请代我转达……”
但是,他再就什么也没有说。
“马卡罗夫少校,您去开汽车。”热列兹诺夫吩咐说,“请坐进去吧。”
他用头指点了一下杨柯夫斯卡亚。
“请把这个女人也带走。”他说,“不必把她留在这里,把她交到特别处。”
他又转身对鲁尼亚金说:
“鲁尼亚金同志,请您……”
驾驶员和领航员走到了扬柯夫斯卡亚身旁,象抬一个口袋似的把她拾了起来,很不客气地把她塞进汽车里了。
“斯塔姆同志,带上冲锋枪和手榴弹,爬到房顶上去。”热列兹诺夫说,“我还站在岗楼上。”
斯塔姆拿起了冲锋枪。
“握握他的手吧。”热列兹诺夫说。
我同斯塔姆告了别,他就向警卫小房走去。
“现在快些吧。”热列兹诺夫说,“让我们亲吻一下。”
我们亲吻了一下,我就转过身来,连头也没有回,就向汽车跑去。
几乎就在这同时,外面响起了枪声……
起初,枪声还很零散,然后就响起了稠密不断的枪声。枪声是在围墙外面远处响。这枪声是从野地那个方向传来的,但是,不久大路上也传来了枪声。
我听了听,就回到热列兹诺夫那里去了。
“你听到了吗?”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的人!”维克多尔喊道,“有一支游击部队在这附近活动。上级给他们下了命令,要他们前来保证这次行动。可见,他们是接到命令了!”
看来,在这次战斗里几乎就没有—刻感不到同志们的帮助!
“就是说,一切都好了!”我喊道,“现在你也可以同我们起……”
“不成,不成,谁也没有准许我离开里加。”维克多尔气咻咻地喊道,“少校同志,您为什么又违犯命令?上汽车,搭飞机,请你别再耽搁!”
我不能不服从,于是就跑回汽车跟前。
不过,我的心里开始觉得平静些了。……
“快,快,少校同志,现在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鲁尼亚金说,“外面打枪是怎么回事!”
“是游击队!”我解释说,“是特别派来保证我们这次行动的。”
“好极了。”鲁尼亚金满意地说,“现在我们就冲出去!”
我们经过林荫路,驰过草地向飞机跑去。
射击声越来越厉害了,看来,战斗已经十分激烈了。……
特遣部队碰到了意外的狙击。
我把飞驰着的汽车急忙煞住了。
领航员跑到了汽车跟前。
“时间太长了。”
“好了。”鲁尼亚金说,“警卫小房里的孩子们都抱来了吗?”
领航员点了点头。
“那就各就各位吧……”
飞行员忙了起来。他们把杨克夫斯卡亚扔进了机舱,也让我坐了进去。
几分钟以后,我们就起飞了。
当我们的飞机升高了以后,下面传来了轰险险的爆炸声。
不久,我们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在离开里加的时候我才瞧了瞧表。我觉得仿佛过了好长时间,但实际上这么多的事都是在一个钟头之内发生的。飞机发动机的响声越来越凶;鲁尼亚金还在让飞机往上爬。我摸了摸衣袋里的那个小包,感到快些把它交出去才好……
我们下面的大地全消失了,我们飞向了那高不可测的夜空……
二十、坦率的谈话
我们走后,里加所发生的一切,我只是听普罗宁讲了才知道,而且是经过了好长时间以后。
波里曼同我告别以后,马上就去找格列涅尔去了,但是,正象我估计的那样,岗查列斯却比他先到了。
岗查列斯出了马戏院,就直奔格列涅尔家去,到那里一打听,便知道格列涅尔确实是要同杨柯夫斯卡亚结婚,而且正准备
同她一起离开。关于这件事,格列涅尔直截了当地就同他讲了,并立即吩咐勤务兵把这个捣乱的演员撵出去。
岗查列斯气坏了。
这时,波里曼刚好赶到,并且要求岗查列斯放他进去,这正如火上浇油一般。
格列涅尔和扬柯夫斯卡亚听到吵嚷声就出来了,下面的卫兵也跑了上来。宅门口就打起群架来了。醋火如焚的岗查列斯拿着刀子向格列涅尔扑去,波里曼打算阻拦。于是,岗查列斯便对着波里曼挥起了刀子,这时,有一个党卫队员,为了搭救长官
,就把这个例霉的牧人一枪打死了。
至少,普罗宁第二天是听到这样讲的,不过,普罗宁认为,扬柯夫斯卡亚本人也可能利用这个混乱的机会,亲自动手打死了岗查列斯,或者是唆使一个党卫队员干的。他这一死对她是有好处的:因为她一下子就摆脱了一个讨厌的追求者,而且也消灭了她那许多黑暗勾当的见证人。
但是,岗查列斯到底还是把波里曼刺伤了。在缠绷带的时候发现,伤势并不很重,但是一开头,连同波里曼在内,大家都吓得束手无策了。
格列涅尔马上奔过去救护波里曼。波里曼在格列涅尔给他缠绷带的时候就想打听清楚,关于布莱克交名单和新从泰勒将军那里接得一项新任务的事究竟有几分属实。但是格列涅尔光顾缠绷带,开头儿并没有想到波里曼问这个是什么怠思,所以,等他们把事情说清楚以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
不过,扬柯夫斯卡亚却立刻就全明白了。她想起了我曾打听过机场的情况,便跑出了房间,到下面坐进了波里曼的汽车,就以他的名义,吩咐司机把她送到利耶卢皮。
无论如何必须拦住我,不让我走脱,甚至也许要把我干掉;因为我一摆脱她的监护,我也就会变成她那黑暗勾当的一个很
危险的见证人了……
这时,波里曼已经从格列涅尔那里把要了解的情况都弄清楚了。要想查清楚里加市长的汽车开到哪里去了,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他便立即下电派特遣部队赶到别墅,他自己也马上出发了……
但是,岗查列斯惹的麻烦占去了相当多的时间,当波里曼赶往利耶卢皮的时候我们已经难备起飞了。
波里曼到了现场才知道有一架飞机曾经着陆了。在我们的飞机飞向高空的时候,他才赶到利耶卢皮。他马上命令防空部队狙击,并吩咐和他同时一起赶到的士兵向别墅冲锋,把起飞的飞机打落……
但是,鲁尼亚金不仅躲开了高射炮的炮火,也避开了被派出追逐的歼击机!
党卫队在冲锋以前,就遭到了公路上游击队的狙击,而且,热列兹诺夫和斯塔姆,一个从岗楼上,另一个人从卫兵小房的房顶上,用交叉的火力,就把那些企图钻进围墙的家伙打死了。
这里应该特别提一提斯塔姆。
在战后我才知道这个人的底细。他是一个机器制造厂的机师,是个曾经同情过社会民主党的工人,他尽可能不过问政治。
纳粹分子掌权并没有使他怎样特别高兴,但也没有引起他的特别反对。他想瞧一瞧他们掌权以后会怎样。当他看清楚以后,他就离政治更远了:因为对一个诚实人来说,支持纳粹分子的政策是可耻的,而如果同他们进行斗争,那又非常危险。战争开始
以后,斯塔姆就被征入伍了。军方得知,他从来没有从事过政治活动,就派他做了汽车司机,起先是派在一支党卫队里,后来又被派到警卫队司令部,最后到了里加市长的手下。
但是,在战争期间依旧保持中立是不成的,不去亲自参加屠杀、行凶,就得设法不让他们干这种事……
如果说普罗宁和斯塔姆是偶然相识的,那么,这种说法是不确实的。
加什凯在德寇后方注意了他所遇到的一切人。
“一个诚实的人处在我这种情况下,该当怎样办呢?”有一次斯塔姆问加什凯说。
“唔,您可知道,一个诚实的人,他自己应当回答这个问题。”加什凯模棱两可地回答说。
他们两人逐渐就好起来了。于是斯塔姆就开始协助普罗宁进行工作,起初是做一些小事,后来就做了一些大事。
所以,遇到困难关头,普罗宁就找他去了。
普罗宁讲,说当他去找斯塔姆,并把实际情况对他讲了以后,他只是说了这么几句话:
“加什凯同志,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每一个诚实的人都有责任同法西斯主义作斗争。我可以把同志们送到利耶卢皮。让我
们考虑一下具体做法吧。”
但是,他不仅把我们送去了,还拿起了武器掩护我们动身……
当然,热列兹诺夫和斯塔姆是不可能支持很长时间的,但是,他们还是把党卫队员阻挡了一个时候……最后,敌人的子弹
打中了他们,他们带着重伤,就开始往园林深处撤退了……如果光是他们自己,他们是无法从那里逃出来的,但是,我们的游击队找到了他们,撤退的时候就把他们两人带走了。
这时,由鲁尼亚金驾驶的飞机避开了高射炮的炮火.躲开了敌人的歼击机,就在我军的驻地着陆了。
鲁尼亚金把飞机降陆以后,就向指挥员报告去了。我和领航员就把那些又饿又怕的孩子们抱了出来,并且喊来了卫生车。
医务人员比特别处的人先赶到了:他们把孩子们抱上了汽车,我们就再也没有看到他们。
然后,从军部开来了一辆吉普车,我同那位领航员就把扬柯夫斯卡亚送到了特别处。我交出了那个小包,报了到,就请假睡觉去了。当时我只想睡,别的什么也不想。
第二天,特别处把我叫了去,把我作为扬柯夫斯卡亚案件的证人,一连访问了三天。又过了一天,我就被唤到军事法庭去了。
我不准备详细描写这个法庭了,这里并不是写新闻报道的地方。我只说,法庭是按照一切常规审理的,甚至并没有象军事
法庭在战时所常表现出来的那种匆忙。
扬柯夫斯卡亚承认自己从事间谍活动有罪。
“是这是我的职业。”她说。“是的,我的活动是反对苏联的。”
作为证人被传唤出庭的有鲁尼亚金和我。
法庭主席让我尽我所知地讲了关于扬柯夫斯卡亚的一切情况。
我的证词却使扬柯夫斯卡亚大吃一惊。她大概没有想到我会不顾及我自己的缺点和错误,而把—切真实情况全盘托出。
“或者,您还是把结识马卡罗人的情况对我们讲一讲?”主席对她说,“这样做对审理这个案件有好处,甚至对您也有好处。”
扬柯夫斯卡亚低下了头。
“好吧。”她说,“其实这样做未必能对我有什么好处。”
于是她就讲了……
扬柯夫斯卡亚的供述没有必要全部写下来,们是,为使好多情况能够让大家清楚起见,还得简略地谈一谈我同她结识的那个值得记忆的晚上的一些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