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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联-列夫·奥瓦洛夫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安德烈·谢明诺维奇,我们应当详细谈谈。现在我们的时间有限,而且在这个地方谈也不合适。我不应当在这里耽搁太久;因为这可能引起别人对我们店主人的怀疑。而他对拉脱维亚还是很有用的。我提议这样……”

他只考虑了几秒钟。

“明天……就定在明天,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加什凯少尉和他的女郎到美沙公园去。盖世太保夜里最忙,所以白天可以打打瞌睡或者休息一下……”

他掏出来一个德国式的那种异常精致的笔记本,从里面扯下来一张纸,很快就画了一个象平面图一样的东西。

“这是一条大道,在这里拐弯,这是岔道口,右面是路标……就在第二个路标附近吧。您能坐汽车来吗?加什凯少尉和自己的意中人就在这个路标左近纳凉。您的汽车要出点故障,比方说,马达停了。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向这位心情愉快的少尉求助……”

这一切都是十分清楚的。

“我这就出去,过十分钟左右您再走,并且要从另一条路回去。”普罗宁吩咐说,“还有,您带钱了吗?”

“带得不多。”我说,“我原来不知道……”

“也用不了许多,您出去的时候,为防万一起见,从我们店主人这里买两三本书……”

普罗宁拿起明信片就出去了,我听到了系在门上的铃声以后,就回到书店里去了。店主人冷漠地瞧了瞧我。我从他这里买了几本德国杂志,走到广场上,就转弯抹角地回家了。

晚上,我预先告诉扬柯夫斯卡亚说:

“明天早起我需要汽车。”

她冷笑了一下:

“哎哊,看您说话这口气!”

“可是,须知汽车是我的呀!”

“假如您真的要成为布莱克的继承人,那是毫无疑问的。”她考虑了一下,又间这“您这一次又到哪儿去呢?”

“同一个人会晤。”我大胆地回答说,“这个人是盖世太保的一个执勤人员。”

“这件事是您同爱丁格尔谈话时计划好的吗?”扬柯夫斯卡亚目不转睛地瞧着我。

“是的。”我很果断地说,“我认为我值得同他接近,”

她的眼睛里几乎是很难捉摸地闪现了愉快的神情。这个女人的一切都是很难捉摸的。

“什么是值得您做的,过一些时候我要对您说明。”她和善地对我说,“至于汽车,我可以把它开到院子里,明天早上您就是乘它到柏林也成。”

第二天早上,马尔塔给我弄了一顿煎比目鱼——她和里加附近的渔民和菜园主有些特别的联系——吃罢早饭我就把汽车开了出去,很遗憾,热列兹诺夫不在跟前,于是我就向城外驶去。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如果需要去找一个指定的地点,照例只需在地图上指一下就可以了,普罗宁却把通往他今天去处的道路画得很仔细。我把车开到了岔道口,找到了路标,在离第二根路标不远的树荫下我看到了坐在草地上的加什凯少尉。

暖和而干燥的秋天接替了波罗的海沿岸那柔和的夏天。树叶都抹上了橙黄色。有些青铜色的树叶有时从树枝上落下,慢促地转动着,很象巫死的蝴院落到了大路上。草都枯萎了,变得又干又硬,在草地上躺着已经不象在春天那样舒服了……

但是,看来加什凯少尉的情绪却好极了。在他面前的草地上铺着一张蓝色的包装纸,纸上放着凉肠和夹着香肠跟干酪的面包。旁边的草地上放着已经开了瓶的半瓶白酒。酒瓶子跟前扔着两个纸做的小杯子。这些东西显然都是在专门供应德国军官的商店买来的。在里加,这种商店是相当多的。

但是,在这种消磨时间的场合,最美妙的自然要算是坐在加什凯对面那个年轻的女郎了。

这是一个金发美人,面貌端正,有一双碧蓝色的眼睛;体态丰满,高高的乳房,她不只能打动一个小小的少尉!

根据事前的约定,我的汽车就径直停到正在休息的这两个人的面前了。

我跳下车来,掀起发动机罩,在发动机里翻寻起来……

“喂,少尉!”我喊道,“愿您的女郎有一个好丈夫!您懂发动机吗?”

少尉站了起来,冷笑了笑。

“您从哪来?……”

他对那个女郎说了几句什么,那个女郎点了点头,揪下了一根淡紫色的帚石南树枝,牙齿咬住了茎柄,又点了点头,就向大路拐弯的地方走去。

普罗宁走到了我的身旁。

“把您的工具拿出来吧!”

我取出来装扳子和螺丝刀的皮口袋。普罗宁把扳子和螺丝刀扔在了汽车的前面,我们两人就走到路边,对着大路坐下了。

“您在哪里找到一个那么漂亮的美人儿?”我忍不住问道。

“漂亮吗?”普罗宁很傲慢地问道。

“漂亮极了……”我肯定地说,“可惜这样一个姑娘竟屈就了一个德国少尉。”

“她并不屈就。”普罗宁讥诮地解释说,“她是糖果工厂的女工,是个共青团员,她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她有她的任务,如果她回身向我们走来,那就要注意,这是说明出现了不相干的人,我们就得去摆弄发动机。”

但是,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出现不相干的人。

我在这里应当预先说明,普罗宁在敌占区里加的活动规模是相当大的,不过我在这里不打算谈他的任何活动。我只讲我亲自眼见和参加了的那些事件,因为普罗宁也参加了这些事件,所以我只在讲到这些事件的时候才讲到他。但是我要重复一遍,

这些事件在普罗宁总的活动当中只是占着很不重要的地位。

“首先请您把到里加以后所经历的一切逐日逐步地都讲一讲。”普罗宁对我说,“把一切都讲一讲。做了些什么,生活得怎样,遇到了谁……”

于是,我就把对热列兹诺夫所讲的一切又极其详尽地对他讲了一遍。

普罗宁用落到他手里的一根小树枝沉思地打动着那干枯的草茎。“唔,来,象俗语常说的那样,让我们研究一下这一盘棋的残局吧。我们就从那个值得记忆的晚上着手。您那位扬柯夫斯卡亚碰见您自然不是偶然的,那一定是用到了您。她究竟为了什么利用您,现在还不完全清楚。完全可以这样设想;她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个人,而是为了某一个间谍机关的利益。至于究竟为了谁的间谍机关——目前也不清楚。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特别是您在餐厅里找到了她之后,可以设想,您一定要把所见到的一切报告给有关机关。为了防止这一点,于是他们就决定置您于死地。但,他们却没有把您打死!从此,有些事情可就难以理解了……”

普罗宁望了望他的女伴那个方向。她漠然地在拐角处遛达着。谈话可以继续下去。

“您所经历的一切,”他接下去说,“可以说明,譬如说,扬柯夫斯卡亚在下手的时候踌躇了。但是,究竟为什么呢?这恐怕未必是由于她感情用事。但是,毫无疑问,扬柯夫斯卡亚在最后一刻另打了主意。保存了您这条命,决定让您暗中顶替布莱克,而轰炸里加就帮助她实现了这个意图。”

我原来以为关于布莱克的一切情况,普罗宁都是从我这里弄清楚的,但我却想错了。

“我们的保安机关知道,这里隐藏着一个冒名贝尔金的英国间谍头子。”普罗宁解释说,“但是考虑到在反对希特勒的战争中英国将是我们的盟国。只要在某种程度上监督他我们认为就可以不必触动他……”普罗宁皱了皱眉头,“然而,如今我想,布莱克是把我们骗了。他分布在小酒店和理发处的整个间谍网,所有这些女侍、售票员和按摩师实际上都是虚张声势。德国人对这一点是很清楚的,他们对布莱克本人并不怎么感兴趣,搞掉他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但是德国人对他真正的间谍网却很感兴趣,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才同他打交道。谁也不愿意让敌人在自己的后方隐藏武器,德国人打算或者是把它清除,或者是用它来武装自己。”

“但是爱丁格尔却根本没有谈到间谍网,”我反驳说,“恰恰相反,他说他们需要的正是我……”

“不要太天真了。”普罗宁打断了我的话,“他们打算先收买布莱克,一旦他坚定不移地同他们搞到一起以后,他们就会要求他交出间谍组织了……”

“可是,须知我是不清楚这个间谍组织的呀,而且我也不以为我能够长期蒙蔽他们。”

“间题正在于应该搞清楚这个间谍组织。”普罗宁很认真地说,“您所处的地位使您十分可能弄清楚布莱克的秘密。您一定要完成这个任务。自然,这不是为了德国人,而是为了我们自己。英国国家侦探局的间谍网不能不使我们感兴趣。这就正是您应该办好的一件大事。现在几乎所有的苏联人都在为战争,为保证胜利而工作:您所面临的工作还是为了明天,为了防止未来的战争。”

他给我提出建议,说明在实际工作中应当怎样掌握自己的举止,怎样进行活动,还要我注意镇静而有耐性,勇敢而又谨慎。

“您很不善于控制自己。”他责备我说,“您太好感情用事,对于一个侦察员来说,这是个大毛病。您想一想在医院里……”

“可是您在那里也暴露了自己呀!”我喊道。

“怎见得?”普罗宁惊诧地间。

“我当时的意图是十分明显的,可是您却放了我……”

“我是准备第二天早上把您交到盖世太保的手里。”

“您还说了俄语!”

“加什凯生在俄罗斯,并且是在俄罗所长大的……”普罗宁诡秘地眯了一下限睛,“至于您懂俄语,这一点一下子就暴露了您并不是您所冒充的那个人。”

“可是,您怎么知道我是马卡罗夫呢?”

“当然不是一下子就知道的……”普罗宁笑了笑,“我很注意病院里一切享有特权的病人,所以您就不能不引起我的注意。此外,我再重复一遍,您太好感情用事,布菜克出于某种考虑可能置加什凯于死地,行凶的理由是多种多样的,所以您的意图不至于引起特别的怀疑,但是,因为您对我讲的俄语反应的那么快,这就使您露了马脚,也引起了我对您的同情。我当时把您记下来了。出院以后,我委托一些人对贝尔金先生进行了调查……”

“于是您就知道贝尔金实际就是马卡罗夫?”

“不错,”普罗宁说,“我已经对您说过,最近这几年我一直在做和波罗的海沿岸有关的工作。有关您牺牲的一些情况引起了某些怀疑。这是值得注意的。当然,我没有想到您还活着。战争妨碍了好多事情。德国人在七月初占领了里加。其他一切事情都失去了重要性,有好多事情甚至竞被遗忘了。但是,我的里加之行还是实现了——虽然这次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所以,当我怀疑您不是贝尔金的时候,我就想,您实际上究竟是谁呢?档案里面有您的照片,至于我的记忆力,那应当说是相当好的,一看到您我就觉得在哪儿见过您。”

普罗宁极其和善地望着我。

“我不知道您以贝尔金的名义出现的详细情况。”他继续说,“那是可以往最坏的情况设想的,但是,在莫斯科和在里加这里对您进行了调查,您的举止和一般的叛徒不一样。我同一些人商量过,于是就决定同您联系……”

在我自己单独生活这一整段时间里,我相当自信,甚至竟没有想到有的地方可能对我产生误解。直到现在,当普罗宁说明了以后,我才认清了我所处的境遇的悲惨性。难怪扬柯夫斯卡亚一直断言,说我没有回头路。

在这一瞬间,我对普罗宁本人充满了好感,但是,时间和地点都不适于表达这种感情,面且,在当时我们所处的情况下讲些空话又有什么实际意义,最重要的是用实际工作争取不辜负对我的信任。

因此,我没有讲什么多情善感的废话,只是简短地说:

“我听您吩咐,普罗宁同志,您下命令吧。”

“我觉得主要的事情都已经说过了。您的任务就是察明布莱克在波罗的海沿岸建立的间谍机关的间谍网。您没有别的任务。这桩任务并不简单,但您所处的境遇使您很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要利用扬柯夫斯卡亚,从她身上探听出一切可以弄到的东西,但是,对她一定要万分小心:如果她发现她对您进行的改造工作毫无成果,第二次她就不会再放过您了。德国人正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还没有清醒过来,趁着这个时机要对他们多献殷勤,但是对他们也不应估计过低。法西斯匪徒由于狂欢可能在工作上草率,但是不应忘记,纳粹党徒所凭借的国家机器的工作搞得还不算坏,谍报机关也具有相当高的水平。他们之所以搜罗您,是因为他们了解,一个当场被捕的间谍,要想保存性命,就只有被搜罗,而毫无其他办法。应该利用这一点。见他的鬼,您就同意成为他们的同事好了。英国间谍的威信用不着我们担心!不管怎样,德国人对您的消极态度会予以原谅的:因为对德国人来说,在里加获得一个被揭穿了的间谍,较之冒险去得到另外一个他们毫无所知的间谍头子,那是更有利的。毫无疑问,如果逮捕了布莱克,英国国家侦探局就会派另外一个人到波罗的海沿岸来……”

普罗宁和我谈话的语气非常安详,就如同谈着一件最普通的任务——这种任务在和平时期竟可以在自己的家里布置给他的工作人员——虽然他也不止一次地强调说必须万分小心,但他那种认真而自信的语气竟给了我很大的影响,与其说我在考虑这桩任务的危险,倒不如说在考虑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完成它。

后来,当我更进一步熟悉了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以后,我才明白,他一向都是这样的:绝不考虑自己,他把自己完全献给了工作,并且非常善于以自己对工作的态度来感染所有的同志。

“现在再简单地谈谈联系问题。”普罗宁最后说,“看来,我们三个人的主意是完全一致的。这是热列兹诺夫先想起来的,您也同意,我也赞成。这个主意就是安置热列兹诺夫作您的汽车司机……”

虽然我尽量沉住气,但是,晋罗宁也不能看不出来我的兴奋心情——想到会有一个忠实的同志、自己亲近的人在我身旁,那是相当愉快的。

“当然,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您来说,这样做都又有很大的冒险,但是,作为您的司机,这个地位对热列兹诺夫的活动是大有前途的。”普罗宁解释说,“问题在这里:热列兹诺夫的任务之一是同拉脱维亚的游击队取得联系,您很清楚,布莱克的汽车司机是必需到各处去的。所以我们决定冒这次险。一个不太富裕的俄国工厂主(他在十月革命以后从列宁格勒跑到了爱沙尼亚)的儿子要去见您。他是躲避布尔什维克,跑到西方沦为乞丐的白俄第二代的典型代表人物。他的身份证毫无问题,姓名是维克多尔·彼得罗维奇·恰鲁申。他到您那里去,您就雇他作汽车司机。如果有人怀疑他是英国人,那倒更不错,热列兹诺夫的英语讲得非常好。让他们以为他也是英国间谍机关的间谍好了。这也就说明了为什么您对他有好感。唔,假如热列兹诺夫由于某种原因失败了,您就要表现出特别吃惊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下可不要公开地袒护他,恰恰相反,为了使您自己不至予垮台,您就要马上表现出不安的样子,表示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暗暗派到您那里去的呢?对于热列兹诺夫,那自有别人去照顾。当热列兹诺夫在您那里的时候,我们就通过他向您保持联系。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如果出了什么事,那就还到那个地方去,还用那个暗语。关于工作,和店主人只字别提。您在那里已经见过一次加什凯先生,他已经答应要为您弄到几本引人入胜的法文书……”

普罗宁向我伸出手来,我们紧紧地握了握手,这比任何话语都富有更深的意义更能说明问题。

“好了。”他说,“祝您成功。回去吧。加什凯少尉也该回城里去了。”

我们又握了一次手,我坐进汽车,刚—开动,那个姑娘马上就向普罗宁走去。

车子驶过她身旁的时候,我向她点了点头,但她并没有理会我。

当我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发现马尔塔正站在门前,还没等我从汽车里爬出来,她已经走到了我跟前。

“贝尔金先生,”她慌忙地说,“赶快离开这里吧。您走后不久,就有两个党卫军分子到了咱家。他们找您。我说您不能很快就回来,他们就说要等您,现在还坐在客厅里。我求您快走吧,现在还不晚。叫我看,他们是来抓您的。”

九、在灰褐色的灯伞下

要逃脱这两个党卫军分子是荒唐的,因为我不太熟悉里加,而且在城里我几乎不认识一个人,就是有几个知道我的人,如果我去找他们,那就会使他们遭到打击;纳粹党徒在他们的占领区不断地迫害人,很少有人能逃脱出这些屠夫们的手掌。最后,我也不大相信这两个党卫军分子是来要我脑袋的……

如果党卫军分子在里面坐着,马尔塔怎么能出得来呢?我很想知道这一点,于是我就问了她。

“他们坐在客厅里吸烟。”马尔塔解释说,“他们没往厨房里瞧。所以我就拿定主意到外面来等您……”

马尔塔知道我不是贝尔金先生,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却同情我……

不过,已经没有工夫再考虑这个间题了。

“回到您自己的房间去,别慌!”我对马尔塔说,“鬼并不象人们画的那样可怕。”

我进了正门,走上了楼梯,用我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门,径直进了客厅。

“哈罗!”我说,“伙计们,你们好!”

两个由于他们所干的那一行工作而弄得呆头呆脑的年轻小伙子正坐在沙发椅子上喷着烟。

他们一看见我就跳了起来。

“嗨里!嗨里特里!”

“嗨里特里”的意思也是“嗨里希特勒”,这是他们的通用语。

不,这不象是来抓我进监狱的。

“好得很。”我说,“你们是顺便进来休息,还是找我有事情?”

其中的一个人咧开嘴笑了,另外那个人仍旧显得很严肃。

“您是阿弗古斯特·贝尔金先生吗?”仍旧显得很严肃的那个人问道,“我们受命把您带到盖世太保去!”

“怎么样,坐我的汽车去好吗?”我提议道。

“好极了。”那个仍旧显得很严肃的人表示同意,并且神气十足地打个手势请我在前面先走:“请吧!”

不对,党卫军分子不是这样逮捕人的……

当我们的车子驶到盖世太保的时候,护送我的这两个人的傲气就全消了,仍旧显得很严肃的那个人跳下去,行了一个举手礼,留在车旁了。咧嘴笑的那个人就带我去见爱丁格尔。

我又到了我已经熟悉了的办公室,站在里加盖世太保头子的面前了。

“请坐。”他说,还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一会儿,“请坐吧,布莱克上尉。我找您来有两件事……”

爱丁格尔还是奉行着他那种并不怎么济事的策略:忽而棍棒,忽而甜饼。如果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是用甜饼引诱我,那么这一次他就是企图采用恫吓手段了。

“我想通知您一件事,我们接到了盖世太保总长希姆莱的命令。”他很郑重地说,“我必须把所有的外国军官送进特种集中营。不过,这只是指那些被俘时身穿军装手执武器的军官……”

他用他那平淡的眼神意味深长地瞧了瞧我。

“这不适用于对待隐藏在和平居民当中的间谍。”他开始列举起来,“这不通用于对国家有极大危险的人物,也不适用于对领袖和德国人民怀着恶意的人物。它不适用对那些已经被捕而企图逃跑的人……”

他那撮染着色的小胡动弹了几下,活象个蟑螂。他没有再补充什么,但是我却清楚地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我很容易成为一个隐藏的间谍,同时,也很容易成为极其危险、怀着恶意的人物,最后,他们也完全可能当我企图逃跑时把我枪毙。

这一点我倒是明白了,但还没有完全明白爱丁格尔究竟要勒索什么,而他对我自然是有所需求的。

“您不应忘记您能活命应当感谢谁。”爱丁格尔很郑重地声明说,“当苏联间谍在您的住宅追捕您的时候,是我们尽了一切努力才把您从死神的怀抱里拉了出来。”

对于所发生的事件作这样的解释,大概是扬柯夫斯卡亚杜撰出来的;这种说法和实际的情况很不符合。但是我只得同意这种说法。

德国的官员在当时表现得特别直爽和自负。他立即断然地提出了问题:

“您会成为—个知恩的人吗?您是否是我们的人?”

如今,当我已经得到上级指示以后,我就可以不管爱丁格尔长官对英国军官怎样设想了,而据他看,我如今就是英国军官的代表。

“您使我陷进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处境。”我很夸张地回答说,不过,这样的说法不能不感动爱丁格尔这样的人,“大英帝国的利益迫使我解除武装,并把我的宝剑交给您。”

“嗨里·希特勒!”爱丁格尔立即喊道。

我不晓得他是否等我也那样喊一声,但我一声没响,我认为,一个英国军官甚至在这样的场合也不能象一个希特勒的冲击队员那样。

“我们找到了共同的语言,我很高兴。”爱丁格尔说,“因为你们那个老糊涂了的丘吉尔在政治上什么也不懂……”

他把丘吉尔骂得狗血喷头,叫我看,一个英国军官,尽管他是丘吉尔的反对者,也是不会喜欢的。但是我恪守纪律,一声没响。爱丁格尔很喜欢这一点。

“您不要惋惜有今天这一天!”爱丁格尔慷慨激昂地喊道,“德国一定能照顾英国的将来。”

也许有人认为我在形容爱丁格尔的时候,把他刻划得太装腔做势,摆臭架子,不象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人,但是我要在这里强调一下,爱丁格尔正是这样一种人。

然后,他立即把谈话拉到了极端实际主义的轨道上来了。

“布莱克上尉,我想让您高兴一下。”他很宽厚地笑着说道,“只要您把您在里加的这一摊子交给我们,我们马上就把您送到伦敦去。我们有适当的办法。您可以装作由于有逮捕您的威胁而逃走了的样子。这样,您就可以开始在英国为我们工作了。”

“不过,我不准备去伦敦。”我说,“我在这里更有益处。”

“不愿意冒险吗?”爱丁格尔嘲笑般地问道,“同胜利者在一起更安静些吧?”

“我以为我在这里更有益处。”我支唔搪塞地说,“否则,他们会派另外一个人来顶替我,还不晓得他们是否愿意同你们合作。”

“好的。”爱丁格尔宽宏大量地说,“当您能证明您对我们是忠诚的以后,我们再来谈这个问题。”

“您还要怎样证明?”我警觉地问道,“我已经答应同你们合作了……”

“我们正是要您证明这种合作!”爱丁格尔大声说,“通信工具和谍报组织!谍报组织和通信工具——需要您交出来的正是这些东西!只有这样我们才算没白白地拯救您和相信您。”

我在这里犯了一个错误!因为我把爱丁格尔估计得太愚蠢了:我答应把我手下所有的间谍都告诉给盖世太保——我指的是我的那些女郎,尤其是,我确信德国人对她们是十分了解的。

“什么时候?”爱丁格尔很严厉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得到您的间谍网?”

我用半个钟头就能写出我那些女朗的名单,但是我决定把这件事拖一下,让它看来更具有真实性。

“我把我手下的间谍名单……三天,不,四天以后交给您。”

“好的,我等您。”爱丁格尔很严肃地说,“从今天起,我的房门对您是敞开的。今天是十二号……十三号,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我在家里等您。”

爱丁格尔按了一下电铃按钮。

“让米尤列尔拿契据来。”他对进来的那个副官吩咐说。那个人马上又退了出去。

然后,爱丁格尔又神秘地瞧了瞧我。

“我要叫您看一看,在德国间谍机关工作意味着什么。”他很庄严地说,“没有再比德国人更慷慨的了。”

米尤列尔很快就来了。

这是一个很体面的人物,头发灰白,打著发蜡,戴着金黄色角质镜框的眼镜,一身黑色制服紧紧地裹着他那肥胖的身形,他的肚子臌臌的,扣子勉强扣得上。

“这是米尤列尔先生,是我们的总出纳员。”爱丁格尔把他介绍给我说。

陪着米尤列尔进来的还有一位官员,但是爱丁格尔没有向我作介绍。

“您拿来了吗?”爱丁格尔关切地瞧了瞧米尤列尔,问道。

“啊,是!长官先生。”米尤列尔很恭敬地回答说,“一切均已遵命照办了。”

“我们要付给您一笔款,”爱丁格尔说,瞧了瞧我,又看了看米尤列尔,“布莱克先生,我们很善于赏识人!”

我无意中动了一下,爱丁格尔却对它做了双重的理解。

“布莱克先生,别不好意思。我们相信您不会辜负我们投在您身上的这笔资金。”他深信不疑地说,“也别因为我在米尤列尔先生面前这样公开地对您称名道姓,而感到不安。付钱的人应该晓得他把钱付给谁。”

米尤列尔先生把他拿来的那个纸夹打开,就把钱给了我。这里面有德国马克,也有英镑。

“我们既给您马克也给您英镑。”爱了格尔解释说,“马克可以做日常的开支用,英镑则可以储存起来。”

米尤列尔奴颜婢膝地笑了笑。

看来,拒而不受是不应当的。

我拿起了钞票,表现出英国上流社会所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我想英国的贵族大概是这样的——也没有数,就把它塞到口袋里了。

“不,不,那样不行,”爱丁格尔严厉地指正了我,“请您把钱数一数,一定要数,并且,对不起,您还得写个字据;钱财的事要特别认真,一点儿也不能马虎。”

同米尤列尔一起进来的那个官员立刻忙了起来,把灯移到了我跟前,并且指了指桌子。

我只得听他们的话,把钱取了出来,数了一遍,写了个字据,然后交给了米尤列尔。

“都办好了吗?”爱丁格尔问道,但不知为什么,他问的不是米尤列尔,而是问和他一起来的那个人。

“啊,是!”那个人回答说,于是,爱丁格尔就点头示意让他手下的这两个官员走了。

在我同他分手的时傀他又发表了一通演说:“支配一切的人种,日尔曼精神,惩罚的宝剑……”

这,你也只好听一听。

“新的帝国应该沿着条顿骑士团骑士开辟的道路前进。日尔曼的犁,是借助日尔曼的剑插进俄国的土地的。无论从生物学方面,还是从种族的观点来看,甚至日尔曼最差的工人都要比俄罗斯、波兰、拉脱维亚,以及其它群氓胜过千百倍。他们所有这些乌合之众,只不过是用来作为日尔曼民族夺取胜利的工具而已。本地居民除了干活、干活,还是干活。不一定非给他们吃

的喝的不可。一般说来,这些人只适合做土地的肥料。在同布尔什维克主义所作的斗争中,表现侠义精神和动用军事部队都是不恰当的。强大的民族必将取代弱小的民族,并且定将摧毁那种荒谬的所谓人道的樊篱。我们一定会用惩罚的宝剑,消灭掉妄图妨碍我们前进的一切力量。不管是今天,还是十年之后,甚至再过一百年……”

第二天,根据事前的约定,热列兹诺夫来了。

这一次他是从旁门进来的。

“前两天同您一起出去过的那个人找您。”马尔塔通知我说。

热列兹诺夫是带着署名维克多尔·彼得罗维奇·恰鲁申的身分证来的。身份证弄得非常好,可能竟是真的,不过,恰鲁申身分证上标识的材料完全符合热列兹诺夫的外形特征。

我唤来了马尔塔,并且通知她我雇了一个汽车司机,我很想知道一下她对这件事表示怎样的态度。

“他要在我们这里住。”我吩咐说,“您把他的床铺在走廊里。”

我同热列兹诺夫所以要选定在走廊里住,是因为这样他到宅外去就可以有两条出路。

马尔塔并不善于交际,但对这个新来寄宿的人却相当关照。

“是,知道了!贝尔金先生。”她说,“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可以从客厅里给恰鲁申先生铺出一个小长沙发。”

“他不会妨碍您吗?”我好奇地问道。

“一点也不会的,贝尔金先生。”她说,“我倒很高兴侍候这样一位可亲的人……”

她走开了,我用疑问的眼光瞧了瞧热列兹诺夫。

“您怎么会引起了她的同情呢?”

“她可能察觉到什么了。”热列兹诺夫说,“马尔塔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但她却吃了法西斯匪徒很大的苦。她的很多亲人都被押送到德国去了,并且有一个兄弟还被绞死了。马尔塔兄弟的同志们很了解马尔塔,而且,正是他们建议向她了解您的表现的。她对您的反应还不坏,说您是一个很规矩的人。您既没有同扬柯夫斯卡亚勾搭,也没有同您手下别的哪一个姑娘调情,她对这一点是很喜欢的。当我们约定到城外去的时候,如果德国人设了埋伏,她会预先通知我的。”

热列兹诺夫使我看到了马尔塔的另一面——在此以前我还没有看到这一点。

而我却怀疑是德国人派她来照看我的!

更使我感兴趣的是,我很想看一看扬柯夫斯卡亚会怎样对待热列兹诺夫。

傍晚,她来了。她走进餐厅,坐在桌旁抽起烟来。

“可以恭贺您了。”她说,“爱丁格尔对您很满意。”

“您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问道。

“我什么事都知道。”她说,“特别是在某种程度上同我有关的事。”

“我也有一件新事要告诉您。”我说,“我自己雇了一个汽车司机。”

“为什么?”她严厉地说,“这才多余呢!”

“我不能总叨扰您的盛情啊。”我很安详地反驳说,“并且,他已经来了。”

“他是个什么人?”杨柯夫斯卡亚很感兴趣地问道。

“从塔林来的一个白俄。”我解释说,“他叫维克多尔·彼得罗维奇·恰鲁申。”

“唉,阿弗古斯特,阿弗古斯特!”杨柯夫斯卡亚责难地说:“您很容易受人的骗。”

我自然不同意她的说法。

“您把我说得也太过于幼稚了。”

“最低限度您已经看过他的身份证了吧?”扬柯夫斯卡亚问道,“您能否把他的身份证拿给我看一下?”

“当然可以。”我说,于是我就到书房去把他的身份证拿来了。

她仔细地把身份证看了一遍。

“遗憾,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她很不满意地说。

“为什么说‘遗憾’呢?”我惊诧地问道。

“因为身份证总是有些毛病的好。”她撅着嘴说,“冒充别人的人常常把身份证弄得毫无破绽。”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是德国人暗地派来的吧?”她推测说,“不过,俄国的游击队员也会干得这样巧妙的。甚至也可能是您自己给他提供了藏身之处呢。”她眯起了她那双诡 的眼睛。“阿弗古斯特,您要注意,别企图耍两面把戏,”她警告我说,“第二次我可就不能失算了。”

“您那种职业性的疑心病可太重了。”我很放肆地说,“我在一切方面都听您的话,至于汽车司机,叫我看,那他也不过就是一个汽车司机罢了。”

“他在这里吗?”扬柯夫斯卡亚问道。

我按了一下铃,唤来了马尔塔。

“如果维克多尔在家,请叫他来一趟。”我说。

热列兹诺夫马上就到餐厅来了。他表现得镇静,有礼貌,显出无拘无束的样子。

扬柯夫斯卡亚把热列兹诺夫审视了好长好长时间,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急躁的样子。

“您真正姓什么?”她突然问道。

“恰鲁申。”热列兹诺夫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您是从哪儿来到这里的?”

“从塔林。”他仍旧不动声色地回答说。

他讲的是俄语,但却有些外国味儿:他真有演员的本领。

“我不喜欢您的身份证。”她说。

热列兹诺夫只是耸了耸肩。

她把他放了。

“我也不喜欢他本人。”当热列兹诺夫出去以后,她说,“伪君子都善于引人同情。”

她走了,两天没有露面,她对我所表现出来的独立性不满了,并且打算让我懂得这一点。

十六号的白天,有一个盖世太保的卫队长来找我。

“长官先生让我提醒您,他今天晚上在家里等着您。”这位使者文雅有礼地通知我说。

我马上拿过来电话簿,用半个钟头的时间就把已故的布莱克所有的女同事的名字都给爱丁格尔抄下来了。

晚上,热列兹诺夫把我送到了爱丁格尔的家。

盖世太保头子占有一座很宽敞的私邸。

有一个党卫军分子在门口站岗,给我开门的也是个党卫军分子。

爱丁格尔亲自出来接我,并把我带进了客厅。

房间里摆满了家具,使得那么宽敞的房间都显得非常狭窄。这里有大桌和小桌,有书架子,有各式各样的贵重食器架和小架子,有椅子、安乐椅、软椅,到处都摆满了种种的食器,有上等玻璃的器皿,也有瓷器,有花瓶,也有小雕像。毫无疑问,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在里加这里窃取的,或者用德国人自己的话说,是征集来的。

用红色和棕色平绣的旧式粗体字母编成了有教训性的词句,装饰着沙发、墙和书架子:“全系自己的劳动获得一切的人,必有好房子住”,“不忘劳动的人,上帝永远嘉奖”,“如果妻子忠实,她睡得一定安详”……

在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我见过,她正是和爱丁格尔一起到格列涅尔教授家去过的那个女人。她那肥大的背正挡着一句那种刺绣的格言。

爱丁格尔把我领到了这个女人跟前。

“罗塔,让我给你介绍……”他考虑了一霎那,“姑且称为阿弗古斯特·贝尔金先生吧。大概你记得,他常到格列涅尔博士家里去。”

她很客气地同我问候一番,然后就把她那晦暗的目光集中列摆在人工壁炉前面的小圆桌上了—一那个壁炉显然也是从别的地方搬到这里来的。

小菜上已经摆好了喝咖啡用的东西。桌上摆着一些喝咖啡的小碗,单腿的小怀子,樱桃甜酒,饼干和松糕。桌前有几个绣着金丝线的软垫矮凳。一盏罩着灰褐色灯伞——灯伞上面画着模模糊糊浅蓝色的图案——的大台灯,把小桌和软椅照得通亮。

“请贝尔金先生喝一杯咖啡吧。”爱丁格尔向他的妻子吩咐说。

她惶惑地笑了笑。

“贝尔金先生……”

我们坐到了桌前,给我开了大门并在这里做侍女工作的那个党卫军分子端来了冒着热气的咖啡壶,爱丁格尔太太往每个杯子里倒了咖啡,而主人又亲自给我和他自己斟了一些甜酒。

“请吧!”

爱丁格尔宽厚地瞧了一眼妻子

“罗塔,你怎么不夸耀一番呢?”他说,“在贝尔金先生面前夸耀一下你那件新东西吧!”

罗塔立即把视线投向了灯伞。

“要跟上新式样可是相当困难的,”她顺从地说,“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劲才弄到了这个灯伞。”

我看了一眼灯架,灯伞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但是,爱丁格尔太大却仿佛以为我在分享她的快乐了。

“您可知道我为它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她继续说道,“所有的人都想弄到这样的灯伞!为了换取这个灯伞,我竟把亨利从法国带回来的一套最好的茶具拿出去了……”

爱丁格尔夫人在进行社交界一般的谈话,我对她的话并没有加以重视……

我没有喝第二杯咖啡。

“我在夜里不过多地喝咖啡,长官先生。”

“那我们就谈正事吧。”爱丁格尔说,并且向他的妻子点了点头,“罗塔,你可以去睡了。”

我们又寒喧了一阵。

“布莱克先生,把您的谍报网交出来吧,”当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后,爱丁格尔急不可耐地说,“别让我再焦急了。”

我把我抄的那张名单送给他了。

他一把抓过去名单,看了一通,我便发现他的面孔气得发紫,胡子也动弹起来。

“这是什么?”他低声凶恶地问道,“这是什么呀?”

“这是我的谍报员。”我漫不经心、但不无骄傲地解释说,“我掌握了所有的咖啡店、很多的商店和理发处,这里有说明,注上了谁在哪里工作……”

但是,爱丁格尔却不听我的。

“您这是奚落我吗?”他声音嘶哑地说,“我要您的这些婊子有什么用呢?”其实,他说得比这还要难听,“我们早就知道她们!她们在为你们,也在为我们,并且还可以为所有的人工作——只要谁要她们为他服务的话。您把我当成白痴吗?我需要真正的谍报网!”

看来,他讲的正是普罗宁所说的那个间谍组织,但是可惜,除了这些姑娘之外,我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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