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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司汤达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大臣发怒道:“什么意思,要这样恶作剧?”

年轻女孩子道:“让我们冷静下来谈谈吧。首先,你的手枪就没有子弹。”

大臣吃惊了。弄清楚这是事实,他从背心口袋抽出了一把匕首。

法尼娜做出一种神气十足、妩媚可爱的模样向他道:“让我们坐下吧,大人。”

于是她安安静静地坐到一张安乐椅上。

大臣道:“至少,就只你一个人吧?”

法尼娜喊道:“绝对只我一个人,我向你发誓!”

这是大臣所要仔细证实的:他兜着屋子走了一圈,四处张望,然后,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离法尼娜三步远。

法尼娜露出一种温和、安静的模样道:“弄死一个心情平和的人,换上来一个性子火暴、足以毁掉自己又毁掉别人的坏家伙,对我有什么好处?”

闹情绪的大臣道:“你到底要什么,小姐?这场戏对我不相宜,拖长了也不应该。”

法尼娜忽然忘记她温文尔雅的模样,傲然道:“我下面的话,关于你比关于我多。有人希望烧炭党人米西芮里能够活命。他要是被处死了的话,你比他多活不了一星期。这一切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嫌胡闹,其实我胡闹首先是为了消遣,其次是为了帮我一个女朋友的忙罢了。我愿意……”

法尼娜恢复了她上流社会的风度,继续道:“我愿意帮一个有才的人的忙,因为不久他就要做我的叔父了,而且就目前情形看来,家业兴旺正依靠他呢。”

大臣不再怒形于色了。不用说,法尼娜的美丽是有助于这种迅速的转变的。喀唐萨拉大人对标致妇女的喜好,在罗马是人所皆知的,而法尼娜,装扮成萨外里府的跟班,丝袜子平平整整,红上身,绣着银袖章的天蓝小制服,端着手枪,是十分迷人的。

大臣几乎是笑着道:“我未来的侄媳妇,你胡闹到了极点,不会是末一回吧。”

法尼娜回答道:“我希望这样懂事的一位人物帮我保守秘密,特别是在堂·里维欧那方面。为了鼓励你的勇气,我亲爱的叔父,你要是答应我的女朋友保护的人不死的话,我就吻你一下。”

罗马贵族妇女懂得怎样用这种半开玩笑的声调应付最大的事变。法尼娜就用这种声调继续谈话,终于把这场以手枪开始的会见变成年轻的萨外里大人对她叔父罗马总督的拜访。

喀唐萨拉大人不久就以高傲的心情抛却了自己受畏惧挟制的思想,和侄媳妇谈起营救米西芮里性命的种种困难。大臣一边争论,一边和法尼娜在屋里走动着。他从壁炉上拿起一瓶柠檬水,倒进一只水晶杯子。就在他正要拿杯子举到嘴边的时候,法尼娜把杯子抢了过来,举了一会儿工夫,好像一失手,让它掉在花园里了。过了些时候,大臣从糖盒取了一粒巧克力糖,法尼娜一把把它夺过来,笑着向他道:“你要当心呀,你屋里的东西全放上毒药了,因为有人要你死。是我求下了我未来叔父的性命,免得嫁到萨外里家,无利可图。”

喀唐萨拉大人大惊之下,谢过侄媳妇,对营救米西芮里的性命,表示很有希望。

法尼娜喊道:“我们的交易讲成啦!证据是,现在就有报酬。”

她一边说话,一边吻他。

大臣接受了报酬。

他接下去道:“你应当知道,我亲爱的法尼娜,就我来说,我不爱流血。而且,我还年轻,虽说你也许觉得我老了,我可以活到今天流的血将会玷污我的名誉的时代。”

午夜两点,喀唐萨拉大人一直把法尼娜送到花园小门口。

第三天,大臣觐见教皇,想着他要做的事,相当为难。圣上向他道:“首先,有一个人我请你从宽发落。佛尔里那些烧炭党人,有一个还是判了死刑。想起这事,我就睡不着觉,应当救了这人才是。”

大臣一看教皇站在他这方面,就提出了许多反对意见,最后写了一道谕旨,由教皇破例签字。

法尼娜先就想到,她的情人可能得到特赦,不过,是否会有人要毒死他可就难说了。所以,前一天,她通过忏悔教士喀芮院长送了米西芮里若干小包军用饼干,叮咛他千万不要动用政府供应的食物。

过后,听说佛尔里的烧炭党人要移到圣·莱奥城堡,法尼娜希望在他们路过齐塔·喀司太拉纳的时候,设法见上米西芮里一面。她在囚犯来前二十四小时到了这个城里。她在这里找到喀芮院长,他前几天就来了。他得到狱吏许可,米西芮里半夜可以在监狱的小教堂听弥撒。尤其难得的是:米西芮里要是肯同意拿锁链把四肢捆起来的话,狱吏可以退到小教堂门口,这样可以看得见他负责监视的囚犯,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决定法尼娜的命运的一天终于到了。她从早晨起,就把自己关在监狱的小教堂里。谁猜得出这整整一天她的起伏的思想?米西芮里爱她爱到能够饶恕她吗?她把他们的组织告发了,但是她也救下了他的性命呀。在这苦闷的灵魂清醒过来的时候,法尼娜希望他会同意和她离开意大利。她从前要是犯了罪的话,也是由于过分爱他的缘故呀。钟敲四点了。她听见石道上远远传来宪兵的马蹄声。每一声似乎都在她心里引起回响。不久,她听出递解囚犯的两轮车在滚转。它们在监狱前面的小空场停住。她看见两个宪兵过来搀扶米西芮里,他一个人在一辆车上,戴了一大堆脚镣手铐,简直动弹不得。她流着眼泪,向自己道:“至少他还活着,他们还没有毒死他!”黄昏黯淡凄凉。圣坛的灯,放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又因为狱吏省油,灯光微弱,只这一盏灯照着这阴沉的小教堂。几个中世纪的大贵人死在附近的监狱,法尼娜的眼睛在他们的坟上转来转去。他们的雕像有一种恶狠狠的神情。

一切嘈杂的声音早已停止。法尼娜是一脑子的忧郁思想。半夜的钟声响了不久以后,她相信听见轻轻的响声,像是一只蝙蝠在飞。她想走动,却昏倒在圣坛的栏杆上。就在这时,两个影子离她很近,站在一旁,她先前并没有听见他们来。原来是狱吏和米西芮里。米西芮里一身锁链,活像一个裹着襁褓的小孩。狱吏弄亮一盏手提灯,放在圣坛的栏杆上,靠近法尼娜,好让她清清楚楚看见他的囚犯。随后,他退到最底下,靠近门口。狱吏刚刚走开,法尼娜就扑了过去,搂住米西芮里的脖子,把他搂在怀里,她感觉到的只是他的冰凉的尖硬的锁链。她心想:谁给他这些锁链戴的?她吻她的情人,却得不到一点快感。紧跟着是一种更锐利的痛苦:他的接待十分冰冷,她有一时真以为米西芮里晓得了她的罪状。

他最后向她道:“亲爱的朋友,我怜惜你爱我的感情;我有什么好处能够使你爱我,我找不出来。听我的话,让我们回到更符合基督精神的感情上来吧。让我们忘记从前使我们走上岔路的幻景吧。我不能归你所有。什么缘故我起义,结局经常不幸,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经常处在罪不可逭的情形的缘故。其实只要凡事谨慎,也就行了。为什么在佛尔里不幸的夜晚,我不和我的朋友一道被捕呢?为什么在危险的时际,我不在我的岗位上?为什么我一不在就会产生最残忍的猜疑呢?因为在要求意大利自由之外,我另有一种激情。”

米西芮里的改变太出乎法尼娜的意料,她呆住了。他不算了不起的瘦,不过,模样却像三十岁的人。法尼娜把这种改变看成他在监狱受到恶劣待遇的结果。她哭着向他道:“啊!狱吏再三答应他们会好好待你的。”

事实是,年轻烧炭党人濒近死亡,可能和要求意大利自由的激情协调的宗教原则,统统在他心里再现了。法尼娜逐渐看出,她的情人的惊人改变,完全是精神上的,一点不是身体受到恶劣待遇的结果。她以为她已经苦到不能再苦了,想不到还要苦上加苦。

米西芮里不言语。法尼娜哭得出不来气。他有点感动的样子,接下去道:“我要是在人世爱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你,法尼娜。不过,感谢上帝,我这一辈子如今只有一个目的:我不是死在监狱,就是想法子把自由给予意大利。”

又是一阵静默。法尼娜显然不能开口讲话:她试了试,无济于事。米西芮里讲下去:“责任是残酷的,我的朋友。可是,完成责任,如果不经一点点苦,哪里又是英雄主义呢?答应我,你今后不再想法子看我了。”

锁链把他捆得十分紧。他尽可能挪动一下手腕,把手指头伸给法尼娜。

“你要是允许一个你亲爱的人劝告的话,你父亲要你嫁的有地位的人,你就听话嫁了他吧。你的不愉快的事不必告诉他。另一方面,永远不要想法子再看我了。让我们从今以后彼此成为陌生人吧。你给祖国捐献了一大笔款子,有一天它要是得到解放的话,一定要用国家财产偿还你这笔款子的。”

法尼娜五内俱裂了。彼耶特卢同她说话,只有提到“祖国”的时候,眼睛才亮了亮。

骄傲终于来援助年轻的郡主了,她带了一些金刚钻和小锉刀。她不回答米西芮里,拿它们送给了他。

他向她道:“由于责任的缘故,我接受了,因为我必须想法子逃走。不过,我永远看不见你了,当着你新送的东西,我发誓。永别了,法尼娜!答应我永远不给我写信,永远不想法子看我。把我完全留给祖国吧。我对你就算死了,永别了!”

气疯了的法尼娜道:“不,我要你知道,我在爱你的心情之下,做了些什么。”

于是,自从米西芮里离开圣·尼考洛别墅去见教皇大使自首以来她做的事,她一五一十讲给他听。说完这段话法尼娜道:“这都算不了什么。为了爱你,我还干别的事来的。”

于是她告诉他,她出卖的事。

“啊!混账东西!”

彼耶特卢喊着,他气疯了,扑向她,想拿他的锁链打她。

不是狱吏一听喊叫就跑来的话,他打着她了。狱吏揪住米西芮里。

“拿去,混账东西,我什么也不要欠你的!”

米西芮里一边对法尼娜说着,一边尽锁链给他活动的可能,把锉子和金刚钻朝她扔过去,迅速走开了。

法尼娜失魂落魄地待着。她回到罗马。报纸上登出,她新近嫁了堂·里维欧·萨外里爵爷。

——《法尼娜·法尼尼》完——

【昵之适以杀之】

一五八九年的故事

这是一位西班牙诗人给这故事取的题目,他用这故事写了一出悲剧。我避免借用任何华丽辞藻,而这位西班牙先生却借重华丽辞藻,运用想象,想法子美化一个修道院内部的这幅愁苦的画。若干虚构的确增加了兴趣,但是,我的愿望是介绍十五世纪的淳朴而热情的人,现在的文化就是从他们这里来的,所以,我按照我的愿望,把这故事原原本本写出来,关于布翁·德尔蒙泰伯爵的一切原始文件和引人入胜的记载都保存在某主教区的文库里,大家带着一点厚道的心不妨去看一看。

托斯卡纳有一个城,我不举出它的名字来了,一五八九年它存在着,现在还存在着一个阴沉而华丽的修道院。它的黑墙起码有五十尺高,整个一区为之愁苦起来了;沿着这些墙有三条街,修道院的花园在第四面墙的地方扩展出去,一直扩展到城墙底下。花园的围墙并不怎么高。我们用女圣·里帕拉塔称呼这座修道院,它只收留属于最高的贵族的女孩子。一五八七年十月二十日,修道院的钟全在响动;公开对信徒开放的教堂挂着华丽的红缎彩绘,沿边镶着绚烂的金流苏。神圣的修女维尔吉丽亚·托斯卡纳、新大公费尔第南德一世的情妇,在昨天黄昏被任命为女圣·里帕拉塔的院长,本城主教率领他的全部教士为她举行就职典礼。全城沸腾,邻近女圣·里帕拉塔的街道拥挤万分,要从那儿过去简直不可能。

红衣主教费尔第南德·德·美第奇,三十六岁,十一岁当选为红衣主教,他身居这个崇高的职位已经二十五年了;他新近继承他哥哥弗朗索瓦做大公,不过并没有因而放弃当红衣主教。弗朗索瓦不是一个以性格坚强着称的国君,所以在位期间,其目的也就是寻欢作乐,极荒唐之能事而已,甚至在我们今天,他的统治还是由于他对比安卡·卡佩洛的爱情而知名的。费尔第南德这方面,应当责备自己有若干弱点,和他哥哥的弱点属于同一类型;在托斯卡纳,他同舍身修女维尔吉丽亚的恋爱是着名的,但是必须说,他们特别是以关系清白而着名的。弗朗索瓦大公阴沉、狂暴、沉湎声色,不十分想到他的恋爱所引起的议论,而国人谈到修女维尔吉丽亚的,只是她的高尚品德。舍身宗允许它的女修士一年约莫三分之二时间在父母家里过,维尔吉丽亚属于舍身宗,所以,美第奇红衣主教在佛罗伦萨的时候,她天天看见他。一个年轻、富有的爵爷,有哥哥做他肆行无忌的榜样,然而在恋爱上,有两件事使这寻欢作乐的城市惊奇:修女维尔吉丽亚温柔、懦怯、才情高于一般,长得并不好看,而年轻的红衣主教从来不看她,除非面前有三两个对雷斯普奇奥贵族家庭忠心的妇女。年轻亲王的这个不同寻常的情妇就属于雷斯普奇奥贵族家庭。

一五八七年十月十九日,黄昏,弗朗索瓦大公去世。十月二十日,中午以前,朝廷最大的贵人和最富的商人(因为,应当回想一下,美第奇这家人本来只是一些商人;他们的亲戚和朝廷最有势力的人物一直都在经营商业,这就使这些侍臣不完全像当代其他宫廷的同僚一样可笑)。十二月二十日,早晨,首要侍臣和最富的商人来到舍身修女维尔吉丽亚的简朴的住宅。这么多人来,她大为惊奇。

新大公费尔第南德希望自己凡事通情达理,有利于臣子的幸福,他特别希望把阴谋从他的宫廷驱除出去。登基以后,他发现国家最富的女修道院的院长位子空着;我们把它叫作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它是所有贵族女儿避难的地方,父母为了显耀门第,甘愿牺牲她们。他立即任命他心爱的女子做了院长。

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隶属圣本笃宗,教规上不许女修士走出禁地。佛罗伦萨善良的人民怎么也意想不到,红衣主教大公决不去看新院长,然而另一方面,他又感情过敏,永远不许自己看见任何女人同男人私下谈心。宫廷所有的妇人全看出这种敏感,可以说,她们一般是不赞成的。这个行动计划一经证实,侍臣们就殷勤有加寻找修女维尔吉丽亚,一直寻找到了她的修道院。尽管她谦虚到了极点,他们认为看得出来,她对这种情意不是没有感觉。这是她高尚品德允许新君王表示的唯一的情意。

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经常需要处理一些性质极为微妙的事务:佛罗伦萨是当时欧洲的商业之都,异常富裕,社会在当时也异常昌盛,这些最富的家庭的年轻女孩子并不由于把她们驱出社会就不念念于怀。她们对父母的不公道常常提出公开抗议,有时她们就向爱情要求安慰,于是可以看到修道院的仇恨和竞争扰乱了佛罗伦萨的上流社会。由于这种情况,女圣·里帕拉塔的院长觐见当今的大公,不免相当频繁。为了尽可能少破坏圣本笃的教规,大公打发一辆他节日使用的马车去接院长,车里坐着两位命妇,陪伴院长,一直来到大公的宏大的宝殿Via Larga。被称为禁地的见证人的两位命妇,坐在门边的靠背椅子上,这时院长就一个人走向前去,和坐在大殿另一端等她的大公谈话,这样一来,在觐见中讲些什么话,禁地的见证命妇就一句也不能听见。

有时候,大公来到女圣·里帕拉塔教堂;有人给他打开合唱所的栅栏,院长便过来同殿下谈话。

这两种召见方式对大公一点也不相宜;他想减弱的一种感情也许由此反而增强了。可是,性质相当微妙的事情在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里面偏又很快就发生了:修女费丽泽·德利·阿尔米耶丽的恋爱扰乱了修道院的安静。德利·阿尔米耶丽家庭是佛罗伦萨最强最富的一个。为了成全三个哥哥的虚荣心,年轻的费利泽就被牺牲了:两个哥哥已死了,第三个没有子女,一家人自以为成了上天惩罚的对象。尽管费丽泽许愿守穷,活着的母亲和哥哥还是在送礼形式之下把为了成全哥哥的虚荣心而剥夺了的她的财产送还她。

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当时有四十三位女修士。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贵族使女:她们是从贫穷贵族中找来的年轻女孩子,第二批用饭,每月从修道院的财务手里领一个埃居做零用。但是,根据修道院的和平极为不利的奇特的惯例,做贵族使女只能做到三十岁;这些女孩子活到这期间不是嫁人就是进低一级的修道院做女修士。

女圣·里帕拉塔的高级贵族小姐,可以有到五个丫鬟,修女费丽泽·德利·阿尔米耶丽要用八个。修道院有十五六位小姐,据说是风流一派的,全体支持费丽泽的要求,同时另外有二十六位小姐议论纷纷,公开表示反对,说是要向大公请愿去。

新院长、善良的修女维尔吉丽亚缺乏魄力,解决不了这严重事件;双方似乎有意要把问题提给大公来决定。

所有阿尔米耶丽家庭的友好,已经开始在宫廷说:像费丽泽这样身世高贵的女孩子,家庭从前那样残忍地牺牲了她,奇怪现在居然有人想阻止她自由使用她的财产,特别是,这种使用是那样无伤大雅。另一方面,年纪稍大或者较穷的女修士的家庭反驳说:一个女修士许了愿守穷,有五个丫鬟伺候还不知足,倒是有点出奇了。

大公希望中止一件可能引起全城震动的小纠纷。他的大臣催促他召见女圣·里帕拉塔的院长;大公应当向她传达一种决定,由她单独负责执行,因为这女孩子品德卓绝,性格可敬,精神完全集中在神圣事物方面,就或许不肯把精力耗费在这样无聊的纠纷的细节上。贤明的大公向自己道:“要是我对有利于双方的理由一无所知的话,我又怎么能下判断呢?”再说,没有充分理由,他决不愿意做大户阿尔米耶丽的仇敌的。

大公的知己朋友是布翁·德尔蒙泰伯爵,比大公小一岁,就是说三十五岁。他们从躺在摇篮的时候起就相识了,因为他们用的是同一奶娘,森蒂诺一个有钱的漂亮的乡下女人。布翁·德尔蒙泰伯爵很有钱,很高贵,是城里最美的一个男子,以性格极端淡漠、无情出名。费尔第南德大公来到佛罗伦萨,当天就约他来做首相,他谢绝了。

“我要是你的话,”伯爵向他道,“早就逊位了;我打算在城里过一辈子,可是做了大公的大臣,一半居民的仇恨就要集中到我身上来了,你想想看,我愿意不愿意做!”

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的内讧给宫廷添了一些困难,大公在这之间心想,他可以求助于伯爵的友谊了。后者住在他的采邑,专心致志于指导耕种。他依照季节,每天打猎或者钓鱼两小时,大家从来没有见他有过情妇。大公叫他来佛罗伦萨的信,极其违背他的心愿;等到大公告诉他,想请他担任女圣·里帕拉塔贵族修道院的指导人,那越发违背他的心愿了。

伯爵向他道:“殿下知道,我几乎要更喜欢做你的首相了。我膜拜灵魂的和平;在这一群疯了的母绵羊当中,你要我变成什么呢?”

“我的朋友,我看中你的就是大家知道,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控制你的灵魂一整天;我远没有这种幸福;我哥哥对比安卡·卡佩洛种种胡闹的行为,我犯不犯就看我自己了。”

说到这里,大公谈起心里的知己的话来了,希望借着这个打动他的朋友。“你知道,”他向他道,“这女孩子柔和极了,我封她做女圣·里帕拉塔的院长,我要是再看见她的话,就不再能保证自己不出问题。”

伯爵向他道:“这有什么不好?你要是觉得弄一个情妇是幸福,你为什么不弄一个?如果我身边没有情妇的话,那是因为任何女人喜欢飞短流长,性格琐碎,和她们相识三天,我就厌烦了。”

大公对他道:“我嘛,是红衣主教。不错,教皇考虑我做国君,我感到突然,他允许我辞去红衣主教而结婚;不过,我并不想下地狱受罪。我要是结婚的话,我就娶一个我并不喜爱的女人,我对她要求的是继承大室的诸君,不是世俗的所谓男女之欢。”

伯爵答道:“我对这没有话说,不过,我不信万能的上帝会过问这些无聊的小事。你要是能做到的话,就使你的臣子快乐而且彬彬有礼吧,另外也来它三打情妇吧。”

大公笑着驳道:“我连一个也不想要;不过,我要是再看见女圣·里帕拉塔的院长的话,可就要万分危险啦。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孩子,最没有本领管别人,不要说一个全是被迫离开社会的年轻女孩子的修道院,就是信教虔诚的老妇人的最安静的集会,她也管不了。”

大公这样害怕再看见修女维尔吉丽亚,伯爵终于感动了。他想着大公,问自己道:“教皇许他结婚,当时他没有接受,他要是背了誓言的话,他的心可能一辈子也得不到安宁。”于是第二天,他到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来了。作为大公的代表,他受到优渥的招待,引起无限的好奇。费尔第南德一世派一位大臣向院长和女修士们宣布:大公国务在身,不能专心照料她们的修道院,从今以后,他把他的权力交给布翁·德尔蒙泰伯爵,他的决定就是最后的决定。

同善良的院长谈过话以后,发现大公的审美力那样低,伯爵愕然了。她缺乏常识,而且根本说不上好看。想阻止费丽泽·德利·阿尔米耶丽用两个新丫鬟的女修士,伯爵觉得她们都很阴险。他传费丽泽到会客室来。她不客气地叫人回答:她没有时间来。截至现在为止,伯爵对他的使命感到相当厌烦,后悔自己不该迁就大公。但是,听了这句回话,他发生兴趣了。

他说,他喜欢同丫鬟谈话,和喜欢同费丽泽本人谈话一样。他传五个丫鬟到会客室来,可是只来了三个;她们用小姐的名义宣称,她离不开其中两个。伯爵一听这话,就使用他代表大公的权利,把他的两个听差叫进修道院,去把不驯服的丫鬟给他带过来。这五个漂亮而年轻的女孩子大部分时间是同时讲话,支支吾吾,足足使他有趣了一小时。也就是这时候,由于她们不知不觉向他泄露了秘密,修道院里发生的事情,大公的代理人也就大致全清楚了。年纪大的女修士只有五六个;有二十来个女修士虽然年轻可信教是心诚的;但是,此外的女修士,年轻、好看,在城里就全有情人了。其实,她们很少有机会看见他们。不过,她们怎么样看见他们?伯爵不愿拿这话问费丽泽的丫鬟,他决定在修道院周围安置一些查访的人,不久他就会全知道的。

听说女修士中间闹小圈子,他大为惊奇了。这是内部纠纷和憎恨的主要原因。好比说,费丽泽的知心朋友是罗德琳德·德·P.修道院除去费丽泽就数赛丽亚娜最美,她的朋友是年轻的法比耶娜。每一位小姐有她自己或多或少宠信的贵族使女。好比说,院长的贵族使女玛尔托娜,因表示自己比院长信教还心诚而得到了院长的宠信。她跪在院长旁边祷告,每天五六小时,不过据丫鬟们讲,她觉得这时间很长。

伯爵还打听出来:罗德里克和兰切洛是这些小姐的两个情人,显然是费丽泽和罗德琳德的了,不过他不愿意对这事直接发问。

他同这些丫鬟消磨的时间,他并不觉得长,但是,对费丽泽却长得不得了。大公的代理人在同一时间剥夺了她五个丫鬟伺候她;通过他的行动,她看见她的尊严受到了侮辱。她忍不下去了,这时远远听见会客室传出一片人声,她就闯了进去。显然她的尊严告诉她:在拒绝大公的特使的正式邀请之后,这种方式出现可能显得滑稽,但是,急躁的情绪显然使她不顾一切了。费丽泽向自己道:“可是我封得了这位小老爷的嘴。”她是最高傲的女人。所以,她冲进会客室,对大公的特使随便行了一个礼,就吩咐她的一个丫鬟跟她走。

“小姐,这女孩子要是服从你的话,我就要叫我的听差进修道院,马上再把她带到我面前来。”

“我抓牢她的手;你的听差对她使强吗?”

“我的听差将把她连同你一起带到会客室来,小姐。”

“连同我?”

“连你本人;我要是高兴的话,我叫人把你从这修道院带走,搁在亚平宁一座山的山顶上的一个很穷的小修道院,你可以在那儿继续为自己祈福。不光这个,我收拾你的法子有的是。”

伯爵注意到,五个丫鬟脸吓青了;费丽泽本人的脸庞也透出苍白颜色,反而分外让她美了。

伯爵向自己道:“她的确是我生平遇到的最美的人了,应当拖长这场面才是。”场面确实拖长了,将近三刻钟的光景。费丽泽在这期间显出来的精神,特别是性格的高傲,大公的代理人觉得很有趣。会议结束的时候,谈话的声调放柔缓了许多,伯爵觉得费丽泽不像方才那样好看了。他心想:“应当让她发发脾气。”他就提醒她,从前她许了愿服从,将来大公的命令,他带到修道院来,她要是有一点违抗的表示,他相信把她送到亚平宁最无聊赖的修道院过半年,对她长远的幸福是有用的。

费丽泽一听这话,怒火上升,立刻傲气冲天了。她告诉他:“殉难的圣者们,受过罗马皇帝更多的暴行。”

“我不是皇帝,小姐,同时殉难者也没有因为有了五个像小姐一样可爱的丫鬟,还要多用两个而使整个社会骚乱。”他冷酷无情地向她行了一个礼就走出去了,不给她留下回答的时间,也不管她气成了什么样子。

伯爵极想知道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的实在情形,就留在了佛罗伦萨,没回他的采邑。大公的警察供给了他一些查访人,他把他们安置在修道院附近和通菲耶索莱的城门近旁它的大花园周围,这样他想知道的一切不久就全知道了。罗德里克,城里最有钱、最荒唐的一个年轻人是费丽泽的情人;她的心腹朋友,温柔的罗德琳德和兰切洛·P.在谈恋爱。在佛罗伦萨对比萨作战中间,他是很有声望的一个年轻人。这些年轻人需要克服一些重大困难才进得去修道院。自从费尔第南德公爵登基以来,加倍严厉了,或者不如说,旧日的自由完全取消了。维尔吉丽亚院长希望做到严格奉行教规,但是她的见识和她的性格实现不了她的善良的意图。受伯爵差遣的那些查访人告诉他:罗德里克、兰切洛和两三个其他年轻人,和修道院里有关系,没过几个月,就想法子见到他们的情妇了。修道院的大花园使主教不得不默许两个门的存在。这两个门开向北城城墙后头的一片荒地。忠于职守的女修士在修道院里占多一半,不像伯爵那样确切地熟悉这些细节,但是她们也疑心到了,所以遇到关联她们的问题,就利用这种恶习存在,不服从院长的命令。

有像院长这样软弱的一个女子做首领,伯爵不难明白,恢复修道院的秩序就不见得容易。他把这意思禀告了大公;大公请他用最严厉的手段应付,同时他似乎不想使他的老朋友难过,以缺乏能力的理由,调她到另一个修道院去。

伯爵回到女圣·里帕拉塔,下定决心,用极严的手段尽快解除自己不小心承当起来的苦差事。费丽泽那方面,还在为伯爵同她谈话的方式生气,抱定决心,利用下一次会面,采取符合她家庭的高贵门第与她社会地位相应的声调。伯爵一到修道院,立刻传见费丽泽,要先为自己解决苦差事中最棘手的部分。费丽泽来到会客室;由于最剧烈的怒火,她这方面早在激奋中了。可是,伯爵觉得她很美,他在这上头是大内行。他向自己道:“在弄乱这绝世容貌之前,先多利用时间欣赏欣赏吧。”由于他到修道院执行任务的缘故,他觉得自己应当穿一身全黑的衣服。他实在是很引人注目的。费丽泽那方面就赞赏这位美男子的合理而冷静的声调。费丽泽向自己道:“我原先以为他三十五岁多了,像我们的忏悔教士一样是一个滑稽老头子。我现在看到的正相反,是一个真配得上这名字的男子。我认识的罗德里克和别的年轻人,夸张的衣服做成他们大部分的价值,说实话,伯爵没穿那种衣服。就他穿的衣服看,在大量的天鹅绒和金绣上,他远不及他们,可是,他要是愿意的话,他可以立刻取得这类价值的。至于别人,我想,是很难模仿布翁·德尔蒙泰伯爵通情达理,真正引人入胜的谈话的。”一小时以来,费丽泽同这位穿黑天鹅绒衣服的大人物谈了许多不同主题的话,可是她就没有十分正确地理解是什么使他的容貌这样奇特。

这女孩子这样美,性格这样高傲,过去同她发生关系的人们明明晓得她有过情人,也总是轮流着凡事依顺她。伯爵虽说小心在意避免刺激她,却并不向她让步。因为伯爵对她没有任何奢望,所以态度上就简单、自然了;截至现在为止,他仅仅避免细谈可能惹她生气的问题罢了。然而,无论如何必须解决傲慢的女修士的要求;他谈到修道院的紊乱。

“说实话,小姐,引起全院不安的是修道院最令人注目的一个人物摆出来的问题,就是比别人多用两个丫鬟;或许从某一点上看来,这要求也许有它的理由的。”

“引起全院不安的是院长性格软弱:她要用一种完全新的严厉的手段管理我们,而这种手段是我们从来就连想也没有想到过的。世上可能有一些修道院,全是真正信教心诚的女孩子,爱好隐居,想着真正完成十七岁上人家要她们许的愿:守贫呀、服从呀,等等,等等。至于我们,家庭把我们搁在这里为的是把全家财产留给我们的哥哥罢了。除去修道院,我们就没有别的活路,就没有可能逃到别的地方活着,因为我们的父亲不肯再接我们回府里住。再说,我们许的愿,就道理来看,显然不太成其为愿了,何况许愿的时候,我们在修道院全做过一年或者几年寄宿生,看见当时女修士行动自由,我们人人心想也应当享受同一程度的自由才是。好了,大公的代理先生,我说给你听了吧,靠近城墙那边的门从前一直开到天亮,个个小姐在花园自由自在会见她的情人。没有人想到指摘这种生活方式。我们的吝啬的父母允许我们的姐姐出嫁,她们得到了自由,过着一种幸福的生活,我们虽然是女修士,但全想着享受同样的自由,过着幸福的生活。自从我们那儿来了一位做过二十五年红衣主教的国君以来,真的,一切全变了。像你那一天一样,代理先生,你可以叫兵士或者甚至听差进修道院来。他们可以欺负我们,像你的听差欺负我的丫鬟一样,他们这样做,唯一的大理由是他们比她们强壮罢了。就算你得意吧,可是,千万别以为你有丝毫权利管我们。我们到这修道院,是让人逼来的;人家逼我们在十六岁上发誓、许愿;最后,你妄想让我们遵守的闷闷无聊的生活方式,根本就不是我们许愿时候看见住在这修道院的女修士奉行的生活方式。就算我们许的愿是正当的,那也就是要像她们一样生活,可是,你偏要我们像她们没有生活过的样子生活。对你实说了吧,代理先生,我看重我同市人民的尊敬。在共和国时代,是不允许这样可耻地压迫这些可怜的女孩子的:她们没有别的过错,除非是生在豪富人家、有哥哥罢了。我直想找机会把这话对公众,或者对一个明白事理的人讲讲。至于我的丫鬟数目,我根本就没搁在心上。用不着五个或者七个,其实两个就很够我用了。我也许会坚持要七个的,直到把折磨我们的那些可恶的欺诈行为认真取消了才不坚持下去——有些欺诈行为我已经对你说起过了。不过,因为你穿的黑天鹅绒礼服对你很相宜,大公的代理先生,我告诉你,我有用得起多少丫鬟就用多少丫鬟的权利,今年就算我放弃了吧。”

抗争使布翁·德尔蒙泰伯爵很感兴趣;他提出他能想到的一些最滑稽的相反的见解来延长它。费丽泽带着一种可爱的激昂和才情回答他。伯爵看见她露出一脸的惊奇:这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子看见一个表面明白事理的人,居然说出这样无理取闹的话,无怪乎要惊奇了。

伯爵辞别费丽泽,把院长请过来,给了她一些合理的劝告,然后禀告大公,说: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的纠纷平息了。他接受了许多关于他精明干练的恭维,最后他回他的采邑务农去了。有时他问自己道:“无论如何,这二十岁的女孩子要是活在社会上的话,或许就是城里最美的人了,她理论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洋囡囡。”

但是修道院出了一些重大事件。女修士们理论起来不全像费丽泽那样有条不紊;可是大部分年轻女孩子都腻烦到了极点。她们唯一的安慰是画些讽刺画,写些讽刺诗,嘲笑一位国君,当过二十五年红衣主教登基的时候,除去不再看见他的情妇,叫她以院长资格折磨这些可怜的年轻女孩子之外,就想不出别的好事做了。而这些女孩子是由于父母吝啬才被扔在修道院里的。

我们前面说过了,温柔的罗德琳德是费丽泽的知心朋友。布翁·德尔蒙泰伯爵三十六岁多了,可是自从费丽泽和这上了年纪的人谈话以来,她觉得她的情人罗德里克成了一个相当讨厌的人。她把这话告诉了罗德琳德,她们的友谊似乎更深了。总之,费丽泽爱上这位异常严肃的伯爵了;她和她的朋友罗德琳德谈起这事来无终无了,有时候一直延长到早晨两三点钟。可是,院长希图把圣本笃的教规重新严格建立起来。依照教规,日落一小时以后,听见某一种叫作静修的钟声,每一个女修士应当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善良的院长相信应当以身作则,所以听见钟声,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虔诚地以为女修士全在学她的榜样。在最好看和最有钱的小姐当中,惹人注目的有法比耶娜,十九岁,也许是修道院最没有头脑的女孩子了,另一个就是她的知心朋友赛丽亚娜。两个人都对费丽泽很有气,说她看不起她们。事实上,自从费丽泽和罗德琳德有了一个兴会淋漓的谈话资料以来,她对别的女修士的存在就不耐烦起来了,她掩饰也掩饰不好,或者不如说,她根本就不掩饰。她最好看、最有钱,显然比别人也才情更高。在一个人人腻烦的修道院,用不着特征再多就燃起深仇大恨了。法比耶娜想也不想就对院长说:费丽泽和罗德琳德有时在花园一待就待到半夜过后两点钟。修道院的花园门开向北边城墙后面的空地,院长曾经要求伯爵,派大公的一个兵士到门前站岗。她给这门加上了大锁,每天黄昏,一天工作完了,最年轻的园丁和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就拿门上的钥匙交给院长。院长立刻就差女修士们痛恨的一个老传达修女锁好门上的第二把锁。虽说有这种种预防,但在花园待到早晨两点钟,就她看来,还是一种重大罪过。她把费丽泽叫了过来,傲声傲气对待这生在最高的贵族家庭而现在变成了家庭继承人的女孩子:她要是不确信大公宠她,也许就不这样做了。她的申斥特别使费丽泽伤心,因为自从她认识伯爵以来,她只叫她的情人罗德里克来过一回,这一回还是为了嘲笑他。她一生气,话就滔滔不绝了。善良的院长虽说拒绝对她讲出告密人的名字,但是说起了一些细节,费丽泽很容易从这上头猜出她受训是法比耶娜在使坏。

费丽泽立刻打定主意报复。不幸给了这女孩子力量,决心恢复了她的安静。

她向院长道:“你知道,院长,我也值得你可怜可怜吗?我完全失掉了灵魂的安宁。我们的创建人、伟大的圣本笃明文规定,任何六十岁以下的男子永远不得进修道院来,不是没有深谋远虑的。管理这修道院的大公的代理人,布翁·德尔蒙泰伯爵,因我要增加我的丫鬟数目,劝我撤销这种胡闹的想法,不得不同我做久长的谈话。他有智慧,他在明烛万里的见识上结合了可钦佩的才情。我们的代理人、伯爵这些伟大的品质给了我很深的印象,这对上帝和圣本笃的一个女仆是远不相宜的。上帝有意惩罚我的胡闹的虚荣心,所以我才疯狂地爱上了伯爵。我不管我的朋友罗德琳德议论不议论我,就照实把这种不由自已的犯罪激情告诉了她。因为她劝我、安慰我,因为她给我力量抵抗恶魔的诱惑,有时居然成功,有时则在我身边待到很晚很晚。不过,总是我求她,她才这样做;罗德琳德一离开我,我就瘦塌了,就要想念伯爵了。”

对这迷失方向的绵羊,院长自然说了一篇长长的劝勉的话。费丽泽就她的话小心发挥了几句,又把训诲延长了。

她心想:“现在,我们的报复,罗德琳德和我的报复要惹出事来的;出了事,可爱的伯爵又该来修道院了。我在打算用丫鬟这件事上让步太快,犯了错误,这样一来我就补救过来了。人家那样明白事理,我还稀里糊涂向人家卖弄自己明白事理,真是鬼迷了心。我就看不出来,我取消了他来我们的修道院执行代理人职权的任何机会了。这就是我现在百无聊赖的缘故。罗德里克这小洋囡囡,过去有时我觉得有趣,现在我觉得完全可笑,可是由于我的错误,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这位可爱的伯爵。我们的报复惹下的乱子,能不能让修道院经常离不开他,今后就全看我们、罗德琳德和我了。我们的可怜的院长保守不住秘密,将来我想法子同他在一起谈话,她很可能劝他尽量缩短谈话,这样一来,我相信红衣主教、大公的旧情妇作为她的责任,会把我的话讲给这位十分奇特、十分无情的人听的。这一定是一场喜剧,他也许会觉得有趣的。因为,除非是我大错而特错,否则,劝我们遵守的那些臭规矩是根本就骗不过他的。他只是还没有找到配得上他的女人罢了;我要做这女人,不然的话,我要死在这上头的。”

从这时起,费丽泽和罗德琳德时时想着报复,由于筹划报复,她们也不烦闷了。

“大热天在花园乘乘风凉,本来无所谓,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偏往坏里解释,既然这样,她们下一回应情人幽会,一定会引起可怕的公愤,把发现我在花园深夜散步,这件事在修道院严肃的小姐们的心里留下来的坏印象抵消干净方才能解恨。我们花园门前有一块空地,放着建筑用的石头,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下一回答应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幽会的晚上,罗德里克和朗斯洛先去藏在石头后面。罗德里克和朗斯洛不必杀死两位小姐的情人,只要拿宝剑轻轻扎他们五六下子,让他们流一身血也就成了。他们的情妇看见这种情形会惊惶起来的,两位小姐想着别的事,甭想有一句柔情蜜意的话同他们说。”

为了筹划她们酝酿好了的阴谋,两位朋友觉得顶好是为罗德琳德的贵族使女丽维亚向院长请一个月假。这很灵巧的女孩子负责把信送给罗德里克和朗斯洛。她还给他们带去一笔款子,雇些间谍,包围洛伦佐·R.和赛丽亚娜的情人彼埃尔·安东·D.这两个城里最高贵和最时髦的年轻人将在同一夜晚进修道院来。自从红衣主教、大公在位以来,这种冒险举动比先前困难得多了。朝北边城墙后面的荒地,开着花园用的便门,最近,维尔吉丽亚院长曾经要求布翁·德尔蒙泰伯爵,在门前安置了一个岗位。

贵族使女丽维亚每天来看费丽泽和罗德琳德,向她们报告筹划攻打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的情人的布置。布置足足进行了六星期。问题在揣测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选定哪一夜来修道院:自从新君当政以来,标示着一切从严,做这一类冒险事就要加倍小心。而且,丽维亚在罗德里克方面遇到很大的困难。他已经看出费丽泽对他冷淡起来了,所以最后干脆就拒绝了她,不肯在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的恋爱上帮她报仇,除非她同意答应他一回幽会,在幽会的时候亲口命令他。可是费丽泽一心想着布翁·德尔蒙泰伯爵,这正是她永远不肯同意的事。她带着她欠谨慎的坦白给他写信道:“为了获得幸福,把自己打下地狱,这我想象得出来;可是,打下地狱,为了看一个过时的旧情人,这我就永远想象不出来了。不过,为了叫你明白道理,我可以同意夜晚再接见你一次。其实我要你做的并不是一件犯罪的事。所以,你不可以心怀奢望要求报酬,像我要请你杀死一个傲慢无礼的人一样。千万不要失手,让我们仇敌的情人受到重伤进不了花园,叫我们辛辛苦苦聚在这里的小姐全看不到好戏。你这样一来就把我们报复之中最好玩的部分给打消了,我只能把你看作一个没有头脑的人,不配我对你有一点点信任。而且,你知道,特别是由于这种重大缺点的缘故,你才失去了我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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