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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司汤达 当前章节:156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这小心在意布置的报复的夜晚终于来了。罗德里克和朗斯洛带着几个帮手,整天侦伺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的行动。由于后者的疏忽,他们确切知道了哪天夜晚后者一定要做翻越女圣·里帕拉塔的墙的企图。一个很阔的商人在这一天黄昏嫁女儿,他的房子就邻近女修士花园门前站岗的卫队。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扮成阔人家的听差,将近夜晚十点钟的时候,利用喜事,以他的名义送了一桶酒给卫队喝。兵士们把礼物收下了。夜是漆黑的,翻修道院的墙应当在半夜进行。

从夜晚十一点钟起,罗德里克和朗斯洛藏在墙边,欢欢喜喜看见一个醉了大半的兵士来换岗,不到几分钟,他睡着了。

费丽泽和罗德琳德在修道院里,早就看见她们的仇敌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藏到了花园的树底下,离围墙相当近。半夜前不久,费丽泽大着胆去把院长喊醒了。她费了不少辛苦来到她面前;她费了更多的辛苦让她明白,她来告发的罪行可能是事实。最后,浪费了多半小时的时间,费丽泽在这期间直担心被看成是一个进谗言的人,直到最后,院长才宣称:就算这是事实,也不应当在罪行上头再添一件违犯圣本笃的教规的坏事。因为,教规绝对禁止在日落后到花园去。幸而费丽泽想起了用不着去花园就可以从修道院里一直来到冬天保藏橘子树用的一间很矮的小房子的平顶望台上面,而且紧挨着哨兵看守的门。就在费丽泽一心一意在劝说院长的时候,罗德琳德过去喊醒她年老的信心极诚的姑母,她是修道院的副总监。

院长虽说由着费丽泽把她拉到保藏橘子树的房子的平台,对她说的话却不就全部相信。在平台底下九尺十尺的地方,她果然瞥见了两个女修士在这违禁的时间走出她们的房间,因为夜晚黑漆漆的,她一下子不能认出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来,她这时惊奇、愤怒、恐怖到了什么地步,人们就想象不出来了。

她喊着,发出声音,希望它有威严:“无法无天的女孩子,抛头露面的坏东西!你们就这样侍奉天神吗?想想看吧,你们的保护者、伟大的圣本笃在天上望着你们,看见你们亵渎他的法规气成了什么样子。好好改过吧;静修的钟声已敲过了,赶快回房间做祷告去,等着明天早晨我处分你们吧。”

听见激动的院长的响亮的声音就在头上,就在身旁,谁能描绘充满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的灵魂的惊怖和苦恼?她们停止说话,动也不动地站着,忽然又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不但打击她们,也打击了院长。离她们不到八步远,在门的另一边,两位小姐听见斗剑的激烈的响声。不久,受伤的战士叫了起来;有人在痛苦着。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听出是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的声音多么痛苦啊!她们有花园门的钥匙,她们急忙扑向锁,门虽说大开,她们还是用力把它推开了。赛丽亚娜最强壮,年纪也最大,她大着胆头一个走出了花园。没有多久她进来了,两只胳膊扶着她的情人洛伦佐,他似乎受了致命的伤,几乎不能支持了。他走一步唉一声,像一个快要咽气的人;说实话,他在花园里走了不到十来步,赛丽亚娜虽说使足气力,他还是倒下去,差不多立刻就咽气了。赛丽亚娜这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看见他不回答,高声喊他,扑在他身上哭着。

这一切发生在离保藏橘子树的小房子的平顶望台约莫二十步的地方。费丽泽十分清楚,洛伦佐不是快要死了,就是已经死了;她的绝望是难以言传的。她向自己道:“我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一定是罗德里克动了怒把洛伦佐杀死了。他这人天生残忍;别人得罪了他,他的虚荣心就永远不宽恕别人的,好几回在化装会上,洛伦佐的马同听差的制服全显得比他的美。”费丽泽扶着院长,院长在惊恐之下几乎晕过去了。

不多久,不幸的法比耶娜走进花园,扶着她不幸的情人彼埃尔·安东。他也受了致命的剑伤,眼看也要咽气,不过,在这恐怖场面引起的死一般的寂静之中,还可以听见他对法比耶娜讲:“是马尔特骑士堂·恺撒。我认出了是他。他虽然伤了我,可也挨了我好几记。”

堂·恺撒是法比耶娜在彼埃尔·安东之前的爱人。这年轻女修士似乎丝毫不顾惜她的名声;她高声呼唤圣母和她的庇护女圣来救她;她也呼唤她的贵族使女;她一点也不在乎她会不会叫醒整个修道院:因为她是真正爱着彼埃尔·安东。她想照料他,止住他的血,绑扎他的伤口。这种真诚的激情激起许多女修士的怜悯。大家来到受伤的人旁边,有人去找灯火。他坐在一棵桂树旁边,靠住一棵桂树。法比耶娜跪在他面前照料他。他还在说话,又讲起了是马尔特骑士堂·恺撒刺伤了他。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挺直胳膊咽了气。

赛丽亚娜打断法比耶娜的哭喊。她一清楚洛伦佐确实是死了,就像把他忘了,记得起来的只是她们、她和她亲爱的法比耶娜四周的危险。法比耶娜倒在她情人身上晕过去了。赛丽亚娜扶她扶起了一半,用力摇她,要她清醒过来。

“你要是一味这样软弱下去的话,你和我就死定了。”她低声对她说,嘴凑近她的耳朵,为的是不要院长听见;她清清楚楚望见她靠着保藏橘子树的房子的平台栏杆,离花园的地面不到十二尺或者十五尺高。“醒过来呀,”她向她道,“当心你的名誉和你的安全!你要是在这时候由着性子再伤心下去的话,你就要长年监禁在黑暗、发臭的地窖里。”

院长早想下来了,这时她倚着费丽泽的胳膊来到两个不幸的女修士面前。

“至于你,院长,”赛丽亚娜以一种高傲和坚定的声调威吓她道,“你要是爱安静,珍重贵族修道院的名誉的话,你一定会闭住嘴不到大公面前搬弄是非的。你自己,你也爱过人,大家一般都相信你规矩,这是你比我们高明的地方;可是你要是拿这事讲给大公知道,哪怕是一句话,不久就要成为城里唯一的话柄,大家就要说,女圣·里帕拉塔的院长年轻的时候谈情说爱,所以指导她修道院的女修士就不够坚强了。你害了我们,院长,可是比害我们还要确定的是你害了你自己。你就同意了吧,院长。”她对院长说,大家听得见院长的叹息、暧昧的感叹和细微的惊呼,“为了修道院的利益,为了你的利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好啦!”

院长窘在一边,说不出话来,赛丽亚娜接下去道:“首先,你千万别出声,其次要紧的是把这两个死尸马上从这里运走,万一让人发觉了的话,就要成为你同我们、我们大家的祸根了。”

可怜的院长深深地叹着气,心乱得不得了,简直不知道怎么样回答才是。费丽泽已经不在她身旁了;她把院长带到两个不幸的女修士面前,怕被她们认出来早就小心走开了。

“你们觉得是必要的,你们认为是相宜的,我的女孩子,你们做去好了。”不幸的院长终于说话了,她对环境的惊恐使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了,“我知道怎么样隐瞒我们的一切耻辱,可是你们记着,我们犯了什么罪,上天的眼睛总在望着。”

赛丽亚娜一点也不注意院长的话。

“千万别声张,院长,我们要求你的只是这个。”她打断她的话,向她重复了好几回。院长的心腹玛尔托娜正好在这时来到院长旁边;赛丽亚娜随即转向她道:“帮帮我,我亲爱的朋友!这关系着全修道院的荣誉,这关系着院长的荣誉和性命;因为她要是声张出去的话,她害我们,自己也好不了,我们的贵族家庭不会看着我们受害不报仇的。”法比亚娜跪在一棵橄榄树前面,靠着树,哭哭啼啼,没有可能帮助赛丽亚娜和玛尔托娜。

赛丽亚娜向她道:“你回房间去吧。特别想着要把你衣服上可能有的血迹弄掉。一小时以内,我就来和你一道哭。”

于是赛丽亚娜在玛尔托娜的帮助下,先把她情人的尸首,随后是彼埃尔·安东的尸首移到有钱庄的一条街,离花园门有十多分钟的路程。赛丽亚娜和她的女伴相当走运,没有人认出她们来。特别幸运的是,在花园门前站岗的兵士坐在相当远的一块石头上,像是睡着了,不然的话,她们小心提防了半天全没有用了。赛丽亚娜拿稳了这一点,她才搬运尸首。第二趟回来的时候,赛丽亚娜同她的女伴吓坏了。夜晚有一点不大黑了;可能是早晨两点钟光景;她们清清楚楚看见三个兵士聚在花园门前,更糟糕的是,门似乎关上了。

赛丽亚娜向玛尔托娜道:“这是我们院长做的最要不得的事了。她大概是想起圣本笃的教规要关花园门了。我们只有逃到父母家去了,我们现在的大公严厉、阴沉,看样子我要把命送在这事上头了。至于你,玛尔托娜,你是没有罪的;尸首留在花园里,可能损害修道院的名声,你是照我的吩咐移移尸首罢了。我们跪到这些石头后面吧。”

两个兵士来到她们这边,从花园门回队部去。赛丽亚娜高兴了,注意到他们差不多全像大醉了的模样。他们谈着话,但是站岗的兵士(因为个子很高,很引人注目)没有对他的同伴谈起夜晚的事。事实上,后来进行审讯的时候,他也仅仅说:来了一些衣着华丽、带武器的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打架。深夜之中,他辨出来有七八个人,不过他没有过问他们的争吵;随后他们就全进了修道院的花园了。

两个兵士一过去,赛丽亚娜就知道她的女伴来到花园门前,发现门只是虚掩着,她们开心得要命。这是费丽泽事前小心布置好了的。她不要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认出她来,离开了院长,当时花园门完全敞开,她就奔了过去。她这时候一心就是厌恶罗德里克,怕死了他想法子利用机会,走进花园要求幽会。费丽泽晓得他心粗胆大,又怕他看出她对他感情低落,有意报复,想法子陷害她,就藏到了门旁边树后面。她听见赛丽亚娜对院长以及后来对玛尔托娜讲的话,所以,赛丽亚娜和玛尔托娜抬起尸首,出去没有多久,她听见兵士们来换岗就把花园门掩上了。

费丽泽看见赛丽亚娜拿钥匙把门锁好,然后离开了,于是她才离开花园。她向自己道:“这就是这场报复,我还预计自己会兴高采烈呢。”后半夜她和罗德琳德一直在想法子推测带来这样一个惨局的种种变故上。

幸而是,一清早,她的贵族使女回到修道院给她带来了一封罗德里克的长信。罗德里克和朗斯洛为了显示勇敢不肯雇用凶手(当时在佛罗伦萨这是十分盛行的)帮助自己,所以攻打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只有他们两人。决斗的时间很长,因为罗德里克和朗斯洛忠实于他们得到的命令,总是往后退,只肯使对方受些轻伤。说实话,他们只是在他们的胳膊上刺了几下子,他们可以完全肯定他们不会死在这些伤口上的。不过就在他们跑开的时候,他们怎么也意想不到斜刺里冲出一位剽悍的剑客,扑向彼埃尔·安东。听他攻打时候发出的喊声,他们清清楚楚认出了他是马尔特骑士堂·恺撒。一看是三个人在攻打两个受伤的人,于是他们就连忙逃走了。第二天,两个年轻人的尸首被发现了,佛罗伦萨起了绝大的惊扰。在全城风流倜傥和富裕的青年中间,他们据有头等地位,也正是由于他们的地位,人们才注意到了他们,因为在弗朗索瓦荒淫无道的统治下,托斯卡纳像西班牙的一省,每年城里出一百以上凶杀案件。严厉的费尔第南德不过是新近继承他的统治罢了。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属于上流社会,所以这里议论纷纷,目的是想知道:他们是彼此决斗死的,还是做了某一报复的牺牲品死的。

出了这件大事的第二天,修道院里面一切平静。绝大多数女修士就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天才破晓,玛尔托娜在园丁没有来以前就到沾着血的地点,把土弄松,毁掉事变的痕迹。这女孩子自己也有一个情人,赛丽亚娜吩咐她的话,她一一做了,很精明,尤其难得的是一句也没有告诉院长。赛丽亚娜送了她一个镶钻石的好看的十字架。玛尔托娜、一个心地十分单纯的女孩子感谢她道:“有一件事比世上所有的钻石我还爱。自从这位新院长来到修道院以来,虽说为了博取她的欢心,我低声下气伺候她,做尽了卑贱的事,可是我从来没有能从她那边得到丝毫方便去看依恋我的玉连·R.这位院长成了我们全体的灾星。总之,我有四个多月没有看见玉连了,临了他会把我忘了的。小姐的知心朋友、法比耶娜小姐是八个管门修女中间的一个;我帮人一回,人帮我一回并不为过。有一天轮到法比耶娜小姐看门,她能不能够许我出去看看玉连,或者许他进来呢?”

“我尽可能帮你就是,”赛丽亚娜向她道:“不过,法比耶娜有一个大困难要对我提出来的,就是院长要觉出来你不在的。你寸步不离伺候她,她成了习惯,离不开你了。你试试短期离开她几回。你服侍的要是别人,不是院长小姐的话,我拿稳了法比耶娜答应你的要求不会有一点点困难的。”

赛丽亚娜说这话不是没有计划的。

“你成天到晚哭你的情人,”她向法比耶娜道,“你就不想想威胁我们的可怕的危险。我们的院长是守不住口的,迟早事情会传到我们严厉的大公的耳朵的。他把一个做过二十五年红衣主教的人的想法带到宝座上来。就宗教观点看来,我们犯的罪是最大中间的一种了。一句话,院长的生就是我们的死。”

法比耶娜揩掉眼泪,喊道:“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你应当要求你的女朋友维克杜瓦·阿玛娜蒂给你一点着名的秘鲁毒药,她母亲临死给她的,她本人就是她丈夫毒死的。她病了好几个月,没有人想到她是中了毒;我们的院长也要这样才好。”

温柔的法比耶娜喊道:“我厌恶你这种想法。”

“我相信你厌恶,我要是不真相信院长的生就是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的死的话,我也会厌恶的。你想想看吧:院长小姐是绝对守不住口的;过去在我们可怜的修道院里,因为自由,出过一些罪行,红衣主教、大公特别表示厌恶;现在她只一句话,大公就会信的。你的表姐同玛尔托娜很要好,她们本来属于一个家庭,不过玛尔托娜另是一支罢了,一五八七年,银行破产连带毁了她这一支。玛尔托娜疯狂地爱着一个叫玉连的织绸缎工人。秘鲁毒药可以使人在半年内死掉;你一定要你表姐拿毒药给她,然后当安眠药给院长用,只要她受痛苦,那么对我们的监视势必也就停止了。”

布翁·德尔蒙泰伯爵遇到机会来到宫廷,费尔第南德大公由于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现在安静到了示范的地步而向他道喜。听了这话伯爵不得不去察看一下他的工作。院长对他说起死了两个人的凶杀事件,说她亲眼看到了事件的结果,伯爵听见这话惊成了什么,大家不妨想想吧。关于这两条人命的罪行的原因,伯爵明白维尔吉丽亚院长根本不可能向他提供一点点消息。他向自己道:“半年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费丽泽理论起来,我窘透了,现在关于这事,也只有这聪明孩子能够指点指点我。可是她对社会和家庭侍女修士不公道、有成见,她肯不肯讲呢?”

大公的代理人来到修道院,费丽泽大喜欲狂。她终于又要看见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子了,他是她半年来全部行动的唯一的原因!相反的效果是,伯爵来了以后,赛丽亚娜和她的朋友,年轻的法比耶娜陷入了深深的恐怖之中。

赛丽亚娜向法比耶娜道:“你的顾虑要把我们害了。院长人太软弱,不会不讲出来的。现在我们的性命落在伯爵的手心了。我们有两条路走:逃走,可是我们拿什么过活?人们疑心我们犯罪,我们吝啬的哥哥抓住借口会拒绝供养我们的。往日,托斯卡纳只是西班牙的一省,受迫害的不幸的托斯卡纳人可以逃亡法兰西。可是这位红衣主教、大公希望摆脱西班牙的束缚,直向这强国表示好意。我们就不可能找到一个避难的地方,我可怜的朋友,这就是你小孩子的顾虑给我们带来的好处。你顾虑没有用,我们还得照样犯罪,因为在那不幸的夜晚,危险的见证人只有玛尔托娜和院长。罗德琳德的姑妈不会声张的;她那样爱修道院,决不愿意它的荣誉受害的。玛尔托娜拿假安眠药给院长吃,我们一告诉她这安眠药是毒药,她也就不敢声张了。再说这是一个狂热地爱着她的玉连的女孩子。”

费丽泽和伯爵机灵的谈话,叙述起来未免太长。关于两个丫鬟的事,她让步太快,她永远忘记不了她那次犯的错误,过分善意的结果就是伯爵有半年不到修道院来。费丽泽下定决心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伯爵以最大的礼貌请她光临会客室和他谈一次话。邀请使费丽泽失去了张致。她需要回想一下,她应有她妇女的尊严,把谈话延迟到第二天。但是来到会客室,里面只有伯爵一个人,虽说和他隔着一道栅栏,柱子粗粗的,费丽泽还是感到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畏怯。她惊奇到了极点,从前她认为是非常灵巧、非常有趣的看法,现在想起来后悔死了。我们的意思是说,从前她讲给院长听她爱伯爵为的是让院长再讲给伯爵听。当时她爱过他,远不和现在一样。大公给修道院派了一个道貌岸然的监督,她觉得收他做情人怪好玩儿的。现在她的感情大大不同了:讨他欢喜,对她的幸福成了不可少的事;她要是得不到他的欢心,她就要不幸了,而且一个男子这样严肃,听了院长告诉他的非常秘密的话会说什么呀?他很可能觉得她不端庄,费丽泽这样一想不由痛苦起来。可是她又非说话不可。伯爵在那边,道貌岸然,坐在她面前,恭维她才情高深。院长是不是已经对他说起过了?年轻女修士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重大的问题上。幸而是她看出了实在情形,而且的确是实在情形:在那不幸的夜晚,忽然出现了两个尸首,院长看在眼里一直心惊胆战,一个年轻女修士胡思乱想出来的爱情,像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事,院长早就忘光了。

伯爵这方面也看出这美丽的姑娘心慌意乱到了极点,可是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他问自己道:“难道她有罪吗?”他是一个非常明白事理的人,这样一想心也乱了。有了这种疑心,他对年轻女修士的回答不但极其注意,而且认真起来了。这是许久以来任何妇女的语言没有从他这里得过的一种荣誉。他赞赏费丽泽的聪慧。伯爵一同她说起花园门边不幸的战斗,她就巧妙地用一种谄媚的方式回答;她可是小心在意不对他做有结论性的答复。谈话进行了一小时半,在这期间伯爵没有感到一分钟无聊,谈话结束后,他向年轻女修士告辞,请求她答应过几天与他做第二次谈话。费丽泽听了这话心花怒放了。

伯爵走出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十分忧郁。他问自己道:“不用说,我的责任是向大公报告我方才听到的怪事。这两个可怜的年轻人那样出色,那样有钱,全国都关心他们离奇的死。另一方面,红衣主教、大公新近给我们派了一位可怕的主教,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简直等于把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种种暴行引进这座不幸的修道院。这可怕的主教要杀害的将不只是一个可怜的年轻女孩子,而可能是五个、六个;她们因谁而死,难道不是因我吗?我只要稍稍滥用一下大公对我的信任,她们不就得救了吗?万一大公知道后怪罪我,我就对他说:我畏惧你那位可怕的主教啊。”

伯爵不敢如实说出保持缄默的所有动机,他拿不稳美丽的费丽泽有没有犯罪。一个可怜的年轻女孩子受够了父母和社会的虐待,一想到要危害她的生命,他感到恐怖极了。“要是有人娶她的话,”他向自己道,“她会成为佛罗伦萨的荣耀的。”

锡耶纳有一半沼泽地归伯爵所有,他早已邀请好了宫廷最大的贵人和佛罗伦萨最富的商人来这里举行盛大的猎会。现在他请求他们原谅,说他不能奉陪他们打猎。所以出乎费丽泽的意料,在第一次谈话的第三天,她就听见伯爵的马在修道院的前院啪嗒啪嗒响起来了。大公的代理人打定主意不让大公知道过去发生过的事,因此他感到有必要关心修道院未来的平静。然而想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得知道死了两个情人的女修士对他们的死有什么责任。伯爵同院长谈过一番很长的话之后就传来了八个或十个女修士,里面有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果然不出院长所料,有八个女修士完全不知道不幸的夜晚的事变,这是他怎么也意想不到的。伯爵直接盘问的只有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她们一口否认。赛丽亚娜以坚强的灵魂战胜了最大的灾难。年轻的法比耶娜就像一个可怜的绝望的女孩子被人残忍地提醒了她一切痛苦的来由。她瘦得怕人,好像得了肺病;她不能忘怀年轻的洛伦佐的死。“是我害了他,”她和赛丽亚娜长谈的时候说,“我和凶恶的堂·恺撒,在他之前的情人决裂的时候应当更好地照顾一下堂·恺撒的自尊心才是。”

费丽泽一进会客室就以为院长留不住话,告诉大公的代理人我爱他了;贤明的布翁·德尔蒙泰的姿态因之完全有了改变。这首先是费丽泽满脸通红和局促不安的重大原因。但是她并没有确实觉出它来,所以在她和伯爵长谈期间,她一直是可爱的,不过,她没有说出实在情形。院长确切知道的只是她当时看到的情形,而且就一切表面看来,她也没看清楚。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是什么也不会说的。伯爵觉得很棘手。“我要是盘问贵族使女和听差的话,等于把消息透露给主教知道。她们一讲给她们的忏悔教士听,修道院就要变成宗教裁判所了。”

伯爵很不放心,天天到女圣·里帕拉塔来。他决定盘问所有的女修士,其次所有的贵族使女,最后所有的佣人。三年前发生过一件杀害婴儿的事件,当时教会法庭的主席是主教,承审人曾把告发的材料给了他,他发现了真情。但是他怎么也意想不到近来死在修道院花园里的两个年轻人的故事,只有院长、赛丽亚娜、法比耶娜、费丽泽和她的朋友罗德琳德完全知道。罗德琳德的姑妈很会装假,没有引起别人的疑心。新主教某某大人造成了绝大的恐怖,除去院长和费丽泽,所有其他女修士的证词,虽说总是用的同一的词句,却显然夹着说谎的成分。伯爵在修道院每次谈话完了就和费丽泽进行一次长谈,这成为她的幸福,但是为了使谈话时间拉长,她每天在关于两个年轻骑士死的事上小心在意,只对伯爵说她知道的极小的一部分。相反,说到她本人的事她就极其坦白了。她有过三个情人;伯爵差不多变成了她的朋友,她拿她的恋爱统统告诉了伯爵。年轻女孩子这样美,那样有才情,又坦白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伯爵不但很感兴趣,而且很快就以极大的诚恳回报这种坦白。

他向费丽泽道:“像你那样有趣的故事,我就没有,所以我是无法回谢你的。我不知道我敢不敢对你说:我在社会上遇到的所有的女性,她们引起我对她们美丽的仰慕就永远抵不上我对她们性格的蔑视。”

伯爵经常访问倒不要紧,赛丽亚娜却坐立不安了。法比耶娜越来越陷入她的痛苦之中,对朋友的劝告已经不表示厌恶。轮到她看守修道院门的时候,她打开门转过头,于是院长的心腹玛尔托娜的朋友、年轻的绸缎工人玉连就能进修道院了。他要在里头整整待八天,一直待到法比耶娜再值班才能把门开开。似乎就在她情人这次久居要完的时候,玛尔托娜才拿安眠药水给院长用,因为院长要她不分昼夜待在旁边,而玉连孤单单一个人被锁在她的房间里,腻烦得要死,她受了他诉苦的感动。

虞丽是一个十分虔笃的年轻女修士,有一天黄昏走过大寝室,听见玛尔托娜房间有人讲话。她不出声走向前去,眼睛对准钥匙眼,看见一个漂亮的年轻男子坐在桌边和玛尔托娜说说笑笑在用晚饭。虞丽敲了几下门,随后一想,玛尔托娜很可能打开门把她和这年轻人关在一起,倒打一耙,把她虞丽告发了,而且院长会相信她的,因为玛尔托娜和院长生活在一起,听信她成了习惯。这样一想,虞丽心慌意乱到了极点,她想象玛尔托娜在追她,过道这时候没有人,又很暗,灯还没有点,玛尔托娜比她也强壮多了。慌乱之下,虞丽跑开了,但是她听见玛尔托娜开开了门,以为她认出她来了,便跑去把全部情形都对院长说了。院长又气又急,慌忙朝玛尔托娜房间跑去,玉连已经不在房里,躲到花园去了。可是就在当夜,院长为了谨慎起见,考虑到玛尔托娜的名誉,要她睡到她的房间。院长还告诉玛尔托娜:明天一早,她要找修道院的忏悔教士某某神甫亲自给她修行小间的门加上封条,因为有人恶意假设里头藏着一个男子。玛尔托娜当时正在预备院长当晚饭用的巧克力,一生气就把大量所谓安眠药掺和进去了。

第二天,院长维尔吉丽亚觉得头怪样的难受,一照镜子发现脸完全改了模样,心想她快要死了。秘鲁毒药的第一个效验,就是使吃了它的人差不多要发疯。维尔吉丽亚想起女圣·里帕拉塔贵族修道院院长有一个特权,就是临死请主教大人送终,她写信去了。这位教廷官员不久就在修道院露了面。她不光同他说起她的病,还说起两个尸首的故事。主教严厉申斥她没有把这样离奇、这样有罪的事件早告诉他。院长回答:大公的代理人布翁·德尔蒙泰曾经一再劝她,要避免外人的议论。

“你严格完成你的责任,这俗人怎么敢说成要惹外人议论?”

一见主教到了修道院,赛丽亚娜就对法比耶娜道:“我们完啦。这位教廷官员是一个狂热的信徒,他想不顾一切地把特朗特宗教会议的改革方案介绍到他教区的修道院来。他待我们不像布翁·德尔蒙泰伯爵,而是另一个样子。”

法比耶娜哭着扑到赛丽亚娜的怀里。“我倒不在乎死,不过死的时候,有两件事让我难过,因为是我把你毁了的,毁了你不说,还救不了不幸的院长的性命。”

法比耶娜马上去了当夜值班守门的小姐的修行小间,告诉她:必须搭救玛尔托娜的性命和名誉,她太粗心,在她的修行小间接见了一个男子。她没有对她做详细解释。经过许多口舌,这位女修士同意在夜晚十一点钟过后不久,把门开开,离开一会儿工夫。

就在这时,赛丽亚娜叫人通知玛尔托娜到合唱厅来。这是像教堂那样大的一个大厅,一道栅栏把公众使用的大厅隔在外头,天花板有四十尺高。玛尔托娜跪在合唱厅的中央,她可以低声说话而不叫别人听见。赛丽亚娜过去跪在她旁边。

她向她道:“这里是一个钱袋,里头装着法比耶娜和我找到的全部银钱。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晚上,我安排修道院门开一会儿工夫。让玉连溜出去吧,还有你本人紧跟着也逃命去吧。你知道维尔吉丽亚院长一定把一切全告诉可怕的主教了,不用说,他主持的法庭会判你十五年监禁,或者死刑的。”

玛尔托娜做了一个动作,想跪到赛丽亚娜面前。

“做什么,粗心的人?”赛丽亚娜叫了起来,及时止住了她的动作。“想想看吧,玉连和你,你们随时可能被捕的。从现在到你逃走的时候尽可能藏起来,尤其要注意进院长会客室的人们。”

第二天,伯爵来到修道院,发现有了许多改变。院长的心腹玛尔托娜在夜晚失踪了;院长虚弱得不得了,接见大公的代理人不得不坐着一张扶手椅子,叫人抬到会客室。她告诉伯爵,她全讲给主教听了。

“这样的话,我们不是要流血,就是要服毒了。”伯爵喊道……

(司汤达的原稿在这里中断。)

——《昵之适以杀之》完——

【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

一七四〇年轰动那不勒斯的故事

一八二四年我在那不勒斯,听见社会上谈起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和参议教士奇博的故事。大家可以想象我这样好奇的人,能不去打听这是怎么一回事吗?可是人们怕连累自己,谁也不肯稍微清楚一点回答我。

在那不勒斯,人们谈论政治从来都是模棱两可的。原因是:一个那不勒斯家庭,比如说是由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和父母组成的,他们各自分别属于三个不同的党派,所谓党派,在那不勒斯,就是阴谋的别称。这样,女儿属于情人一党;每个儿子参与一种不同的阴谋;父母叹着气,谈起他们二十岁时候的朝廷。这种自成一体带来的结果就是,谈起政治来,大家决不认真。你只要说话稍出格,稍微明朗一点,就可看见身旁两三个人脸色都变白了。

我在社会上打听这个名字古怪的故事,但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打听出来,我便以为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的故事,不妨这么说吧,可以联想到一八二年一件可怕的史实。

一个四十岁的寡妇,长得一点也不美,可是人很善良,她拿小房子的一半租给我住。房子坐落在山脚一条小巷里,离可爱的基亚花园约莫一百步远。山在这地点俯瞰着老王的女人弗洛里达贵夫人的别墅。这或许是那不勒斯唯一安静一点的地区了吧。

寡妇房东有一个老情人,我巴结了他整整一星期。有一天,我们一道在城里游荡,他指给我看拉查洛尼进攻尚皮奥纳将军部下的地点和活烧某某公爵的十字路口,我装着一副天真的模样,猛然问他,为什么大家对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和参议教士奇博的故事那样严守秘密。

他安安静静回答我道:“这个故事的人物有公爵、王爷的称号,他们的后代在今天还是公爵、王爷,他们看见自己的名姓夹杂在一个人人认为悲惨、凄凉的故事里,大概会生气的。”

“那么,事情是不是发生在一八二年?”

“你说什么?一八二年?”我的那不勒斯朋友一听年月很近,放声笑道,“你说什么?一八二年?”他重复着,那种意大利式不大礼貌的活泼情调,很使巴黎的法兰西人反感。

他继续道:“你要是想有常识的话,就该说:一七四五年,继维莱特利战役之后,巩固我们伟大的堂·卡尔洛斯占有那不勒斯的一年。本地人称他查理七世,后来他在西班牙做了一些了不起的大事,那边的人称他查理三世。法尔奈斯家族的大鼻子就是他带到我们王室来的。”

“今天大家也许不高兴说破当时大主教的真名实姓,提起他来,那不勒斯人人胆战心惊,可是维莱特利这个致命的地名却也把他吓住了。当时德意志人在维莱特利周围的山上扎营,我们伟大的堂·卡尔洛斯住在吉奈蒂府,他们打算一举把他劫走。”

“你说起的掌故,据说是一位修士写的。大家用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这个名字称呼的年轻女修士,生在比西尼亚诺公爵的家庭。当时的大主教是一个大阴谋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主使参议教士奇博去做的。写故事的修士对大主教显出强烈的憎恨,也许他是年轻的堂·杰纳利诺保护的一个人吧。堂·杰纳利诺是拉斯·弗洛雷斯侯爵家的子弟,据说他为了赢得洛萨琳德这个姑娘,曾经和富有风情的国王堂·卡尔洛斯本人和号称当时最富裕的贵人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老公爵有过一番竞争。不用说,在这不幸故事之中,有些地方可能深深得罪了一七五年还有权势的某一人物,因为大家相信修士是在这一时期写的,有些话他存心不交代清楚。他的废话是惊人的;他总用一些陈词滥调表达自己的意思,不用说,劝善惩恶是完全做到了,可是内容空洞,什么也看不出来。人常常需要盖起写本,寻味一下善良的修士心里要说的话。比如讲到堂·杰纳利诺的死,大家就几乎看不透他的心思。”

“过几天,我也许能弄到这份写本,借你看看,我不劝你买它,因为它太要人有耐心了。它在公证人B某的事务所已经搁了两年了,少于四个杜卡托还不卖。”

一星期后,我拿到了写本。它也许是世上最要人有耐心的东西了。作者才讲过的故事,随时又换一套再说一回;倒霉的读者还以为是另起了一个头呐。最后乱到这步田地,人就想象不出到底在说什么。

大家应当知道,一个米兰人、一个那不勒斯人,生平也许没有用佛罗伦萨语言一连气说过一百句话,临到他们一八四二年印书的时候,倒觉得用这种外来语言漂亮了。本世纪最伟大的史学家、杰出的科莱塔将军,就有一点这种癖好,常常使他的读者看不下去。

这个标题使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的可怕的写本,篇幅不下三百余页。我记得,为了弄准确我采用的意思,某些页我还重抄了一回。

掌故一熟悉,我就当心不直接发问了。闲谈许久,证明我对事实有充分认识之后,我才做出完全不在乎的模样,要求某些说明。

过了不久,有一位大人物,两个月前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后来帮我弄到一份薄薄的写本,六十页厚,叙述的线索虽说不对头,但是在某些事实上,又补充了一些生动的细节。关于疯狂的妒忌,这份写本就提供了一些真实的细节。

费尔第南达·德·比西尼亚诺公爵夫人从她的家庭教士嘴里(这个教士后来被大主教收买下了)知道了年轻的堂·杰纳利诺爱的不是她,而是公爵前妻的女儿洛萨琳德。

她以为是国王堂·卡尔洛斯在爱洛萨琳德,所以为了在情敌身上报复起见,她煽起了堂·杰纳利诺·德·拉斯·弗洛雷斯难以忍受的妒忌心。

1842年3月21日

你们知道,路易十四失去那些和他同时生下来的大人物,曼特侬夫人又缩小他的视野,他变得狂妄自大,在一七一一年,把一个小孩子送到西班牙去做国王。这小孩子就是昂如公爵,不久成了又疯、又勇、又虔诚的菲力普五世。当时如果照外国人的建议做的话,把比利时和米兰地区并入法兰西,那要有利多了。

法兰西处境很坏,国王在这以前,仅仅得到一些轻而易举的成就和喜剧性的光荣,但是他在苦难之中,倒也显示出了真正伟大。德南的胜利和泼在马尔博鲁公爵夫人袍子上的有名的一杯水,给法兰西带来相当光荣的和平。

菲力普五世一直在西班牙做国王,就在签订和约前后,死了王后。这件意外事故和他的修士品质几乎使他疯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有本领从巴马的一间鸽楼里,把着名的伊丽莎白·法尔奈斯找出来,接到西班牙,最后还娶了她。西班牙的狂妄、幼稚,后来在欧洲那样有名,在西班牙仪式这个被尊敬的名称之下,得到欧洲所有王室的模仿。在这种环境中,这位伟大的王后还是显出了她的天才。

十五年来,这位伊丽莎白·法尔奈斯王后每天要和她的疯子丈夫见面,时间却在十分钟以上。在这表面显赫、实际万分猥琐的宫廷,出了一个天才文人圣西门公爵。他的批评极为透彻,他对西班牙性格的阴郁特征也有深刻感受。截至现在为止,他是法兰西民族产生的唯一的史学家。他绘出了伊丽莎白·法尔奈斯王后苦心孤诣的有趣的细节。王后给菲力普五世养了两个晚生儿子,为了能有一天发出一支西班牙军队,帮他一个儿子在本国征服一块领土,她呕尽了心血。菲力普五世要是一死,她就可以靠这方法,找到一个安身之处,避免等待着一位西班牙太后的凄凉生涯。

国王前妻养过两个儿子,全是白痴;神圣宗教裁判所教养出来的王子,也就只有这样了。他们中间有一个要是做了国王,他的宠臣很可能让他明白,把法尔奈斯王后投入监狱,在政治上是必要的。她的活动和锐利的直觉把慵懒的西班牙人得罪下了。

伊丽莎白王后的长子就是堂·卡尔洛斯。他在一七三四年去了意大利,轻而易举就打赢了比通托战役,登上那不勒斯宝座。但是临到一七四三年,奥地利认真攻打起他来了;一七四四年八月十日,他率领他那一小队西班牙人马,驻在离罗马十二古里远的维莱特利小城。他扎营在阿尔特米西奥山脚,奥地利一小队人马占的地势比他的地势好,双方相隔不到两古里。

八月十四日,天方破晓,一分队奥地利士兵出其不意,把堂·卡尔洛斯困在他的房间里。王后曾经不顾宫廷大司铎的反对,把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派到儿子身边,当时公爵就抓起他的腿,把他举到离地板十尺高的窗口;奥地利精兵这时正拿枪把子撞门,他们尽可能保持尊敬口吻,朝里喊着,请王爷投降。

法尔嘎斯继王爷之后,跳出窗户,找见两匹马,扶王爷骑上马,驰往步兵营。步兵营在四分之一古里远的地方。

他对西班牙兵士说:“你们要是不记得你们是西班牙人,你们的王爷就毁了。这些奥地利邪教徒,想把你们善良的王后的儿子活捉了去,不干掉他们两千人是不成的啊。”

寥寥几句话,唤起了西班牙人的全部勇气,他们挥动宝剑,刺杀从维莱特利来的四个分队的敌人;敌人先还打算出其不意,把王爷抢走呢。法尔嘎斯侥幸遇到了一个老将军,他不记得一七四四年作战的滑稽方式,没有那种怪异的想法:采用巧妙的行动反攻,打消西班牙勇士的怒火。总之,维莱特利之役,他们杀死了奥地利军队三千五百人。

从此以后,堂·卡尔洛斯真正成了那不勒斯的国王。

堂·卡尔洛斯仅仅是以爱打猎而出名,法尔奈斯王后派了一个宠臣对他讲:那不勒斯人特别忍受不了奥地利人的地方,就是小气和贪婪。

“生意人一向狐疑成性,就关心眼前感受,您就多拿他们几百万吧;用他们的钱让他们娱乐娱乐,可是别当一个木头国王。”堂·卡尔洛斯虽说是由教士扶养大的,而且有严格的仪式管束,可是并不缺乏聪明。他网罗了一批杰出的朝臣,又设法找来年轻的贵人,待遇特别优渥;他初来那不勒斯的时候,他们才从学校出来,在维莱特利战役时期,还不到二十岁。奥地利军队偷袭,这些年轻人不肯让和他们一样年轻的国王做俘虏,好几个战死在维莱特利的街上。

奥地利企图制造的阴谋,回回全被国王破获。他那些法官把这些笨蛋、有过几年寿命的各种政权的党羽叫作无耻的卖国贼。

堂·卡尔洛斯不执行任何死刑,但是他允许没收大量的良田。那不勒斯人天性爱好浮华排场,宫廷贵人从这上头得到启发,知道想讨年轻国王的欢心,就得多花钱才行。所有被他的大臣塔努奇告发了的私下效忠奥地利王室的贵人,国王由他们倾家荡产。拒不从命的只有那不勒斯大主教阿夸维瓦;在堂·卡尔洛斯的新王国内,国王发现他是唯一真正危险的敌人。

一七四五年冬天,堂·卡尔洛斯从维莱特利之役归来,举行庆祝。庆典极其豪华,帮他赢到那不勒斯人的心,不下于他在战争上所走的红运。那不勒斯到处呈现出一派国泰民安的气象。

为了庆祝他的诞辰,查理三世在王宫举行大典和盛大的吻手仪式,拿许多良田分赠给那些他认为忠心于他的大贵人。他懂得怎么样统治,大主教的情妇们和年老的妇女们念念不忘于可笑的奥地利政府,堂·卡尔洛斯私下就常拿她们取笑。

国王一见年轻贵人的开销超出了他们的薪俸,就送两三个公爵头衔给他们,因为堂·卡尔洛斯天生伟大,讨厌那些照奥地利原则竭力节省的人们。

年轻国王有才思,有崇高的感情,说起话来也轻重有致。关于民众,政府并不经常欺压他们,他们感到万分惊奇。他们喜爱国王的庆典,他们对纳税也已很习惯;从前收去的税款,不是半年一次运到马德里,就是运到奥地利,现在不然了,一部分拿来给了作乐的年轻人和年轻妇女。大主教阿夸维瓦每逢讲道,就暗示宫廷生活方式将要走到亵渎神明的道路上去,支持他的有全部老年人和已经不年轻的妇女,然而也不起作用。国王和王后每回走出王宫,民众夹道欢呼,喊“万岁”的声音传到四分之一古里以外。这里人天生爱嚷嚷,当时也确实心满意足,所以他们的呼喊,怎么描摹得出呢!……

维莱特利战役之后,头一个冬天,好几个法兰西宫廷贵人,以休养为名,来到那不勒斯过冬。朝廷欢迎他们;最有钱的贵人当作任务,请他们参加他们的种种庆典。按照西班牙的庄重古风和仪式的规定,早晨拜访年轻妇女,完全在禁止之列,她们没有丈夫选定的两三个看妈陪伴,同样绝对不许接见男子。但是当着宽和的法兰西风格,这些规矩似乎也让了一点步。分享这种尊荣的,有八九位稀世美人。可是,年轻国王是一个大内行,他认为宫廷里最美的美人是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女儿、年轻的洛萨琳德。这位爵爷从前在奥地利统治之下当过将军,是一个极忧郁、极谨慎的人物,和大主教的关系很密切,在有决定性的维莱特利战役之前,堂·卡尔洛斯在位四年,他就没有去过王宫。只有在国王的两次吻手仪式的庆典,就是说,国王的命名日和诞辰,比西尼亚诺爵爷因为非去不可,国王才看到他。但是国王举行的庆典,像当时人在那不勒斯说起的,甚至在最效忠于奥地利权力的家族里,也为他结下了党羽。所以比西尼亚诺爵爷经不起他的续弦夫人费尔第南达再三央求,尽管不乐意,也不得不让步,许她进宫,并且带了女儿去,这女儿就是美丽的洛萨琳德,也就是国王堂·卡尔洛斯称之为他的王国里最美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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