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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司汤达 当前章节:153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他必须去罗马一趟,三天之内回来。赶集的日子,在农民喧嚷声中,将近十点钟的光景,有人将在白天唱歌。

海兰觉得罗马之行很奇怪。她忧郁地对自己讲:“难道他怕我哥哥开枪打他吗?”爱情宽恕一切,就是不能原谅情人随意离开,因为这是最狠的刑罚。她不是生活在甜蜜的梦想之中,也不是一直在琢磨爱上自己情人的理由,而是始终被一些残酷的疑心烦扰着。柏栾奇佛尔太不在的悠长的三天,海兰对自己道:“可是,不管怎么样,我能相信他不再爱我了吗?”忽然之间,她的苦恼被一种疯狂的喜悦替代了:原来是第三天,他在大正午出现了,她看见他在府前的街道上散步。他穿了一身近似华丽的新衣服。他高贵的步态、他快活而又刚强的天真面貌,从来没有这样意气风发、神采奕奕过。在这一天以前,虞耳的贫穷在阿耳巴诺从来没有这样经常被人提起过。一再讲到“贫穷”这个残忍的字眼的是男人,尤其是年轻人;妇女,尤其是年轻女孩子,说起他的风采来,往往就赞不绝口。

虞耳整天在城里散步;他的贫穷罚他幽居了几个月,他好像在补偿损失。虞耳的新衣服底下带有兵器,对于一个闹恋爱的人说来,这种做法倒是相宜的。除去他的短剑和他的刺刀不说,他还穿上他的锁子甲:一种铁丝编成的长背心,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可是医治得了那些意大利人害的一种不治之症,他们在这一世纪不时受到它的致命侵袭。我要说的就是:害怕在街角被一个相熟的仇人杀死。虞耳指望当天见到海兰,再说,他也有些讨厌一个人独自待在他冷清的家里;原因如下:他父亲有一个老兵,名字叫作拉吕斯,和他父亲在一起,在好几位孔道提耶利的军队里,打过十次仗,最后又跟着队长,投到马尔考·夏拉的军队;队长在这期间内受了伤,只得退伍。柏栾奇佛尔太队长不在罗马安家,是有一些理由的:他杀死的那些人的儿子,他就可能在罗马遇到;即使在阿耳巴诺,柏栾奇佛尔太也深信他只能听任官方的摆布。他不在城里买或租一所房子,宁可盖一所,地势恰好可以望见客人从远地方上来。他在阿耳柏的遗址找到一个称心的地点:粗心的来客没有望见他,他就能逃进他的老朋友和保护人法柏利斯·考劳纳所控制的森林。柏栾奇佛尔太队长根本不拿儿子的前程搁在心上。他退伍的时候,才五十岁,可是带着一身的创伤,他估计自己还能活上十年。他过去有幸参加过对城镇和乡村的抢劫,手上攒了一些钱;房子盖好以后,多余的钱他每年花掉十分之一。

为了回敬阿耳巴诺一个资产者的挖苦,他买下一座每年给儿子带来三十埃居收入的葡萄园。有一天,他热情激昂,争论本城的利益和繁荣,这家伙对他讲:像他这样一位阔业主,确实有资格向阿耳巴诺的元老们做建议。队长买下了那座葡萄园,宣称他还要买几座,然后他在一个僻静地点,遇到挖苦他的家伙,一手枪就把他打死了。

队长过了八年这种生活,死了。他的副官拉吕斯疼极了虞耳,不过他过不惯闲散的生活,又投到考劳纳爵爷的军队去了。他常去看望他的儿子虞耳(他这么称呼他)。爵爷在他的派特赖拉寨堡,有一次遭到危险百出的攻打,拉吕斯恰好在头一天赶到,带了虞耳和他一道作战。拉吕斯见虞耳十分骁勇,就对他说:“你住在阿耳巴诺附近,当它的顶贱、顶穷的居民,不但是疯子,简直是傻瓜。像你这份本领加上你父亲的名字,依我看,你在我们中间,成为一个出色的响马大有可能,不单这个,还能帮你成家立业。”

虞耳听了这话,心里好生苦恼。他懂拉丁文,是一位教士教的,不过他父亲一来就拿教士的话开玩笑,所以他除掉拉丁文之外,就什么本事也没有学到手。尽管人家看不起他穷,一个人待在他冷冷清清的房子里,他反而长了见识,看问题那种大胆劲儿,就连学者也会吃惊。比方说,他爱海兰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爱打仗,可是对抢劫并无好感。在他的队长父亲和拉吕斯看来,抢劫就像继高贵的悲剧之后而演的逗笑的小戏。自从他爱海兰以来,那种在寂寞之中思索出来的见识,倒成了虞耳的刑罚。这颗灵魂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如今充满了激情和痛苦,有疑问也不敢请教别人。堪皮赖阿里贵人万一晓得他是响马的话,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这下子,他骂他可就有凭有据了!早先虞耳在父亲的铁箱子里,找到几条金项圈和其他珠宝,他一直在盘算着,把卖来的钱花光以后,当兵是他可靠的出路。虞耳自己这样穷,假如他对抢劫有钱的堪皮赖阿里贵人的女儿竟然毫无顾忌的话,原因就在于当时做父亲的可以随意处理他们身后的财产,堪皮赖阿里贵人留给女儿的全部财产,很可能只是一千埃居。还有一个问题霸住虞耳的想象不放:第一,把年轻的海兰抢到手,娶过来,在哪一个城市安家?第二,他拿什么钱养活她?

堪皮赖阿里贵人痛骂了虞耳一顿之后,虞耳难过极了,足足两天,怒火填胸,痛苦之至;他拿不定主意杀死这傲气凌人的老头子,还是留他一条活命。他整夜整夜在哭。最后他决定请教他在世上唯一的朋友拉吕斯,但是这位朋友了解他吗?他找遍了整个法焦拉森林,没有找到拉吕斯,他只得来到去那不勒斯的大路上,还要走过卫雷特里,因为拉吕斯在那边打埋伏:他率领大队人马,打算拦劫西班牙将军雷日·阿法劳斯。这位将军忘记从前曾经当着许多人,带着蔑视的口气说起考劳纳的响马,要取道陆地来罗马。他的私人教士赶巧提醒他这件小事,所以他就决定武装一条船,改由海道来罗马。

拉吕斯队长一听完虞耳的话,就对他道:“堪皮赖阿里这家伙的模样你给我好好儿形容一下,他做事不小心,是自作自受,别连累阿耳巴诺的善良居民也跟着赔一条命。我们这样干,不管落空不落空,只要一了结,你就到罗马去,小心在意,一整天都要在旅馆和其他公共场所出现,免得由于你爱他的女儿,惹大家疑心你。”

虞耳费了老大周折,才把父亲的老伙伴的怒气压了下去。他只好发脾气了。他最后对他道:“你以为我是要你的宝剑吗?明摆着我自己也有宝剑!我是向你讨一个好主意。”

拉吕斯这样结束他的谈话:“你年纪轻,没有受过伤;侮辱是公开的:可是一个丢脸的男人,连妇女也要看不起的。”

虞耳对他讲,他打算怎么做,还要再考虑考虑。拉吕斯坚决要他参加对西班牙将军的扈从的攻打,说这样可以得到荣誉,还不算有都柏隆到手。虞耳不顾他的劝导,独自转回他的小房子去了。就在堪皮赖阿里贵人朝他开枪那一天的前夕,他正在招待拉吕斯和他的班长;他们只是从卫雷特里附近回来的。拉吕斯要看一眼小铁箱子里的东西,逼着虞耳把小铁箱子打开。他的保护人柏栾奇佛尔太队长,往年打家劫舍,抢到金项圈和其他珠宝,觉得回来马上变卖,拿钱花掉不合适,就锁在小铁箱子里头。拉吕斯在这里找不到两个埃居。他对虞耳道:“我劝你当修士去,你有修士的全部德行:爱穷,眼前就是证明;谦卑,你由着阿耳巴诺的一个阔佬,在大街上糟蹋;你缺的只有伪善和贪吃了。”

拉吕斯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小铁箱子里放了五十都柏隆。他对虞耳道:“从现在算起,在今后一个月里头,堪皮赖阿里爵爷要是没有随着他的贵族身份和他的财富让人埋掉的话,我对你发誓,我这位班长就要带上三十个弟兄来拆掉你的小房子,烧掉你的破家具。柏栾奇佛尔太队长的儿子不该借口爱情,在世上做一个没有出息的人。”

堪皮赖阿里贵人和他儿子放那两枪的辰光,拉吕斯和班长在石阳台底下占好了位置,虞耳费了老大气力,才拦住他们不杀死法毕欧,或者少说也不把他绑架走。拉吕斯不小心走过花园的时候(这我们在讲起他的时节,已经交代过了),他不动手的原因是这样的:不应当杀死一个年轻人,他可能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才,何况有一个老混蛋,比他罪名大多了,只配埋掉。

发生这事的第二天,拉吕斯进了森林,虞耳去了罗马。他对自己讲:“海兰应当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这在他那世纪,是一种极了不起的想法,也说明他将来一定飞黄腾达;他用拉吕斯给他的都柏隆,买了一身漂亮衣服,本来欢欢喜喜的,可是有了这种想法以后,却高兴不起来了。任何另外一个同时代和同岁数的人,只会想到去享受他的爱情,把海兰抢走,绝不会想到她在半年之后会变成怎样,更不会想到她对他的看法。

虞耳回到阿耳巴诺,就在他穿上从罗马带回来的漂亮衣服向人炫耀的当天下午,他从他的朋友老司考提那里知道:法毕欧骑马出城了,他父亲在海边平原有一块地,离城有十三四公里远,他到那边去了。过后不久,他看见堪皮赖阿里贵人和两个教士在一起,走进绿橡树的壮丽小路,小路环绕着火山口,阿耳巴诺湖就在火山口尽底。十分钟后,一个老婆子借口卖好吃的水果,大胆地闯进了堪皮赖阿里府第。她头一个撞见的人就是海兰小姐的亲信、小丫鬟玛丽艾塔。海兰接过来一把美丽的花,连眼白也臊红了。藏在花里的信长得不得了,虞耳讲起自从放枪那一夜以来他的种种感受,可是由于一种极其奇怪的羞惭,别的同代年轻人引以为荣的事,他却不敢承认,那就是:他是一个江湖上着名的队长的儿子,自己又不止一次地在战斗中显过身手。他相信一来就听见老堪皮赖阿里在议论这些事实。我们应当知道,在十五世纪,姑娘们的见地比较靠近共和国,她们敬重一个男子,大多是为了他本人的作为,很少是为了他的尊长们聚敛的财富或者他们有声誉的行为。不过持有这种想法的,大多是民间的姑娘们。富贵阶级的姑娘们害怕强盗,当然也非常看重富贵。虞耳这样结束他的信:“先前在我衣衫褴褛的时候,一位你尊敬的人物把我狠狠辱骂了一场,我从罗马带回来的这身合体的衣服,不知道能不能叫你忘掉那些骂我的话;我能报仇的,我也应当报仇,我的荣誉要我报仇;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担心我的报复会让我心爱的人流眼泪。万一我不幸,你仍然不相信我的话,这一点总能向你证明,一个人即使很穷,也有高贵的感情。此外,我还有一个可怕的秘密向你交代,换一个女人,我讲给她听,当然不会有丝毫困难;可是一想到是讲给你听,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哆嗦。它可能在转眼之间毁灭你对我的恩情;凭你怎么赌咒发誓,我都不会相信。我讲出来的秘密,发生什么效果,我要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我希望最近有这么一天,在天黑之后,能在府上后面的花园看到你。我希望这一天,法毕欧和你父亲正好都不在家。他们虽说蔑视一个衣衫破旧的可怜的年轻人,却不能剥夺我们三刻钟或一小时的谈话。我一证实他们不在家,就会有一个人在府上的窗户底下露面,叫当地的孩子来看一只驯服了的狐狸。随后,‘敬礼马利亚’的钟声一响,你就会听见老远一声枪响;你这期间,走到你的花园墙跟前;假如不止是你一个人的话,你就唱歌。假如四下里悄无声息的话,你的奴隶就会哆哆嗦嗦,在你的脚边出现,向你讲些也许会使你痛心疾首的事。我期待着这对我有决定意义的可怕的日子,不再冒险在半夜送花给你;不过将近夜晚两点钟的时候,我将唱着歌走过,你也许站在大石阳台上,扔下一朵在你花园里掐的花。这也许是你赏给不幸的虞耳的情意的最后标记。”

三天之后,海兰的父亲和哥哥,骑着马到他们海边的田庄去了;他们应当在挨近日落以前往回走,在夜晚将近两点钟的时候赶回家。可是就在他们动身的时候,不单是他们的两匹马,就连田庄的马,也统统不见了。这样大胆的盗窃很使他们惊奇。他们到处寻找,这些马一直到第二天才在海边的大树林里被人找到。堪皮赖阿里父子两个人,只好坐了一辆乡下的牛车回阿耳巴诺。

这天晚上,虞耳跪在海兰跟前,天色差不多完全黑了,可怜的女孩子很高兴天天这样黑;她头一回在她心爱的男子跟前出现,他很清楚她爱他,不过她跟他一直还没有讲过话。

她说过头一句话以后,稍微有了一点勇气;虞耳比她的脸色还要白,比她还要哆嗦得厉害。她看着他跪在她跟前。他对她道:“说实话,我现在的情形就不能讲话。”他们有一时显然很快乐,你望我,我望你,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动不动,像一组相当有表现力的大理石像。虞耳跪着,握着海兰一只手;海兰头朝下,仔细打量他。

虞耳很清楚,按照他的朋友们,罗马那些年轻荒唐鬼的劝告,他就应该动手动脚才是;不过他厌恶这种想法。他一想到时光如飞,堪皮赖阿里父子快要到家了,就从这种销魂的境界和或许是爱情所能给的最生动的幸福之中醒过来了。他明白,像他这样一个有良心的人,瞒着心里这句可怕的话不告诉他的情人,他就不能找到经久的幸福。他的罗马朋友会认为他这种做法是愚蠢到了极点的。他终于对海兰道:“我有一句话也许不该对你讲,不过我还是要讲给你听。”

虞耳的脸色十分苍白,他勉强讲下去,像要断气的模样:“构成我生命的希望的那些感情,我看也许要烟消云散。你以为我穷,这算不了什么:我是强盗和强盗的儿子。”

海兰是一个富人的女儿,有特权阶级的种种恐惧,所以听见这话,觉得自己病了,直怕摔倒下去。她想:“可怜的虞耳要苦恼成什么样子,他要以为我看不起他的。”他跪在她跟前。她为了不摔倒下去,靠在他身上;没有多久,她像失掉知觉似的倒进了他的怀里。大家知道,人在十六世纪,喜欢爱情故事里的准确性。这是因为爱情故事不能用理智来判断,而是通过想象来感受的,读者的激情和主人公的激情是融为一体的。我们依据的两种写本,特别是具有佛罗伦萨方言的一些特殊语法的写本,用最细致的笔墨描绘此后的幽会故事。危险打消掉年轻女孩子的内疚心。危险到了极点也不过是燃着了这两颗心;对于他们,来自他们的爱情的一切感受都是幸福。法毕欧和他父亲有好几次险些撞上他们。他们父子以为自己受到了挑衅,气坏了:他们风闻虞耳是海兰的情人,可是什么凭证也没有。法毕欧是一个重视门第的暴躁的年轻人,所以向他父亲建议,杀死虞耳。他对他道:“他活在世上一天,妹妹就要冒一天的最大的风险。谁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的荣誉不迫使我们杀死这固执成性的丫头?她胆子大到这般地步,不再否认她在闹恋爱;你看见的,你怎么骂她,她就是不吱一声。好啊!这种沉默就判决了虞耳·柏栾奇佛尔太死刑。”

堪皮赖阿里贵人道:“想想他父亲是什么人吧。当然啦,我们到罗马过半年算不了什么难事。在这期间,可以叫人把柏栾奇佛尔太干掉。可是他父亲虽然犯罪重重,却是勇猛、大方的,他曾帮他的好几个兵士发了财,自己却一直穷着:谁知道他父亲在孟太·马里阿诺公爵的军队,或者在考劳纳的军队里面还有没有朋友啊?考劳纳的军队经常在法焦拉森林出入,离我们才二三公里远。因此,他们会把我们全都杀死的,你,我,也许还有你可怜的母亲在内,一个不饶。”

他们父子常在一起谈论,他们的谈论(只有一部分瞒着海兰的母亲维克杜瓦·卡拉法,不让她知道),她听在心里,难过死了。法毕欧和他父亲讨论的结果是:再让流言在阿耳巴诺盛行下去,不加阻挠,对他们的荣誉不利。年轻的柏栾奇佛尔太一天比一天傲慢,而且现在穿了一身华丽的衣服,趾高气扬,居然在公共场所跟法毕欧,甚至于对堪皮赖阿里贵人本人也攀谈起来。既然把他干掉不妥当,就该在下面两种决策中挑选一种,也许甚至于两种全挑:要么全家搬到罗马去住,要么就把海兰送到卡司特卢的拜访修道院,一直待到给她找到合适的人家为止。

海兰从来没有对她母亲讲起她的爱情。她们母女感情很深厚,在一起过活,对这件事两个人差不多同样关怀,但是彼此却一字不提。因此在母亲告诉女儿有可能打算搬到罗马住家,或许甚至于送她到卡司特卢的修道院去过上几年的时候,这还是头一回用语言表达了她们心里几乎是同样关怀的事情。

维克杜瓦·卡拉法的谈话是不谨慎的,只能以她对女儿的溺爱作为谅解的理由。海兰迷恋爱情,希望向她的情人证明,她不以他的贫穷为羞,她对他的信任没有止境。佛罗伦萨的作者喊道:“赴过许多次与可怖的死亡为邻的冒险的幽会,在花园里,甚至于有一两次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海兰是纯洁的!谁会相信啊?她对自己的贞操有着强烈的信心,所以将近半夜的时候,她向她的情人建议,从花园走出府第,到他盖在阿耳柏遗址上的、相隔一公里远近的小房子里去过后半夜。他们改扮成圣·方济各的修士。海兰有一个修长的身材,这样一装扮,就像一个十八岁或二十岁的年轻的新教友。令人难以相信的,也看得出来是无意的,是虞耳和他的情人,扮成修士模样,在岩石中间开凿出来的窄路上(那条路现在还贴着风帽修士的修道院的外墙),遇见了堪皮赖阿里贵人和他儿子法毕欧。他们从湖边附近一个小镇冈多尔福庄园回来,后面跟着四个武装好了的听差,前头有一个侍童举着一根点亮了的火把。岩石中间开凿的这条小路约莫有八尺宽,堪皮赖阿里父子和他们的听差给两位情人让路,闪在左右两旁。海兰这期间要是被识破了该是多么幸福啊!她父亲或者她哥哥一手枪把她打死,她的痛苦也只是短暂的一刹那;不过上天别有一番安排。”

关于这一次奇怪的相会,人们还添了一些情节:堪皮赖阿里夫人活到期颐之年,将近一百岁了,有时候还要把它讲给罗马一些重要人物听;他们也都很老了。经不起我的不知足的好奇心问东问西,她对我重述了一遍。

法毕欧·德·堪皮赖阿里是一个以勇敢自居和睥睨不群的年轻人,他注意到年纪较大的修士,从他们的身旁走过,离得很近,既不向他父亲致敬,也不向他致敬,不由喊了起来:“‘这混蛋修士怎么这么傲气!上帝知道他到修道院外面干什么,他和他的同伴,在这种可疑的时刻!我不晓得是什么拉住我,不让我掀开他们的风帽,否则,我们就看见他们的嘴脸了。’”

“虞耳听见这话,握住他道袍底下的短剑,走到法毕欧和海兰中间。他这时候离法毕欧不过一步远近,但是上天别有一番安排,两个年轻人的怒火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不过没有多久,他们又该碰在一起了。”

后来在讼案进行的时候,官方控告海兰·德·堪皮赖阿里,就想把这次夜游作为伤风败俗的一个证据。其实这只是一颗被痴情燃烧的年轻的心一时冲动罢了,而心却是纯洁的。

(三)

有一件事大家应当知道:奥尔西尼家族和考劳纳家族是死对头,奥尔西尼家族当时在离罗马最近的村庄中权势很大,前不久利用政府的法院,把一个生在派特赖拉的叫作巴塔沙尔·班第尼的富裕农民判了死刑。被班第尼指控的种种行迹,在这里述说一遍,未免太长:虽然大部分在今天都将构成罪行,可是在一五五九年,却不能以这样严格的方式来考虑。班第尼被囚禁在一座属于奥尔西尼家族的庄院里,离阿耳巴诺二十六七公里远,坐落在法耳孟陶奈那边的山里。罗马的警官带了一百五十名宪警,在大路上过了一夜,来提解班第尼,把他押送到罗马的陶尔第闹纳监狱。班第尼曾经对判决死刑向罗马提出过上诉。不过我们前面说过,他是派特赖拉人,派特赖拉是考劳纳家族的寨堡,所以班第尼女人乘法柏利斯·考劳纳在派特赖拉的时候,当众对他讲:“您就由着您的一个忠心随从死掉吗?”

考劳纳答道:“上帝明鉴,对我主教皇的法院的决定,我没有丝毫不尊重的心思!”

他的兵士立刻接到命令;他吩咐他的党羽全都做好准备。集合地点指定在法耳孟陶奈附近。法耳孟陶奈是一座小城,建在一座不高的山头上,但是有笔直的悬崖做围墙,垂直的高度几乎有六十到八十尺。奥尔西尼的党羽和政府的宪警曾经顺顺当当地把班第尼押在这座属于教皇的城里。在当道的最热心的党羽之中,有堪皮赖阿里贵人和他的儿子法毕欧,并且他们和奥尔西尼家族还有一点亲戚关系。相反,虞耳·柏栾奇佛尔太和他父亲,却始终靠近考劳纳家族。

遇到不便公开的情形,考劳纳家族就采用一种极其简单的预防措施:罗马大多数富裕的农民,过去(今天还这样做)都加入一种悔罪会。悔罪者按例不在公共场合出现,要出现就用一块布蒙住他们的头,遮住他们的脸,在布上正对眼睛的地方戳两个洞。考劳纳家族不想承认一件事的时候,就请他们的党羽穿上他们悔罪者的衣服来集合。

两星期以来,递解班第尼已经成了当地的新闻。这事经过长期准备,指定在一个星期天执行。这一天,早晨两点钟,法耳孟陶奈的县长传令法焦拉森林所有的村庄都打钟。每一个村庄都出来相当多的农民。(在中世纪共和国时代,为了把想要得到的东西弄到手,人们就互相殴打;由于这种风俗的缘故,农民在心里还保存着大量的勇猛,换在我们今天,听了钟声,谁也不会移动一步。)

这一天,有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惹起了人们的注意,那就是每一个村庄出来了一小队武装的农民,朝森林里走去,走到最后,人少了一半;考劳纳家族的党羽在朝法柏利斯指定的地点集合。他们的头目似乎相信当天不会动手;他们早晨得到命令,散布这种流言。法柏利斯带着他的精锐部队,在森林里巡逻;他们骑着他马场里的还没有完全驯服的小马。他对农民形形色色的支队进行了相应的检阅;只是他不同他们讲话,因为随便一句话都会坏事。法柏利斯是一个瘦高的个子,有难以令人相信的敏捷和气力:年纪不到四十五岁,头发和胡须却已经雪白一片,这很不合他的心意,因为有些地方他是不喜欢被人识破的,可是有了这个标记,就瞒哄不过了。农民一看见他,就喊:“考劳纳万岁!”戴上他们的布风帽。爵爷本人的胸前也挂着一顶风帽,为的是一望见敌人,就好把风帽戴上。

敌人一点也没有让他们久等:太阳才出来,就有约莫一千奥尔西尼家族的党羽,从法耳孟陶奈那边过来,钻进森林,离法柏利斯·考劳纳的党羽大概有三百步远。法柏利斯吩咐他的部下俯伏在地上。组成前卫的奥尔西尼的人手的最后一部分过去了几分钟以后,爵爷吩咐他的部下动手:他决定在押解班第尼的宪警进入森林一刻钟以后发起攻击。森林这个地点,布满了十五尺或二十尺高的小石块;这是火山喷出来的东西,相当古老,上面长着栗子树,枝叶茂密,差不多把天全遮住了。这些喷出来的东西,经过时间的侵袭,弄得地面很不平整,所以为了避免大路上这许多坑坑洼洼,人们把它们挖空了,大路经常要比森林的地面低下去三四尺。

挨近法柏利斯拟定的进攻地点,有一块空旷的草地,大路穿过它的一端,再折进森林。在这块地方,树身和树身之间长满了荆棘和灌木,人钻不进去。法柏利斯在森林里面一百步的地方,沿着大路两旁,埋伏好了他的骑兵。爵爷做了一个手势,个个农民戴好风帽,拿好枪,站到一棵栗子树后,爵爷的兵士站到离路最近的树后。农民奉到严格命令,只许在兵士放枪以后放枪,而兵士开火,要在敌人相距二十步的时候。路在这个地点相当窄,洼下去三尺。法柏利斯叫人赶快砍掉二十来棵树,连树枝一起扔到路上,完全把路隔断。拉吕斯队长带了五百人,跟在前卫后头,奉到命令,听见截路的乱树堆那边发出头一阵枪声,才许进攻。法柏利斯·考劳纳看见他的兵士和他的党羽,人人在树后站好,充满决心,他就率领他手下的全部骑兵(里面有虞耳·柏栾奇佛尔太),驰往别的地方去了。爵爷选了大路右手的一条小道,这条小道通到离路最远的空地的尽头。

爵爷走开不过几分钟,就见沿着法耳孟陶奈大路,远远来了一大队骑马的人。他们是押解班第尼的宪警和警官,以及奥尔西尼家族的全部骑兵。巴塔沙尔·班第尼在他们正当中,四个穿红衣服的刽子手围着他。他们奉到命令,如果看见考劳纳的党羽要救走班第尼,就执行初审的判决,把他处死。

考劳纳的骑兵刚一来到离路最远的空地或者草地的尽头,考劳纳就听见他埋伏在大路上乱树堆前的部下放了头一阵枪声。他立刻吩咐他的骑兵出动,朝着围住班第尼的四个穿红衣服的刽子手冲去。

我们不详细叙述这件延续不到三刻钟的小事了。奥尔西尼家族的党羽,惊惶之下,四面逃散,但是在前卫的正直的拉吕斯队长却遇害了:这意外的事故对柏栾奇佛尔太的命运起了很坏的影响。后者一直杀奔穿红衣服的人们,刀才挥了几挥,就和法毕欧·堪皮赖阿里遇了一个正着。

法毕欧骑着一匹烈马,穿着一件镀金的锁子甲,喊着:“这些蒙住脸的混账东西是什么人呀?拿刀割开他们的面具;看我怎么做!”

几乎就在同时,虞耳·柏栾奇佛尔太的额头横里挨了他一刀。这一刀砍得十分灵巧,就在蒙脸布掉下来的同时,他觉得伤口里流出来的血迷糊了他的眼睛。伤口并不严重。为了取得喘气和擦脸的时间,虞耳把马移开了。他说什么也不愿和海兰的哥哥打仗;他的马已经离开法毕欧四步远了,当胸又狠狠挨了一刀,仗着他的锁子甲,刀没有戳进去,可是他有一时气也喘不过来。几乎就在同时,他听见耳边有人喊道:“Ti conoso, Porco!混蛋,我认识你!原来你就靠这个赚钱,换掉你的破衣服啊!”

虞耳被激怒了,忘记他先前的决心,杀奔法毕欧,喊着:“Ed in mal punto tu venisti!”

两下里交锋了几回合,盖着他们的锁子甲的衣服纷纷脱落下来。法毕欧的锁子甲是镀金的、华丽的,虞耳的锁子甲是最普通的锁子甲。法毕欧对他喊道:“你从哪条阴沟里捡到你的锁子甲的?”

就在同时,虞耳找了半分钟的机会找到了:法毕欧的考究的锁子甲在脖子那个地方不够紧密,有一点露在外头,虞耳照准了就一剑刺过去。虞耳的宝剑刺进法毕欧的咽喉五寸深,冒出一大股鲜血。虞耳喊着:“傲慢的东西!”

他快马杀向穿红衣服的人们,有两名还骑着马,离他一百步远。他靠近他们的时候,第三名倒下来了。可是就在虞耳赶到第四名刽子手前面的时候,后者看见有十多个骑兵围住他,就在很近的距离内朝不幸的巴塔沙尔·班第尼放了一手枪,他倒下去了。柏栾奇佛尔太喊道:“我的亲爱的先生们,我们这儿没有事干啦!那些坏蛋宪警在朝四面跑,把他们干掉!”

大家跟着他。

半点钟后,虞耳来到法柏利斯·考劳纳跟前,这位贵人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同他讲话。虞耳发现他气疯了;胜利是有充分把握的,这完全是由于他的巧妙的布置,因为奥尔西尼家族有将近三千人,而法柏利斯这一回只集合了一千五百人。虞耳以为胜利了,看见他会大喜欲狂的,爵爷却对虞耳喊道:“我们损失了你勇敢的朋友拉吕斯!我方才亲自摸过他的身子,人已经冰冷了。可怜的巴塔沙尔·班第尼受了致命伤。所以实际上,我们没有成功。不过正直的拉吕斯队长的阴魂谒见普路托的时候,结的伴儿倒不少。我下令把全部坏蛋俘虏吊到树枝上头。”

他提高嗓子喊着:“照我的话办,先生们!”

他又驰往前卫作战的地方去了。虞耳可以说是拉吕斯那队人马的副统领,他跟在爵爷后面。爵爷来到这勇敢的兵士跟前,尸首躺在地上,周围有五十多具敌人尸首。爵爷再次下马,握住拉吕斯的手。虞耳学他这样做,哭着。爵爷向虞耳道:“你还年轻,可是,我看你一身血,你父亲是一个勇敢的人,帮考劳纳做事,受过二十多次伤。拉吕斯剩下的队伍,你就率领了吧,把他的尸首送到我们的派特赖拉教堂,当心路上也许会受到攻击。”

虞耳没有受到攻击,但是他一剑杀死了他的一个兵士,这家伙对他讲,他做统帅太年轻。虞耳的轻率举动是有收获的,因为他还染着一身法毕欧的血。他一路看见树上挂着被吊死的人。这种悲惨恐怖的景象,外加拉吕斯的死,尤其是法毕欧的死,快要把他逼疯了。他唯一的希望是没有人知道战胜法毕欧的人的姓名。

我们略过军事细节不谈。战斗三天之后,他可以回阿耳巴诺去过几小时;他告诉熟人,他发高烧,在罗马回不来,被迫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但是他处处受到特殊尊敬;城里最有声望的人们争先向他致敬;有几个粗心的人甚至于喊他队长大人。他有几次打堪皮赖阿里府前面经过,发现大门关得严严的。新队长有些话想问人,可是由于很胆怯,拖到中午,才拿定主意,对一向待他很好的老头子司考提道:“堪皮赖阿里一家人哪儿去啦?我看见他们的大门关着。”

司考提立刻变得忧郁了,回答道:“我的朋友,这个姓你应当永远不提才是。你的朋友全相信是他在找你,而且他们也会到处这么说的;可是说到临了他是你婚姻的主要障碍;可是,他终于死了,留下一个阔极了的妹妹,她又爱你。甚至于朋友们还可以这样讲(随便说话在目前也成了美德),他们可以讲:她爱你爱到了这般地步,晚上到你在阿耳柏的房子去看你。这样,朋友们就可以从你的利益出发,说什么在齐安皮(当地人为我们方才描述的战斗取的名字)的不幸的战斗之前,你们就是夫妻了。”

老头子住了口,因为他看见虞耳在流眼泪。虞耳道:“我们到高头的客店去。”

司考提跟着他;人家给了他们一间房,他们把门锁住。虞耳要求老头子许他讲一遍一星期以来发生的事故。老头子听完了他原原本本的详细讲述,说道:“我从你的眼泪看得出来,你事前没有存心这样做;不过法毕欧这一死,对你反正是没有好处的。一定要让海兰对她母亲讲,你早就是她的丈夫。”

虞耳没有回答,老头子把这看成一种值得夸奖的审慎。虞耳深深地沉入一种缅想,他问自己,海兰在兄长去世的刺激之下,会不会承认他对她的情义;他后悔从前不该那样迂腐。随后,由于他的询问,老头子对他毫无隐瞒地说起打仗那一天在阿耳巴诺发生的全部事故。法毕欧被杀是在上午六点半钟,离阿耳巴诺有二十七八公里地,想不到从九点钟起,人们就开始谈论他的死了!将近正午的辰光,就见老堪皮赖阿里淌着眼泪,扶着听差,到风帽修士的修道院去了。没有多久,就见三位长老骑着堪皮赖阿里的骏马,后头跟着许多听差,顺着通齐安皮村的大路走去。战斗是在齐安皮附近发生的。老堪皮赖阿里执意要跟他们一道去,不过大家把他劝住了,理由是法柏利斯·考劳纳正在气头儿上(大家不太清楚是为了什么),万一他当了俘虏的话,是不会好好地对待他的。

将近半夜的时候,法焦拉森林像失了火一样:阿耳巴诺的全体修士和穷人,每人举着一支点亮了的大蜡烛,去迎年轻的法毕欧的尸首。

老头子好像怕人听见,压低声音,继续道:“不瞒你说,通法耳孟陶奈和齐安皮的路……”

虞耳道:“怎么样?”

“怎么样,这条路经过你的房子,法毕欧的尸首经过这个地方时,血从脖子上一个可怕的伤口里冒出来。”

虞耳站起来喊道:“多可怕呀!”

老头子说:“我的朋友,你静一静。你看得出来,你应当全知道。现在我可以对你说了,你今天在这个地方露面,似乎有点儿嫌早。你既然赏我脸,找我商量,我就不妨说:队长,从现在起,一个月里,你在阿耳巴诺露面不相宜。我用不着提醒你,你去罗马也不谨慎。圣父对考劳纳采取什么态度,人们还不知道;法柏利斯说他晓得齐安皮战斗,还是听别人讲起的;大家以为法柏利斯这话,圣父会信以为真的。不过罗马总督是奥尔西尼方面的人,一肚子闷气,巴不得吊死一两个法柏利斯的勇敢的兵士才痛快;他这么做,法柏利斯找不到理由上告,因为他赌咒说他没有参与战斗。此外,我还有话讲。尽管你没有要求我讲,我还是自作主张,要对你提一个军事上的意见:阿耳巴诺人爱你,不然的话,你在这里不会安全的。你想想看,你在城里散步好几个小时了,就许有一个奥尔西尼家族的党羽,以为你在对他挑衅,或者至少会想到容易赚一大笔报酬的。老堪皮赖阿里重复了一千回,说谁杀死你,他就把最好的地送给谁。你家里有兵,就该派几个下来到阿耳巴诺才是……”

“我家里没有兵。”

“这样的话,队长,你是疯子。这家客店有一座花园,我们回头从花园出去,穿过葡萄园溜掉。我陪着你;我老了,不带家伙;不过万一我们遇见不存好心的人,我跟他们讲讲话,至少可以帮你争取争取时间。”

虞耳心碎了。我们敢说他疯到什么程度了吗?他一听说堪皮赖阿里府关了门,全家去了罗马,他就计划再去一趟那座花园,他往常和海兰在这里会过好多回。他甚至于希望再看一回她的房间,她母亲不在家的期间,她就在这个房间里接待过他。他曾经在这些地点看见她对他很温存来的:他需要看它们一眼,好让自己相信她没有生他的气。

柏栾奇佛尔太和善心的老头子,沿小路穿过葡萄园,朝湖那边走去,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虞耳请他再讲一遍年轻的法毕欧出殡的详情。许多教士护卫着这勇敢的年轻人的尸体,一直送到罗马,埋在雅尼库尔小山顶上圣·奥吕福尔修道院里本家的小礼拜堂里。有一件事很特别,就是在出殡的前一天,大家注意到,海兰又被她父亲送回卡司特卢的拜访女修道院;这证实外面的流言,说她私下里嫁给了不幸杀死她哥哥的响马。

虞耳来到他的房子前面,发现他部下的班长带着四个兵士在等他;他们告诉他,他们的旧队长,如果身边没有几个人手是从来不走出森林的。爵爷说过几回了,谁愿意粗心大意被人弄死,必须事先辞职,免得他负担给死者报仇的义务。

虞耳·柏栾奇佛尔太明白这些见解的正确性,到现在为止,他根本就不理会。他和那些幼稚的民族一样,以为战争只是奋勇厮杀。他立刻就照爵爷的意思去做;他仅仅留出一点时间,和明白事理的老头子吻别:老头子一番好意,一直陪他到他的房门口。

但是几天过后,虞耳闷闷不乐,成了一个半疯子,又到堪皮赖阿里府来了。天一黑,他和他的三个兵士,改扮成那不勒斯买卖人,进了阿耳巴诺。他一个人来到司考提家里。他知道了海兰一直被关在卡司特卢的修道院。她父亲认为她已经嫁给杀死他儿子的凶手(他这样称呼虞耳),发誓再也不要见她。就是送她去修道院,他也没有见她。相反,母亲的慈爱似乎加倍了,她时常离开罗马,去和女儿过上一天两天。

(四)

当天夜晚,虞耳回到他的部队在森林里的营地,问自己道:“我不到海兰跟前把事情解释清楚,她临了会相信我是凶手的。上帝晓得别人对她讲起这次不幸的战斗的时候,夹七夹八,编造了些什么!”

他到派特赖拉寨堡听取爵爷的命令,顺便请他允许自己去一趟卡司特卢。法柏利斯·考劳纳皱紧了眉头:“这回小冲突的事,还没有跟圣上说明白。你应该知道,我讲了真话,这就是说:我对这次冲突根本不知情,连消息也还是第二天,在这里,我的派特赖拉寨堡里听人说起的。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圣上最后会相信我讲的是真话。不过奥尔西尼家族有势力,而且人人讲你在这次小冲突里头很露脸。奥尔西尼那方面甚至于还瞎扯有好几个俘虏,让人在树枝上吊死了。你晓得这话是假的;不过提防提防报复,总是好事。”

年轻的队长的天真的目光中显出了极大的惊奇神情。爵爷一方面觉得有趣,一方面又见他太不懂事,觉得只有把话说得再清楚些才能见效,就接下去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让全意大利知道柏栾奇佛尔太这个姓的无比骁勇。我希望你能像你父亲那样,对我一家人忠心耿耿,我一向另眼看待他,愿意在你身上有所报答。这是我的队伍的口令:永远不许透露关于我或关于我的兵士的真情实况。在你非开口不可的期间,你要是看见撒谎没有一点点用处,你就信口乱扯好了,可是就像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一样,半句真话也不要讲。你明白,它和别的情报混在一起,就可能破坏我的计划。不过我知道,你在卡司特卢的拜访修道院,有一个小情人;你不妨到这座小城玩两个星期。奥尔西尼家族在这座小城不缺朋友,甚至于代理的人手也不缺。你去看一趟我的管家,他会给你两百塞干的。”

爵爷笑着接下去道:“凭我对你父亲的友谊,我想帮你出些主意,谈好这次恋爱,也就是安排好这次军事行动。你和你的三个兵士扮成商人;伙伴中间有一个人,专门请卡司特卢的游手好闲的人来喝酒,整天醉醺醺的,这样他可以结交很多朋友;你找机会对他发脾气。”

爵爷换了声调接下去道:“可是万一你让奥尔西尼那方面逮住,判你死刑,千万不要招出你的真名实姓,尤其不要招出你是我的部下。我用不着叮嘱你,巡游一下所有的小城,从这个城门进去,就从那个城门出来。”

这些慈父般的劝告,从一个平日那样严肃的人的嘴里说出来,很让虞耳感动。看见年轻人的眼里有眼泪,爵爷先还微笑着,后来自己的声音也变了。他的手指戴着许多戒指,他摘下一个;虞耳接过戒指,吻着这只做过许许多多大事的手。年轻人兴奋地喊道:“连我父亲都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多的话!”

第三天,天亮以前不多久,他进了卡司特卢小城的城墙;有五个兵士跟着他,都和他一样打扮:有两个自成一组,像是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另外三个。虞耳没有进城,就望见了拜访修道院的巨大建筑,黑墙围着,有些像堡垒。他朝教堂跑了过去;教堂是华丽的。女修士全是贵族,大多数家里有钱,自尊心很强,彼此抢着装潢这座教堂。这是修道院唯一面向公众的部分。根据旧日的习惯,保护拜访修道院的红衣主教呈上一张名单,教皇在三位小姐当中指派一位做院长,院长献上一件贵重物品,好让自己名垂万世。献上的物品比不上前任院长的礼物,她和她的家族就要被人看不起。

大理石和镀金闪闪发光,虞耳颤巍巍地走进这庄严的建筑。说实话,他一点没有想到大理石和镀金;他觉得海兰在望他。有人告诉他,大圣坛值八十多万法郎;但是他丢开大圣坛的珠宝不看,望着一个镀金的栅栏,约莫四十尺高,两根大理石方柱把它隔成三部分。高大的栅栏,森严可畏,高耸在大圣坛后面,隔在女修士的合唱厅和向全体信徒开放的教堂之间。

虞耳对自己讲,赶上圣事、女修士和住读生全到镀金栅栏后面。一位女修士或者住读生,需要祷告,白天随时可以到教堂内部来;可怜的情人的希望就建筑在这人人知道的情形之上。

一幅巨大的黑幔确实挂在栅栏里面;但是,虞耳心想,幔子遮不了住读生的视线,他们还是能望见教堂里的公众。就说我吧,还隔着一段距离,不能够靠近,我还能清清楚楚地隔着幔子望见照亮合唱厅的窗户,还能够辨别得出建筑上的细部。金碧辉煌的栅栏的每根柱子,面对出席的人,全有一个坚硬的尖尖头。

面对栅栏左半边,虞耳在最亮的地方选了一个极明显的位置;他在这里消磨辰光,听弥撒。看见周围只有乡下人,他希望隔着挂在里面的黑幔,栅栏里头的人能注意到他。这朴素的年轻人有生以来第一次追求效果,他的衣着是考究的;出入教堂,他大量布施。那些和修道院有若干关系的工人及供应小贩,他和他的随从是不轻易放过的。可是直到第三天,他才得到希望递一封信给海兰。他派人钉牢两个负责给修道院买一部分东西的勤务修女;其中一个和一个小商人有来往。虞耳有一个兵士当过僧侣,跟商人做朋友,答应他每递一封信给海兰·德·堪皮赖阿里,就送他一个塞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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