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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司汤达 当前章节:151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第一炮就打掉了房子一大块,一个叫作潘多尔福·隆普拉蒂·德·卡梅里诺的倒在了乱土堆里。他是一员猛将、一个很重要的土匪。

路易·奥尔西尼曾经率领上面说起的潘多尔福同他的伙伴,攻打温琴·维泰利的马车,拿枪和刺刀把他杀死。神圣的教会放逐潘多尔福,极显赫的维泰利贵人曾经悬赏四百皮阿斯特买他的头。潘多尔福这回一下子就跌晕过去动不得了;卡伊迪·利斯塔贵人们的一个用人,拿着一管手枪跑到他身边,很勇敢地割下他的头,连忙捧着去了堡垒,把头交给官方。

没有多久,另一炮轰塌了一段墙,同时蒙泰梅利诺·德·佩路斯整个儿被炮弹打烂了,死在乱土堆里。

随后,就见房里出来一位人物:叫作洛伦佐上校的,他是卡梅里诺的贵族,一个很有钱的人,曾在好些场合证明了他的勇猛;爵爷很敬重他。他决定死也不能白死。他想开枪,机子扳动了,可是,或许是天意吧,枪不发火,就在这时飞来一粒子弹,穿过他的身子。枪是一个穷小子、圣·米歇尔的学生的复习教员放的。他想得到赏金,过去割他的头,但是他落在别人后面了:比他更灵活,特别是比他更强壮的人们抢掉了上校的钱袋、剑带、枪、银钱和戒指,还割了他的头。

路易爵爷信任的几个人死了,他心乱极了,人们不见他再有丝毫动作了。

他的管家和便服秘书、费朗费贵人,在阳台上拿一条白手绢做信号,表示自己投降。他出来了,安塞尔梅·苏阿尔多、贵人们(官方)的副官,把他往胳膊底下一挟带进了城堡。据说打仗时候有这种挟法的。

他马上受到审问;他说他过去没有犯过什么过错,因为他圣诞节前夕才从威尼斯来,他在那边住了几天,料理爵爷的事务。

他们问他,爵爷身边有多少人。他回答:“二三十人。”

他们问他,他们的姓名。他回答:有八个或十个,因为是贵人和他一样,同爵爷一道用饭,这些人的姓名他知道,至于别人、一些流浪汉,才到爵爷身边没多久,他完全不清楚他们的底细。

他举了十三个人的姓名,其中有利韦洛多的兄弟。

不久,架在城墙头上的大炮开始吼了起来。兵士来到紧连爵爷房子的房子里面,阻止他的部下逃走。有两个人死的情形,我们已经说过了,上面说起的爵爷冒着同样的危险告诉他周围的人要坚持下去,直到看见他的亲笔信和一个信号再停。说过这话,他就向安塞尔梅·苏阿尔多投降,这人前面已经说过了。照规定,他应该坐马车过来,不过由于人群拥挤和街头防御物的缘故,他不可能坐马车,只得决定步行。

他走在马尔塞尔·阿科朗博尼的人中间,两旁是当首领的贵人们:苏阿尔多中尉、城里其他队长和绅士都是全副武装。随后是城里一队兵士和有武装的人。路易爵爷穿着棕色衣服,腰里挂着刺刀,披风的下摆卷在胳膊底下,一副很神气的样子。他带着一种充满蔑视的微笑说:“我要是早打就好啦!”意思差不多是让人以为他会打胜的。他来到贵人们面前,立即向他们致敬,指着安塞尔梅贵人说:“先生们,我是这位贵人的囚犯;过去的事我很抱歉,不过,概不由我。”

队长下令把他腰里的尖刀拿掉,于是他靠着阳台,用在这里找到的一把小剪刀开始修指甲。

他们问他,房里有些什么人。他举了一些姓名,其中有利韦洛多上校和蒙泰梅利诺伯爵(上面已经说过),接着又说:他愿意出一万皮阿斯特赎后者的性命,至于前者,他愿意拿他的血赎。他要求把他搁在一个合乎他这样一个人的身份的地方。协议达成了,他亲手写信给部下,命令他们归顺,拿他的戒指做信号。他告诉安塞尔梅贵人:他把他的宝剑同他的枪送给他,在家里看到他的武器的时候,求他为了爱他的缘故用用它们,把它们当作一位贵人的武器,不要看成什么丘八的家伙。

兵士进房子仔细搜索,立刻就按名呼唤爵爷的部下。一共是三十四名。随后,一对一对押进政府的监狱。死人留给狗吃了。官方连忙向威尼斯报告这一切。

官方发觉路易爵爷有许多兵士、事件的共同制造者全不见了。官方禁止窝藏他们;违者,拆毁他们的房子,并没收他们的财产;告发者可以得到五十皮阿斯特。靠这方法,官方找到了几个。

威尼斯派出一只战舰到康第去,带了命令给拉蒂诺·奥尔西尼贵人,要他立刻回国有重大事情相商。大家相信他要丢官了。

昨天是圣·埃蒂耶的日子,人人等着看上面说起的路易爵爷的死,或者听人讲他在监狱里被绞死;换一个方式,大家通常就要感到惊奇了,因为他不是笼子里关得久的鸟儿。当天晚上,进行审问,圣·约翰的日子,黎明前不久,大家得知:上面说起的贵人已经被绞死,死得很是安详。他的尸身很快就移到了礼拜堂,陪伴的有教堂的教士和耶稣会的神甫,他被整天放在教堂当中一张桌子上,公开展览,给没有经验的人做借鉴。

第二天,照他的遗嘱吩咐做,把他的尸体送到威尼斯,在那边埋掉。

星期六缢死了他两名部下:第一名,主要的一名是富里奥·萨沃尔尼亚诺;另一名是一个下等人。

星期一是上面说起的一年的倒数第二天,缢死了十三名,其中有几名出身是很高贵的;另外两名,一个叫斯普伦迪亚诺队长,另一个叫作帕加内洛伯爵,押到广场,拿钳子轻轻烫了烫,就在受刑的地点,头被捶碎了,人被切成四块,差不多还活着。他们是贵族,作恶之前很有钱。据说,帕加内洛伯爵就是杀死维托里亚·阿科朗博尼夫人的凶手,那种狠法,上面已经说过了。有人反对这种说法,因为在上面引证的信里,路易爵爷证明是他亲手干的:或许这是出于虚荣好胜吧,就像他让人害死维泰利,在罗马夸口一样,或者是为了更多地博得维尔吉尼奥·奥尔西尼爵爷的宠幸。

在受致命一击之前,帕加内洛爵爷让人在他左胸底下攮了好几刀子好碰到他的心,就像他对付那可怜的贵夫人一样。血从他的胸脯像河水一样涌了出来。他就这样活了半小时多,人人都很惊奇。这人四十五岁,显得很有气力。

节后头一天,给剩下十九人送终的刑架子还立着。刽子手累得不得了,居民看到这么多死人,就像自己在咽气一样,因此死刑推迟在两天内执行。大家料想不会留一条活命的。也许是例外,在路易爵爷的随员里,只有他的管家费朗费贵人呕尽心血,证明他毫不知情,说实话,这对他是重要的。

一次判决这么多人死,没有人记得,连帕多瓦城最年老的人也不记得,曾有过一回比这回更公道的判决。这些(威尼斯)贵人,在最文明的国家面前,获得了良好的舆论和名声。

(另外一个人添的:)

秘书兼管家弗朗索瓦·费朗费被判十五年徒刑。酒管奥诺里奥·阿达米·德·费尔莫和另外两个人被判一年徒刑;另外七个被判带脚镣划船;最后,有七个得到释放。

——《维托里亚·阿科朗博尼·布拉恰诺公爵夫人》完——

【秦奇一家人】

一五九九年

毫无疑问,莫里哀的唐璜是多情的,不过首先应当肯定,他是上流社会的男子;他对漂亮的妇女有克制不住的喜好,然而他在追逐之前,先要自己合乎某种理想的典范,先希望自己在多情而又多才的年轻国王的宫廷里,成为众望所归的男子。

莫扎特的唐璜已经比较自然了些,法国人的味儿少了些,他很少考虑旁人的意见;首先,他不想到炫耀,如欧毕涅写的那位费内斯特男爵说起的炫耀。我们只有两个唐璜的意大利形象,符合他在文化复兴的开始——十六世纪,这美丽的国家所应当显示的面貌。

这两个形象,有一个我绝不能公之于众,因为世纪如今太假道学了;我听见拜伦爵爷重复了许多回的那句至理名言:This age of cant,必须在意才是。这种十分讨厌而又骗不了人的伪善,有一个大方便处,就是让蠢人们有话可讲:他敢说这话,敢取笑这事,等等,因而他们纷纷议论起来。不方便处就是,漫无限制地缩小了历史的领域。

第二个唐璜,可以在一八三七年谈一下了,读者倘使兴致高,许我谈谈,我就不辞谫陋,提供一点他的传记材料。他的名字叫作弗朗索瓦·秦奇。

要唐璜有可能出现,必须世上先有伪善,在古代,唐璜也许是一种找不出原因解释的孤立现象;宗教在当时是一种节令,一直在鼓励人们寻欢作乐,既然如此,怎么还会打击把某种享乐当作唯一正务的人呢?只有政府才说什么禁戒的话,对可能危害祖国,也就是说,对可能危害全体利益的那些事加以禁止,但不禁止可能危害行动者个人的事。

任何一个男子,对妇女有兴趣,又很有钱,就可以在雅典当一名唐璜,而且不会受到批评;也不会有人公然讲什么人生是泪之谷,清心寡欲才有意义。

我不相信雅典的唐璜,能像现代君主国家里的唐璜这样快,就到了犯罪的地步;后者有一大部分的快感得之于敌视舆论,然而年轻的时候,他起初却以为自己只在敌视伪善。

在路易十五式的君主国家里,每一个小唐璜,目无法纪,可以随便开枪打一个修缮屋顶的泥瓦匠,让他骨碌碌滚下地来:这不正好证明他活在王公社会,气度非凡,并不把法官放在眼里吗?不把法官放在眼里,岂不正是小唐璜之流要走的第一步,尝试的第一件事吗?

今天的时尚不再是妇女的了,所以唐璜也就少了;可是从前有唐璜的时候,他们开始总在寻找最合乎天性的欢乐,并以敌视他们认为在同代人宗教中缺乏理智基础的见解为荣。也只是到了后来,唐璜开始往坏里变的时候,他才从敌视他本人认为正确与合理的舆论方面得到美好的享受。

这种过程大概在古代很难出现,也只是到了罗马皇帝治下,在提拜里屋斯住到卡普里以后,我们才看到为堕落而爱堕落,也就是说,为敌视同代人合理的舆论的快感而爱堕落的风流人物。

所以我把唐璜有魔鬼角色的可能性算在基督教头上,毫无疑问,是这种宗教向世人指出:一个可怜的奴隶、一个角斗者有一种和恺撒本人的灵魂在功能上完全相等的灵魂;所以出现细腻的感情,应当感谢基督教才是;而且我相信,迟早这些感情是要在各民族的内部出现的。《埃涅阿斯纪》比《伊利亚特》已经是温柔多了。

耶稣的理论是和他的同代人、阿拉伯的哲人们的理论一致的;继圣保罗布道之后,世上唯一的新事情就是出现了一个完全脱离其他公民,甚至于利害相反的教士团体。

这个团体唯一的事务就是培植和巩固宗教感情,发明一些方术和习惯,感动各阶级的心灵,从没有受过教育的牧人一直到对生活没有新鲜感受的老廷臣;而且知道怎么样把关于它的回忆和童年动人的印象联结起来;最小的疫情或者最小的祸患,都要加以利用,增加畏惧和宗教感情,或者至少也要用来兴建一座美丽的教堂,如同威尼斯的萨鲁太。

这个团体的存在产生了这种令人赞叹的事情:教皇圣·利奥不用人力,就抵挡住了凶悍的阿提拉和他那些新近威慑中国、波斯与高卢的成群的野蛮人。

所以宗教犹如被诗歌所美化了的专制政权(我们称之为法兰西君主国)一样,产生了一些假使去掉这两种制度,世上就会永远看不到的怪事。

这些事好坏不同,可是永远稀奇少见,即使是亚里士多德、波里布、奥古斯都以及古代其他明智的人们听到了,也会为之惊奇。我把唐璜的近代性格和这些事放在一起,并不迟疑。依我看来,这是来自路德之后的教皇的修行制度的一种产物;因为利奥十世和他的教廷(一五六年)遵循的大致还是雅典的宗教原则。

一六六五年二月十五日,也就是在路易十四统治的初期,演出了莫里哀的《唐璜》;这位王爷当时还不虔诚,但是教会照样检查,去掉了《森林中穷人》那场戏。这次检查是为了提高它本身的威信,希望说服无知已极的年轻国王,能相信杨塞尼屋斯信徒和共和党人是同义字。

原作是一个西班牙人写的,名字叫作提尔叟·德·莫里纳;一六六四年前后,有一个意大利剧团,在巴黎演出一种仿本,轰动一时。这或许是演出次数最多的社会喜剧了。原因是这里有魔鬼和恋爱,有对地狱的畏惧和对一个女子的痴情,这就是说,在所有人(哪怕他们还没有怎么摆脱野蛮状态)看来,这里有最恐怖和最甜蜜的东西。

一位西班牙诗人把唐璜的形象介绍到文学里来,不足为奇。恋爱在这个民族的生活里占有一种重要的位置;在西班牙,这是一种严肃的情欲,可以为了它牺牲所有其他的情欲,而且毫无困难,甚至虚荣心(谁相信这个?)也可以牺牲!情形相同的还有德国和意大利。这些国家的人,由于这种情欲,做出了许多蠢事。例如,娶一个穷女孩子,借口她长得好看,他爱上了她。细看下来,只有法国完全摆脱了这种情欲。丑姑娘们在法国不缺乏爱慕的男子;我们是有世故知识的人。在旁的国家,她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女修士;此其所以西班牙就少不了修道院。姑侄们在这个国家里没有嫁奁的:这一条不成文法支持爱情的胜利。在法国,爱情不是逃到六层楼上,就是说,逃到没有家庭的公证人做媒就嫁不出去的女孩子中间了吗?

拜伦爵爷的唐璜,只是一个布拉斯、一个无足轻重的漂亮年轻人,形形色色不可置信的幸福扑面而来,也就没有必要谈他。

那么,这古怪性格,第一次出现,只是在意大利和在十六世纪。在意大利,在十七世纪,有一天,天气很热,一位公主在晚上高高兴兴举起一杯冰水,说:“真可惜,这不是犯罪!”

据我看来,这种感情形成了唐璜的基本性格。大家看得出来,基督教对他是必要的。

说到这一点,一位那不勒斯作家叫起来了:“对上天进行挑战,还相信就在同时上天能把你烧成灰烬,难道这也不相干吗?据说,这就是找女修士做情妇的极度愉快的来由:一个笃信宗教的女修士,她很清楚她在做坏事,她怀着激情请求上帝宽恕,就像她怀着激情犯罪一样。”

有一种简单的伦理,只把对人们有用的东西叫作道德。严厉的庇护五世虽然恢复或者发明了许多苛细的教规,却完全和这种伦理不相干。我们不妨假定一个十分乖戾的基督徒在这期间生在罗马。他赶上了一个严酷的宗教裁判时期,严酷到了这种地步,它在意大利待不下去,只好躲到西班牙,教皇新近加强宗教裁判所的作用,人人望而生畏。这些小小的苛细的教规被提升到宗教最神圣的职责的地位,而若干年来,人却费尽心血不执行,或者公开加以蔑视。看见全体公民当着宗教裁判所的可怕的法律发抖,他耸耸肩膀,对自己道:“好啊!我是罗马、这世界之都的最有钱的人;我也要做最勇敢的人;这些家伙尊敬的东西都太不像人应当尊敬的东西了,我要公开嘲弄一下。”

因为一个唐璜,为了做唐璜,就该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具有那种透视人们行动的动机的生命和准确的眼力。

弗朗索瓦·秦奇将对自己道:“用什么样惊人的行动,我,一个罗马人,一五二七年生在罗马,恰好就是波旁所率的路德兵士在罗马对神圣器物犯下最可怕的亵渎的半年的时期;用什么样的行动,我才能使人注意我的勇敢、尽量使自己得到对舆论进行挑战的快感呢?怎么样我才会惊动我同代的庸人呢?怎么样我才能使自己得到觉得自己不同于这批凡夫俗子的隽永之至的快感呢?”

一个罗马人,一个中世纪罗马人,不会光说不干的。没有比意大利更讨厌放空炮的国家了。

能对自己说这话的人叫作弗朗索瓦·秦奇:一五九八年九月十五日,他在女儿和太太眼皮下面被杀了。这位唐璜没有给我们留下一点点可爱的印象。他不像莫里哀的唐璜,首先要做一个上流社会人:这种想法没有柔化,缩小他的性格。他不想到别人,除非是为了表示他比他们高,把他们用到他的计划里,或者恨他们。唐璜永远没有一颗温柔的心的同情、甜蜜的梦想或者幻觉引起的快感。他首先需要的是一些属于胜利的欢乐,别人能看得见而又不能否认的欢乐;他需要无礼的莱波雷洛在忧愁的埃尔维尔的眼下打开的名单。

罗马的唐璜小心在意,不做出奇的笨事,像莫里哀的唐璜,露出性格的底细,把心里话告诉一个跟班的;他活着没有知己,也不说话,除非是那些对他计划的开展有用的话。我们所宽恕于莫扎特的唐璜的那些真正的柔情与可爱的欢欣的时候,谁在他身上也看不到;总之,我要译出来的形象是丑恶的。

有选择的话,我不会说起这种性格的,单只研究研究他,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因为他引起的不是好奇,而更是厌恶。不过,我的旅伴要求我这样做,我承认,我不能回绝他们的。一八二三年,我有幸和一些可爱的人游意大利,我永远忘不了他们,也和他们一样被白阿特丽丝·秦奇的美妙画像迷惑住了。这幅画像可以在罗马的巴尔贝里尼府看到。

府里画廊现在只有七八幅油画了,然而有四幅却是杰作:首先是拉斐尔的情妇、着名的“福尔纳丽娜”的画像,是拉斐尔自己画的。这幅画像确实出于他的手笔,没有一点疑问,因为今天找得到当代临本。佛罗伦萨的画廊也有一幅,说是拉斐尔的情妇的画像,莫尔根就用这名字把它翻成木刻。其实,两幅画像完全不一样,佛罗伦萨的画像根本就不是拉斐尔画的。为了这伟大的名字,读者想必愿意宽恕这短短离题的话吧?

巴尔贝里尼画廊的第二幅珍贵的画像是吉德画的,就是白阿特丽丝·秦奇的画像,外面的恶劣翻版很多。这位大画家在白阿特丽丝的脖子上放了一角无足轻重的打褶衣服,还给她蒙了一块包头巾。她到法场受刑,特地做了一身衣服,还有,一个可怜的十六岁女孩子方才大哭大闹完了,头发乱乱的,如果统统照实描绘下来,他怕逼真逼到恐怖里去了。头是优柔、美丽的,视线很柔和,眼睛很大:显出一个人在痛哭中被人发觉的吃惊模样。头发是金黄色,而且很美。这颗头没有一点罗马人的高傲神情和那种体会到自己的力量的感觉。我们常常在一个提布河女郎的坚定的视线里发现她的力量。她们说起自己来,傲然于色道:diuna figlia del Tevere。从死难到现在,已有二百三十八年了,在这悠长期间,中间色调不幸变成了砖红颜色。关于死难的叙述,读者回头就读到。

巴尔贝里尼画廊的第三幅画像是卢克雷切·佩特罗尼的画像,她是白阿特丽丝的继母,她们是一道就刑的。这是罗马贵妇人在天生美丽和高傲之一的典范。纹路宽大,肤色雪白,眉毛黑而分明,视线逼人,同时具有肉感。这同她女儿那样柔和,那样天真,差不多是德意志的脸,正好形成美丽的对比。

第四幅画像以颜色的真实和煊丽出名,是提先的一幅杰作:画的是一个希腊女奴,着名的执政官巴尔巴里苟的情妇。

几乎所有外国人,来到罗马,在游览开始时,就请人把他们带到巴尔贝里尼画廊;白阿特丽丝·秦奇和她继母的画像把他们吸了过去,特别是妇女们。我有过相同的好奇;随后,和别人一样,我设法读到这着名讼案的文件。除去被告的回答,文件全部是拉丁文。如果你有资格读到这些文件,你会大吃一惊,因为你几乎就找不到事实的说明。原因是:在罗马,在一五九九年,没有人不知道这些事实。我拿钱买到誊抄一篇当代纪事的许可;我想,我把它翻译过来,不会伤害任何礼节吧。至少这篇译文,当着一八二三年的贵妇人们,是可以高声念出来的。自然,译者不可能继续忠实时,也就停止忠实了,因为厌恶很容易在这里战胜好奇的兴趣。

这里完美的唐璜(他没有意思附和任何理想的典范,想到舆论也只是为了蹂躏它)的可怜的角色,在他的全部丑恶之中,暴露出来。他罪大恶极,两个不幸的妇女不得不把他弄死:这两个妇女,一个是他的妻室,另一个是他的女儿,而读者不敢决定她们是否有罪。她们的同代人认为她们不该死于非命。

加莱奥托·曼夫雷蒂(被他女人杀死,大诗人蒙蒂用过这一题材)的悲剧,以及十五世纪许多不大出名、意大利城市的志书几乎提也不提起的其他家庭悲剧,我相信,结局和佩特雷拉城堡的惨剧是相仿的。下边是当代纪事的译文;它是罗马的意大利文,写在一五九九年九月十四日。

在我们圣父、教皇克莱芒八世、阿尔多布朗第尼治下,一五九九年九月十一日、上星期六,雅克和白阿特丽丝·秦奇,和卢克雷切·佩特罗尼·秦奇,他们的继母,犯杀父罪,被执行死刑。关于他们死亡的真实故事:

弗朗索瓦·秦奇生在罗马,是我们城里最阔的一个市民,他一直过的是可憎的生活,结局走上毁灭的道路,连累儿女也早死了。儿子们是强壮、勇敢的年轻人。女儿白阿特丽丝,虽说不到十六岁就被绑进了法场(到今天才四天),不就因而不是教皇领地和全意大利最美的一个女子。外边传说,上星期五,就是说,正当可怜的白阿特丽丝受刑的前一天,吉德·雷尼爵爷,这可钦佩的波伦亚画派的弟子之一,希望画她的画像。这位大画家要是完成这件工作,像他在京城画别的油画一样,这可爱的女孩子美到什么程度,后人是可以想象出的。这颗真正罗马的心灵懂得怎么样用惊人的力量对她无比的不幸作战。为了后人能对她的不幸和力量有一点印象,我所知道的把她带到死路的行动,和我在她光荣就难的日子所看到的种种,我决定全写下来。

虽说六个星期以来,除去秦奇的讼案,人们在罗马不谈别的,有些最秘密的情况照样还是没有人晓得,就是今天也不晓得。给我提供材料的人们,由于所处的地位关系,恰好全部知道。我写得相当自由,因为我确知我能把我的记录放到可尊敬的文库去,而取出来必然要在我死后。我唯一的苦恼是我必须说起反对可怜的白阿特丽丝·秦奇的天真的怪话。不过实情如此,我也就顾不得了。认识她的人全膜拜她、尊敬她,正如憎恨、厌恶她可怖的父亲一样。

谁也不能否认,这人天生就有惊人的聪慧和怪性格。他是秦奇大人的儿子。在庇护五世(吉斯列里)治下,秦奇大人做官做到财务大臣(财政部部长)。大家知道,圣上不重视国家尘世的行政工作,集中他的确切的憎恨反对邪说,惦念着恢复可钦佩的宗教裁判所,结局就是这位秦奇大人在一五七二年前做了几年财务大臣,捞了一大笔钱留给这可怕的家伙、他的儿子和白阿特丽丝的父亲,一年光利息就有六万皮阿斯特(约合一八三七年二百五十万法郎)。

除去这份巨大的财产之外,弗朗索瓦·秦奇还出名的勇敢、谨慎;年轻时,没有一个罗马人比得上他这方面名气大。由于这种名气关系,他在教廷和民间的信用也就越发大了,开始算到他账上的罪行,只是些性质不严重的,人们很容易就宽恕了它。在一五一三年离开我们的利奥十世的时代和死在一五四九年的保罗三世的治下,大家享有思想和行动的自由,所以许多罗马人念念不忘,仍记得这种自由。在这后一位教皇的治下,弗朗索瓦·秦奇有些奇怪的恋爱事件,由于使用还要更奇怪的方法,全顺顺当当地成功了,因之,人们也就开始谈起这年轻人了。

在保罗三世治下,人还有倾心畅谈的时候,许多人说:弗朗索瓦·秦奇特别喜好能给他一些peripezie di nuova idea的奇异事故,使人心神不安的新感觉。说这话的人们,根据的是他的账簿的项目,类如:“为托斯卡纳的奇遇和‘变动’,用去三千五百皮阿斯特(约合一八三七年六万法郎),e non fu caro。”

在意大利其他城市,或许有人不知道:我们的命运和我们在罗马的生活方式随着在位的教皇的性格而改变。所以,善良的教皇格莱格瓦十三(布翁孔帕尼)在位的十三年,人在罗马完全自由;谁想刺死仇敌,只要行动方式还有一点点顾忌,官方绝不追究。紧接着过分宽大,就是伟大的席克斯特五世统治的五年的过分严厉;说起这位教皇,就像说起奥古斯都皇帝一样,他应当永远不来,或者应当永远待下去。于是,为了一些暗杀或者下毒事件,好些倒霉的人被执行死刑,这些事件虽然已经忘了十年了,不过,因为往年他们不幸对蒙泰尔托红衣主教忏悔过,所以就身败名裂了。蒙泰尔托红衣主教就是后来的席克斯特五世。

人们开始大谈特谈弗朗索瓦·秦奇,主要是在格莱格瓦十三治下。他娶了一位很有钱的太太,而她也配得上这样一位信用很高的贵人。她给他生过七个孩子就死了。她死了没有多久,他就续娶卢克雷切·佩特罗尼。她是少见的美丽女人,特别以肤色雪白出名,不过有一点太胖了,这是我们罗马妇女共有的缺点。卢克雷切没有给他养孩子。

弗朗索瓦·秦奇值得谴责的最小的恶习,就是可耻的恋爱关系;最大的恶习就是不信上帝。人们从来没有看见他进过教堂。

他为了可耻的恋爱,坐过三回监狱,但是给十二位教皇的宠臣送过二十万皮阿斯特,他也就平安无事,挨次在他们的治下活了下来。(二十万皮阿斯特约合一八三七年五百万法郎。)

我看见弗朗索瓦·秦奇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了,当时是在布翁孔帕尼教皇治下,谁有胆量,谁就可以胡来。这是一个约莫有五尺四寸高的人,尽管太瘦却很结实;据说他强壮得不得了,这种流言或许是他自己散布的;他的眼睛大而有神,但是上眼皮有点太下垂;鼻子太朝前伸,也太大;嘴唇薄;微笑充满了韵味。他盯牢仇敌看时,这种微笑就变得可怕了。只要他受到一点点激动或者刺激,他就大抖特抖,简直要病了。在布翁孔帕尼治下,还是我年轻时,我看见他骑马从罗马到那不勒斯去,不用说,是为了拈花惹草的一桩什么恋爱事件。他穿过圣·皆尔马诺和法约拉森林,一点也没有拿强盗搁在心上,据说,不到二十小时他就到了。他总是一个人旅行,事前不告诉人;马跑累了,他就另买一匹,或者另偷一匹。刺人一刀,别人多少总有一点顾虑,他是没有顾虑的,说动手就动手。不过,说实话,在我年轻时,他不是四十八岁就是五十岁吧,没有一个人有胆量抵抗他。他特别喜欢向他的仇敌挑战。

他走遍圣上治下的条条道路,名气很大,出手大方,可是,谁得罪了他,两三个月后,他就能够派一个刺客弄死得罪他的人。

他活得很久,在这期间,他只做过一件好事,就是在他邻近提布河的大公馆的院子当中,盖了一座献给圣多玛的教堂。但是他这善行的动机,却是出于一种奇怪的愿望:要子女的坟墓在他的眼边。他恨极了他们,不近情理,甚至从他们年幼无知、还不可能做任何事得罪他的时候起,他就恨上他们了。

“我要他们统统埋在里头。”他常常做出一种苦笑,对他雇来盖教堂的工人们讲。他打发他的三个大儿子雅克、克里斯托夫和洛克,到西班牙的萨拉芒克大学去念书。他们一到这遥远的国度,他就起了一种恶作剧的快感,一点钱也不汇给他们,这些不幸的年轻人给父亲写了许许多多信,得不到一封回信,陷进了穷困境地,不得不借一小笔钱,或者一路讨饭,转回祖国。

来到罗马,他们发现父亲比过去还要严厉,还要刻薄,还要心狠。尽管他有万贯家私,可他不肯给他们衣服穿,或者给他们必需的钱买最粗糙的东西吃,逼得不幸的孩子们只有向教皇呼吁。教皇强迫弗朗索瓦·秦奇津贴他们一小笔生活费。

有了这份不大的资助,他们就同他分手了。

过了不久,弗朗索瓦由于他的可耻的恋爱关系,第三回也是最后一回,又被关到监狱去了。三个兄弟为了这事,觐见我们当今的圣父教皇,同声求他处死他们的父亲弗朗索瓦·秦奇;他们说,他贻辱门庭。克莱芒八世很想这样做,不过,他不肯照他的头一个想法做,免得这些不肖的孩子称心如意,所以他不赏脸,把他们从面前轰了出去。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父亲给有力量保护他的人送了一大笔钱,出了监狱。大家想象得出,三个儿子的奇怪行为必然是越发增加他对子女的憎恨。他不分大小,无时无刻不在咒他们,两个可怜的女儿同他住在府里,他天天拿棍子打她们。

虽说监视严密,大女儿费尽周折,还是递了一封请愿书给教皇。她哀求圣上把她嫁掉,或者把她送进一座修道院。克莱芒八世可怜她的不幸,把她嫁给古比奥最高贵的家族,丈夫是查理加布里耶利;圣上强迫父亲掏出一份丰厚的嫁妆。

弗朗索瓦·秦奇对这意外打击显出了极端愤怒。眼看白阿特丽丝就要大起来了,为防她照姐姐的榜样学,他把她囚在大公馆一间屋子里。外人得不到许可看她。白阿特丽丝这时还不到十四岁,已经发出动人的美丽的光辉。她禀性快活、热诚,有喜剧才情;除去她,我从来没有看见别人有过。弗朗索瓦·秦奇亲自端饭给她吃。相信就是这时候,这怪物爱上了她,或者假装爱上了她,为的是折磨他不幸的女儿。他时常同她谈起她姐姐对他玩弄的可恶的诡计,同时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又十分生气,结局是打白阿特丽丝一顿。

就在这期间,他儿子洛克·秦奇被一个猪肉贩子杀死,第二年,克里斯托夫·秦奇被保罗·科尔索·德·马萨杀死。这一回,他显出他反对宗教的险恶本性了,因为,埋两个儿子的时候,他甚至不肯破费一个巴姚克买蜡烛。听见他儿子克里斯托夫死了,他喊:除非是他的孩子全埋掉,他才可能感到些喜悦,所以,末一个孩子要是一死,他表示幸福,打算放火把他的公馆烧了。听见这话,罗马全城吓了一跳,不过,这种人以对每一个人和对教皇本人挑战为荣,大家相信他是什么事也干得出来的。

(弗朗索瓦·秦奇企图惊动他的同代人,做了一些怪事,不过,这里,记载很隐晦,完全不可能了解罗马叙述者的意思。表面看来,他太太和他不幸的女儿成了他可憎的想法的牺牲品。)

他嫌这一切做得不够,就试着用恐吓、用暴力来强奸他的亲生女儿白阿特丽丝。她已经是又高又美了。他不害臊,赤条条一丝不挂,就去睡到她的床上。他脱得光光的,带着她在府里的大厅散步;随后,他把她领到他女人的床上,为的是可怜的卢克雷切照着灯亮,看看他和白阿特丽丝在干什么。

他让这可怜的女孩子听一种可怕的邪说,我简直不敢讲出来了;好比说,父亲同亲生女儿发生关系,养出来的孩子必然是圣者,教会敬礼的最伟大的圣者全是这种方式养下来的,就是说,他们的外祖父是他们的父亲。

白阿特丽丝抗拒他可憎的意图,他就狠狠毒打她一顿,于是这可怜的女孩子,忍受不了这种不幸的生活,想照她姐姐的榜样学。她给我们的圣父教皇递了一封详尽的请愿书,不过,看来弗朗索瓦·秦奇事前早有提防,因为这封请愿书似乎从来就没有送到圣上手里;后来白阿特丽丝下了监狱,她的辩护人急切需要这个文件,可是至少在保存档案的秘书室就没有能找到:在某种程度上,它可以说明在佩特雷拉城堡发生的骇人听闻的凶杀事件。白阿特丽丝·秦奇有正当防卫的必要,看到这个文件,大家不就一目了然了吗?上面同样有白阿特丽丝的继母卢克雷切的名字。

弗朗索瓦·秦奇晓得了这个举动。大家可以想象他是怎样生气,加倍虐待这两个不幸的妇女了。

这种生活她们完全忍受不下去了,就是在这时候,她们明白她们指望不上皇上一点点的公道,弗朗索瓦的重贿买通了他的侍臣,她们这才横下心来,做出极端的决定。这把她们毁了,不过,无论如何,这有一样好处,就是:结束了她们在人间的苦难。

我们应当知道,着名的圭拉大人,常到秦奇府里走动。他身材高大,又是一个很美的男子;命运送了他一份特别礼物,就是随他想做什么事,他都能以一种特殊风度脱身而去。有人揣测他爱白阿特丽丝,计划抛掉曼泰莱塔来娶她。但是,他虽说小心翼翼,藏起他的感情,弗朗索瓦·秦奇还是厌恶他,嫌他和他的孩子全有联系。圭拉大人一听说秦奇贵人不在家,就上楼到妇女的房间,同她们谈几小时话,听两个妇女控诉她们身受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虐待。她们决定的计划,好像是白阿特丽丝头一个大起胆子讲给圭拉大人听的。日子一久,他也帮腔谈谈;最后经不住白阿特丽丝几次紧逼,他答应把这计划告诉贾科莫·秦奇知道:没有他的同意,什么事也不能做,因为他是长兄,除去弗朗索瓦,他就算是家长了。

他们发现非常容易拉他参加阴谋。父亲待他坏极了,什么帮助也不给,尤其是贾科莫结过婚,有六个孩子,就更怨恨了。他们选定在圭拉大人的房间聚会,商量弄死弗朗索瓦·秦奇的方法。事情按照适当的情形进行,每一决定都经过继母和年轻女孩子的同意。最后,商量定了,他们挑选弗朗索瓦·秦奇的两个家臣下手。这两个人恨他恨透了。其中一个叫马尔齐奥,是一个勇敢的人,同弗朗索瓦不幸的子女感情很好,为了使他们称心,他同意参加杀死他们的父亲。第二个是奥林皮奥,科洛纳爵爷曾经选他做那不勒斯王国里的佩特雷拉城堡的堡主,但是弗朗索瓦·秦奇仗着他在爵爷面前得势,有信用,把他撵走了。

他们同这两个人把事情商量定当。弗朗索瓦·秦奇曾经讲起,为了避开罗马的坏空气,他打算到佩特雷拉城堡过下一个夏季。他们想纠合十二三个那不勒斯的强盗。奥林皮奥负责供应。他们决定把强盗藏在邻近佩特雷拉的森林里,弗朗索瓦·秦奇出发时,他们就派人通知强盗,半路把他抢走,然后强盗捎信给他的家人,说:要他们放他,必须付一大笔赎金。于是子女不得不回罗马,想法子凑集强盗勒索的数目;他们应当装成没有能很快找到这笔钱来,于是,强盗不见钱到,按照他们的恐吓,就把弗朗索瓦·秦奇处死。这样,就不会惹人怀疑谁是真正谋害的人了。

夏天到了,弗朗索瓦·秦奇离开罗马去佩特雷拉,强盗在树林里安顿好了,但是,管送出发情报的探子,通知他们通知得太迟了,所以他们来不及到大路上拦截,秦奇一路无事,已经到了佩特雷拉。强盗们懒得等一个靠不住的肉票,就到别的地方干自己偷东西的营生去了。

秦奇那方面,成了一个世故、多疑的老头子,绝不冒险到城堡外面来。他忍受不了年岁的羸弱,脾气越发坏,他加倍虐待两个可怜的妇女。他认为她们高兴看他的衰老。

白阿特丽丝忍受着这些可怕的情形,最后,实在忍受不下去了,叫人把马尔齐奥和奥林皮奥喊到城堡墙外。晚上,父亲睡熟了,她就着一个矮窗户同他们讲话,把写给圭拉大人的一些书信扔给他们。

靠着这些书信,他们商量定了:马尔齐奥和奥林皮奥要是肯亲自负起弄死弗朗索瓦·秦奇的责任的话,圭拉大人答应送两个人一千皮阿斯特。

三分之一的数目,应当在动手之前,由圭拉大人在罗马付;其余三分之二,等事成之后,卢克雷切和白阿特丽丝做了秦奇保险箱的主人,由她们付。

同时还商量定了:在圣母的诞日动手,事先想办法放这两个人混进城堡。但是卢克雷切想到应当尊敬圣母的节日,叫白阿特丽丝缓一天动手,免得犯双重罪过。

所以,就在一五九八年九月九日的晚上,母女很灵敏地弄了些鸦片给弗朗索瓦·秦奇服。骗这家伙很难,可他还是沉沉入睡了。

将近半夜的时候,白阿特丽丝亲自把马尔齐奥和奥林皮奥放进城堡;随后,卢克雷切和白阿特丽丝带他们来到老头子的房间:他睡得很熟。她们把两个人留在这里,执行他们商量好了的事情。两个妇女在隔壁一间屋子等候消息。忽然就见这两个人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妇女们喊道:“出了什么事?”

他们回答:“弄死一个睡着的可怜的老头子,未免太卑鄙、无耻了!我们狠不下心。”

一听这推托,白阿特丽丝动怒了,开始咒骂他们道:“好啊,你们这些男子汉,准备好了干这事,可没有勇气弄死一个睡着的人!要是他醒过来的话,你们想必是看也不敢看他了!你们大着胆子拿钱,就这样了事啊!好吧!既然你们胆小,我就亲手弄死我父亲去;至于你们呀,你们别想活得长久!”

这有限几句疾言厉色的话把凶手激将起来,又怕讲定的价钱减少,他们决定回到房间。妇女跟在他们后头。两个人中间,有一个人有一枚大钉子,就拿钉子垂直放在睡了的老头子的眼睛上面;另一个人带着一把锤子,就把钉子打进他的头去。同时他们又拿一枚大钉子,打进他的咽喉,于是这可怜的灵魂,负着好多新近的罪过,被魔鬼带走了:身子挣扎着,但是,无济于事。

事情一了,年轻女孩子就送了奥林皮奥一大袋子银钱;有一件呢披风,上面有金线肩章,原来是她父亲的,她给了马尔齐奥。她把他们打发走了。

留下的只有妇女了,她们先抽出陷在死尸的头里和脖子里的大钉子;随后,拿被单裹住尸首,穿过一长串房间,把它拖到对着一个小荒园的走廊。她们从这里把尸首扔到长在这僻静地方的一棵大的接骨木树上。在这小走廊的末端,有一个厕所,她们希望第二天人们在接骨木树枝上找到老头子的尸首,会假定他上厕所滑了脚,跌下去的。

事情完全不出她们所料。死尸在早晨被发现了,城堡里闹成一片;她们少不了号啕大哭,哭父亲、丈夫死得那样惨。年轻的白阿特丽丝,有廉耻心受伤、豁出去了的勇气,然而缺乏生活上必需的谨慎;她一清早就拿一条沾着血的被单,交给城堡里洗衣服女人洗,告诉她:不必看见血多惊奇,因为,她出了许多血,难过了一整夜。当时总算混过去了。

家里体体面面埋掉弗朗索瓦·秦奇,妇女回到罗马,享受她们向往了许久没有向往到手的平静。

她们自以为永远快乐下去了,因为她们不知道那不勒斯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样狠地把父亲害死,不受惩罚,公道的上帝是不情愿的,所以,佩特雷拉城堡发生的变故,京城不久就知道了,为首的法官起了疑心,派出一位专员检验尸首,逮捕可疑的人众。

专员逮捕了城堡全体居民,用链子锁住,解到那不勒斯。所有人证的口供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只有洗衣服女人说:白阿特丽丝给过她一条沾了血的被单或者几条被单,情形可疑。官方问她:白阿特丽丝有没有找话解释这些大血点子。她回答:白阿特丽丝说起害月经来的。官方问她:这样大的点子像不像是月经上来的。她回答不像,被单上的点子红得太鲜了。

官方立刻把情报送给罗马法庭,但是,在我们这边有人想起逮捕弗朗索瓦·秦奇的子女之前,好几个月已经过去了。卢克雷切、白阿特丽丝和贾科莫借口到佛罗伦萨进香,或者到契维塔-韦基亚上船,是有上千的机会逃掉的,但是上帝不给他们这种保全性命的灵感。

圭拉大人听说那不勒斯出了事,立刻派出一些人,负责弄死马尔齐奥和奥林皮奥;但是,只有奥林皮奥在泰尔尼被弄死。那不勒斯法庭逮捕了马尔齐奥,解到那不勒斯,他在这里立刻就从实招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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