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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司汤达 当前章节:1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这可怕的口供很快就被送到了罗马法庭。法庭最后决定逮捕弗朗索瓦两个活着的儿子雅克和白尔纳尔·秦奇,还有他的寡妇卢克雷切,一同押在宪警萨外拉的法庭监狱。白阿特丽丝被一大队宪警看管在她父亲的府里。马尔齐奥从那不勒斯解来,押在萨外拉监狱。官方叫他在这里和两个妇女质对,她们坚决否认一切,特别是白阿特丽丝,永远不肯承认送过马尔齐奥有肩章的披风。年轻女孩子的出众的美丽和回答法官的惊人的辩才,使这家伙很受感动,推翻了他在那不勒斯的全部口供。官方拷打他,他什么也不招认,宁愿在折磨之中死掉:对白阿特丽丝的美丽表示了真诚的敬意。

这人死了以后,罪行得不到证明,法官觉得没有足够的理由拷打秦奇的两个儿子或两个妇女,就把四个人全送到圣·安吉堡。他们在这里安安静静过了几个月。

一切似乎结束了,这年轻女孩子,那样美,那样勇敢,引起了人们对她的极大的兴趣,罗马谁都相信她不久就会恢复自由的。然而不幸的是,法庭捉住了在泰尔尼弄死奥林皮奥的强盗,这人解到罗马后,一五一十招认了。

谁也想不到,强盗的口供会把圭拉大人也牵连上了。官方传他在最短期限以内出庭受审:监禁是必然的,或许是死。但是这可钦佩的人,生来就懂得把样样事安排妥帖,想法子以一种奇迹方式逃掉。大家把他看作教廷最美的男子,他在罗马太出名,不可能希望逃掉的,而且,城门把守好了,或许就从传讯的时候起,他的住宅就在监视之下了。我们必须知道,他个子很高,脸十分白,一把美丽的金黄胡须,同样颜色的漂亮头发。

他以意想不到的迅速,收买了一个卖炭的商人,他换上他的衣服,剃成光头,去掉胡须,脸涂上颜色,买了两条驴子,开始在罗马的街上跑动,跛着腿卖炭。他独出心裁,装成一副粗野、愚的模样,一嘴的面包同葱,到处叫卖他的炭,而成百的宪警,不但在罗马搜索他,还在所有的大路搜索他。最后,大多数宪警熟识他的脸相了,他大起胆子出了罗马,一直把他两条驮炭的驴子赶在前头。他碰见好几队宪警,都没有想到留难他。从此以后,谁也没有收过他一封信;他母亲把钱给他汇到马赛;大家推测他当了兵,在法兰西打仗。

泰尔尼的凶手的供状和圭拉大人的逃亡轰动了罗马,大大引起了疑心,甚至对秦奇一家人也不利。他们被从圣·安吉堡子提出来,又关到萨外拉监狱去了。

两个兄弟一经受刑,不但不学强盗马尔齐奥的灵魂的高贵,反而胆小认罪了。卢克雷切·佩特罗尼夫人习惯于穷奢极侈的慵懒与安逸,而且身体强壮得不得了,根本经不起吊刑,她把知道的全说了。

但是,白阿特丽丝·秦奇就不同了,这年轻女孩子又机灵又勇敢。莫斯卡蒂法官的好话与恫吓一点不起作用。她忍受被吊的痛苦,勇气十足,一刻也不改口。法官永远勾不出她一句对她有一丝不利的答话。而且,由于她的思路敏捷,她把负责审她的法官、着名的雨里斯·莫斯卡蒂完全搞糊涂了。他被年轻女孩子的行动方式惊住了,认为一切有报告给当今圣上、教皇克莱芒八世知道的必要。

圣上希望看看讼案的卷宗,再加以研究。他害怕白阿特丽丝的美丽把以学问深澈与才思敏捷闻名的法官雨里斯·莫斯卡蒂征服了,审问之间留情。因此圣上撤销了他承审的职务,交给一个更严厉的法官办理。说实话,这野蛮家伙有勇气ad torturam capillorum(就是说,用白阿特丽丝·秦奇的头发吊她起来拷打。),折磨一个美丽极了的身体,绝不怜悯。

就在她被吊起来的时候,新法官叫白阿特丽丝的继母和兄弟来到她面前。贾科莫和卢克雷切一看见她,就对她喊道:“孽造了,也应当忏悔了,固执没有用,别叫身子受罪了。”

年轻女孩子答道:“那么,你们愿意家门受辱,自己带着恶名声死掉?你们犯了大错;不过,既然你们愿意,就这样好了。”

于是,她转向宪警,对他们道:“放我下来吧,叫人念我母亲的供状给我听,应当同意的我就同意,应当否认的我就否认。”

照她的话做了。对的地方她全承认。人们立即给他们解开了锁链。因为她有五个月没有见到她兄弟,她希望同他们在一起用饭;四个人快快活活过了一整天。

但是,第二天,他们又被拆开了,两兄弟押在陶尔第闹纳监狱,妇女留在萨外拉监狱。我们的圣父、教皇看过有全部口供的正式诉状,下令把他们捆在野马的尾巴上拖死,不得稽迟。

听见这严厉的决定,全罗马战栗了。一大群红衣主教和王公来到教皇面前跪下,请求他允许这些不幸的人们呈上他们的辩状。

愤怒的教皇回答:“他们,可给他们老父亲时间呈上他的辩状来的?”

最后,他答应特别通融,延期二十五天执行。这事引起全城的混乱和怜悯,罗马第一流的律师马上为它动手写状子。第二十五天,他们聚在一起,来到圣上面前。尼科洛·代·安加里斯头一个讲话,但是他才念了两行他的辩状,克莱芒八世就打断他,嚷嚷道:“那么,在罗马,有人杀死父亲,随后竟有律师为这些人辩护!”

大家都不言语了。只有法里纳奇大着胆子开口道:“至圣的父,我们不是在这里辩护罪行,而是,万一我们能做到的话,证明这些不幸的人们中间有一个或者几个是无辜的。”

教皇示意他说下去,他说了足足三小时;随后,教皇收下他们全体的辩状,打发他们走了。就在他们走开的时候,阿尔蒂耶里走在最后;他唯恐连累自己,过去跪到教皇面前,说:“我是穷人们的律师,不能不为这事出面。”

听了这话,教皇回答:“我不奇怪你,我是奇怪别人。”

教皇不肯上床,整夜在读律师们的辩状,还叫红衣主教圣·马尔塞尔帮他做这工作;圣上好像很受感动,不少人对这些不幸的人们的生命有了希望。为了营救男孩子,律师们把罪行全推到白阿特丽丝身上。因为诉讼中证实她父亲有罪恶企图,好几回使用武力,律师们希望她得到宽恕,因为凶杀在她,属于正当防卫情况。既然是这样子,主要罪犯倒得到了活命,她兄弟是她诱使的,怎么可以处以死刑呢?

克莱芒八世这一夜尽了他法官的职责,最后下令:被告押回监狱,严格隔离。处理的情形给了罗马很大希望。在全部案件里,大家关心的只是白阿特丽丝。她爱圭拉大人是事实,但是从来没有违犯最严的道德的规则,所以,就真正的公道来看,不能拿一个大坏蛋的罪行算到她的账上。因为她使用自卫的权利就惩罚她,万一她同意了他,又当如何?一个这样可爱、这样值得怜悯,而已经这样不幸的孩子,人类的公道应当增加她的苦难吗?在她十六岁以前,生活黯淡,形形色色的不幸已经堆在她面前了,难道最后她没有权利过几天不怎么可怕的日子?每一个人在罗马似乎掮起为她辩护的责任。弗朗索瓦·秦奇要是头一回试图无礼,她把他刺死的话,岂不宽恕她了吗?

教皇克莱芒八世是仁厚、慈悲的。他曾经一时兴起,打断律师们的辩护,我们开始希望他能起一点疚心,宽恕了以暴力抗拒暴力的女孩子。说实话,她不是在初次无礼,而是在再度试图无礼的时候,才使用暴力的。就在全罗马焦忧急虑的时候,教皇接到贡斯当斯·桑塔·克洛切侯爵夫人暴死的新闻。这六十六岁的贵妇人,被儿子保罗·桑塔·克洛切拿刺刀扎死了,因为她不答应他继承她的全部财产。报告上又讲:桑塔·克洛切逃走了,官方没有逮捕到他的希望。教皇想起前不久马西米兄弟相杀的事了。暗杀近亲的案件接二连三地来,圣上难过了,认为他没有权利宽恕。接到关于桑塔·克洛切的不幸的报告的时候,教皇正在蒙泰·卡法洛府。这是九月六日,为的是这里更邻近圣马利亚·代·安吉教堂;第二天早晨,他必须在教堂封一位德意志红衣主教做教区主教。

星期五,二十二点钟(黄昏四点钟),他传见罗马总督费朗特·塔韦尔纳,对他说了这些话:“秦奇的事我交你办,为的是,你用心尽快把案子结了。”

命令很使总督感动,他回到府里,马上公布死罪判决书,召集会议,考虑执刑方式。

一五九九年九月十一日,星期六早晨,罗马第一流贵人们、“安慰者”善会的会员们,来到了两座监狱:囚禁白阿特丽丝和她继母的萨外拉法庭监狱和囚禁雅克与白尔纳尔·秦奇的陶尔第闹纳监狱。从星期五到星期六,整个这一夜,得到消息的罗马贵人们不干别的事了,只从蒙泰·卡法洛府往主要红衣主教的公馆跑动,希望至少争到妇女在监狱内部处决,不在玷辱声名的断头台上,同时希望圣上开恩,赦免了年轻的白尔纳尔·秦奇:他不到十五岁,没有可能参与任何机密。在这不幸的夜晚,高贵的红衣主教斯佛尔萨特别显得热心,可是,尽管他是有权有势的爵爷,仍然什么也没有能争到。桑塔·克洛切的罪行是一种无意义的罪行,犯罪为了弄钱,而白阿特丽丝犯罪,是为了救护荣誉。

就在最得势的红衣主教们奔波没有用的时候,我们的大法学家法里纳奇不顾一切,大着胆子去见教皇。这惊人的人物来到圣上面前,啰唆过来啰唆过去,用计谋打动了他的良心,终于把白尔纳尔·秦奇的性命抢救下来。

教皇放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四点钟(九月十一日星期六)。人在圣·安吉桥的广场,整夜工作,为这残忍的悲剧做准备。但是,死罪判决书必需的种种副本,只能在早晨五点钟完成,所以直到六点钟,官方才可能向这些可怜的不幸的人们宣布这重大的消息。他们这时候还安安静静在睡觉。

年轻女孩子起初连穿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不断尖声哭喊,疯了一样,陷入了最可怕的绝望。她嚷嚷着:“这怎么可以,啊!上帝!我该当这样冷不防就死掉吗?”

相反,卢克雷切·佩特罗尼只说了一些很合适的话;她先跪下来祷告,随后安安静静,劝女儿和她一同到小教堂去:两个人全应当到那边为自己准备从生到死的伟大旅程。

这句话使白阿特丽丝恢复了平静。自从继母给她找回这颗高贵的灵魂以来,原先她有多少疯狂、兴奋,如今她有多少懂事、明理。从这时起,她成了全罗马敬仰的一面坚毅的镜子。

她要求来一个公证人帮她立遗嘱,官方应允她了。她留下话:把她的尸首埋到圣彼得在蒙托里奥的教堂;她留三十万法郎给斯蒂马太(圣·方济各的斯蒂克马特的女修士们);这笔钱必须送给五十个贫苦女孩子做嫁妆。这种做法感动了卢克雷切夫人,她也立遗嘱,吩咐把她的尸首埋到圣乔治教堂;她布施五十万法郎给这教堂,还做了一些别的善事。

八点钟,她们忏悔、听弥撒、领圣体。但是,在听弥撒之前,白阿特丽丝小姐觉得她们穿着富丽的衣服,当着所有人,在断头台上出现不合适。她订做了两件袍子,一件为她,另一件为她母亲。袍子做得和女修士的袍子一样,胸脯同肩膀没有装饰,只打褶子,宽袖子。继母的袍子是黑布料子;年轻女孩子的袍子是蓝绸子,有一根系腰的粗绳子。

袍子送来了,跪着的白阿特丽丝小姐站起来,对卢克雷切夫人道:“我的母亲,我们受难的时辰近了,我们该做准备,换上这些衣服了,让我们最后一回彼此帮忙穿衣服吧。”

在圣·安吉桥的广场,搭了一座大断头台,上面放了一架塞普同一把马纳雅(一种砍头的快刀)。十三点钟(早晨八点钟),慈悲会把它的大十字架扛到监狱门口。贾科莫·秦奇第一个走出监狱;他先在门限虔心虔意地跪下来,做祷告,吻着十字架的神圣伤口。他后面是他的小兄弟白尔纳尔·秦奇,也是手捆着,眼前放着一块小板子。看的人多极了,一个悔罪者站在旗子旁边,举着一个点着的火把,想不到一家窗户掉下一只瓶子,险些落在头上,引起了一片骚乱。

人人望着两兄弟,忽然就见罗马的贵族检察官走向前来,说:“白尔纳尔贵人,救主开恩赦免你了;你伴着你的亲人,为他们祷告上帝吧。”

马上他的两个“安慰者”就取下他眼前的小板子。刽子手让贾科莫·秦奇上车,脱掉他的上衣,好拿钳子烙他。刽子手来到白尔纳尔前面,验明赦书的签字,松了他的绑,解开他的手铐;因为他应当受烙刑,没有穿上衣,刽子手就拿有金肩章的富丽的呢披风裹住他。(有人说,那件呢披风就是白阿特丽丝在佩特雷拉城堡下手之后,送给马尔齐奥的。)街上、窗口和房顶的许多人群忽然感动了;大家听见一片隐约、深沉的响声,人们开始在说这小孩子得到赦免。

赞美歌开始了,队伍经过纳渥广场,慢慢向萨外拉监狱走去。来到监狱门口,旗手站住,两个妇女出来,在神圣十字架底下做礼拜,随后一个跟一个步行着。她们穿的像前面说的一样,头上蒙着一幅巨大绸巾,差不多一直垂到了腰。

卢克雷切夫人是寡妇身份,蒙着一块黑面巾,按习惯穿着一双没有后跟的黑绒鞋。

年轻女孩子的面巾,像她的袍子,是蓝绸子;此外,她肩膀上披着一条银线织成的大围巾,一条紫呢裙子,平底白绒鞋,系着深红鞋带,挽着好看的结子。她穿这样一身服装走路,具有一种奇特的风仪。望见她在队伍最后的行列慢慢前进,人人眼里有了眼泪。

两个妇女手是自由的,只有胳膊绑在身上,所以各自能捧着一个十字架;她们把它紧紧举在眼前。她们袍子的袖筒很宽,人看得见她们的胳膊,而照当地习惯,是穿一件扣紧腕子的衬衫。

卢克雷切夫人,心比较软弱,几乎是不停地在哭;相反,年轻的白阿特丽丝显出很大勇气,队伍走过每一座教堂,她的眼睛都要转向那里,跪一刻钟,以刚强的声音说:Adoramus te, Christe!

就在这时,可怜的贾科莫·秦奇在车上受了烙刑,但他显得很刚强。

车辆、人群拥挤得不得了,队伍几乎不能沿圣·安吉桥的广场下边穿过去。妇女立刻就被带进预备好了的小教堂,其后贾科莫·秦奇也被送到这里。

年轻的白尔纳尔,披着他的有肩章的披风,直接被领上了断头台。于是人人以为他没有得到赦免,官方要处死他了。这可怜的小孩子怕得不得了,上到断头台的第二级就晕了过去。人拿冷水把他喷醒,叫他面对马纳雅坐着。

刽子手去找卢克雷切·佩特罗尼夫人来。她的手绑在背后,肩膀上已经没有了围巾。她由旗手陪着出现在广场:头包在黑绸面巾里。她在这里做出同上帝和解的表示,吻着神圣伤口。人告诉她把她的平底鞋留在石地。因为她很胖,上去的时候她有些困难。她上到断头台,她的黑绸面巾被取下,肩膀同胸脯全露在外头,她很难过。她看看自己,再看看马纳雅,做出顺从的表示,慢慢举起肩膀;眼里含着眼泪,她说:“我的上帝!……你们、我的教友们,为我的灵魂祷告吧。”

她不知道怎么样做才好,就问第一个刽子手亚历山大她应当怎么样做。他告诉她:她马跨到塞普的板子上。但是她觉得这个动作伤害她的廉耻心,她费了许多时间才跨上马去。(意大利读者要求对任何事物有极端正确的知识,经受得住下面的细节;对法兰西读者来说,知道这可怜的女人,由于廉耻心,蹭破胸脯也就够了。刽子手提起她的头给人群看,然后用黑绸面巾把它包起来。)

就在为年轻女孩子放好马纳雅的时候,一座看台坍下来,死了许多人。这样他们就先白阿特丽丝一步在上帝面前出现了。

看见旗手回到小教堂来帮她,白阿特丽丝急忙道:“我母亲死了吗?”

他回答她,死了。她扑到十字架前面跪下,热烈为她的灵魂祷告。随后,她高声对十字架说了许久:“主,您为我又到了人间,我、我真心诚意随您走,您就大发慈悲,宽恕我的重大罪孽吧,”等等。

随后她默诵了几首永远颂扬上帝的赞美诗和祈祷文。刽子手终于拿一条绳子在她面前出现了,她说:“捆起这应该受罚的身体,赦免这个应该千古不朽、名垂万世的灵魂。”

于是她站起来,做祷告,把她的平底鞋留在扶梯底下,走上断头台,拿腿灵活地放到板子上面,把脖子搁在马纳雅底下,自己拿身子摆正了,免得刽子手碰她。由于她的动作快,取下绸面巾的时候,观众没有望见她的肩膀和她的胸脯。刀很久才下来,因为发生了障碍。这期间,她高声呼着耶稣基督和至圣的圣母的名字。死的时候,身子大动了一下。可怜的白尔纳尔·秦奇,一直坐在断头台上,他又晕过去了;足足费了大半小时,他的“安慰者”才把他弄醒过来。于是雅克·秦奇在断头台上出现了;不过,这里仍然需要删掉一些过分残暴的细节。雅克·秦奇是被捶死的。

官方立刻就又把白尔纳尔送回监狱去了。他在发高烧;人给他放血。

至于可怜的妇女,都在各自的棺材里面放好了,离断头台几步远,靠近圣保罗的雕像,圣·安吉桥右手的第一座雕像。她们在这里一直停到下午四点一刻。围着每一口棺材,点着四支白蜡烛。

随后,她们和雅克·秦奇的残骸,被运到了佛罗伦萨领事馆。年轻女孩子的身上盖上了她的衣服,戴上了许许多多花冠。黄昏九点一刻,尸首就被运到圣彼得在蒙托里奥的教堂去了。她有动人的美丽;大家都在说她是睡了。她埋在大圣坛和拉斐尔·德·马尔班的“显灵”前边。五十支点着的大蜡烛和罗马的全体方济各修士伴送她。

黄昏十点钟,卢克雷切·佩特洛尼被运到了圣乔治教堂。在悲剧发生的期间,人群密到数不过来;尽视线往远里望,就见街上全是车辆和人,架子、窗户和房顶站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一天,阳光似火,许多人晒晕了。无数人在发烧;十九点钟(两点钟差一刻),一切宣告结束,人群散开时,许多人感到窒息,另外有些人让马踏了。死人的数字非常之高。

卢克雷切·佩特洛尼夫人长得并不怎么高,虽说五十岁了,人还很健康。她的纹路很美,鼻子小,眼睛黑,脸很白,肤色好看;头发不多,栗子颜色。

永远使人遗憾的白阿特丽丝·秦奇,正好十六岁;个子矮小,长得相当丰满,脸上有酒窝,所以,她死了,戴着花冠,大家还是说她在睡觉,甚至说她在微笑,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来就笑的模样。她嘴小;头发金黄色,天生鬈曲,死的时候,这些金黄鬈发搭在眼睛上,别有一种风韵,动人哀怜。

贾科莫·秦奇的身材,矮小、宽大;白脸、黑胡须。他死的时候,大概是二十六岁。

白尔纳尔·秦奇完全像他姐姐,头发长长的,和她一样,他在断头台上出现的时候,许多人错把他当成她了。

太阳毒得不得了,这出悲剧的看客好几个当夜就死了,其中有年轻人乌巴尔迪诺·乌巴尔迪尼,长得稀有的美,原先十分健康。他是朗齐贵人的兄弟,在罗马很出名。这样秦奇一家人的亡灵不断拉去了好些人做伴。

昨天是一五九九年九月十四日,星期三,圣·马尔切洛的悔罪者们,一看是圣十字架的节日,就运用他们的特权,把白尔纳尔·秦奇贵人从监狱放出来。他一年之中不得不付四十万法郎给席克斯特桥的至圣的三位一体。

(另一个人添上去的:)

活在今天的弗朗索瓦和白尔纳尔·秦奇就是他的后人。

着名的法里纳奇发表了他的辩状。他仗着顽强,救下年轻的秦奇的性命。他在克莱芒八世面前为了营救秦奇一家人而读的第六十六号辩状,他只公开了一个节录。这篇辩状,用拉丁文写的,有六大页,绘出一五九九年的思想方式,我觉得很有道理:不能放在这里,我感到遗憾。一五九九年之后若干年,法里纳奇付印他的辩状,给他为营救秦奇一家人而读的辩状添了一个注:Omnes fuerunt ultimo supplicio effecti, excepto Bernar do quiad triremes cum bonarum confiscatione condemnatus fuit, acetiam ad interessendum aliorum morti prout interfuit.拉丁注的末尾是动人的,不过,我猜想,读者已厌倦这样长的故事了。

——《秦奇一家人》完——

【帕利亚诺公爵夫人】

巴勒莫,一八三六年七月二十二日。

我不是博物学家,我对希腊文晓得的也很有限;我到西西里旅行,主要目的不是来观察艾特纳的现象,也不是为我或者为别人,来解释古希腊作家说起的西西里的一切。我首先追求游览的快乐;在这奇特的国家,这种快乐是大的。据说,它像非洲;但是,依我看来,完全确实的是,它只在强烈的激情上像意大利。我们很可以这样说西西里人:爱或者恨把他们一燃烧起来,不可能这个字对他们就不存在了。而恨,在这美丽的国家,永远不是由于银钱关系。

我注意到,在英吉利,特别在法兰西,人常常说起意大利激情,人在十六七世纪的意大利看见的疯狂激情。在我们今天,在由于模仿法兰西风俗和巴黎或者伦敦的时髦行动方式而受损害的各阶级中间,这种美丽的激情死了,完全死了。

我明白,大家可以说,从查理五世时代(一五三〇年)起,那不勒斯、佛罗伦萨,甚至罗马,有一点在模仿西班牙风俗。任何配称为人的人,应当无限制地注意自己的心灵的活动。而这些高贵的社会习惯不就恰好建立在这种注意之上吗?这些社会习惯非但不排除力量,反而夸大了它。然而,将近一七六〇年的时候,模仿黎希留公爵的自大的傻瓜,第一个格言却是:装出好像不为一切所动的样子。现在,那不勒斯不喜欢法兰西自大的傻瓜了,改学英吉利“花花公子”,而这些“花花公子”的格言岂不就是做出讨厌一切、目空一切的样子吗?

所以,一世纪以来,意大利激情就不再在这国家的上流社会存在了。

我们的小说家谈起意大利激情,信心极强,可我为了想对它有一点了解,却不得不查问历史;而有才分的人们写成的伟大历史,又往往过于庄严,对这些细枝末节几乎一字未提。越是王公们乱搞出来的花样,历史越是不肯加以注意。我求救于每一个城市的志书;但是,材料的丰富又把我吓住了。任何小城,傲然于色,拿出印好的四开本的三四册志书和七八册写本请你过目。这些写本到处是省笔字,字体特别,差不多就认不出来,兴趣最浓的时候,又充满了当地流行的说话方式,但是二十古里以外,就没有人懂了。因为在这美丽的意大利(爱情在这里撒下许许多多悲惨事件),只有三个城:佛罗伦萨、锡耶纳和罗马,说与写大致相同;此外各地,写的语言和说的语言就要相差十万八千里远。

所谓意大利激情,就是说,想法子满足自己而不使别人对本人有了不起的想法的激情。这种激情开始于十二世纪社会再建的时候,而在上流社会消灭,却至少在一七三四年前后。在这期间,波旁王室由堂·卡尔洛斯出面,统治那不勒斯。他是法尔奈斯家里一个小姐的儿子;她嫁给菲力普五世做续弦;菲力普五世是路易十四的悒悒无欢的孙子,在炮火中那样勇猛,那样苦闷,那样热爱音乐。大家知道,整整二十四年,卓越的女音歌手法利奈里每天给他唱三支他爱听的曲调,永远相同的曲调。

在罗马或者那不勒斯感受到的激情细节,一个有哲学头脑的人可能觉得有趣,但是我敢说,我觉得没有比给人物取一些意大利姓名的小说更可笑的了。难道我们不同意朝北走一百古里,激情就随时因地而异吗?在马赛,在巴黎,爱情是一样的吗?人最多可以说,许久以来受同一政体控制的国家,在社会习惯上也就是表面类似罢了。

风景好像激情,好像音乐,朝北走三四度就变了。甚至在意大利,欣赏那不勒斯的美丽的自然,大家意见并不一致,那不勒斯的风景会在威尼斯显得可笑的。在巴黎,好办多了,我们以为森林和耕田的面貌,在那不勒斯和在威尼斯是完全一样的;例如我们宁愿卡纳莱托的色彩完全和萨尔瓦托·罗扎的色彩一样。

安娜·拉德克里夫夫人、一位英吉利太太,是她岛上的一个完人了,然而她描绘恨与爱,即使是在岛上,看来也不见得相宜,因而她给她着名的小说《黑衣悔罪者的忏悔间》的人物取了一些意大利姓名,添了一些伟大的激情,岂非滑稽透顶吗?

这篇过于真实的纪事,简单、粗暴,有时候粗暴到了令人反感的程度,我请读者宽宥,但是我绝不想法子文饰它的简单、粗暴;例如,帕利亚诺公爵夫人对她亲戚马尔塞尔·卡佩切表白爱情的回答,我就一字不移地翻译过来。这篇家庭记录,我不知道为什么附在一部巴勒莫写本志书的第二册后面,关于这一点,我提供不出任何说明。

我很抱歉,我大大缩短了这篇纪事(我删掉许多有特征的情况)。这是包括不幸的卡拉法家庭的最后遭遇,不就只是一个激情的有趣故事。文学的虚荣告诉我:发展若干情节,就是说,揣测人物的感受,仔细告诉读者,因之增加兴趣,这在我不见得就做不到。不过,我,年轻的法兰西人,生在巴黎以北,揣测这些属于一五五九年的意大利人的遭遇,我真有把握吗?我能希望的,最多是揣测一八三八年法兰西读者认为优雅、活泼的东西罢了。

这种在一五五九年左右统治着意大利的感受的激烈方式,要的是动作,不是语言。所以,人在下文将很少遇见谈话。就这篇译文来说,这是一种缺点:我们习惯于我们小说人物的冗长谈话。对于人物,谈话就是战争。我为故事要求读者多多宽宥。它显出了西班牙人给意大利风俗介绍进来的一种奇异特征。我不走出翻译者的角色。十六世纪感受方式的忠实描绘,甚至史家的叙述方式,依我看来,就是这悲惨故事的主要价值,如果有价值的话。就表面看来,史家是不幸的帕利亚诺公爵夫人底下的一个贵人。

最严格的西班牙礼节统治着帕利亚诺公爵的宫廷。你们注意一下,每一个红衣主教、每一个罗马王公都有一个类似的宫廷,罗马城文化在一五五九年所呈现的景象,你们也就了然了。你们不要忘记,这是国王菲力普二世时代:为了一个阴谋实现,他需要两个红衣主教赞成,所以,作为教会福利,他每年送他们每一个人二十万法郎收入。罗马虽说没有可畏的军队,可到底是世界之都啊。在一五五九年,巴黎是相当可爱的野蛮人的一个城市罢了。

一篇写在一五六六年左右的古老的纪事的正确译文:

让·皮埃尔·卡拉法,虽说藏在那不勒斯王国一个最高贵的家庭,动作方式却有些激烈、粗野、狂暴,完全配一个看牲口的。他穿上长袍(袈裟),年轻轻就去了罗马,那边有他的本家红衣主教和那不勒斯大主教奥里维耶·卡拉法提携他。亚历山大六世,这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大人物,派他做他的卡梅列雷cameriere(大致相当于我们习俗上所谓的侍中)。虞耳二世任命他做基耶蒂大主教;教皇保罗封他为红衣主教;最后,一五五五年五月二十三日,经过教皇选举大会上红衣主教之间一些可怕的阴谋与争吵之后,他当选为教皇,取的名字是保罗四世;他那时是七十八岁。甚至于那些新近把他请到圣彼得宝座上的人们,想到给自己找来的主子,严酷、虔诚到了暴戾、寡情的地步,不久也就战栗了。

这意想不到的当选消息,在那不勒斯和巴勒莫引起很大的震动。短短几天之内,罗马就见来了一大群显赫的卡拉法家庭的成员。全有官做;但是,自然啰,教皇特别照顾他的三个侄子、他哥哥蒙托里奥伯爵的儿子。

大侄子唐璜已经结婚,封为帕利亚诺公爵。这公国包括许多村庄和小城镇,是从马克·安东·科洛纳手里夺过来给唐璜的。圣上的第二个侄子堂·卡尔洛斯是马尔特骑士,打过仗,他被封为红衣主教、首相和驻波伦亚的大使。他是一个富有决心的人;他忠实于家庭的传统,敢憎恨世上最强大的国王(西班牙和西印度群岛的国王菲力普二世),而且对他做出憎恨的表示。至于新教皇的第三个侄子堂·安托尼奥·卡拉法,因为结了婚,教皇封他为蒙泰贝洛侯爵。最后,他企图把哥哥续弦生的一个女儿,嫁给法兰西太子弗朗索瓦、国王亨利二世的儿子;保罗四世想从西班牙国王菲力普二世手里夺到那不勒斯王国,给她做陪嫁。卡拉法家庭憎恨这强大的国王。回头你们就看见国王利用这家庭的过失,达到了灭绝它的目的。

圣彼得的宝座当时甚至盖过了西班牙的显赫的国君。自从保罗四世登上这世界最有权势的宝座以来,他就像我们见到的继他之后的大多数教皇一样,成了圣德的榜样。他是一位伟大的教皇、伟大的圣者,专心致志于改革教会的恶习,并以这种方法延迟宗教会议。各方面要求罗马教廷召集宗教会议,而慎重的政治是不允许召开的。

当时的习惯不允许君主信任一些可能与他有不同利害的人,所以,依照这太被我们如今忘记了的习惯,圣上的领地由他三个侄子专横地管理着。红衣主教是首相,操纵着叔父的决定;帕利亚诺公爵奉命担任神圣教会的军队的统领;蒙泰贝洛侯爵是皇宫卫戍队长,只放他同意的人们进宫。不久,这些年轻人就干出越权的事来了。首先,他们霸占违抗政令的家庭的财产。人民想要公道,不知道求谁才好。他们不但要为他们的财产担惊受怕,而且,说来可怕,在贞洁的吕克赖丝的祖国,他们妻女的荣誉并不安全。帕利亚诺公爵和他兄弟抢掠最美丽的妇女。谁不走运,中他们的意就算完了。看见他们对皇亲身份毫无顾忌,大家感到惊怖。顶坏的是,神圣修道院的禁地,也一点挡不住他们胡闹。三兄弟在教皇周围引起极大的恐怖,人民简直无路可走,不知道向谁告状才是,甚至对待大使,他们也傲慢无礼。

在叔父登基之前,公爵娶的是维奥兰特·德·卡尔多内,祖籍西班牙,在那不勒斯属于头等贵族。

Seggio di nido有她在内。

维奥兰特以她少有的美丽和风韵出名。她想讨人欢心的时候,她知道怎么样来一下就有了风韵。尤其使她出名的,是她异常骄傲。但是,应当公道才是,找一个更高的天才怕不容易,死前她对风帽修士忏悔,不吐露一句实情,单这一点就显出来了。她背得下来阿利奥斯特先生的可钦佩的《奥尔兰多》,神明的佩特拉尔克大部分的十四行诗、《佩科罗纳的故事》,等等。并以无限韵味朗诵出来。但是,她肯对在座的朋友讲讲她偶尔想到的奇特见解,这时她就越发迷人了。

她有一个儿子,叫作卡维公爵。她兄弟阿里夫伯爵,D.费朗德羡慕亲家弟兄高官厚禄,也来到罗马。

帕利亚诺公爵保持着一个豪华的宫廷;那不勒斯头等家庭的子弟,钩心斗角,争取进身的荣誉。在他最亲近的人里面,罗马欣赏年轻的骑士马尔塞尔·卡佩切(属于Seggio di nido)。他在那不勒斯以才情出名,同样出名的是他从上天得来的天仙的美丽。

公爵夫人宠的是迪亚纳·布拉卡奇奥,当时三十岁,她的弟媳蒙泰贝洛侯爵夫人的近亲。人在罗马说,看见这得宠的女人,她就不再骄傲了,把她的秘密统统说给她听。不过这些秘密只和政治有关;公爵夫人虽然激起了若干男子对她的激情,但是自己却一个也不理睬。

由于红衣主教卡拉法的劝告,教皇对西班牙国王宣战了,法兰西国王派吉斯公爵率领一支军队援助教皇。

不过,我们应当集中在帕利亚诺公爵宫廷内部的事情。

许久以来,卡佩切就像疯了一样;人看见他做出最奇怪的举动;事实是,可怜的年轻人满怀激情地爱着他的主妇、公爵夫人,但是他不敢让她知道。然而他对达到目的,并不完全绝望:他看见公爵冷淡公爵夫人,她对丈夫有很大的气。帕利亚诺公爵在罗马权高一切,公爵夫人当然知道,最出名的罗马贵妇人几乎天天到她自己的公馆来看她丈夫:这是一种她不能长久忍受的侮辱。

在神圣教皇保罗四世的随身教士中间,有一位可尊敬的修士,同他在一起默祷告文。这位人物不怕受害,也许背后有西班牙大使支持吧,有一天大胆对教皇揭发了他侄子的全部邪恶行为。神圣大祭司感到万分痛苦;他想怀疑,但是四面八方来了压倒的证据。一五五九年元旦,出了一件事,打消了教皇的全部疑心,或许坚定了圣上的决心。事情出在救主举行割礼的一天,君主非常虔诚,在他看来,这种情形大大加重了过失。就在这一天,帕利亚诺公爵的秘书安德雷·兰福朗基邀请红衣主教卡拉法用丰盛的晚餐。他希望色欲刺激不低于食欲刺激,约了玛尔图恰作陪。她是高贵的罗马城最美、最有名、最富有的妓女之一。公爵的宠臣卡佩切,不久以来,眷恋玛尔图恰。卡佩切正是私下爱公爵夫人的人,也被认为是世界之都最美的男子。当天黄昏,他在可能希望遇到她的地方,四处找她。他什么地方也没有找到她,听说兰福朗基家里请客,他起了疑心,就在半夜,带着许多武装的人,直奔兰福朗基家里去了。

主人欢迎他来,请他坐下,参加宴会;但是,说过一些相当拘礼的话,他做手势给玛尔图恰,要她站起来同他一道走。她迟疑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卡佩切看出来要惹乱子了,便从他坐着的地方站起来,走到年轻姑娘前边,握住她的手,试着拉她同他一道走。她来是为了红衣主教,所以红衣主教坚决反对她走;卡佩切坚持着,用力把她拖到大厅外面。

红衣主教首相,当天黄昏,穿了一件完全显示不出他崇高职位的衣服,拿起宝剑,以全罗马闻名的气力和勇敢,反对年轻姑娘走。马尔塞尔气疯了,喊他的部下进来;不过他们大多数是那不勒斯人,首先认出了公爵的秘书,红衣主教穿的怪衣服起初遮住他,随后也被认出来了,他们把宝剑收回鞘,不肯打架,夹在中间劝和。

大家把玛尔图恰围在当中,马尔塞尔·卡佩切拉住她的左手,她相当机灵,在骚乱之中溜掉了。马尔塞尔一发现她不在,就追她去了,他的部下也跟着他走了。

但是夜晚的黑暗酿造最奇怪的传说,一月二日上午,京城传遍了危险的战斗,据说,是在圣上的侄子、红衣主教和马尔塞尔·卡佩切之间发生的。教会军队的总司令帕利亚诺公爵,相信事件比原来还要严重许多,又同他兄弟首相的关系不很好,就在当夜逮捕了兰福朗基,第二天一清早,把马尔塞尔本人也关进了监狱。随后,他发现没有死亡,监禁仅仅增加议论,而议论又全部落到红衣主教头上,就又连忙释放犯人。三兄弟集合他们的巨大权势,想法子把事情压下去。他们起初希望成功,但是第三天,事情全部传进教皇的耳朵。他召见两个侄子,像位异常虔诚而又异常震怒的爵爷那样面斥他们。

一月五日,圣务院议事大厅聚集了许多红衣主教,神圣的教皇第一个说起这可恨的事,他问出席的红衣主教,他们怎么就敢不禀报他知道:“你们不作声!可是你们担当的崇高职位,免不了世人议论!红衣主教卡拉法,居然敢穿一件世俗衣服,拿着出鞘的宝剑,在公路出现!为了什么目的?就为夺回一个下贱的妓女?”

首相挨骂的期间,可以想象这些廷臣肃静到了什么程度。一个八十岁老头子在生一个心爱的侄子的气,而侄子过去一直主宰着他的全部意志。教皇盛怒之下,说起撤销侄子红衣主教的职位。

托斯卡纳大公的大使支持教皇的愤怒,向他申诉红衣主教、首相新近一件傲慢无礼的事。这位红衣主教,从前那样有权有势,为了日常的工作来见教皇陛下。教皇叫他在前厅待了整整四小时,在众目睽睽之下等着,随后又不要见他,打发他走。首相一向骄傲得不得了,可以想见他有多难过了。红衣主教被激怒了,但是并不屈服;他想,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年人,生平就爱家庭,而且,又不大习惯于处理世俗的事务,会在最后借重他的。但是神圣教皇的德行胜利了;他召集红衣主教,望着他们许久不开口,最后他流着眼泪,不稍迟疑,表示类似公开的谢罪,向他们道:“年岁的衰老,和我对宗教事务的关怀,你们知道,我希望摧毁这方面的恶习,使我不得不把世俗的职权交托给我的三个侄子;他们滥用职权,我把他们永远赶走了。”

紧跟着宣读圣旨:侄子全放逐到穷苦的村落,职位全部撤销。红衣主教、首相,流放到契维塔·拉维尼亚;帕利亚诺公爵,流窜到索里亚诺;侯爵,流放到蒙泰贝洛。圣旨上说,取消公爵应得的薪俸,这有七万二千皮阿斯特(合一八三八年一百多万)。

违抗这些严厉的命令,根本不可能:全罗马人民憎恨卡拉法,他是他们的仇人、监视人。

帕利亚诺公爵带着内弟阿里夫伯爵和莱奥纳尔·代耳·卡尔迪内来到索里亚诺小村子住,同时公爵夫人和她婆婆住到加莱斯,离索里亚诺二小古里远的一个破庄子。

这些地方是可爱的;不过,这是流放啊;从前统治罗马,傲慢无礼,而今是从罗马被放逐出来啊。

马尔塞尔·卡佩切,还有其他廷臣,随着主妇来到她被流放的可怜的村子。这女人前几天有权有势,享受荣华富贵,目空一切,如今全罗马的敬礼没有了,她只看见一些简单的农民在她周围,他们的惊奇甚至让她想起她的没落。她得不到一点点安慰;叔公那样老,在他召回侄子之前,就许猝然死了;而且,三兄弟互相憎恨,糟不可言。有人甚至说,红衣主教纵情声色,公爵和侯爵并不过问,所以,看见他放荡不羁,惊惧之下,便亲自去见教皇,向他们的叔父告发。

在这极度失宠的惶恐中间,发生了一件事,使公爵夫人和卡佩切本人受害,也说明他在罗马追逐玛尔图恰,不是出于真正的激情。

有一天,公爵夫人叫他过来,有话吩咐,他发现只他一个人和她在一起,这种情形一年不见得有两回。看见公爵夫人接见他的大厅没有别人,卡佩切变得呆板、沉默了。他走到门口,看看隔壁大厅有没有人能听见他们,然后,他放大胆子这样讲:“夫人,我有几句怪话斗胆对你讲,你听了不要心乱,也不要生气。许久以来,我爱你比爱性命还厉害。我要是太不谨慎,敢像一个情人望着你天仙似的美丽的话,你不应当怪罪我,而应当怪罪的是推动我、扰乱我的超自然的力量。我在痛苦,我在燃烧;烧我的火焰我不要求减轻,仅仅要求你宽宏大量,可怜可怜一个充满了疑惧和恭顺的奴隶。”

公爵夫人显出惊奇,尤其是恼怒,对他道:“马尔塞尔,你倒是看见我什么了,有胆量向我讨爱情?难道是我的生活,难道是我的谈话违背礼法你才毫无顾忌,这样放肆?你怎么会有胆量相信,除去家主我丈夫之外,我能委身于你或者另外一个人?我原谅你对我说的话,因为我想你是一个疯子;不过,当心别再犯这一类过错,否则,我对你发誓,我要为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无礼同时惩罚你。”

公爵夫人一腔怒火走开了。卡佩切也实在没有遵守谨慎行事的规则:他应当让对方猜出来,不应当说出来。他惶愧了,直担心公爵夫人告诉她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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