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下文和他的忧虑正好相反。在村居寂寞之中,高傲的帕利亚诺夫人不由自己,就把别人大胆对她讲的话说给她得宠的侍女迪亚纳·布朗卡奇奥听了。这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热烈的激情在吞噬她。她是红头发(史学家几次说起这情形,觉得这就解释得了迪亚纳·布朗卡奇奥的全部胡闹)。她热恋着蒙泰贝洛侯爵驾前的一个贵人多米蒂恩·福尔纳里。她想嫁他;不过,她很荣幸和侯爵夫妇是血亲关系,他们肯答应她嫁一个实际上伺候他们的下人吗?至少就表面看来,这困难是跨越不过的。
只有一个成功的机会:必须从侯爵的长兄帕利亚诺公爵这边取得一种权威性的力量支持她,迪亚纳在这方面不就没有希望。公爵待她像一个亲眷,不像一个女佣。他是一个心地朴实和善良的人,丝毫不像他兄弟那样看重单纯的礼节。像真正年轻人一样,公爵虽说利用他崇高的地位的种种方便,对太太一点也不忠实,他感情上还是爱她的:就外表看来,她要是求他一件事,而且相当坚持的话,他不见得会拒绝她的。
卡佩切大着胆子把心里的话告诉了公爵夫人,对忧郁的迪亚纳像是一种意想不到的幸福。直到现在为止,主妇循规蹈矩,使人气短;她要是能起一回激情的话,她要是有一回过错的话,她就时时刻刻需要迪亚纳,而迪亚纳晓得了一个妇女的秘密,也就可以问她要东要西了。
迪亚纳不但不先同公爵夫人谈她应尽的责任,再谈她在眼睛雪亮的侍从中间可能遇到的可怕的危险,反而在激情热狂之下,对主妇讲起马尔塞尔·卡佩切,就像她对自己讲起多米蒂恩·福尔纳里一样。在寂寞的悠长的谈话之中,她想方法每天提醒公爵夫人,回忆一下可怜的马尔塞尔的风采和美丽;他像是很忧愁的样子;他和公爵夫人同样属于那不勒斯头等家庭;像他的出身一样,他的姿态是高贵的;他少的只是财富罢了,否则,他在任何一点上,也就和他大胆爱慕的女子平等了,不过,吉星高照,他随时能发财的。
迪亚纳看出谈话的第一个效果是公爵夫人加倍信任她。她很开心。
她自然把经过的情形告诉马尔塞尔·卡佩切知道。在这炎热的夏天,公爵夫人常常在加莱斯四周的树林里散步。日落时,她到树林当中可爱的小山上等海风来,山顶望得见海,相隔不到二古里。
马尔塞尔可以待在树林里而不违背礼节上严格的规则。据说,他藏在这里,小心避开公爵夫人的视线。迪亚纳·布朗卡奇奥拿话打动了她的心,就做信号给马尔塞尔。
看见主妇快到了接受她在她心里制造的致命激情阶段,迪亚纳自己也就依顺多米蒂恩·福尔纳里在她心里引起的狂暴爱情。从今以后,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嫁他了。但是多米蒂恩是一个懂事的年轻人,属于冷静、谨慎的性格;他的热狂的情妇的兴奋不但得不到依恋,反而使他不久感到不愉快了。迪亚纳·布朗卡奇奥和卡拉法是近亲。他的爱情有一点点传到可怕的红衣主教卡拉法的耳朵,他相信自己一定被刺死;红衣主教虽说是帕利亚诺公爵的兄弟,事实上倒是真正的家长。
公爵夫人依顺了卡佩切的激情。不多久,有一天,在蒙泰贝洛侯爵全家谪居的村子,怎么也找不到多米蒂恩·福尔纳里。他失踪了:后来大家晓得,他在内土诺小巷乘船走了;不用说,他改名换姓,从此永远没有了消息。
谁能描绘得出迪亚纳的绝望?帕利亚诺公爵夫人听她抱怨命运,光表示同情,有一天,意思之间露出,这种题材她觉得没有什么好谈的了。迪亚纳看见情人在蔑视她,心里充满了最残忍的激动。公爵夫人老听她在抱怨,觉得腻烦,她就从公爵夫人短时的腻烦上做出了最奇怪的结论。迪亚纳相信是公爵夫人叫多米蒂恩·福尔纳里永远离开她,而且,供给他路费的。这种疯狂想法仅有的根据就是从前公爵夫人规劝她的一些话罢了。紧接着疑心就是报复。她要求公爵接见她,并把他女人和马尔塞尔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公爵不肯相信,对她道:“你想想看,十五年来,我对公爵夫人没有一点点可挑剔的地方。她抵制宫廷的诱惑和我们在罗马的时候地位显赫的坏风气;最可爱的王公们,还有法兰西的将军吉斯公爵本人,都枉费心机:你倒想她依顺一个简单的盾手吗?”
不幸的是,公爵在谪居的索里亚诺气闷无聊,村子离他女人住的村子只有二小古里远,迪亚纳可以得到许多机会见他,不让公爵夫人知道。迪亚纳有惊人的天才;激情使她口齿伶俐。她给公爵提供了许多细节;报复变成她唯一的快乐。她再三向他说起:几乎每天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卡佩切溜进公爵夫人房间,早晨两三点钟才出来。这些话起初给公爵没留下什么印象,他不想自寻烦恼,半夜走两古里路,来到加莱斯,冷不防进他女人的房间。
但是,有一天黄昏,他在加莱斯,太阳落山了,可是天还亮着,迪亚纳披头散发,跑进公爵待着的客厅。人全走开了,她告诉他:马尔塞尔·卡佩切方才溜进公爵夫人的房间。公爵这时候,不用说,心情恶劣,拿起刺刀,奔向他女人的房间去了。他从一扇暗门进去。他在这里看见马尔塞尔·卡佩切。两个情人一看见他来,脸色确实变了;不过,尽管如此,就他们的位置来看,没有一点可受指摘的地方。公爵夫人新近有一笔小开销,她正坐在床上记账,一个使女待在房间;马尔塞尔站着,离床三步远。
狂怒的公爵抓住马尔塞尔的咽喉,把他揪到隔壁小间吩咐他把身上带的短剑、刺刀扔在地上。然后,公爵喊他的侍卫进来,立刻把马尔塞尔解往索里亚诺的监狱。
公爵夫人虽然留在府里,但是,被严加看管。
公爵并不残忍;他似乎有意藏起丑的一面,避免荣誉要他采取的极端步骤。他让人相信他拘禁马尔塞尔,是为了另一个原因,借口是两三个月前,马尔塞尔高价买了几只极大的蛤蟆。他放话出去,说这年轻人企图毒死他。不过,真正的罪名太明显了,他兄弟红衣主教叫人问他:什么时候他才想到血洗罪犯大胆给他们家庭带来的耻辱。
公爵约内弟阿里夫伯爵和家庭的朋友安东·托朗多做副手,三个人组织了一个类似法庭的东西,审问马尔塞尔·卡佩切,控告他和公爵夫人通奸。
人事无常,属于西班牙一党的庇护四世继承了保罗四世做教皇。他对国王菲力普二世有求必应。菲力普二世要他处死红衣主教和帕利亚诺公爵。国家法庭把两兄弟告下来了,诉状的正本告诉我们关于马尔塞尔·卡佩切死的全部情形。
被问的许多证人中间,有一个证人这样供道:“我们是在索里亚诺;公爵、我的主人和阿里夫伯爵进行了一次长谈话……晚上,很迟了,他们来到下面底层一个储藏间,公爵事前叫人在这里预备好了拷问罪犯需要的绳索。这里有公爵、阿里夫伯爵、安东·托朗多先生和我。”
传问的第一个证人是卡佩切的心腹知己朋友卡米耶·格里福内。公爵这样对他讲:“说真话,我的朋友。马尔塞尔在公爵夫人房间干什么,你知道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同马尔塞尔闹翻有二十多天了。”
因为他一味固执,不讲出更多的话,公爵大人从外边喊进几个他的侍卫。索里亚诺的高等法官拿绳子绑起格里福内。侍卫一拉绳子,用这方法,把罪犯吊高了,离地四指。队长这样被吊了足足一刻钟之后,说:“放我下来,我知道的我讲就是了。”
侍卫把他放到地上,就走开了,只有我们和他在一起。队长说:“不错,有好几回,我跟随马尔塞尔来到公爵夫人房子前面,不过,再多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在隔壁一个院子等他,一直等到早晨一点钟光景。”
马上侍卫又被喊进来了,他们照公爵的吩咐,又把他拉高了,使他的脚碰不到地。队长不久就嚷嚷:“放我下来,我愿意讲真话。”
他继续道:“不错,好几个月以来,我发现马尔塞尔在和公爵夫人做爱,我本来想通知大人或者D.莱奥纳尔。公爵夫人天天早晨派人问马尔塞尔的消息;她送他一些小巧的礼物;其中有费了很大心思调成的、很贵的蜜饯;我看见马尔塞尔戴着精制的小金链子,显然是公爵夫人给他的。”
队长陈述过后,又被押回监狱去了。他们把公爵夫人的门房带来;他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拿绳子绑起他来,吊在半空。过了半小时,他说:“放我下来,我说我知道的。”
他一下地,就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又被拉上去了。过了半小时,他们放他下来;他解释,公爵夫人雇他做事,没有多少时候。因为这人可能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把他送回监狱去了。由于每次吩咐侍卫退出,这些事前后用了许多时间。他们要侍卫相信案情是拿蛤蟆提出来的毒液,打算毒死人的。
公爵提审马尔塞尔·卡佩切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侍卫退出,门用钥匙锁牢了。
他问他道:“你在公爵夫人的房间一待就待到早晨一两点钟,有时候四点钟,你在里边干什么?”
马尔塞尔否认一切;他们喊进侍卫,把他吊起来;他的胳膊让绳子吊脱了臼;他忍受不住痛苦,要求放他下来;他们把他放在一张椅子上;但是一到椅子上,话就乱了,简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们喊进侍卫,又把他吊起来;过了好一阵子,他要求放他下来。他说:“不错,我在卫例的时间进公爵夫人的房间;不过,我是在同迪亚纳·布朗卡奇奥做爱,她是太太的一个使女,我答应娶她,除去伤名誉的事,她统统答应我了。”
马尔塞尔又被押回监狱,和队长和迪亚纳质对。她否认一切。
随后,马尔塞尔又被带到低矮的大厅。我们一到门旁,马尔塞尔就说:“公爵大人记得,我要是讲真话的话,你答应留我活命来的。用不着再拿绳子吊我;我全讲给你听就是了。”
于是他走近公爵,声音颤颤索索,几乎说不清楚的样子,告诉他:不错,他得到公爵夫人的欢心。公爵听见这话,扑向马尔塞尔,咬他的脸庞,随后,拔出他的刺刀。看见他要攮罪犯几刀子,我就说:顶好让马尔塞尔亲手写下他方才招认的话,公爵有这文件,好做解说。我们走进低矮的大厅,里面有写字的用具;但是绳子把马尔塞尔的胳膊和手吊坏了,他只能写这有限的几个字:“是的,我出卖我的爵爷;是的,我损害他的荣誉!”
马尔塞尔一边写,公爵一边读,这时候,他扑到马尔塞尔身上,给他三刺刀,结果了他的性命。迪亚纳·布朗卡奇奥在旁边相隔三步远,人像死人一样,不用说,对自己做的事后悔到了极点。
公爵喊着:“不配生在贵族家庭的女人!我丧失名誉的唯一原因!为了你寻欢作乐不正经,你坏了我的名誉,我一定要报答报答你出卖主子的行为。”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抓住她的头发,拿刀切她的脖子。不幸的女人流了一大摊血,最后倒下去死了。
公爵叫人把两个尸首扔到邻近监狱的阴沟里。
年轻的红衣主教阿尔丰斯·卡拉法、蒙泰贝洛侯爵的儿子、全家里保罗四世留在身边的唯一的人,觉得应当把这事讲给他听。教皇仅仅回答了这么一句话:“还有公爵夫人,他们怎么办她呢?”
人在罗马一般会以为这句话一定把这不幸的女人送上死路了。但是公爵决定不下来做这种大的牺牲,或许是因为她有孕,或许是因为他往日对她恩情很深的缘故。
神圣的教皇保罗四世完成道德上的壮举,和全家人分了手,在这以后,过了三个月,他生病了,随后又病了三个月,他在一五五九年八月十八日去世了。
红衣主教一封信又一封信催帕利亚诺公爵,不断对他提起:他们的荣誉要求公爵夫人死。他看见他们的伯父死了,不知道将来当选的教皇是什么心思,所以希望在最短期间结束一切。
公爵为人朴实、善良,不像红衣主教那样把关系荣誉的事情搁在心上,所以人家要他做的恐怖的暴行,他就决定不下来了。他问自己道,他本人做了许多对公爵夫人不忠实的事,一点也没有想到隐瞒她,碰上一个心气高傲的女人,就可能报复他。红衣主教甚至在听过弥撒,领过圣体,走进教皇选举大会的时候,还写信给他,说他为一再延迟难过,公爵要是最后不做决定,满足家庭荣誉的要求的话,他决计不再过问他的事了;无论是在选举大会上,还是在新教皇面前,也绝不想法子为他效劳了。一个有关荣誉的奇怪理由从旁促使公爵下了决心。公爵夫人虽然是在严加看管中,据说,她还是想出办法传话给马克·安东·科洛纳,说:马克·安东要是有办法救她的性命,恢复她的自由的话,她这方面可以帮他收复帕利阿诺堡垒,因为在那里做统帅的,是一个对她忠心的人。科洛纳是公爵最大的仇敌,为了帕里亚诺公国的缘故,这是公爵从他手里硬抢过去的。
一五五九年八月二十八日,公爵派出两队兵到加莱斯。三十日,公爵的亲戚D.莱奥纳尔·代耳·卡尔迪内和公爵夫人的兄弟阿里夫伯爵D.费朗特,来到加莱斯的公爵夫人的房间,结果她的性命。他们向她宣布死刑,她听见消息,神色没有一点点改变。她首先要做忏悔、听神圣的弥撒。随后,两位贵人走近她,她发觉他们意见并不一致。她问公爵她丈夫有没有命令要她死。
D.莱奥纳尔回答:“有,太太。”
公爵夫人要看一眼;D.费朗特拿给她看。
(我在帕利亚诺公爵的诉状读到参加这可怕事件的修士们的证词。这些证词比别人的证词高明多了,我觉得这是修士们在公堂回话不害怕的缘故,别的证人或多或少全是他们主人的从犯。)
风帽修士安东·德·帕维做证的话是:
做弥撒的时候,她虔心诚意领圣体,后来就在我们安慰她的时候,公爵夫人的兄弟阿里夫伯爵走进房间,拿着一条绳子和一个小榛木棒,拇指一样粗,大约半古尺长。他拿一条手绢蒙住公爵夫人的眼睛;她很冷静,为了不看见,让它更下来一点蒙住她的眼睛。伯爵拿绳子套住她的脖子上;不过,绳子很不合适,伯爵解下来,走开了几步;公爵夫人听见他走路,摘掉眼睛上的手绢,说:“怎么的啦!我们怎么着?”
伯爵回答:“绳子不合适,我去另拿一条来,免得你吃苦。”
他说着这话,出去了;不多久,他换了一条绳子回到房间,重新拿手绢在她的眼睛上蒙好,又拿绳子套在她的脖子上,把小木棒插在结心,他一转它,就缢死了她。在公爵夫人这方面,事情前后,完全是日常谈话的声调。
另一个风帽修士安东·德·萨拉扎尔,用这话结束他的证词:“我由于良心不安,想退出屋子,不看她死;但是公爵夫人对我讲:‘为了上帝的爱,不要离开这里。’”
(修士在这里说起死时情形,完全和我们方才报告的一样。)他补充道:“她像一个善良的基督徒一样死去了。时时重复着:‘我信,我信。’”
两个修士显然从他们的道长方面得到必要的允许,所以做证时,一再说起公爵夫人每次同他们谈话,每次忏悔,特别是在领圣体做弥撒之前的一次忏悔,一直认定她是清白无辜的。她要是有罪的话,这种骄傲的表示就把她打进地狱了。
风帽修士安东·德·帕维,和D.莱奥纳尔·代耳·卡尔迪内质对的时候,说:“我的同伴告诉伯爵,最好等公爵夫人分娩过了;(他补充道)她有六个月身孕,千万不要伤害她肚里不幸的可怜的小东西的灵魂,应当尽可能给他行洗礼。”
听见这话,阿里夫伯爵答道:“你知道我必须去罗马的,我不要脸上戴着这种面具(蒙着这种没有报复的耻辱)在那边出现。”
公爵夫人一死,两个风帽修士坚持立即破开她的肚子,尽可能给小孩子行洗礼。但是伯爵和D.莱奥纳尔不听他们的劝告。
第二天,公爵夫人被埋到当地的教堂,仪式相当庄严(我读了公诉状)。消息立刻传开了,这件事给人印象不深,许久以来,人就等着这事了;死信在加莱斯,在罗马宣布过好几回,而且,一件暗杀案子发生在城外、在没有教皇的期间,丝毫不足为奇。保罗四世死后,教皇选举大会吵作一团,足足开了四个月。
一五五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可怜的红衣主教卡尔洛·卡拉法被迫同西班牙支持的一位红衣主教竞选;后者自然不能拒绝菲力普二世任何关于红衣主教卡拉法的苛刻要求。当选的新教皇取的名字是庇护四世。
红衣主教在叔父死的时候要是没有流放在外的话,他就或许掌握得了选举,至少有方法防止仇人当选。
不多久,红衣主教和公爵就被捕了;菲力普二世的命令显然是要他们死。他们必须答复十四条控告。能说明这十四条的人统统受到审问。诉状写得很好,订成对开两大册,我带着很大的兴趣读,因为我每一页都遇到一些风俗细节,而史学家都认为不配历史的庄严。我在这里注意到一个暗杀未遂案件的栩栩如生的细节,暗杀是在西班牙派指挥之下,准备对付红衣主教卡拉法的,当时他是大权在握的首相。
其实,他和他哥哥的罪名,例如:杀死一个有夫之妇的情人和淫妇本人,换一个人,就许不存在了。若干年后,奥尔西尼爵爷娶托斯卡纳大公的妹妹,他相信她不守妇道,得到她哥哥大公的同意,就在托斯卡纳把她毒死了,从来没有人说他有罪。美第奇一姓有好几个公主是这样死的。
卡拉法两兄弟讼案结束的时候,官方写了一篇详细节略,红衣主教会议审查了好几回。大家既然同意淫夫淫妇(法律从来不闻不问这种罪名)应处死刑,红衣主教逼他哥哥犯罪,因而有罪,正如公爵付诸实行一样有罪,这太显然了。
一五六一年三月三日,庇护四世教皇召集红衣主教会议,会议开了八小时,结束时他用这话宣布卡拉法兄弟死刑:Prout in schedula。
第二天晚上,贵族检察官派警官到圣·安吉堡子,执行两兄弟(红衣主教查理·卡拉法和让·帕利亚诺公爵)的死刑判决;人们这样做了,先从公爵起。他从圣·安吉堡子被解到托尔迪奥纳监狱,这里一切预备好了;公爵、阿里夫伯爵和D.莱奥纳尔·代耳·卡尔迪内,就是在这里斩首的。
公爵支持住这可怕的瞬间,不仅像一个门第高贵的骑士,而且更像一个为上帝的爱而准备忍受一切的基督徒。他对两个同伴说了一些勉励的话,叫他们不要怕死;随后,他写信给他儿子。
警官回到圣·安吉堡子,对红衣主教卡拉法宣布死刑,只给他一小时做准备。红衣主教的心灵显出比他哥哥的灵魂伟大,话说得少,就看出来了;话永远是一种人到身外寻找的力量。可怕的消息宣布之后,就听见他低声说着这话:“我,死!噢,教皇庇护!噢,国王菲力普!”
他忏悔;他默诵悔罪诗篇第七首,然后,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向刽子手说:“动手吧。”
刽子手拿一条丝绳勒他,绳子断了;必须来第二回。红衣主教望着刽子手,不肯说半句话。
(添上去的注。)
不多年后,神圣的教皇庇护五世又审查了一遍案卷,推翻原判,恢复红衣主教和他哥哥应有的全部荣誉,绞死置他们于死地的罪魁祸首高等检察官。庇护五世下令销毁案卷。各图书馆保存的副本统统烧掉;不许有一份保留,否则要受出教处分。但是教皇想不到他自己的图书馆有一份诉状副本,我们今天看见的所有的副本,就是根据这份副本抄的。
——《帕利亚诺公爵夫人》完——
【圣·方济各在里帕教堂】
阿里斯特和多朗特用过这个题材,这就使埃拉斯特也想到使用。
九月三十日
我从意大利一个记述贵族家庭的史学家那边译出一个罗马贵族夫人恋爱一个法兰西人的经过。事情出在前世纪的开始,一七二六年。教皇滥用亲戚之风,当时正在罗马盛行。教廷从来没有像这时期更其昌明的了。白努瓦十三(奥尔西尼)统治着,或者不如说是他的侄子坎波巴索亲王,以他的名义管理一切大小事情。外国人从四面八方聚到罗马;意大利的王公们,依然拥有新大陆黄金的西班牙的贵族们,一群一群,往这里跑。任何有财有势的人在这里不受法律拘束。向妇女献媚和争逐奢华似乎是许多外国人同本国人聚在一起的唯一事情。
教皇的两个侄媳妇、奥尔西尼伯爵夫人和坎波巴索亲王夫人,分享伯父的权势和教廷的尊崇。即使她们是在社会的最下层,她们的美貌也会让她们成名的。奥尔西尼夫人,正如人们在罗马经常说的,快活而洒脱;坎波巴索夫人,温柔而虔诚,不过这温柔的灵魂容易发生最强烈的激动。两位贵妇人虽说不是公开的仇敌,天天在教皇那边遇见,常常在她们的公馆相会,然而处处都是对手:美丽、信用、财富。
奥尔西尼伯爵夫人说不上好看,但是,有光彩、轻浮、好动、诡计多端,一天换一个情人,她根本不拿这些情人放在心上。她的幸福是看见她的客厅有两百人,而她在这里统治着。她就爱拿她的堂弟妹坎波巴索夫人开玩笑。这位弟妹,明目昭彰地一连三年和一位西班牙公爵同进同出,最后却吩咐他在二十四小时以内离开罗马,否则,就处以死刑。奥尔西尼夫人说:“自从这次伟大的遣送以来,我的崇高的弟妹就没有再微笑过。特别是近几个月,人看得出,可怜的女人不是恹恹无聊,就是在害相思病;她丈夫不是笨伯,他当着教皇、我们的伯父,把这种恹恹无聊说成了高度虔诚。我希望这种虔诚把她带到西班牙进一次香。”
坎波巴索夫人根本就不在想念她的西班牙情人,他起码有两年把她腻烦死了。她要是想念他的话,她会派人找他去的,因为这是自然而激烈的性格之中的一种性格,在罗马是不难遇到这种性格的。她虽说不到二十三岁,正当貌美年轻的时候,却由于信仰热狂,居然跪到伯父面前,求他把教皇降福的恩典赐她。人们对这种恩典现在不大了然,这里不妨解说一句:这种恩赐除去两三种重大罪过之外,可以赦免其他任何罪过,即使不忏悔也成。善良的白努瓦十三感动得哭了。他对她道:“起来,我的侄媳妇,你用不着我降福,在上帝眼里,你比我有价值。”
这话虽说确实,但是像全罗马一样,教皇弄错了。坎波巴索夫人疯了一样在恋爱,她的情人分享她的激情,然而她很不幸。好几个月以来,她几乎天天看见圣·艾尼安公爵的外甥塞内切骑士。公爵当时是路易十五的驻罗马大使。
年轻的塞内切是摄政王菲力普·奥尔良的一个情妇的儿子,在法兰西享受最高的宠遇:许久以前,他就是陆军上校了。虽说不到二十二岁,他已经养成了自负的习惯,不过,值得谅解的是,他没有自负的性格。快活、得乐且乐的愿望、轻率、勇敢、善良,形成这奇异性格的最显着的特征。人在当时可以说,作为国家的荣誉,他是这种奇异性格的一个标准样本。坎波巴索亲王夫人一看见他,就另眼看待了。她曾经对他说:“不过,我对你有戒心,你是法兰西人;不过,我警告你一件事:要是有一天有人在罗马知道我有时私下见你,我就确信是你说出去的,我就不再爱你了。”
坎波巴索夫人在和爱情做游戏的同时,却激起了真正的热情。塞内切也曾经爱过她,可是他们相好已经八个月了,时间加强一个意大利女子的激情,摧毁一个法兰西男子的激情。骑士的虚荣心帮他减轻了一点厌烦;他已经给巴黎送去了两三幅坎波巴索夫人的画像。而且不妨这样说吧,享尽各种各类的财富和方便,从孩提时候,他就把他性格上的无忧无虑带进了虚荣心的场合。他本国的那些十分不安的心灵,平时就靠虚荣心来维持。
塞内切一点也不了解他情妇的性格,所以她的怪癖有时反而让他觉得好玩。她用女圣巴尔比娜的名字做名字,因之,临到女圣的命日,她的热烈而真诚的宗教感情就激动了,就痛苦不堪,他还得时时加以压制。塞内切不曾使她忘记宗教,意大利普通妇女就两样了,她们会忘记宗教的;他拼命把它压制下来,可是战斗常常却又开始了。
年轻人一帆风顺,生平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障碍,所以障碍反而让他觉得好玩,同时,他在夫人身边的温柔而专心的习惯干瘪了,也要靠它维持下去。他时时刻刻相信爱她是他的责任。另外还有一个极不传奇的理由:塞内切只有一个心腹,就是他的大使圣·艾尼安公爵;坎波巴索夫人无所不知,他通过她,对大使可以有所效劳。他在大使眼里获得的重要,特别使他体面。
坎波巴索夫人就不和塞内切一样了,她对情人优越的社会地位一点也不在意。她关心的只是被爱或者不被爱。她向自己道:“我为他牺牲了我永生的幸福;他呀,是一个邪教徒、一个法兰西人,决不可能为我做出同样的牺牲。”但是骑士出现了,他的十分可爱、取之不竭,而又异常自然的快活心情震惊坎波巴索夫人的灵魂,迷住了她。所有她计划好了要对他说的话、种种阴沉的想法,当着他的面,全消失了。对这高傲的灵魂,这种情形是这样新颖,就是塞内切死后,还延长了许久。她最后发现她离开了塞内切,就不能思索,不能生活。
有两世纪了,罗马的风气曾经是学西班牙人,现在开始有一点向法兰西人讨教了。人开始在了解这种走到什么地方就把快乐和幸福带到什么地方的性格。这种性格当时只在法兰西有,自从一七八九年革命以来,在任何地方也看不见了。因为,一种给人不变的快活心情需要无忧无虑,然而在法兰西,人不再有稳定的职业了,甚至于有天才的人也没有稳定的职业,要是有这种人的话。
战争在塞内切的阶级的人们和国家其余的人们之间宣布了。罗马在当时也不同于人今天看见的罗马。一七二六年,人在这里决不相信,远在六十七年后,这里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几个神甫收买人民,扼杀了雅各宾派巴斯维尔,据说,他想教化基督世界的京城来的。
坎波巴索夫人还是第一次,在塞内切身边失去了理智。为了一些理智不赞成的事情,她发现自己颠三倒四,一时快乐像上了天,一时又苦不堪言。宗教在她,原和理智不是一个东西,所以塞内切一旦把宗教压制下来,爱情在这严厉而真诚的性格里,一定就要迅速上升,一直升到最疯狂的激情,方才算数。
公爵夫人曾经赏识费拉泰拉大人,照应他的前程。费拉泰拉报告她:塞内切不但比平时更常去奥尔西尼府,而且还使伯爵夫人新近打发走一个一直是她的主要情人的着名女音歌手。几星期以来,想想她气成什么样子吧!
就在坎波巴索夫人听到这致命的报告的当天夜晚,我们的故事开始了。
她动也不动坐在一张有扶手的镀金大皮椅里。她旁边是一张黑大理石小桌子,上面放着两只长脚大银灯,着名的邦韦努托·切里尼的杰作,照亮或者不如说是显出她府里底层一间大厅的黑暗,大厅装潢着被时间弄黑了的油画:因为,在这时期,大画家的统治已经是远哉遥遥了。
年轻的塞内切面对着夫人,差不多就在她的脚边,正好把他优雅的身体往一张镶着沉重金锦的乌木小椅子上一摆。夫人望着他,她不但不飞过去迎他,投进他的怀抱,反而从他走进大厅以来,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
在一七二六年,巴黎已经是装饰与生活便利的城市之王了。能够帮衬一个法兰西最漂亮的男子的风姿的物品,塞内切经常委托驿车带来。塞内切是一个有身份的男子,同摄政王的宫廷美人们有过初次交锋的经验,又是他舅父(摄政王的荒唐人物之一,有名的卡尼拉克)指导出来的,信心在他虽说那样自然,然而不久,不难看出他脸上的窘态了。夫人的美丽的金黄头发有一点乱;她的深蓝的大眼睛盯着他看:它们的表情是暧昧的。这关系着一种致命的程度呢?还只是激情的极度严肃呢?
她终于以一种低沉的声音道:“那么,你不再爱我了吗?”
继宣战之后,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夫人难以割舍塞内切的可爱的风貌,不是她和他吵闹的话,他正有许多逗笑的话同她讲;但是她太骄傲了,不愿意拿解说往后推延。一个妖娆女人由于自尊心而妒忌;一个风流女人由于习惯而妒忌;一个真诚而热烈地爱着的女人认为这是她的权利。这种看人的方式、罗马激情特有的方式,塞内切觉得很有趣:他在这里找到深奥和犹疑;不妨这样说吧,他看见了赤裸裸的灵魂。奥尔西尼夫人没有这种风韵。
不过,这一次静默延长得过久了,年轻的法兰西人把握不住深入意大利心灵的隐秘的感情的方法,他发现她神情平静而豁达,便心安下来。而且,他这时候有一件事感到不舒服:他从邻近坎波巴索府的一所房子,穿过地窖和隧道,来到这低矮的大厅,昨天从巴黎来的一件漂亮衣服的崭新的锦绣蹭着了几个蜘蛛网。看见这些蜘蛛网,他心不安了。再说,他非常厌恶这种昆虫。
塞内切以为在夫人眼里看到了安静,便寻思怎样避免这场吵闹,怎样不回答她,而转移这种怨尤。但是,不愉快的情绪使他严肃了,他向自己道:“眼下不正是让她稍稍领会一下实情的有利的机会吗?她自己方才把问题提出来了;这已经避免了一半麻烦。的确,我这人谈情说爱,一定不相宜。我从来没有见过有像这女人同她奇异的眼睛这样美的了。她态度恶劣,她让我穿过可憎的隧道;但是,她是教皇的侄媳妇,我是国王派到教皇驾前的。况且,在一个妇女头发全是棕色的国家里,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这是一个绝大的优点。天天我听见人称赞她美,他们的见证是可信赖的,不过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是在同美人的幸运的占有者谈话。说到男子支配情妇应有的能力,我在这方面绝对放心。只要我高兴说一句话,我就拐了她走,丢下她的府第、她的金摆设、她的教皇伯父,牺牲一切,带她到法兰西远僻的外省,在我的采邑之一,过苦日子……说实话,这种牺牲的远景仅只引起我最坚定的决心罢了,那就是永远不要求她这样做。奥尔西尼夫人在好看上差多了:她爱我,万一她爱我的话,也就是仅仅比昨天我叫她打发走的女音歌手布托法科稍好一点罢了;但是她了解世故,懂得生活,人可以坐马车去看望她。而且我拿稳了她永远不会吵闹的;她爱我还没有爱到这种地步。”
在这长久的静默期间,夫人的坚定视线没有离开过年轻的法兰西人的漂亮额头。
她向自己道:“我再也不会看见他了。”于是她忽然投到他的怀抱,吻遍了他的额头和眼睛。他的额头和他的眼睛如今已不再因为又看见了她而幸福地泛红了。骑士当时要是没有忘记他的全部决裂计划,会看不起自己的;可是他的情妇受刺激太深,忘记不了她的妒忌。过了不久,塞内切瞧着她感到十分惊讶:她脸上迅速落着愤恨的眼泪。她低声道:“什么!我下贱到同他谈起他的负心;我在责备他,我,我赌过咒,永远不拿这搁在心上!可我居然还顺从这张可爱的脸在我心里引起的激情,我不是非常可耻吗!啊!下贱、下贱、下贱的夫人……必须结束。”
她揩掉眼泪,似乎恢复了一些平静。
她相当平静地向他道:“骑士,必须结束。你常常去看伯爵夫人……(说到这里,她的脸色苍白极了)你要是爱她的话,天天看她去好了,行;不过,别再到这里来了……”
她不由停住了口。她在等骑士说一句话;这句话不见来。她做了一个细微的抽搐的动作,好像咬着牙,她继续道:“这将决定我的死和你的死。”
直到现在为止,骑士对热吻之后这阵意想不到的狂飙仅只感到惊异罢了。因而这个恐吓坚定了他模棱两可的灵魂。他开始笑了。
一片红云立时飞上夫人的两颊,变成朱红颜色。骑士寻思道:“她大怒了,出不来气,要脑充血了。”他走向前去,打算解开她袍子的纽结;她用一种他往常没有见过的决心和气力把他推开了。塞内切事后回忆,就在他试着把她搂进怀里的时候,他听见她在同她自己讲话。他往后退了退:用不着谨慎,因为她似乎不再看他了。她好像是在对她的忏悔教士讲话,声音低而集中,向自己道:“他侮辱我,他对我挑战。不用说,在他这种年纪,有他本国人天生的大意,他会对奥尔西尼夫人说起我屈辱自贬的种种丑行的……我拿不稳我自己;当着这张可爱的脸,我简直不能保证我不动心……”说到这里,又是一阵静默,骑士觉得很腻烦。夫人最后站起来,以一种更阴沉的声调重复道:必须结束。
塞内切以为两下和好了,便不打算做认真解释,对她讲起人们在罗马纷纷谈论的一件奇事,俏皮话才出口……
夫人打断他的话,向他道:“离开我,骑士,我觉得不舒服……”
塞内切向自己道:“这女人腻烦起来了,没有比腻烦更容易传染人了。”他急忙服从。夫人的眼睛随着他,一直随到大厅深处……她痛苦地微笑着道:“我方才轻率就要决定我一生的命运!幸而他不合时宜的俏皮话唤醒了我。这人真蠢!我怎么能爱一个这样不了解我的人呢?这里关系着我的生命和他的生命,他想拿一句俏皮话逗我开心了事!……啊!我看出来了,正是这种凶险而阴沉的心情造成我的不幸!”于是她气忿忿离开她的扶手椅。“他同我讲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多好看!……而且,应当承认,可怜的骑士的用意是可爱的。他看出我性格上的不幸;他想叫我忘记激动我的郁闷,却问也不问原因是什么。可爱的法兰西人!其实,爱他之前,我知道什么是幸福吗?”
她开始愉快地想着她情人完美的地方。慢慢地她顺着思路体会奥尔西尼伯爵夫人的风姿。她的灵魂开始从不利方面看问题了。最可怕的妒忌在折磨着她。实际上,两个月以来,一种不幸的预感就在扰乱她。她仅有的过得去的时光也就是在骑士身边消磨的时光,然而一不在他的怀抱,她同他说起话来,便几乎总是带着尖酸的味道。
她一夜没过好。疲倦,同时痛苦像是给了她一点安静,她起了同骑士说话的心思:因为,最后,他虽说看见我在生气,可是他不清楚我抱怨的原因。或许他并不爱伯爵夫人。或许他看望她,只因为一个旅客必须看看他所到的国家的社会,特别是皇室。我要是请人把塞内切引见给我,他要是能公开来看我,他在我这边就像在奥尔西尼夫人那边一样,也会一待就是整整几小时。
“不,”她怒喊道,“我一说话就变下贱了;他要看不起我的,这就是我唯一的收获。尽管我胡闹,可是我还是一来就看不起奥尔西尼夫人的轻浮的性格,不过,事实上,她的性格比我的性格顺人心思多了,特别是在一个法兰西人眼里。我呀,我生来就不喜欢和一个西班牙人在一起。有什么比永远摆出一副严肃相更可笑的,就像人生变故本身就不够严肃一样!……当我的骑士不再给我生命,不再往我心里扔进这把我没有的火,我会变成什么样呀?”
她吩咐谢客;不过,这道命令并不针对费拉泰拉先生,他来向她报告奥尔西尼府种种情形,一直报告到早晨一点钟。直到现在为止,这位教廷官员一直在为夫人的恋爱忠心服务;但是,从这一夜起,他相信塞内切不久就会和奥尔西尼伯爵夫人真好起来,万一过去他们没有好的话。
他在想:“坎波巴索夫人做信徒比做社交之花对我有用得多。就算她喜欢我吧,可是永远有一个人她更喜欢:这人就是她的情人;如果有一天这情人是罗马人,他可能就有一个伯父被封为红衣主教。万一我感化了她,她首先想到的将是她良心的指导者,照她性格那样热狂……有她在伯父面前说话,我有什么不能指望的!”于是野心勃勃的教廷官员,为美好的未来而醺醺然了。他看见夫人跪在她伯父面前,为他谋红衣主教做。他回头要做的事,教皇会十分感谢他的……夫人一感化过来,他就想法子拿她和年轻的法兰西人的私情的真凭实据给教皇看。圣上一向虔笃、真诚、憎恶法兰西人,有人帮他结束一桩最使他反感的私情事件,他对这人会永久感激的。费拉泰拉属于费拉尔的高级贵族,有钱,五十多岁……做红衣主教的远景这样近,他感到兴奋,开始大显身手,敢在夫人面前骤然改变他的角色了。两个月以来,塞内切显然疏远了她,不过,要朝他进攻,可能会遇到危险,因为教廷官员不了解,以为塞内切也是野心勃勃。
由于爱情和妒忌而发狂的年轻夫人同野心勃勃的教廷官员的对话,读者会嫌长的,这里就不重复了。费拉泰拉一开头就原原本本把伤心的实情讲出来了。宗教和热烈的虔笃的情绪,在年轻罗马妇人的心灵深处,原来就像只是打盹罢了,经过这样一个紧张的开端,他很容易地把它们全部唤醒了。她的信心是真诚的。——教廷官员对她道:任何蔑弃宗教的激情,结局一定是不幸和耻辱。——他走出坎波巴索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要求被感化了的妇人答应他当天不接见塞内切。夫人答应了,相当痛快;她相信自己虔笃,而事实上,她是害怕自己软弱,被骑士看不起。
这种决心一直坚持到四点钟:这是骑士可能访问的时间。他来到坎波巴索府的花园的后街,看见了会面不可能的信号,于是,很满意,奔奥尔西尼伯爵夫人那边去了。
坎波巴索夫人渐渐觉得自己像是要疯了的样子。最古怪的想法和决心迅速交替着。她忽然像中了邪似的,走下府里大楼梯,上了马车,对车夫喊着:“奥尔西尼府。”
她过度的不幸逼着她去看她的堂嫂,好像身不由己似的。她在五十个人中间找见了她。有才情的人们、罗马的野心家们,不能去坎波巴索府,全聚在奥尔西尼府了。夫人的光临成了一件大事;大家恭而敬之地闪开;她也不屑加以注意;她望着她的情敌,她赞赏她。堂嫂的装饰件件对她都是当心一刺刀。寒暄之后,奥尔西尼夫人看见她不言语、有心事便继续漂亮而洒脱地谈话去了。
坎波巴索向自己道:“同我的疯狂和使人腻烦的激情一比,她的快活对骑士简直相宜多了!”
在一阵不可解脱的羡慕和憎恨的激情中,她扑上去搂住伯爵夫人的脖子。她只看见堂嫂艳丽的面貌;不问远近,她觉得它同样可爱。她拿自己的头发、眼睛、皮肤和她的做比较。在这古怪的检查之后,她对自己恐怖、厌恶起来了。她觉得她的情敌处处可爱,处处胜人。
在这群指手画脚、说笑风生的人群中间,坎波巴索夫人一动不动,阴阴沉沉,倒像一座石头雕像。有人进来,有人出去;一切声响使坎波巴索夫人感到厌烦,感到不舒服。然而,忽然她听见禀报塞内切先生来了,想想她难受成了什么样子吧!他们开始发生关系的时候,约好了他在社交场合要同她很少讲话,这对一个外国来的外交家是合适的,依照他出使的身份,一个月也只遇到教皇的侄媳妇两三次而已。
塞内切以习惯的尊敬和严肃向她行礼,随后,回到奥尔西尼伯爵夫人身边,换了一种近乎亲密的快活声调说话,一个有才情的女子殷勤招待你,你天天看见她,你同她说话用的就是这种声调。坎波巴索夫人崩溃了。她向自己道:“伯爵夫人在指教我应当怎么样做人。她就是活榜样,可是我永远做不到!”她摆脱了一个人可能遇到的最大不幸,几乎打定主意要服毒的心境。塞内切的爱情过去给她的全部快乐,根本不能和她在整整一长夜中经受的极度痛苦相提并论。可以说,这些罗马灵魂对受苦有着别国妇女不知道的刚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