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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司汤达 当前章节:152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第二天,塞内切重新走过,并看见了拒绝的信号。他快快活活走开了;不过,他恼火了。他的虚荣心在说:“难道她前天是打发我走吗?我必须看她流眼泪。”在要永远失去教皇的侄媳妇、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时,他才微微感到一点爱情的分量。他离开他的马车,走进他讨厌极了的不干净的隧道,用力推开夫人经常接见他的底层的大厅的门。

夫人吃惊道:“怎么!你敢在这里露面!”

年轻的法兰西人心想:这吃惊缺乏真诚;她不等我,是不会待在这房间里的。

骑士拿起她的手;她哆嗦着。她的眼睛充满了眼泪;骑士觉得她非常好看,一时有了爱情。她这方面,忘记了两天以来她对宗教立的所有誓言,投到他的怀抱,快乐到了极点:“这就是奥尔西尼夫人今后要享的幸福!……”塞内切和平常一样,不了解一个罗马灵魂,以为她想同他和和气气分手,有礼貌的决裂。“我是国王大使馆的随员,派到教皇驾前工作,和他的侄媳妇成了死对头(因为这是免不掉的),对我是不相宜的。”塞内切以为达到了令人满意的结局,便扬扬自得,开始谈起大道理来。他们会在最称心的结合之中生活的;为什么他们会极不快乐呢?事实上,有什么可责备他的?爱情会让位给良好、温柔的友谊。他恳求她给他不时来到他们相会的地点的权利;他们的关系会永远甜蜜下去的……

起初,夫人听不懂他的意思。等她又惊又气懂了他的意思后,她便直挺挺立着,一动不动,眼睛发直了。最后,听到他们关系的甜蜜这末一句刺心的话,她打断他的话,声音好像是从胸部发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这就是说,你觉得我,毕竟相当好看,配做你手下一个女用人!”

这回轮到塞内切真正吃惊了,他答道:“可是,亲爱的好朋友,这样一来,自尊心不就安全了吗?你怎么会想到抱怨呢?幸而从来没有人疑心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是君子;我再对你发一回誓,将来永远不会有一个活人知道我享到的幸福的。”

她接下去道:“就是奥尔西尼夫人也不知道?”

声调冷冷的,但是,还给骑士留下了幻想。他天真地道:“难道我曾经对你讲起我在做你的奴隶之前爱过的女人们吗?”

夫人带着决心的模样,说:“尽管我十分尊重你的誓言,可是,我不要冒万一之险。”

她终于开始有一点使年轻的法兰西人吃惊了。“再见!骑士……”看见他走开有一点迟疑,她对他道:“来亲亲我。”

显然她心软了;随后她以一种坚定的声调向他道:“再见!骑士……”

夫人派人去找费拉泰拉。她对他说:“要为我报仇。”教廷官员开心死了。“她要有把柄给我了;她永远是我的啦。”

两天以后,天热得不得了,塞内切半夜到林道去乘凉。他在这里看到罗马整个上等社会。就在他要上车回去的时候,他的跟班喝醉了,差不多不能回答他的话了;车夫不见了;跟班结结巴巴告诉他,车夫同一个仇人争吵去了。

塞内切笑着说:“啊!我的车夫有仇人!”

在他返回家时,他走过考尔索,才走了两三条街,就见有人在尾随他。有四五个人,他站住,他们也站住;他走,他们也跟着开始走。塞内切心想:“我不妨换一个方向,从另一条街穿到考尔索。哼!这些粗人不值得我绕道走;我有武器。”他亮出他的刺刀,握在手里。

这样想着,他走了两三条偏僻的、越来越寂静的街。他听见这些人加快了步子。这时,他抬起头,看见面前有一座小教堂,花玻璃窗透出奇异的光彩。主持教堂的是圣·方济各宗的修士。他奔向大门,举起刺刀的把子用力敲着。那些似乎在尾随他的人离他五十步远。他们朝他跑过来。一个修士开开大门;塞内切钻到教堂里;修士拿铁杠子又关住了大门。就在同时,这些凶手拿脚踢门。修士道:“不信教的东西!”塞内切送了他一个塞干。他说:“他们一定是跟我作对的。”

起码有一千支蜡烛照亮这座教堂。

他向修士道:“怎么!这时候还在做祭事!”

“大人,这得到至高的京城红衣主教的特许。”

一座华严的墓碑占据圣·方济各在里帕小教堂门前整个狭窄的空地。人们唱着超度死人的诗歌。

塞内切道:“谁死啦?是一个亲王吗?”

修士回答道:“当然是,因为什么也没有省:不过这一切、这银钱和蜡烛,还不全糟蹋了;司祭长告诉我们,死人临死没有做忏悔。”

塞内切走过去,看见徽饰是法兰西式样;他加倍好奇了;他完全走过去,认出是他的家徽!还有一行拉丁碑文:

Hobilis homo Johannes Nobertus Senec egues decessit Romae.

“让·诺尔贝尔·德·塞内切贵人、骑士,死于罗马。”

塞内切寻思:“我是有荣誉参加自己丧仪的第一个人……我看只有皇帝查理五世给过自己这种快乐……不过,教堂里的气氛我受不了。”

他又给了管圣器的执事一个塞干。他对他道:“神甫,放我从你们修道院的后门出去吧。”

修士道:“很愿意。”

塞内切一只手握着一管手枪,才一进街,就开始飞快跑了起来。不久,他听见后面有人追他。来到他的公馆附近,他看见门关着,有一个人在前面。年轻的法兰西人心想:“是进攻的时候了。”他正准备一枪打死对方,忽然认出是他的听差。他向他喊道:“开开门。”

门开了;他们赶快进去,又把它关好了。

“啊!先生,我到处找你;消息糟透了:可怜的让、你的车夫,叫人拿刀砍死了。杀他的那些人直咒骂你。先生,有人要你的性命……”

就在听差说话的时候,八支喇叭枪同时把子弹射进了一个开向花园的窗户,撂倒了塞内切,死在他的听差旁边;他们每人中了二十多颗子弹。

两年以后,坎波巴索夫人在罗马被人敬奉为有最高虔心的典范;许久以来,费拉泰拉大人就当上红衣主教了。

饶恕作者的错误。

——《圣·方济各在里帕教堂》完——

【法尼娜·法尼尼】

——教皇治下发现的烧炭党人末次密会的详情

这是一八二七年春天的一个夜晚。罗马全城轰动:着名的银行家B公爵,在威尼斯广场他的新邸举行舞会。为了装潢府邸,凡是意大利的艺术、巴黎和伦敦所能生产的最名贵的奢华物品,全用上了。人人抢着赴会。高贵的英吉利的金黄头发而又谨饬的美人们,千方百计以获得参加舞会为荣。她们来了许多。罗马的最标致的妇女跟她们在比美。一个少女由她父亲陪伴着进来,她的亮晶晶的眼睛和黑黑的头发说明她是罗马人。人们的视线全集中到她身上,她的一举一动都显示出一种罕见的骄傲。

可以看出,舞会的华贵震惊了前来赴会的外国人。他们说:“欧洲任何国王的庆典都赶不上它。”

国王们没有罗马式的宫殿,而且只能邀请宫廷的命妇。B公爵却专约漂亮的妇女。这一夜晚,他在邀请妇女上是成功的,使得男人们几乎眼花缭乱了。值得注目的妇女是那样多,要就中决定谁最美丽可就成为问题了。选择一时决定不下来。最后,法尼娜·法尼尼郡主,那个头发乌黑、目光明亮的少女,被宣布为舞会的皇后。马上,外国和罗马的年轻男子,离开了所有别的客厅,聚到她待着的客厅里。

她的父亲堂·阿斯德卢巴勒·法尼尼爵爷,要她先陪两三位德意志王公跳舞。随后,她接受了几个非常漂亮、非常高贵的英吉利人的邀请。可是她讨厌他们的虚架子。年轻的里维欧·萨外里似乎很爱她,她仿佛也更喜欢折磨他。他是罗马最头角峥嵘的年轻人,而且也是一位爵爷。不过,谁要是给他一本小说读,他读上二十页就会把书丢掉,说看书让他头疼。在法尼娜看来,这是一个缺点。

将近半夜的时候,一个新闻传遍舞会,相当轰动。一个关在圣·安吉城堡的年轻烧炭党人,在当天夜晚化装逃走了,当他遇到监狱最后的守卫队时,竟像传奇人物一样胆大包天,拿一把匕首袭击警卫。不过他自己也受了伤,警卫正沿着他的血迹在街上追捕。人们希望把他捉回来。

就在大家讲述这件事的时候,堂·里维欧·萨外里正好同法尼娜跳完舞。他醉心于她的风姿和她的胜利,差不多爱她爱疯了,送她回到她原来待的地方,对她道:“可是,请问,到底谁能够得到你的欢心呢?”

法尼娜回答道:“方才逃掉的那个年轻烧炭党人。至少他不是光到人世走走就算了,他多少做了点事。”

堂·阿斯德卢巴勒爵爷来到女儿跟前。这是一个二十来年没有同他的管家结过账的阔人。管家拿爵爷自己的收入借给爵爷,利息很高。你要是在街上遇见他,会把他当作一个年老的戏子,不会注意到他手上戴着五六只镶着巨大钻石的戒指。他的两个儿子做了耶稣会教士,随后都发疯死掉。他也把他们忘了。但是,他的独养女法尼娜不想出嫁,使他不开心。她已经十九岁,拒绝了好些最煊赫的配偶。她的理由是什么?和西拉退位的理由相同:看不起罗马人。

舞会的第二天,法尼娜注意到她的一贯粗心大意、从不高兴带过一次钥匙的父亲,正小心翼翼关好一座小楼梯的门。这楼梯通到府里四楼的房间。房间的窗户面向点缀着橘树的平台。法尼娜出去做了几次拜访,回来的时候,府里正忙着过节装灯,把大门阻塞住了,马车只好绕到后院进来。法尼娜往高里一望,惊讶起来了,原来她父亲小心在意关好了的四楼的房间,有一个窗户打开了。她打发走她的伴娘,上到府里顶楼,找来找去,找到一个面向点缀着橘树的平台,有栅栏的小窗户。她先前注意到的开着的窗户离她两步远。不用说,这屋子住了人。可是,住了谁?第二天,法尼娜想法子弄到一把开向点缀着橘树的平台的小门钥匙。

窗户还开着,她悄悄溜了过去,躲在一扇百叶窗后面。屋子靠里有一张床,有人躺在床上。她的第一个动作是退回来,不过她瞥见一件女人袍子,搭在一张椅子上。她仔细端详床上的人,看见这个人是金黄头发,样子很年轻。她断定这是一个女人。搭在椅子上的袍子沾着血,一双女人鞋放在桌子上,鞋上也有血。不相识的女人动了动。法尼娜注意到她受了伤,一大块染着血点子的布盖住她的胸脯,这块布只用几条带子拴住。拿布这样捆扎,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外科医生干的。法尼娜注意到,每天将近四点钟,父亲就把自己锁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去看望不相识的女人,不久他又下来,乘马车到维太莱斯基伯爵夫人府去。他一出去,法尼娜就登上小平台,她从这里可以望见不相识的女人。她对这个十分不幸的年轻女人起了深深的同情。她很想知道她的遭遇。搭在椅子上的沾着血的袍子,像是被刺刀戳破的。法尼娜数得出戳破的地方。有一天,她更清楚地看见不相识的女人:她的蓝眼睛盯着天看,好像在祷告。不久,眼泪充满了她美丽的眼睛。年轻的郡主眼巴巴直想同她说话。第二天,法尼娜大起胆子,在她父亲来以前,先藏在小平台上。她看见堂·阿斯德卢巴勒走进不相识的女人的屋子。他提着一只小篮子,里头装着一些吃的东西。爵爷神情不安,没有说多少话。他说话的声音低极了,虽说落地窗开着,可法尼娜仍听不见。没有多久他就走了。

法尼娜心想:“这可怜的女人一定有着一些很可怕的仇人,使得我父亲那样无忧无虑的性格,也不敢凭信别人,宁愿每天不辞辛苦,上一百二十级楼梯。”

一天黄昏,法尼娜把头轻轻伸向不相识的女人的窗户,她遇见了她的眼睛:全败露了。法尼娜跪下来,嚷道:“我喜欢你,我一定对你忠实。”

不相识的女人做手势叫她进去。

法尼娜嚷道:“你一定要多多原谅我。我的胡闹和好奇一定得罪了你!我对你发誓保守秘密。你要是认为必要的话,我就决不再来了。”

不相识的女人道:“谁看见你会不高兴?你住在府里吗?”

法尼娜回答道:“那还用说。不过我看,你不认识我。我是法尼娜,堂·阿斯德卢巴勒的女儿。”

不相识的女人惊奇地望着她,脸红得厉害。她随后说道:“希望你肯每天来看我。不过,我希望爵爷不晓得你来。”

法尼娜的心在怦怦地跳。她觉得不相识的女人的态度非常高尚。这可怜的年轻女人,不用说,得罪了什么有权有势的人,或许一时妒忌,杀了她的情人?她的不幸,在法尼娜看来,不可能出于一种寻常的原因。不相识的女人对她说:她肩膀上有一个伤口,一直伤到胸脯,使她很痛苦,她常常发现自己一嘴的血。

法尼娜嚷道:“那你怎么不请外科医生?”

不相识的女人道:“你知道,在罗马,外科医生看病,必须一一向警察厅详细报告。你看见的,爵爷宁可亲自拿布绑扎我的伤口。”

不相识的女人神气委婉温柔,对自己的遭遇没有一句哀怜的话。法尼娜爱她简直发狂了。不过,有一件事很使年轻的郡主奇怪:在这明明是极严肃的谈话之中,不相识的女人费了大劲才抑制住一种骤然想笑的欲望。

法尼娜问她道:“我要是知道你的名字,我就快乐了。”

“人家叫我克莱芒婷。”

“好啊!亲爱的克莱芒婷,明天五点钟,我再来看你。”

第二天,法尼娜发现她的新朋友情形很坏。法尼娜吻着她道:“我想带一个外科医生来看你。”

不相识的女人道:“我宁可死了,也不要外科医生看。难道我想连累我的恩人不成?”

法尼娜连忙道:“罗马总督萨外里·喀唐萨拉大人的外科医生,是我们的一个听差的儿子,他对我们很忠心。由于他的地位,他谁也不怕。我父亲对他的忠心没有足够认识。我叫人找他来。”

不相识的女人嚷道:“我不要外科医生!看我来吧。要是上帝一定要召我去的话,死在你的怀里就是我的幸福。”

她的急切倒把法尼娜吓住了。

第二天,不相识的女人情形更坏了。法尼娜离开她的时候道:“你要是爱我,你就看外科医生。”

“要是医生一来,我的幸福就全完啦。”

法尼娜接下去道:“我一定打发人去找他来。”

不相识的女人什么话也没有说,留住她,拿起她的手吻了又吻,眼里汪着一包泪水。许久,她才放下法尼娜的手,以毅然就死的神情,向她道:“我有一句实话对你讲。前天,我说我叫克莱芒婷,那是撒谎。我是一个不幸的烧炭党人……”

法尼娜大惊之下,往后一推椅子,站了起来。

烧炭党人继续说道:“我觉得,我一讲实话,我就会失去唯一使我依恋于生命的幸福。但是,我不应该欺骗你。我叫彼耶特卢·米西芮里,十九岁,父亲是圣·盎其洛·因·伐图的一个默默无闻的外科医生,我呢,是烧炭党人。官方破获了我们的集会。我被戴上锁链,从洛马涅解到罗马,关在白天黑夜都靠一盏油灯照明的地牢里。过了十三个月。一个善心的人想救我出去,把我装扮成一个女人。我出了监狱,走过末一道门的警卫室,听见有一个卫兵在咒骂烧炭党人,我打了他一巴掌。我告诉你,我打他并不是炫耀自己胆大,仅仅是一时走神罢了。惹祸以后,一路上被人追捕,我让刺刀刺伤,已经精疲力竭了,最后逃到一家大门还开着的人家的楼上,听见后面卫兵也追了上来,我就跳进一个花园,跌在离一个正在散步的女人几步远的地方。”

法尼娜道:“维太莱斯基伯爵夫人!我父亲的朋友。”

米西芮里喊道:“什么!她说给你听啦?不管怎么样,这位夫人把我救了。她的名字应当永远不讲出来才是。正当卫兵来到她家捉我的时候,你父亲让我坐着他的马车,把我带了出来。我觉得我的情形很坏:好几天了,肩膀挨的这一刺刀,让我不能呼吸。我快死了。我挺难过,因为我将再也看不见你了。”

法尼娜不耐烦地听了以后,很快就走出去了。米西芮里在她那美丽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点怜悯,有的也只是那种自尊心受到伤害的表情。

夜晚,一个外科医生出现了;只他一个人。米西芮里绝望了,他害怕他再也看不到法尼娜。他问外科医生,医生只是给他放血,不回答他的问话。一连几天,都这样渺无声息。彼耶特卢的眼睛不离开平台的窗户,法尼娜过去就是从这里进来的。他很难过。有一回,将近半夜了,他相信觉察到有人在平台的阴影里面。是法尼娜吗?

法尼娜夜夜都来,脸庞贴住年轻烧炭党人的窗玻璃。

她对自己说:“我要是同他说话,我就毁啦!不,说什么我也不应当再和他见面!”

主意打定了,可是她不由自已地想起,在她糊里糊涂地把他当作女人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他了。在那样亲亲热热一场之后,难道必须把他忘掉?在她头脑最清醒的时候,法尼娜发现自己来回改变想法,不禁害怕起来。自从米西芮里说出他的真实名姓以后,她习惯于思索的每一件事,全像蒙上了一层纱幕,隐隐约约只在远处出现。

一个星期还没有过完,法尼娜面色苍白,颤颤索索地同外科医生走进烧炭党人的屋子。她来告诉他,一定要劝爵爷换一个听差替他来。她待了不到十分钟。但是,过了几天,出于慈心,她又随外科医生来了一回。一天黄昏,虽说米西芮里已经转好,法尼娜不再有为他的性命担忧的借口,她却大着胆子一个人走了进来。米西芮里看见她,真是喜出望外。但是,他想隐瞒他的爱情,尤其是,他不愿意抛弃一个男子应有的尊严。法尼娜走进他的屋子,涨红了脸,生怕听到爱情的话。然而他接待她用的高贵、忠诚而又并不怎么亲热的友谊,却使她惶惑不安。她走的时候,他也没有试着留她。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看到的是同样的态度,同样尊敬忠诚与感激不尽的表示。用不到约制年轻烧炭党人的热情,法尼娜反问自己:是不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单相思。年轻的姑娘一向傲气十足,如今才痛心地感到自己的痴情发展到了何等地步。她故意装出快活,甚至于冷淡的模样,来的次数少了,但是还不能断然停止看望年轻的病人。

米西芮里热烈地爱着。但是,想到他低微的出身和他的责任,决心要法尼娜连着一星期不来看他,他才肯吐露他的爱情。年轻郡主的自尊心正在步步挣扎。最后她对自己道:“好啊!我去看他,是为了我、为了自己开心,说什么我也不会同他讲起他在我心里引起的感情。”于是她又来看米西芮里,而且一待就是许久。但是他同她谈话的神情即使有二十个人在场也无伤大雅。有一天,她整整一天恨他,决定对他比平时还要冷淡,还要严厉,临到黄昏,却告诉他她爱他。没有多久,她就什么也不拒绝他了。

法尼娜很痴情,必须承认,法尼娜非常幸福。米西芮里不再想到他自以为应该保持的男子的尊严了,他像一个初恋的十九岁的意大利青年那样爱着。由于“激情,爱”而生的种种思虑,使他不安到了这种程度:他对这位傲气冲天的年轻郡主讲起他用过的要她爱他的手段。他的过度的幸福使他惊讶。四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有一天,外科医生允许他的病人自由行动。米西芮里寻思:我怎么办?在罗马最美的美人的家里藏下去?那些混账的统治者,把我在监狱里头关了十三个月,不许我看见白昼的亮光,还以为摧毁了我的勇气!意大利,你真太不幸了,要是你的子女为了一点点小事就把你丢了的话!

法尼娜相信彼耶特卢的最大幸福是永远同她在一起待下去。他像是太快乐了;但是波拿巴将军有一句话,在年轻人的灵魂里面,引起痛苦的反应,影响他对妇女的全部态度。一七九六年,波拿巴将军离开布里西亚,陪他到城门口的市府官吏对他说:“布里西亚人爱自由,远在其他所有意大利人之上。”他回答道:“是的,他们爱同他们的情妇谈自由。”

米西芮里模样相当拘束,向法尼娜道:“天一黑,我就得出去。”

“千万留意,天亮以前回到府里,我等你。”

“天亮的时候,我离开罗马要好几里地了。”

法尼娜不动感情地道:“很好,你到哪儿去?”

“到洛马涅,报仇去。”

法尼娜露出最平静的模样,接下去道:“我阔,我希望你接受我送的军火和银钱。”

米西芮里不改神色,望了她一时,随后,他投到她的怀里,向她道:“我的命根子,你让我忘掉一切,连我的责任也忘掉。不过,你的心灵越高贵,你就越应当了解我才是。”

法尼娜哭了许久。他们讲定,他推迟到后天才离开罗马。

第二天她向他道:“彼耶特卢,您常常对我讲起,假如奥地利有一天卷入一场离我们老远的大战的话,一位有名望的人,例如,一位拿得出大批银钱的罗马爵爷,就可以为自由做出最大的贡献。”

彼耶特卢诧异道:“那还用说。”

“好啊!你有胆量,你缺的只是一个高贵的地位。我嫁给你,带二十万法郎的年息给你。我负责取得我父亲的同意。”

彼耶特卢扑通跪了下去。法尼娜心花怒放了。他向她道:“我热爱你。不过,我是祖国的一个可怜的仆人。意大利越是不幸,我越应当对它忠心到底,要取得堂·阿斯德卢巴勒的同意,就得好几年扮演一个可怜的角色。法尼娜,我拒绝你。”

米西芮里急于拿这话约束自己。他的勇气眼看就要丧失了。他嚷道:“我的不幸就是我爱你比爱性命还厉害,就是离开罗马是对我最大的刑罚。啊!意大利从野蛮人手里早就解放出来该多好啊!我跟你一起搭船到美洲生活,该多快活啊!”

法尼娜心冷了。拒绝和她结婚的话激起她的傲气。但是,不久,她就投到米西芮里的怀里,她嚷道:“我觉得你从来没有这样可爱过。是的,我的乡下的小外科医生,我永远是你的了。你是一个伟大人物,就和我们古代的罗马人一样。”

所有关于未来的想法、所有理性的伤心的启示,全无踪无影了,这是一刻完美无缺的爱情。等他们头脑清醒过来以后,法尼娜道:“你一到洛马涅,我差不多也就来了。我让医生劝我到波雷塔浴泉去。靠近佛尔里,我们在圣·尼考洛有一座别墅,我在别墅住下来……”

米西芮里喊道:“在那边,我跟你一起过一辈子!”

法尼娜叹了一口气,接下去道:“从今以后,我命里注定要无所不为。为了你,我要毁掉自己,不过,管它呢……你将来能爱一个声名扫地的姑娘吗?”

米西芮里道:“你不是我的女人、一个我永远膜拜的女人吗?我知道怎么样爱你,保护你。”

法尼娜必须到社会上走动走动。她才一离开,米西芮里就开始感觉他的行为不近情理。他向自己道:“祖国是什么?不就像一个人一样,一个人对我们有过恩,我们就应当感恩图报,万一他遭到不幸,我们并不感恩图报,他就可能咒骂我们。祖国与自由,就像我穿的外套,对我是一件有用的东西。我父亲没有遗留给我,不错,我就应当买一件。我爱祖国与自由,因为这两件东西对我有用。要是我拿到手不懂得用,要是它们对我就像八月天的一件外套一样,买过来有什么用,何况价钱又特别高?法尼娜长得那样美!她有一种非凡的天资!人家一定要想法子得她的欢心的,她会忘记我的。谁见过女人从来只有一个情人?作为公民,我看不起这些罗马爵爷,可是他们比我方便得多了!他们一定是很可爱的!啊!我要是走的话,她就忘记我了,我就永远失掉她了。”

半夜,法尼娜来看他。他告诉她,他方才怎样犹疑不决,怎样因为爱她,研究过祖国这伟大的字眼。法尼娜很快乐。她心想:“要是必须在祖国和我之间决然有所选择的话,他会选我的。”

附近教堂的钟在敲三点,最后分别的时间到了。彼耶特卢挣出女朋友的怀抱。他已经走下小楼梯了,只见法尼娜忍住眼泪,向他微笑道:“要是一个可怜的乡下女人照料你一场,你不做一点什么谢谢她吗?你不想法子报答报答她吗?你此去前途茫茫,吉凶未卜,你是要到你的仇人中间去旅行呀。就算谢我这个可怜的女人,给我三天吧,算你报答我的照料。”

米西芮里留下了。三天之后,他终于离开了罗马。仰仗一张从一家外国大使馆买到的护照,他到了他的家乡。大家喜出望外,他们全以为他已经死了。朋友们打算杀一两个宪兵,庆祝庆祝。

米西芮里道:“没有必要,我们不杀一个懂得放枪的意大利人。我们的祖国不是一座岛,像幸运的英吉利。我们缺乏兵士抵抗欧洲帝王的干涉。”

过了些时候,宪兵们四面兜捕米西芮里,他用法尼娜送给他的手枪杀死了两个。官方悬赏捉拿他。

法尼娜没有在洛马涅出现。米西芮里以为她忘了自己。他的虚荣心受了伤。他开始想到他和他情妇之间地位上的悬殊。一想起过去的幸福,他又心软了,直想回罗马看看法尼娜在做什么。这种疯狂的念头眼看就要战胜他所谓的责任了,这时,一天黄昏,山上一座教堂怪声怪调地传出晚祷的钟声,就像敲钟的人心不在焉的样子。这是烧炭党组织集会的一种信号。米西芮里一到洛马涅,就和烧炭党组织有了联系。当天夜晚,大家在树林里的一座道庵聚会。两位隐修士让鸦片麻醉住,昏昏沉沉,一点也意识不出他们的房子在派什么用场。米西芮里闷闷不乐地来了。在集会上他得知首领被捕,而他——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被推为首领。在这个组织里,有一些成员已五十多岁,从一八一五年缪拉远征以来就入党了。得到这意想不到的荣誉,彼耶特卢觉得他的心在跳。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决定不再思念那忘了他的罗马姑娘,把他的思想全部献给“从野蛮人手里解放意大利”的责任。

作为首领,大家一有关于当地人员来往的报告,就送给米西芮里看。集会以后两天,他从报告上看到法尼娜郡主新近来到她的圣·尼考洛的别墅。读到这个名字,他心里的骚乱要比快乐大。他拿定主意当天黄昏不到圣·尼考洛别墅去,以为这就保证了他对祖国的忠心。他疏远法尼娜。但是,她的形象妨碍他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任务。第二天他见到了她。她像在罗马一样爱他。她父亲要她结婚,延迟了她的行期。她带来两千金币。这意想不到的捐助,大大提高了米西芮里在新职位上的声望。他们在考尔夫定做了一些刺刀;他们收买下奉命搜捕烧炭党人的教皇大使的亲信秘书,这样,他们把给政府做奸细的堂长的名单也弄到了手。

就是在这时期,在多灾多难的意大利,一个最慎重的密谋计划拟定了。我这里不详细叙述,详细叙述在这里也不相宜。我说一句话就够了:起义要是成功了,大部分的荣誉要属于米西芮里。在他的领导之下,只要信号一发,几千起义者就会起来,举起武器,等候上级领导来。然而事情永远是这样子,决定性的时刻到了,由于首领被捕,密谋成了画饼。

法尼娜一到洛马涅,就看出对祖国的爱已经让她的情人忘掉还有别的爱。罗马姑娘的傲气被激起来了。她试着说服自己,但无济于事。她心里充满了郁郁不欢:她发现自己在咒骂自由。直到现在为止,她的骄傲还能够控制她的痛苦。但是,有一天,她到佛尔里看望米西芮里,再也控制不住了。她问他道:“说实话,你就像一个做丈夫的那样爱我,我指望的可不是这个。”

不久,她的眼泪也流下来了。但是,她流泪是由于惭愧,因为她居然自贬身价,责备起他来了。米西芮里心烦意乱地看着她流泪。忽然法尼娜起了离开他、回罗马的心思。她责备自己方才说话软弱,她感到一种残酷的喜悦。静默了没有多久,她下了决心;要是她不离开米西芮里的话,她觉得自己会配不上他。等他在身边找她不到,陷入痛苦和惊慌的时候,她才高兴。没有多久,想到她为这人做了许多荒唐事,还不能够取得他的欢心,她难过极了。于是她打破静默,用一切心力,想听到他一句谈情说爱的话。他神不守舍地同她说了一些很温存的话。但是,只有谈起他的政治任务,他的声调才显出深厚的感情。他痛苦地喊道:“啊!这件事要是不成功,再被政府破获的话,我就离开党不干了。”

法尼娜一动不动地听着。一小时以来,她觉得她是最后一回看见她的情人。他这话就像一道不幸的光,照亮了她的思路。她问自己道:“烧炭党人收了我几千金币。他们不会疑心我对密谋不忠心的。”

法尼娜停住幻想,对彼耶特卢说:“你愿意到圣·尼考洛别墅和我过二十四小时吗?你们今天黄昏的会议用不着你出席。明天早晨,在圣·尼考洛,我们可以散散步,这会让你安静下来;遇到这些重大的情况,你需要冷静。”

彼耶特卢同意了。

法尼娜离开他,做游行的准备,同时和往常一样把他锁在藏他的小屋子里头。

她有一个使女,结了婚,离开她,在佛尔里做小生意。她跑到这女人家,在她屋子里面找到一本祷告书,在边缘连忙写下烧炭党人当天夜晚集会的准确地点。她用这句话结束她的告密:“这个组织是由十九个党员组成的,这里是他们的姓名和住址。”这张名单很正确,只有米西芮里的名字被删去了。她写完名单,对她信得过的女人道:“把这本书送给教皇大使红衣主教,请他念一下写的东西,然后让他把书还你。这里是十个金币。万一教皇大使说出你的名字,你就死定了。不过,我方才写的东西,你给教皇大使一念,你就救了我的性命。”

一切进行圆满。教皇大使由于畏惧,做事一点也没有大贵人的气派。他允许求见的民妇在他面前出现,不过要戴面具,而且还得把手捆起来。做生意的女人就在这种情形下,被带到大人物面前。她发现他缩在一张铺着绿毯子的大桌子后头。

教皇大使唯恐吸进容易感染的毒素,把祷告书捧得远远的。他读过那一页,就把书还给做生意的女人,也没有派人尾随她。法尼娜看到她旧日的使女转回家,相信米西芮里从今以后完全属于她了。离开她的情人不到四十分钟,她又在他的面前出现了。她告诉他,城里出了大事,宪兵从来不去的街道,有人注意到他们也在来回巡逻。她接下去道:“你要是相信我的话,我们马上就到圣·尼考洛去。”

米西芮里同意了。年轻郡主的马车和她的谨慎而报酬丰厚的心腹伴娘,在城外半英里的地方等她。他们步行到马车那边。

由于行动荒诞,法尼娜心不安了,所以到了圣·尼考洛别墅,对她的情人加倍温存起来。但是,同他说到爱情,她觉得她就像在做戏一样。前一天,派人告密的时候,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后悔。现在,把情人搂在怀里,她默默想道:“有一句话可以同他讲,可是一讲出口,他马上而且永远厌恶我了。”

临到半夜,法尼娜的一个听差撞进了她的屋子。这人是烧炭党,而她并不疑心他是,可见米西芮里并没有把秘密全告诉她,尤其是在这些细节上。她哆嗦了。这个人来警告米西芮里,夜晚在佛尔里,十九个烧炭党人的家被包围,他们开完会回来,全被捕了。虽说事出仓促,仍然逃掉了九个人。宪兵捉住十个,押到城堡的监狱。进监狱的时候,其中有一个人跳进井,井非常深,死了。法尼娜张皇失措起来,幸而彼耶特卢没有注意到她,否则,往她眼里一看,就可以看出她的罪状了。……听差接下去说,眼下佛尔里的卫兵,排列在所有的街道上。每一个兵士离下一个兵士近到可以交谈。居民们不能够穿街走,除非是有军官的地点。

这人出去以后,彼耶特卢沉思了一会儿,最后道:“目前没有什么可做的啦。”

法尼娜面无人色,在情人视线之下哆嗦着。他向她道:“你到底怎么啦?”

随后,他想着别的事,不再望她。将近中午的时候,她大着胆子向他道:“现在又一个组织被破获了;我想,你可以安静一些时候了。”

米西芮里带着一种使她战栗的微笑,回答她道:“安静得很。”

她要对圣·尼考洛村子的堂长做一次不可少的拜访,他可能是耶稣会方面的奸细。七点钟回来用晚饭的时候,她发现隐藏她情人的小屋子空了。她急死了,跑遍全家寻他,没有一点踪迹。她绝望了,又回到那间小屋子,这时候她才看到一张纸条子,她读着:

我向教皇大使自首去。我对我们的事业灰心了。上天在同我们作对。谁出卖我们的?显然是投井的混账东西。我的生命既然对可怜的意大利没有用,我不要我的同志们看见只我一个人没有被捕,以为是我出卖了他们。再会了,你要是爱我的话,想着为我报仇吧。铲除、消灭出卖我们的坏蛋吧,哪怕他是我的父亲。

法尼娜跌在一张椅子上,几乎晕了过去,陷入了最剧烈的痛苦之中。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的眼睛是干枯的、炙热的。

最后,她扑在地上跪下来,喊道:“上帝!接受我的誓言,是的,我要惩罚出卖的坏蛋。不过,首先,必须营救彼耶特卢。”

一小时以后,她动身去了罗马。许久以来,父亲就在催她回来。她不在的期间,他把她许配了里维欧·萨外里爵爷。法尼娜一到,他就提心吊胆地说给她听。他怎么也意想不到,话才出口,她就同意了。当天黄昏,在维太莱斯基伯爵大人府,父亲近乎正式地把堂·里维欧介绍给她。她同他谈了许久。这是最风流倜傥的年轻人,有着最好的骏马。不过,尽管大家认为他很有才情,他的性格却是轻狂的,政府对他没有一点点疑心。法尼娜心想,让他先迷上她,之后她就好拿他做成一个得心应手的眼线。他是罗马总督萨外里·喀唐萨拉大人的侄子,她揣测奸细不敢尾随他的。

一连几天,法尼娜都待可爱的堂·里维欧很好,过后却向他宣告,他永远做不了她的丈夫,因为照她看来,他做事太不用心思了。她向他道:“你要不是一个小孩子的话,你叔父的工作人员也就不会有事瞒着你了。好比说,新近在佛尔里破获的烧炭党人,他们决定怎么样处置呢?”

两天以后,堂·里维欧来告诉她,在佛尔里捉住的烧炭党人统统逃走了。她显出痛苦的微笑,表示最大的蔑视,大黑眼睛盯着他看,一整黄昏不屑于同他说话。第三天,堂·里维欧红着脸,来对她实说:他们开头把他骗了。他向她道:“不过,我弄到了一把我叔父书房的钥匙。我在那里看到文件,说有一个什么委员会,由红衣主教和最有势力的教廷官员组成,在绝对秘密之下开了会,讨论在腊万纳还是在罗马审问这些烧炭党人。在佛尔里捉住的九个烧炭党人,还有他们的首领、一个叫米西芮里的,这家伙是自首的,蠢透了,如今全关在圣·莱奥城堡。”

听到“蠢”这个字,法尼娜拼命拧了爵爷一把。她向他道:“我要随你到你叔父书房去一趟,亲自看看官方文件。你也许看错了。”

听见这话,堂·里维欧哆嗦了。法尼娜几乎是向他要求一件不可能的事。可是这年轻姑娘的古怪天资让他加倍爱她。过不了几天,法尼娜扮成男子,穿一件萨外里府佣人穿的漂亮小制服,居然在公安大臣最秘密的文件中间待了半小时。她看到关于刑事犯彼耶特卢·米西芮里的每日报告,快活得要命。她拿着这件公文,手直哆嗦。再读这名字,她觉得自己快要病倒了。走出罗马督府,法尼娜允许堂·里维欧吻她。她向他道:“我想考验考验你,你居然通过了。”

听见这样一句话,年轻爵爷为了讨法尼娜的欢心,会放火把梵蒂冈烧了的。当天晚上,法兰西大使馆举行舞会。她跳了许久,几乎总是和他在一起。堂·里维欧沉醉在幸福里面了。必须防止他思索啊。

法尼娜有一天向他道:“我父亲有时候脾气挺怪,今天早晨他辞掉了两个底下人。他们哭着来见我。一个求我把他安插到罗马总督你叔父那边;另一个在法兰西人手下当过炮兵,希望在圣·安吉城堡做事。”

年轻爵爷急忙道:“我把两个人全用过来就是了。”

法尼娜高傲地回道:“我这样求你来的?我照原来的话向你重复这两个可怜的人的请求。他们必须得到他们要求的事,别的事不相干。”

没有比这更难的事了。喀唐萨拉大人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他不清楚的人家里是不用的。在一种表面上充满了种种欢娱的生活当中,法尼娜被悔恨折磨着,非常痛苦。进展的缓慢把她烦死了。父亲的经纪人给她弄到了钱。她好不好逃出父亲的家,跑到洛马涅,试一下让她的情人越狱?这种想法尽管荒谬,她却打算付诸实行。就在她跃跃欲试的时候,上天可怜她了。

堂·里维欧向她道:“米西芮里一帮烧炭党人,要解到罗马来了,除非是判决死刑之后,在洛马涅执行,才不来。这是我叔父今天黄昏奉到的教皇旨意。罗马只有你我晓得这个秘密。你满意了吧?”

法尼娜回答:“你变成大人了,拿你的画像送我吧。”

米西芮里应当来到罗马的前一天,法尼娜找了一个借口去齐塔·喀司太拉纳。从洛马涅递解到罗马的烧炭党人,就被押在这个城的监狱过夜。早晨米西芮里走出监狱的时候,她看见他了:他戴着锁链,一个人待在一辆两轮车上。她觉得他脸色苍白,但是,一点也不颓丧。一个老妇人扔给他一捧紫罗兰,米西芮里微笑着谢她。

法尼娜看见她的情人,她的思想似乎全部换成了新的。她有了新的勇气。许久以前,她曾经为喀芮院长谋到过一个好位置。她的情人要关在圣·安吉堡,而院长就是城堡的神甫。她请这位善良的教士做她的忏悔教士。做一位郡主、总督的侄媳妇的忏悔教士,在罗马不是一件小事。

佛尔里烧炭党人的讼案并不延宕。极右派不能够阻止他们来罗马,为了报复起见,就让承审的委员会由最有野心的教廷官员组成。委员会的主席是公安大臣。

镇压烧炭党人,律有明文。佛尔里的烧炭党人不可能保存任何希望。但是他们并不因而就不运用一切可能的计谋,卫护他们的生命。对他们的审判不单是判决死刑,有几个人还赞成使用残酷的刑罚,像把手剁下来等等。公安大臣已经把官做到头了(因为他卸任下来,只有红衣主教可做),所以决不需要什么把手剁下来的刑罚。他带判决书去见教皇,把死刑全部减成几年监禁。只有彼耶特卢·米西芮里例外。公安大臣把这年轻人看成一个热衷革命的危险分子,而且我们先前说过,他杀死过两个宪兵,早就判处死刑了。公安大臣朝见教皇回来没有多久,法尼娜就晓得了判决书和减刑的内容。

第二天,将近半夜的时候,喀唐萨拉大人回府,不见他的随身听差来。大臣诧异之下,摁了几次铃,最后出现一个糊里糊涂的老听差。大臣不耐烦了,决定自己脱衣服。他锁住门。天气很热,他脱掉衣服,卷在一起,朝一张椅子丢了过去。他使大了力气,衣服丢过椅子,打到窗户的纱帘,纱帘后显出一个男子的形体。大臣赶快奔向床,抓起一支手枪。就在他回到窗边的时候,一个年纪很轻的男子,穿着他佣人的制服,端着手枪,走到他面前。大臣一看情形不好,就拿手枪凑近眼睛,准备开枪。年轻人向他笑道:“怎么!大人,你不认识法尼娜·法尼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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