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梗】
古早味狗血,你值得青回。
草深烟景重,正是晚春时分。
陈云谏下得朝来,马车停在后院中,管家迎他下车,“老爷。”
他点点头,站在原地怔怔望着远处一枝树影,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又回过神来,问:“侯爷……可好吧?”
管家低头答道:“侯爷不曾出府。”
陈云谏面上看不出忧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他是陈府的主人,仆人们叫他老爷,可从不叫他的正妻夫人。从那人进府起,所有人都只叫他侯爷,尊贵又疏远。毕竟元乐侯爷母亲是皇帝长姐嘉宁公主,父亲是靖国唯一一位祖上世袭的异姓郡王。而他陈侍郎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无从知晓,只不过万幸幼时被老太傅收养,好运摘了状元郎的名头,一步步才走到如今地位。当年陈云谏与元乐侯爷成婚,满京城的人都道是凤凰栖了鸡窝,明珠装了廉椟。即便是年少有为,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即便也是明面上书香陈府的大少爷,那一声“陈夫人”,终究是远远及不上“韩侯爷”贵重。
韩敛入府七年,陈云谏从未令下人改称,当年是因为他娶的,并非是心中属意之人,而如今,更是时隔长远难以开口。
陈云谏叹了口气,忽然苦笑道:“他只是不想与我闹得难堪罢了。”
管家识趣地不接话,转过话题道:“今儿吴师傅亲自把给小主子打的金锁和镯子送来了,留话说要是式样不满意就让他再改。一会要不拿过来您看看?”
陈云谏方才微微一笑,问:“侯爷可看过?”
管家道:“也就跟您前后脚的事儿,还未来得及给侯爷看呢。”
陈云谏边走边道:“送过来吧,我拿过去给他看。”
丫鬟伺候陈云谏更换朝服,见他里衣也洇出汗迹来,奇道:“老爷,今儿也不热吧,怎出了这么多汗?”
陈云谏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一道换了吧。”
丫鬟见他心情不佳,回来得也比寻常晚,想是他被皇帝留下议事了,不敢多言,手上麻利地更衣,道:“侯爷刚传话,说是等您一道用午膳。”
陈云谏整理袖子的手一顿。韩敛一般不会等他,更何况今日他回来得晚,早过了饭点。
“他还没吃?身上不好?”
“侯爷身子重,近些日子都起得晚,带着午膳也用得晚了,”丫鬟给他系好腰带,“今日侯爷在书房呆了半天,怕是忘点了。”
陈云谏拨开她的手,自己匆匆将襟口压平,直接出门去,差点儿与捧着礼盒的小厮撞个正着。
“老爷,管家让小的送来的……”
陈云谏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眼中闪过欢喜,示意丫鬟接过。
院中楝花开了,清晨陈云谏走时落了雨,现今地上一地紫白暗香。
一人站在花尘中,一手拢在身前,仰头瞧着高处的花枝,花影遮去了他的表情。
听见动静,韩敛转头望来,看见陈云谏,嘴角勾起笑来,道:“回来了。”
元乐侯爷不光身份无比尊贵,连样貌都是顶顶好的。少时韩敛风流骄纵,眼中傲得连整个京城都不屑装下。而今陈云谏站在几步远看他,岁月似乎都偏待他,韩敛的容貌与少时比不减俊俏,只是那双眼睛静得像深幽的潭。陈云谏记不清何时起韩敛看向他时眼里不再有熠熠光亮,他想的确是他将一颗明珠久置蒙尘了。
韩敛不该嫁他。
“怎么站在外边?”陈云谏走过去,“这楝花确是好看,你若是喜欢,来年叫人多种些。”
韩敛摘下小臂上的落上的碎花,忽而低低道:“一信楝花风,一年春事空。”
二十四番花信风,始于梅,终于楝。待到楝花谢尽,春芳终逝,这一年的春天便结束了。
陈云谏微微皱眉,韩敛又笑,道:“老了,总也到了伤春悲秋的年纪。”
陈云谏伸手揽到他腰后,“吃饭吧。”
韩敛有一瞬的僵硬,继而松下肩背,朝他怀里贴了贴。
陈云谏一阵心热,便想起少时韩敛那些昭然若揭的小心思,走着走着就要凭空插进他手边,将他身边的人挤开去,一下下撞着他肩膀走。当年他总觉得烦闷,如今却是怀念了。
桌上菜早已布好,丫鬟们正把保温的瓷罩揭开,都是陈云谏喜欢的菜。
韩敛扶住桌沿,伸手撑了一下后腰,缓缓下坐,他寻常走路都是肩正背直的,这时候才显露出孕态来,陈云谏忙想去托他小臂,韩敛已经坐了下来,不留痕迹避开了他的搀扶。
陈云谏盛了汤,正是当季的春笋,这时候应当已经褪去了苦味,切得碎碎的,伴着蛋花,香气扑鼻,想是开胃,便递到韩敛手边。韩敛低头看了一眼,一愣,在他迟疑这瞬间,陈云谏又取了一只勺子,将上头漂的几朵葱花撇了去。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元乐侯爷吃东西自然是挑嘴的,韩敛从不碰葱姜蒜,陈云谏总记得他低头在那挑拣细碎佐料时认真又懊恼的表情。
韩敛啜了一口汤,抬眼静静瞧着陈云谏。
陈云谏失笑,问:“看我做什么?”
韩敛摇摇头,抬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陈云谏碗里。
这一来二去的,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一对爱侣了。侍奉的小丫鬟都看得新奇,含着笑低下头去。
传闻当年是韩侯爷横刀夺爱,趾高气扬进了陈府,也是,京城上下,元乐侯要的东西哪里有要不到的,更何况是位初出茅庐的状元郎。都说陈侍郎是天降的馅饼不知恩,心里头憋着屈,这对夫夫是貌合神离。小丫鬟初来时也觉得二人相处冷淡了些,可多年的亲密默契骗不了人,明面上不做恩爱,心里头分明就是有彼此的,这不,年关那会侯爷诊出身孕来,府里整个新年都过得成倍的喜气洋洋。现在这一瞧,两人当是渐入佳境了。
小丫鬟心里头暗戳戳想着。
韩敛停下筷子,另一只手在侧腹压了压。
陈云谏轻声问:“孩子闹腾?”
韩敛收回手去:“……还好。”
韩敛吃的不多,孩子月份大了顶胃,陈云谏见他放筷了,便道:“长命锁打好了,你看看?”
韩敛未置可否,只是看着丫鬟将锦盒呈到跟前。
韩敛抬掌覆在盒顶,指腹沿着那金绣牡丹描了描,用了点力气,指尖微微泛白,“……我便不看了。”
“不看了?”陈云谏稀奇,“鞋上跳错一根线你都要打回去重绣,这回这么信吴师傅?”
韩敛将盒子推开,站起来道:“去书房吧,我有东西给你。”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叫人一眼便能瞧见置在正中的一封书信。
和离书。
陈云谏脸色沉了下来,不置信般拧起眉毛,道:“你这是何意?”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两供取稳,各自分离。”韩敛偏头望着窗外,淡声将书中所写又念了一次。
陈云谏打断道:“你不要胡闹。”
韩敛嗤笑一声,终于转回头来看他:“陈宁修,当年与你成婚你说我胡闹,如今我总算想成全你和离了,你如何又说我胡闹?”
陈云谏给堵得哑了一瞬,长叹一口气,已然明白过来,软声道:“听筠,你听我说……”
韩敛抬起一只手摆了摆:“我知道,陛下要收我父王兵权,你是君命不可违,”他瞧着陈云谏,两道修眉微微皱起,似乎瞧着一个陌生人,眼尾却渐渐红了,“今日朝上你联吏部尚书参我父王结党营私,与后宫暗联干政,皇帝褫夺他郡王封号,流放通州,我母妃被软禁宫中生死未卜,你是担心我出了陈府再无去处?”
陈云谏默然不语。
陈府的两扇门,哪里关得住元乐侯的耳朵。
后宫前朝最忌私相通谋,延阳王拉党结营,借嘉宁公主与刘贵妃结成一派,朝上争权,后宫争宠,甚至动摇立储,铁证如山。他陈云谏是皇帝的心腹近臣,又如何不当这把刀。皇帝明知韩敛是他正妻,还要他亲手将老丈人送上砧板,更是试探他忠心。陈云谏今早在朝上几经周旋,才保住延阳王性命,更是护得韩敛不受牵连。
韩敛有孕在身,陈云谏怕他受刺激,按韩敛这脾性,搞不好还会进宫跟皇帝理论,陈云谏暗中断了韩敛的眼线,却没料到什么都没瞒过去,倒还显得自己心虚无耻了。
只是陈云谏没料到韩敛居然写了一封和离书。
陈云谏没来由总是觉得,他与韩敛之间闹得再难堪,韩敛终究是他的合卺之人。当初他的确不情愿娶他,但他也在心里默默保证不会负他。
因为韩敛是真心喜欢他。
嘉宁公主与延阳郡王的独生子,即便是个双儿,若是韩敛想要权,无论是兵场还是朝堂,总有他的位置,将来理应再同某个世家贵公子喜结连理,贵上加贵才是。可韩敛二十岁那年就与他成了亲,老太傅去世后整个陈府都交在他手中打理,他成了陈云谏背靠的那棵乘凉大树,助他步步高升。
当初年少气盛,两人关系常有剑拔弩张之时,心高气傲的元乐侯不曾要走;如今七年长路磕磕绊绊也算共同走过,韩敛肚子里怀着他的骨肉,却说要走了。
陈云谏口中苦涩难当,伸手想去抚韩敛后背,道:“弹劾你父王非我本意,终究算我愧对于你,但他罪责也并无虚假,听筠,你在气头上,莫要说胡话。”
韩敛后退几步避开他的手,轻声道:“宁修,言尽于此,给彼此留点体面。”
陈云谏敏锐地瞧清他额角有汗唇色苍白,忙道:“你怎么了?”
韩敛抿了抿唇,生硬道:“我没事。”
陈云谏担忧地看向他托在腹底的手,规劝道:“听筠,你坐下,我们好好聊。”
韩敛未动,只是冷冷道:“你在这离书上签字按印,我便可以走了。”
陈云谏愣住了,韩敛并非火气上头意气用事,他是认真的。
陈云谏心中大乱,急道:“你怀着孩子上哪儿去?”
韩敛冷笑一声。
陈云谏抓起那封和离书二话不说撕了,怒道:“韩听筠,你这肆意妄为的脾性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这里不是延阳王府,由不得你胡闹!”
韩敛双眸微微一张,气极反笑,哑声道:“陈云谏,好,说得好,好极了!”他抬手伸进一旁柜中,扬手刷地抽出一样物什,陈云谏只瞧见寒光一闪,猛然想起那是什么,下意识后退一步,可韩敛已经迅速逼了上来,冰凉锋利的金属即刻贴到了陈云谏脖颈上。
“陈云谏,这把剑你可眼熟?”韩敛眼睛通红,嘴角却噙着笑。
陈云谏早已知道那是谁的剑,不由手脚冰凉,百口莫辩——那是他亲手藏进书房的。
“不签也罢,我便用这把你心上人的剑,杀你。”
韩敛盯着陈云谏眼里浮现的痛楚神色,解恨又怅惘道:“我本不欲提这些,徒添难堪罢了,是你逼我的,陈云谏,你心中既无我,为何不放我走……放我呃……”
韩敛似乎终于强撑不住,浑身一紧,低头嘶哑痛吟,陈云谏见他肩膀打颤地蜷起身体,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他,没个轻重地迎着剑锋往前一走,那利刃便割破了颈上的皮肉,韩敛不知是急忙撤剑亦或是根本拿不住剑了,长剑当啷落在地上。
陈云谏将他揽入怀中,摸到他腹上,被那里坚硬非常的触感惊了一跳。韩敛怀孕刚将七月,远还未到生产的时候。
“听筠,我这就叫大夫……”
韩敛紧紧扼住他手腕,咬牙切齿道:“陈云谏,我韩敛的东西,要是给其他人碰过了,我再喜欢,都情愿不要了。”
陈云谏看着那双风华绝代的眼睛,里头泛着痛楚的潮光,眼神却决绝无情。
“韩敛,你做了什么疯事?”陈云谏掐住他肩膀,急怒交加。
韩敛居然笑了,只是摁在腹底的手因为剧痛微微打着颤,他低低呻吟着低下头去,陈云谏顺着他的目光,便瞧见水迹在他脚边蜿蜒开来,打湿的衣摆贴在他小腿上,渐渐地透出鲜红的颜色。
大夫跟陈府只隔了两条街,陈云谏却等得整个背都汗湿了。
天暗了起来,阴云闷闷地压在天边,潮湿的热气在各处盘旋。
“没法子没法子了,胞水都破了,看这血量,孩子十有八九怕是……”大夫用手背砸着手心,惋惜摇头,“这……这如何是好啊?”
陈云谏捂着脖颈里的伤口,后退了几步,说不出话来。
大夫问如何是好,自然不是向他讨教,到了这种境地,留给他的选择自然只有一个。大夫问如何是好,是问元乐侯爷狠心抛却腹中亲子,他陈老爷可待如何?
“请孙老务必保侯爷周全。”陈云谏低头深深行礼,遮去眼中泪光。
“陈大人言重了,”大夫回头望了一眼卧房,摇头长叹,“哎,何苦来啊。”
可大夫被拦在门外。
韩敛的随身护卫江泽抱着剑,大马金刀地坐在台阶上,一双虎目把大夫瞪得不敢上前。韩敛的随嫁丫鬟江晴站在他后头,白着一张小脸强撑着气势。
江泽看见陈云谏来了,将剑刷地拔了出来,朗声道:“陈大人,烦请放我们侯爷出府。”
“混账!”陈云谏推开护他的家仆,上前怒道,“你家侯爷这时候能上哪儿去,你让他上马车就是要他的命!”
“大人强留他在此才是要他的命!”江晴红着眼睛站出来,强忍抽噎,“七年啊,天大的罪才要坐这么久的牢!”
“那也是他自己给自己打的笼子!”陈云谏也是怒火中烧,口不择言,出口才后悔起来,拧眉捏拳。
江晴抹着眼泪,她哪里讲得过陈云谏,只得忿忿道:“你……你无耻!”
陈云谏拾级而上,不顾江泽的威胁,直将江晴拽下来几步,“你家侯爷心狠起来不分轻重,你得为他性命想想,”他用力指了指那扇死寂的窗户,“重孕落胎何其凶险,他怕是想一并走了图个痛快!”
江晴愣住,眼里尽是惊惧,江泽早已先一步拎清轻重,拽着大夫就推进门去。
江晴拦不住陈云谏,被他拉去一旁,眼睁睁瞧着陈云谏也冲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房里果然早已收拾清理过,几个箱子整齐码在门边,彰示着韩敛去意已决。
元乐侯入府时,嫁妆行李从街头排到街尾,七年姻缘,他走时想要的,却只剩下寥寥几只箱子。
如同韩敛与他的这份婚约,韩敛携着一颗真心与后生期许尽数付与,眼下一瞧,却是输了个精光,抽身时两手空空,甚至鲜血淋漓。
陈云谏疾步到床边,探头一看,心神俱碎。
韩敛将脸埋在自己臂弯里头,蜷起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摁着肚子,在阵痛汹涌时不自觉地微微痉挛。小臂那段露出的皮肤上,布着几个新鲜的,深可见血的牙印。
韩敛给自己下药,也不知是何时发作的,怕是等他用午膳那会就在忍着了。
“听筠,乖,听大夫的好吗,别伤了自己。”陈云谏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僵立床边。
韩敛拽起薄被裹住自己脑袋,决意不见他。他并躺不太住,两条腿耐不住地起落绞蹭,身下被褥一乱,便清晰瞧见上头洇开的血迹。
陈云谏站不住了,绕到他对面,俯身将他被子扯开,强迫地捧住韩敛的脸,看见对方惨白的面色,眼睛倏地红了,低声道:“听筠,我答应了,我放你走,你不要我便不要了,跟我相关的都可以不要,唯有一样你保证,好好地出这陈府,好不好?”
韩敛咬着唇,怔怔地瞧了他半晌,嘶哑又执拗道:“陈宁修,我不要你了。”
陈云谏立刻便想起当年韩敛吃醉了酒,在席上振臂高呼:“陈宁修,我要定你了!”他还伏低身来贴着他鼻尖,醉醺醺笑嘻嘻,却也是这般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陈宁修,我要定你了!”
韩小侯爷一醉许陈郎,京里笑谈月余。
陈云谏伸出手轻抹他脸上的汗水,惨淡一笑,柔声道:“不错,我实非良人。”
陈宁修实非良人。
只因当初他婚约期许之人,并非韩敛,另有其人。
陈太傅终生未有婚娶,只在陈云谏五岁时将他带回了陈府,给他赐姓取名,纳入族谱。陈云谏是陈府唯一的少爷,却不是陈府唯一的孩子。
陈云谏七岁时,陈太傅的胞妹因丈夫早逝,带着儿子投奔哥哥。那是陈云谏第一回见“表弟”俞溶。俞溶是个不一般的小孩,安静,古怪,异想天开。陈云谏刚适应有了父亲,紧接着就有了兄弟,自然是喜不自胜,况且俞溶懵懂可爱,他不太喜与其他孩子玩,偏生爱跟着陈云谏,陈云谏很是宠他。
俞溶十二岁那年生了场大病,被送去山里道观养了三年,习了些武艺强身健体,回来时已是勃勃少年,像是深山里肆意生长的一棵小树,野得有种蛮横的漂亮。
归来那日俞溶着一身粗布袍子,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一枝龙女花递过来冲自己笑,陈云谏看得便有些痴了。
两小无猜再到举案齐眉,本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非浮于世的花朵,他陈云谏瞧得见这份特立独行的美,其他人自然也瞧得见。新帝来陈太傅寿宴,在后院远远瞥见抱了个木桶下池去掰荷叶的俞溶,站在那眯着眼睛半晌没有讲话。
又一年后,皇帝坐稳了位子,隐晦向陈太傅提说想纳俞溶进宫。陈太傅不欲俞溶飞鸟囚笼,便推说俞溶与陈云谏早订了娃娃亲。帝王只是笑说,映之怕是对表哥并无钟情。
不错,俞溶不爱陈云谏,可也不爱皇帝。
他是只世俗困不住的鸟儿,江河湖海为家,势必要枕云尝露,振翅远翱。
有天夜里俞溶爬到陈云谏床上,黑暗中一双眼睛清亮单纯,他道:“宁修哥哥,我若跟你睡过一晚,皇帝便不能再娶我了,画本里都是这么说的。”
他拍拍怀里的枕头,狡黠地笑:“你瞧,我连枕头都带来了。”
陈云谏哭笑不得,却也彻底明白。俞溶不通人情,也不晓事故,他只守着自己那颗自由的心。
他叹了口气,回道:“不管用的。”
俞溶靠在他肩头想了又想,道:“那我便骑上最快的马,逃到很远的地方去。”
陈云谏摸着他的头,苦涩道:“映之,你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可姑母不行,义父也不行,我……也不行。”
帝王坐拥天下,生死取夺,何其容易。
俞溶并非愚笨,很久都没有说话,末了闷闷道:“你会常来看我吗?”
陈云谏有一瞬的冲动,只想大手一挥说“映之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可他终究讲不出口,只是一遍遍抚着他的发道:“我会做你在宫外的助力,护你不受委屈。”
于是皇帝借着韩敛对陈云谏有意,顺水推舟赐了婚,娃娃亲一说成了儿戏,半月后,俞溶风光入宫成了静妃。
此次皇帝发难延阳王,也正是后宫争储,刘贵妃一派毒害静妃之子,小殿下至今昏迷未醒。
陈云谏前一日进宫见了俞溶,他坐在树下擦剑,别的妃子入宫带的都是首饰书画,而俞溶只带了随身佩剑,携兵刃入宫是大忌,可皇帝依然准了。
陈云谏没问孩子的状况,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俞溶消瘦的肩膀。
俞溶将擦了半天的剑送入鞘中,递到陈云谏手里,轻声道:“宁修哥,帮我一个忙,把这剑埋在我母亲坟边可好。”
陈云谏喉中干涩。俞溶唤这把剑映之,这是他自己的字,他一直将他的剑当做另一个自己。
如今,他要陈云谏将映之葬了。
俞溶见陈云谏不接,笑了笑,极轻道:“映之再走不远了,实话讲,映之一步也走不了了。”他趴到石桌上,望着远处宫墙,喃喃道,“死池里的鱼活不了多久,终究是要跟水一块烂的。”
陈云谏捧过剑,不敢久留,他见不得俞溶不复明媚的眼睛。
回府后,陈云谏看了那把剑许久,终究不忍将它埋了。如何能叫他陈宁修亲手埋了映之呢?陈云谏最后将剑藏在一卷画中,置于书房储柜深处。
陈云谏不敢想,韩敛见到这把剑,该是何许诛心。韩敛或许可以不计他弹劾延阳王害他家破人亡,但俞溶最是韩敛的逆鳞,韩敛决容不下枕边人有二心。
大夫煎的药韩敛喝一半吐一半,好歹身下的血是渐渐止住了。
七月的胎儿已然发育全乎,这月份堕下,便也只能如同寻常生产,将孩子娩出来。只不过孩子胎位还靠上,即便宫缩剧烈,下行还要些时候,大人便只能干熬着。
韩敛跪在床上,伏低身体,一手盖在腹顶,绞着那处的衣料,不曾发出明显的痛呼,只是粗重喘息。江晴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他推按后腰,好叫他稍微好受一些。
陈云谏见她慌得不得章法,轻声道:“我来吧,你去换盆水。”
江晴抹着眼睛,一声不吭地退下了。
陈云谏扫了扫韩敛僵硬的后背,只摸到了满手的冷汗,他踌躇着探到韩敛膨隆的腹上,想看看孩子坠势如何,却被韩敛半道截住了手腕。韩敛的手心也是厚厚一层冷汗,他微微撑起身体,低弱道:“别碰……”
陈云谏鼻子酸胀,顺从地移回手,贴在韩敛腰上,稍加力地按揉紧绷的肌肉。
这个孩子好动,老在韩敛腹中翻腾,扰得韩敛腰疼,难以入眠。陈云谏总要耐心安抚,掌心感受小东西顶撞的时候,陈云谏便觉自己的心也要化了。此时韩敛不让他碰,怕是孩子没了动静。
陈云谏低头看着韩敛露出的小半张脸,精致又苍白,仿佛是瓷做的像,死气沉沉。那些解释的话堵在喉头,似乎割伤了他的喉咙,叫他尝到血的苦腥。
解释些什么呢?说那把剑是误会,他对俞溶早已意消情止?可事已至此,他是要韩敛徒增愧疚吗?他弹劾延阳王是真,早年心向他人,冷漠无情也是真,韩敛是该恨他。
便让韩敛恨他吧。
他与韩敛成婚七年,别人都道是七年之痒,相看生厌,可他俩却是堪堪破冰,明明正是感情升温之时,不曾想戛然而止,反生仇怨。只是稚子无辜,只愿这孩子……下回投胎去个好人家吧。
疼痛过甚,韩敛跪不住了,栽倒在床上,抱着肚腹簌簌发抖。
陈云谏赶紧托住他,揽进怀里。韩敛控制不住地扬颈使劲,拽着陈云谏的衣襟,齿间终于泄出呻吟。陈云谏的心怦怦直跳,一面揉抚韩敛后背,一面唤大夫过来。
“它呃……它是不是出来了……”韩敛的声音打着颤,他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沉沉地压盖了眸光。
陈云谏闻言探头往他身下看了一眼,便瞧见一只小小的红紫的脚丫随着羊水滑出来了点儿。
他眼睛胀痛,连忙转头不再看了,只是给韩敛拭去眼角的泪,道:“快好了,就快好了。”
大夫拿烫过的毛巾清了清韩敛身下,压住他肚腹不让孩子缩回去,沉稳道:“侯爷,听老夫的令使长劲。”
韩敛闭起眼睛,眼尾通红,将头抵在陈云谏胸口,闷声使劲。他疼得眼前都是明一阵暗一阵的,汗水落进眼里,涩得发疼,腹中像是坠着冰冷坚硬的铁块,往下碾转的同时切开了他的身体。很快,陈云谏给他的唯一那样东西就彻底离开他了,身上的这些痛楚也一并会停息,可心上的呢?心上的痛楚是否也能一同带走?
他将头重重压在陈云谏心口,听见陈云谏的心飞快又毫无章法地跳着。
韩敛怒己不争,这时候还想从陈云谏那求取几分安定。
京城百姓说起韩小侯爷,总会先钦羡韩敛出身高贵,又是延阳王府的独苗,接着就会叹息可惜是个双儿,到底总要便宜了哪个贵家公子,末尾还要啧啧赞叹也不愧是个双儿,模样生得好看极了。
自小韩敛身边的人,或是羡慕他或是嫉妒他,更多的是不怀好意想要娶他的。是以韩敛恣意乖张,不好相与,却也只是摆出些张牙舞爪的阵势来罢了。
韩敛至今仍记得当年他与哪个世子打了架,负气纵马从皇宫一路奔到了依云湖,过桥时远远瞧见湖边浅滩,一人正将另一位年纪相仿的年轻公子从水里拖拉上来。水里那个抱着一坨黑糊糊的淤泥,拽人那个捧着他的脸给他擦,两个人笑成一团。
正是陈云谏跟俞溶。
俞溶向来是一时兴起便要去做的,路过见到浅滩有荷,二话不说就蹚水下去挖藕了。陈云谏被俞溶蹭了一身泥,刚给他擦了脸,俞溶将怀里的东西一搂,脸便又花了,好一顿白忙活。陈云谏只得将他怀里的藕抢过来丢在岸边,按着俞溶的背叫他洗手洗脸。
韩敛认得陈云谏。半月前,新晋的状元郎挂着红绸花,骑在高头大马上,从城东游到了城西。那日的陈云谏当真是春风得意,俊雅风华,却并未给韩敛留下多少印象。可今日的陈云谏一身白衫被俞溶蹭得满是泥点,卷着袖口扎起衣摆,偏生笑得灿烂又温柔,仿佛是一抔被夏阳照得暖而透亮的水。
韩敛看入迷了。
韩敛看陈云谏将手里的东西洗了半天,才露出白生生的真面目来,总算弄明白两人在作甚,不由微微牵起嘴角,却正撞上陈云谏察觉桥上目光抬头望过来。陈云谏自然是认识韩小侯爷的,愣了愣,低身行礼。明明算得上一身狼狈,可陈云谏这礼行得依旧风度翩翩,气度从容。韩敛慌忙转过头去,脸上滚烫。
陈云谏带着俞溶走上桥,见着韩敛脸上还挂着彩,便递出帕子去,道:“侯爷,得赶紧上药才是。”
韩敛接过帕子,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自己竟然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
韩敛记这帕子记了好些年,很久之后才幡然醒转,陈云谏给自己递的是帕子,可他给俞溶擦脸,用的却是双手。
韩敛气若游丝地轻轻呵着气,痛得厉害时拧起眉毛,无奈又力竭地绷起全身的力气。
大夫支着他的一条腿,摇头道:“孩子的屁股卡住了,侯爷,再使点劲儿。”
韩敛的腿根都在打颤,他的手在身下胡乱地抓了抓,灰心般又松开去,微弱道:“不行……将它……拽出来……”
“使不得,会大出血的,”大夫苦笑,看向陈云谏,“将侯爷扶起来。”
陈云谏心中惶惶,轻拍韩敛的肩,哄劝道:“听筠,我们再试试,就快好了。”
韩敛不得已抱住陈云谏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带起来,后腰的那条脊柱被一拉扯,酸得他牙疼,还未等他跪稳,腹中一阵汹涌收缩,里头的东西被急扯着深深下冲,韩敛只觉得身下一股湿热,“呃——”韩敛痛得心慌,脑袋深深埋下去,压着腹侧控制不住地顺着宫缩榨干身体的每一分力气。什么东西蛮横地撑开他后头,不管不顾地往外挤,韩敛狠厉捏着自己膝盖借力,指头恨不得插进骨头里,直到呻吟都带了哭腔。
“侯爷,侯爷,快将下身抬起来!”大夫接住了孩子滑溜溜的屁股,可韩敛此时什么也听不见了,陈云谏赶忙托住他的臀往上提,韩敛整个人便栽进他怀里。
韩敛的肚子硬得要命,直直抵到他身上,陈云谏怕摔到韩敛,更是下意识在他后背一按,这一拥,变相给韩敛又压了次腹,韩敛抽了一大口气,腹中激烈的收缩猛又拔高一级,他扑在陈云谏身上,抬手压着他肩膀,挺身痛苦地拼命推挤。
韩敛身上的薄纱早已湿透了,陈云谏清晰瞧见他低垂的肚腹紧缩蠕动,小腹那处最高的弧度缓缓地往更下头滑落,他知道,那是孩子的脑袋。
片刻,大夫高声道:“好了好了,出来了。”
紧接着,两人都听到一阵细细的,小猫似的哭声。
韩敛软软倒在陈云谏怀里,瞪大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茫然又无措地盯着陈云谏。
陈云谏愣愣地瞧着大夫手里那个满身血污的小东西,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可是没一会,那细微的哭声便渐渐小了下去,再没了踪迹。
大夫朝陈云谏摇摇头,提袖挡住他视线。
韩敛缓缓合上双目,两颗泪珠先后砸在陈云谏胸膛上,似有千斤重,直压得陈云谏无法呼吸。
陈云谏走出来时,外头已是大雨滂沱,天地失界,只有雨幕重重,水声震耳欲聋。
陈云谏头脑昏沉,痴痴望着廊外风潇雨晦,失魂落魄。
这雨也不知何时下起来的,看这阵势,想必之前是雷嗔电怒的,可他一点儿也没听见。他只有一室的窒闷痛楚,深入肺腑,钻心蚀骨。
他将韩敛安置回床里时,韩敛在余痛中微微蹙眉,轻不可闻地问:“宁修,七年来……你可有一时半刻……喜欢我?”
陈云谏背过身去揩了揩眼角,回身握住韩敛的手,郑重道:“听筠,我爱你。”
韩敛嘴角微牵,偏过头去,没做回应。
这句回答韩敛信是不信,陈云谏不知,追究也无益。
陈云谏自己也不清楚,他是何时对韩敛动情的,七年太长,或许是一点一滴积水成渊;又或许他早已喜欢了,只是花了七年才醒悟过来。
终究是太迟了。
陈云谏展开空白的信笺,落笔题字——和离书。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两供取稳,各自分离。怨解缘断,永不相见。”
字尾溅上一滴水迹,化开了丁点儿未干的墨。
这是春末最后一场倾盆大雨,似是要洗去尽数芳华,断送残喘春景。
雨断云销。
镜碎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