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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马克·索曼/译者:张慎修 当前章节:150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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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笔记(出书版)》作者:马克·索曼/译者:张慎修

内容简介

亲爱的青少年朋友,你们一定要学会自律,以免将来铸成悔恨终生的大错!听听这些少年犯的心声,你们肯定会警醒,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亲爱的家长,读完这本书,您一定会自觉地担起肩负的责任,孩子的人格成长需要您点点滴滴的关注! 本书是作者在中央管训院的教课经历,一名天真热情的教师日志,每一页都描写出这些脆弱而善感的年少心灵,如何在最艰困的处境下,努力寻求灵魂的救赎。

这本书既非虚构的小说,但也不是一本报告文学。作者并没有使用录音机或笔记,本书中的对话部分,是他将记忆重新整理而成的文字。本书成功地将人满为患的课堂故事,转为有血有肉、荡气回肠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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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凡的人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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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先生将K/L辖区的门锁打开,用肩膀替我顶开了铁门。

“大家看谁回来了?您这趟旅行还愉快吗?”

“ 好极了!”我回答。我是去参加姐姐的婚礼,才刚从康乃迪克州回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人被带走了?”

“包诺被关禁闭了,不过还会放回来的。”

“ 嗨!马克,最近怎么样?”

问话的是我班上的学生。我在少年管训院当义工老师,负责指导写作课,这会儿已有三个学生在图书室等候,他们的讲义和笔记散放在桌上。其中一个17岁的男孩托亚,上前给了我一个拥抱。他来自南太平洋的萨摩亚群岛,有副美式足球球员的魁梧体格。“你带了枫糖浆还是其他玩意儿给我们吗?”他问。

“枫糖浆?”

“那不是康乃迪克州的名产吗?我是小时候看《罗杰先生》(译注:美国PBS公共电视台的经典儿童节目)的节目才知道的。”

另一个叫罗侠的男孩,瞪大了眼睛问托亚:“你也看过那个节目啊?”

“废话!有谁没看过?不然我们一大早除了鬼混外还能干什么?”

“说得也对!我以前看电视的时候老是在想,这个节目到底在哪里拍的啊?那个地方从没发生过什么事,好比有人喝醉啦,或被海扁一顿之类的。”

“就是啊!”托亚附和,“不过我跟你说,那个节目根本是骗人的!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却从来不锁门,一看就是在演戏,否则老早就出事了!”

罗侠便哼起了节目中惯例的开场曲:“这个地方天气好晴朗……”然后开玩笑地加了一句威胁某人交出东西的歌词。

我边听边在一旁分发铅笔,名叫东尼的男孩问我婚礼的情况如何。

“很成功啊!天气也是再好不过了。”

“有人打起来吗?”托亚问。

“那是婚礼欸!”

“我是说吃喜酒的时候啦!”

“没有发生这种事。其他同学到哪儿去了?”

“都在管训院的小教堂里,今天早上有个灵修营会什么的。马克,我能不能再要一支铅笔?我的这支没有橡皮擦。”

一旁的托亚皱眉道:“还不是你这个笨蛋自己把它咬掉的?我都看到了!”

“我才没有呢!橡皮本来就不见了,我刚刚只是在咬剩下的笔头而已。”

“我以前也参加过那种灵修营会。”东尼插话道,“我听说指导老师是个很辣的小妞,才跑去参加的,结果来的是个穿长袍吹口琴的秃子!真是他妈的!”

罗侠拿着新铅笔,检视完笔端的橡皮擦后说:“最差劲的是,那个活动竟然要我们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走到一个地下室,里头还有个工作室,放满了我们的工具。”

“你们的工具?”

“就是所谓‘一生的工具’啊!”罗侠边说边翻白眼,“老师要我们想象自己挑一些想要的东西,把它们通通绑在皮带上,表现出一副神气的样子。我听了就在想:真是鬼扯!你见过哪个黑鬼拥有自己的地窖?你见过哪个黑鬼拥有自己的工作室?所以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想再参加这个烂活动!”

之后我们谈起以前班上的一名学生,最近才被判了50年的有期徒刑。聊了一会儿后,学生们各自坐好开始写作业。过了40分钟,我看大家都写了一些东西,就征求一位自愿先朗读作品的学生。

“让卡特先来好了。”东尼说。卡特是罗侠的姓氏。我一向直呼学生的名字,其他的工作人员则不然,学生们也依例只用姓氏彼此互称。

罗侠点点头,把作业簿摊在膝盖上,开始朗读他的作品:

大约在凌晨两点三十三分,值夜班的守卫打开了我的房门。我总是会被开锁的声音惊醒,这次也不例外。“搞什么啊?三更半夜把人吵醒?”原来他是叫我去接听电话。我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会不会我家有人死掉了,警察打电话来通知我的?走在去接电话的路上,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了!结果是我未婚妻艾美打来的,她温柔的嗓音,让我紧张的情绪顿时平静了下来。艾美说她刚刚生下了一个宝宝,是个女孩,足足有八磅四盎司重呢!一听到这个消息,我高兴得都愣住了,那一刻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从那天起,我一直都很快乐,满心期待要见我的小女儿。我尤其喜欢听到她在电话中咯咯的笑声,实在等不及想抱抱她!

“恭喜你了!”我说。

罗侠压抑地露出一丝浅笑:“我真的很兴奋!现在我只想祈祷上帝,保佑案子能胜诉,我就可以快点离开这里了。”

接着托亚自愿分享他的作品,还保证他写的内容会让大家忘了坐牢这件事,享受“在外头时”的自由生活。

我们家族办的婚礼都是超酷的!只是我这些亲戚们彼此相处得不太好,常常典礼举行得好端端的,一到吃饭的时候就不得了!几箱酒下肚之后,大家就变得像超人般力大无穷,整个宴会就像在打仗似的!比方说有一回我表姐结婚,本来进行得很顺利,结果我哥一出现就毁了!八成是因为我哥曾经开枪把新郎的表弟打成了瘫痪,偏偏那天的伴郎和受伤的那个人是兄弟。在跳舞的时候,我哥又当着大家的面,一屁股栽到伴郎的身上!围观的人当时早已喝得烂醉,就一个个加入这场混战,我那白痴哥哥朝人群丢了一张椅子,刚好砸到一个老头,全场立刻安静下来。因为这个老头不是别人,正是主持婚礼的牧师。结果那牧师的儿子开始恼怒我们,结果我们就在停车场上干起架来。这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婚礼的原因。

托亚这篇文章,果然让其他人的心神暂时忘记了身处的环境。他们几个热烈地谈着彼此家庭的争执场面,直到下课前五分钟,东尼才最后一个朗读了他的作品。

我躺在管训院房里的床上,瞪着四周漆得粉白的墙壁,以及门上紧锁的铁栓,这一切显示我被拘禁在这里。很奇怪的,这里让我联想到从前的自己,仿佛也是生活在一座高墙内,墙上四面都围着有倒钩的铁丝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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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凡的人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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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混帮派的日子,就像困在一个密不通风的房间里,我出不去,也没有人进得来。我对其他事一无所知,只是固执地选择留在房里,不受任何人的控制。强烈的自尊心,让我禁止任何人进入我的世界。对那些真正关心我的家人以及我所爱的人们,我都刻意表现得很冷漠。没错,这种生活一开始是很酷很刺激,但是我付出的代价值得吗?我心里清楚并不值得,但从头到尾是我把自己隔绝在黑社会中,忘了外面还有一个更宽广的世界。别误会,我还是怀念帮派中那些哥儿们的,但我明白他们是我成长和发挥潜力的绊脚石,我怎能忍受继续和他们一起厮混呢?我现在终于体会到生命有多么可贵,遗憾的是,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向大家展现我的能力。我就这样坐在这里,回想当初自己若能打开心里的门走出去,一切会有多么不同……

听完东尼写的文章,罗侠不以为然地说:“干嘛老是想这些丧气的事!你们啊就是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才会心情不好,动不动拿室友来出气。如果大伙儿都不去想这些狗屁倒霉的事儿,就不会那么常打架了。”

詹先生敲了敲玻璃窗,提醒我已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学生们都必须回到交谊厅里。就在此时,其他少年犯刚从灵修营会回来。他们排成一列,双手紧握在背后,大部分都低着头,缓缓地走过庭院。等到全部的人都回到交谊厅,大门就关上了。一个男孩走过来向我打招呼。

“马克你好吗?我们很想念你。”

“我也很想你们,迪哥。回来真好!”

“抱歉,今天没去上你的课。我去参加灵修营会了,想试试看能不能让自己放松一点。”

“上课的结果怎么样?”

“竟然是个男老师在教,真是够逊的!”

“可是你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我是很高兴啊!因为今天给我碰上了一件好事。”迪哥说着变得严肃起来,“我从上个礼拜五开庭以来,压力一直很大。早上牧师问我怎么了,我说自己感觉像个人人踩在脚底的废物!审讯的时候,我家人都在那儿,听检察官在大家面前一条条举出我的罪状。我让他们所有人都失望了,那真是我这辈子最难受的一天!牧师听我说完后,把手像这样子放在我肩膀上,看着我说:‘小迪,我要你记得一件事:不要看轻自己。你是个不平凡的人物。’我想了半天,终于了解这句话的意思。妈的!牧师说得没错!没有人可以否定这个事实!我的确是个不平凡的人!我——”

“迪哥,马上给我滚过来!大家都在等你到齐才能开饭!”

迪哥伸出中指,瞪着房间另一头发号施令的男孩,对方也不甘示弱地回敬一个侮蔑的动作。他们挑衅地看着彼此,直到双方都觉得没被比下去,迪哥才将注意力转回我的身上。

“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你说到牧师的话。”我回答。

“喔!对了!我的确是个不平凡的人,”他咧嘴笑着重复一次,“我是个败类中的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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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班的学生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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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碰到难题时有写笔记的习惯,然而就算我写了一堆反省之后所得到的启示,也不见得每一次都会身体力行,我之后再度明知故犯的几率大约有五成。因此我觉得个人意志是很容易被外力左右的。但我仍然需要这种思考活动,所以还是照样写笔记。

我最后还是答应去了趟中央少年管训院。地址很容易找,从洛杉矶东区的交流道下来,往郡立医院的方向开车,再顺着铁丝网一直走就到了。我在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警卫站前停下车,门口有个标示,要求所有访客出示证件。但附近一个警卫的影子也没有,于是我继续开进停车场,把车子停在一辆深色窗户的轿车旁边。那辆车的保险杠上有张贴纸写着:我的儿子把你家的模范生揍了一顿!

我在入口等杜安的时候,一辆警车经过我的身旁,停在一座水泥墙前,墙上有两扇十八英尺高的金属大门。警车的后座坐着一个少年,双手反铐在背后,一脸无聊的样子。金属门上的红灯开始闪动,警报器也响了起来,随即大门像血盆大口般打开,还发出尖锐的声音。警车进入建筑物后,大门就关上了。

等到约定的时间,我看到杜安从停车场另一头走了过来,肩上挂着个背包。我们握手时警报器又响了。方才的警车从大门出来,但车里的少年已经不见踪影。我猜他要在管训院里头被好好调教一下,然后才会被扔到成人监狱,或被饬回大街上。

“很特别的地方吧?”杜安说。

他把我带到一个包着铝皮的活动房屋前,用驾照和里头的人换取了一把钥匙。我们用它打开了一扇破旧的铁门,进入一条小巷子。杜安解释说这里只是暂时的入口,原来的入口因为地震损坏了,还没有修好。而他说的地震,已是三年多以前发生的事了。

我们顺着小巷走着,一边是被烟熏黑的墙壁,另一边则是一栋废弃的建筑。我从一扇破损的窗户窥视屋内,看到一些铁制的床架,横七竖八地散放在地上,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小巷的尽头是个长满杂草的入口,通往一个面积大约有几英亩的院子,四周围着水泥做的碉堡。

我早有心理准备,管训院本来就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地方,但这里看起来简直像狄更斯小说中的场景一样可怖。我的这个印象在那次参观后不久得到证实——洛杉矶法院后来下令调查郡内所有的管训院,评估其医疗设施、教育课程、学员心智健康及生活的情况,结果中央管训院被评定为“已在分崩离析的状态中”。

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像个废墟,但我注意到四周有些黑影在动。我追踪之下发现是一些野猫,这些看来可怜兮兮的小家伙垂着尾巴和半破的耳朵,鬼鬼祟祟地四处潜行着。

我们走到院子中央的警卫室,一个胖得惊人的男人正在里头打呼噜。他的下巴靠在胸前,衣服都被口水浸湿了。我们经过他身旁时,杜安解释这里每层建筑都是独立的一个辖区,好让院方能将少年犯依不同的年龄、性别以及犯罪程度做区隔。他教授的写作班,位于一栋专属于HRO的辖区中。所谓HRO(High-Risk

Offenders)是指高危险罪犯,也是警察口中所谓“人渣中的精英”。在这个管训院中列为高危险罪犯的,大部分是被控谋杀、强奸或持枪抢劫的少年,而且案件的严重程度与成年犯列为同级,也就是会被移交成人法庭审理。这群人不能像其他未成年的犯人一样参加青年辅导营来抵消刑罚,也无法在25岁时确定能获释。如果被判有罪,他们会直接被送去坐牢,刑期长度也和成年人相同。

我在某些囚房的窗口看到一些人影。窗户是深色的,所以我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头和躯干的轮廓。我听到“砰砰”的敲击声,原来是这些犯人在敲着窗户,想引起我们的注意。

我们走到最后面的一栋建筑,杜安带我进入一个黑暗的楼梯间。在我们身后的铁门关上时的一刹那,我感到一股幽闭的恐惧涌上心头。我们爬上楼梯的顶端,杜安在黑暗中摸索着,开了另一道锁,开启了最后一扇通往这个辖区的门。

这段通过院子和铁门的旅程颇富戏剧性,但进入管训院的室内后,我的第一印象却是毫无特别之处。里面没有一根关犯人的铁栏杆,只看到大约二十几个男孩坐在塑料椅上看电视。他们穿着清一色的橘色制服,几乎全是拉丁裔或黑人。其中有几个转过头来看我们,但大部分都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上播放的一部警匪电影。他们双手环抱着大腿,一排排整齐安静地坐着。一个穿着军队工作服、黑色短上衣和靴子的警卫,站在不远处监看着这群男孩,另外两名警卫则在一间有厚玻璃的办公室中聊天。虽然这里的犯人很多,而且大部分有暴力前科,但令我惊讶的是这些警卫没有一个携有武器。

杜安走向穿军服的白人警卫,向他介绍我是来写作班参观并演讲的作家。那个警卫一脸漠然,眼光始终停留在这些犯人身上,连向我们点个头致意都没有,我们的到访显然并不受欢迎。过了好一会儿,警卫才对着男孩们吼着:“写作课时间到了,参加的人现在去拿上课用的东西,然后到楼下厨房集合。”

男孩中有四人站了起来,双手紧握在背后,慢慢地走出房间。这群男孩面无表情,走路时眼睛一直看着地上。他们回来时,手上都拿着棕色的讲义夹。杜安和我跟着他们走进厨房,里面有一个水槽和一些架子,四周没有窗户。等到警卫一关上门,这些小犯人如僵尸般的表情顿时放松了。他们就像普通的学生准备上课一样,拉出椅子,打开活页夹,同时小声地交谈着。在这个只比衣橱大些的房间内总共挤了六个人,但这些男孩表现得好像我完全不存在似的。然而他们很有技巧地忽略我这个访客,让我虽然自觉像个隐形人,却不会感到自己很不受欢迎。

此时我也觉得有些紧张,因为杜安提过,他班上所有的学生都被控谋杀罪。虽然他们未满18岁,但都有着成熟的壮硕身材,四人中就有三个站起来比我还高。我不记得是在哪里听过,暴力罪犯(还是狗?)不喜欢被人直视着眼睛,这样会令他们觉得受到挑衅。我可不想被误解,所以尽量不和他们做视线的接触。但我眼睛该看什么地方呢?这就像在拥挤的电梯内,要不去盯着某个人一样的困难。最后,我只好盯着这些男孩的手瞧。

这些男孩中有两个是拉丁裔,一个是黑人,另一个是白人。那个白人男孩的样子最让我害怕。他留着光头,虎背熊腰,臂膀和手上都是刺青。我看着他,暗自揣想他会不会对旁边的同学有种族歧视,搞不好他心里正在不爽,随时会引爆一场战争。

杜安打开他的背包,将铅笔和黄色的横条簿发给学生。(杜安告诉过我,铅笔在这里是违禁品,犯人不可私自收藏,以免被当作武器使用。)他随即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马克,他是一位职业作家,正在写一本小说。他书里的人物有一个是少年犯,但他不知道怎么写才能让这个角色生动些。我想你们也许可以帮上忙。”杜安说话时,隔壁交谊厅里的电影似乎正播到精彩处,房间回荡着刺耳的枪响和爆炸声。然而杜安的学生们对这些声音似乎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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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班的学生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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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上课时间,”杜安提议道,“你们何不先朗诵自己的文章?我想让马克听听你们的作品。”

这群男孩打开了各自的讲义夹,拿出作文之后就不再有任何动作。教室里的画面看起来活像一群人在大热天穿着泳装跑到游泳池,却硬生生在池畔停住,彼此左顾右盼,就是没有人要第一个下水。我以为杜安会指名某个学生发言,但他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让学生自己处理僵局。最后终于有个拉丁男孩动了动身体,开口问道:“那谁要先开始念?”

“就你先念好了,小白。”

“对啊!快念吧!”

“拜托,换其他人先念好不好?”

“才不要呢!就是你啦!好哥儿们!”

这个叫小白的男孩咂咂舌,皱起眉头说:“好吧,那我就先念了。”他拿起面前的一份稿子,转头对杜安说:“可是我的结尾写得不太好喔!”

杜安听了只是沉思地拢拢头发,一语不发。小白叹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把面前的稿子再举高一些。“我的名字叫小白,”他说完后清了清嗓子,身体挪回椅背,并把文章放在跷起的腿上。

尽管我谨慎地垂下视线,还是注意到小白扭动身体和清嗓门的动作,是企图转移大家对他双手的注意力。他就像要上台表演般,紧张到双手剧烈地颤抖,几乎要握不住他的作文簿。小白朗读的声音也一样在发颤,但他仍强迫自己念下去。

云,只是一个字眼。而这个字是从哪里来的呢?是谁先把蓝天上飘浮的这些白色形体称为云的呢?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这和我的生活毫无关联。我以前从未花时间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就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它们。我每天的例行公事,就是和帮派兄弟们到处鬼混和在围墙上涂鸦。我太专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以致于对四周的美好事物都不屑欣赏。当然啰,那时的我不要说对别人了,连自己怎么样都不在乎,怎么可能去关心一朵云呢?

在我思索这些问题的同时,我领悟到自己改变了很多。我从这扇涂写了一堆帮派名字的窗户看出去,看到一朵可爱蓬松的云,正缓缓地飘过天空。我心想,这朵云要到哪里去呢?它又是从哪儿来的呢?它为什么可以像一艘船般完美地在天上漂流,底下却没有任何支柱呢?是靠谁的意志或力量,让这朵云能持续地越过这样美丽的蓝色天空呢?

我永远不会知道这朵云的去向。它有一定的目的地吗?会不会有个我认识的人,也正在看着这朵云?我绝不可能问任何人:“嗨!你不会碰巧在五点左右,看到一朵蓬松的白云飘过天空吧?”被问的人可能给我肯定的回答,但我内心深处明白,他们看到的绝不会是同一朵云。天上有太多美丽的云了,不可能明确指出哪一朵才是我说的云。

我就像在宠物店外瞪着小狗的男孩,看到远处有几朵云正在连成一片。而窗上密密麻麻的字句,让我无法看清大自然这个神奇的景象。我收回目光,转而看着窗上的字:法拉科帮、眼镜蛇帮、索特帮、海狮帮、疯车帮……这些帮派的名字让我陷入了回忆。一年前的我除了围墙上的涂鸦之外,其他什么也看不到。我回想自己的行为后恍然大悟,原来加入帮派的这五年来,我竟错过了这么多东西。我不曾欣赏过大自然赐予我们的种种美好事物。过去我受到帮派的催眠太深,就算仰望着蓝天,我的视线仍然只停留在窗上的这些名字上。

想到这里,一股失望的心情涌上心头。因为我知道,从前的那些兄弟们,有一天可能也会被关到这所囚房里来。他们也会从这窗户看出去,但只注意到窗上这些帮派的名字,而永远不会欣赏到外面一朵云的美丽。此刻的我,至少已不会为一些愚昧无稽的事来烦心,而是能怀着感恩之情,凝视着窗外的一片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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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之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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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的文章令我感到十分震撼。那晚杜安和我离开时,我的心仍因此而剧烈起伏着。我们走过院子时,杜安指着不远处站着的一个女人,她有着短短的白发,戴着金属框眼镜,正和一群天主教会的义工们谈话。

“那位是郝修女,”杜安说,“她就是说服我来教写作课的人,如果你对这个地方有什么疑问,问她就知道了。”

郝修女一看到我和杜安,就和义工们道别,朝我们走过来。“你一定是马克,”她说,“我们很高兴你能够来参观。”

郝修女快七十岁了,但外表看起来足足年轻了至少二三十岁。她有着动人的微笑和悦耳的嗓音——我应该对她立刻有好感的,但她既是修女又在管训院工作的身份让我有些迟疑。她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一部叫作《越过死亡线》 (Dead

Man

Walking)的电影。我其实没有真正看过这部电影,但晓得它的内容很不合我的胃口。

即使在这部片子里苏珊莎兰登饰演为罪犯付出心力的修女(她因此得了奥斯卡奖),它仍然引不起我的兴趣。问题在于故事的情节:一位修女祈祷上帝给予指引,许愿终身奉献给需要帮助的人们。修女后来遇见西恩潘所饰演的一个杀手死刑犯而决心帮助他。我想不通的是,除了这个可恶的冷血杀手,难道没有更需要她帮助的人吗?因此我在录像带出租店改租了另一部《杀无赦》 (Unforgiven)来看。

这才是我想看的电影!虽然这部片子也是探讨复仇意识的具有道德性争议的问题的,但当片尾克林伊斯威特喝醉酒,努力追捕那个滥用私刑的虐待狂时,观众都是支持他的!如果片中出现个修女讲一堆大道理来劝阻他的话,观众可能会感到非常不满。

“你对写作课的印象如何?”郝修女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问道。

我回答说:“ 和以前我上过的写作课很不一样,我相当喜欢。”

修女听了似乎很高兴,但仍然紧盯着我瞧。她的眼神让我想到四个字:柔中带刚。这是中国武术家用来形容力量的词语,表示达到一种理想的境界。

“那你觉得这些学生的文笔如何?”

回答这个问题时,我试着不让激动的心情表露得太明显。我提醒自己,虽然这些孩子的文笔令我刮目相看,但他们可都是少年犯啊!老实说他们的写作技巧并不纯熟,乍看之下更是错字连篇!但我扪心自问,他们的文辞前后一致吗?写的主题是否对他们真正有意义呢?写作的方式能不能吸引读者?作品可以反映出他们真的在“思考”吗?答案都是肯定的。而且至少在课堂上,没有人用低俗的字眼批评别人的母亲!如果我以前教的学生像这些孩子一样努力的话,我现在可能还愿意继续教下去也说不定。我就这样滔滔不绝地告诉郝修女我的感受。

“你告诉这些孩子你的想法了吗?”郝修女问我。

“告诉了啊!”

修女先前拘谨的态度顿时改变,她热烈地对我说:“你可能无法想象,这些孩子在这种地方听到你的赞美,意义有多大!今晚你可能已经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我们朝停车场走去的路上,郝修女解释她在这所管训院传教已经很多年了。但是少年司法单位以处罚代替感化的趋势,让她觉得光是教会的力量并不够,于是她暂时放下传道的角色,全心推动教育倡导和策办义工服务的工作。而修女最投入的活动,是她和一位叫韩凯伦的作家共同创办的写作课程计划。这个计划才实行了一年,仍在草拟阶段,而杜安开的课已使参加人数增加了一倍。郝修女还向我保证,总有一天要让管训院内的每一个辖区都成立自己的写作班。

“ 我们这项计划的主题,是打开心里的盒子,目标是透过写作,让这些年轻人有机会表达自己,并知道有人愿意倾听他们的心声。凯伦和杜安不会规定学生该写些什么,也不在课堂上抨击帮派、犯罪或毒品的不是。两位老师的责任只是‘聆听’。他们鼓励学生独立思考,并将个人的想法写出来。成果你也看到了,你大概没想到关在这种地方的孩子会写出这样的文章吧?”

我们走到停放的车旁,郝修女拿下胸前的识别证放回皮包里。“ 注定该发生的就会发生。你必须自己做决定,而不是被别人强迫的。”她对我说。

“什么决定?”我问。

“我先跟你说好,即使你一个月只能抽空来上一两次课,我们也可以配合的。千万不要觉得有压力。”

一旁的杜安笑了。

和修女谈完话之后的那几天,我的确一直试着不要被任何压力左右我的思考。我还换了本新的记事簿,写下我内心的挣扎:

不想蹚这趟浑水的理由——

万一有个学生没有父亲,对我这个老师产生过度的依赖,获释后跑到我家来要我帮他戒毒或脱离帮派,我该怎么办?

种族意识的老问题:这些有色人种的孩子向来受到歧视,现在又被监禁在这里,找个像我这样生活顺心的白人老师高谈写作艺术的重要性,他们会做何感想?

艺术对他们的帮助似乎不大。

可以一试的理由——

反正写作不见得对他们有什么效果,我也不用担心教不好的问题。

虽然我是白人,有人肯当义工老师总比没有的好。

如果这些孩子中有哪个获释了,应该不会想搬到我住的葛伦达市(洛杉矶近郊的城市)。

我考虑了一个星期,不仅猛写笔记还常常失眠,但仍然无法得到结论。最后是我太太帮我下定了决心。我向她说明这个教课的机会,并列出所有赞成和反对的理由后,她对我说了一句:“你赋闲在家的时间太多了,是该多出去走动走动!”

“你会做得很好,一切不会有问题的。”我和郝修女通过警卫室时,她语气坚决地对我说。我看到里头的警卫又在打呼噜了。“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坦诚地面对学生,其他的就顺其自然了。”

我注意到每次郝修女说话时,她就会停下脚步,好像要把注意力全放在谈论的主题上面。而我则比较习惯一边讲话一边往前走。为了配合她的步伐,每当她说话时我就只好原地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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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之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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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孩子正处于危机当中,”她继续说,“大部分的孩子没有机会从成年人身上得到引导和注意力。所以他们加入帮派一点也不奇怪。帮派让他们觉得有制度和归属感,也给他们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如果我们不能提供给他们更好的东西,怎么能和帮派竞争呢?”

“你也看到这个地方了——简直糟糕透顶!这里一切都在解体中,令人沮丧又没有安全感。这些孩子待在这样的地方,得到的是什么讯息?还不就是感觉自己是一群被社会遗弃的垃圾!如果我们不做些改变,就真的是太没良心了!现存的勒戒管训制度对这些迷途少年的帮助实在太少,我们已经放弃希望了。”她的声音本来因愤怒而颤抖着,随后表情又柔和下来。她拍拍我的肩膀说:“这就是为什么凯伦和杜安所做的事如此重要。现在又有你的加入,会让一切变得不同的。”

杜安曾说郝修女是他见过最有说服力的人,以前我还不能体会,现在终于明白了。然而我迟疑的原因是:虽然我还没有见过凯伦,但我知道自己没有杜安教书的本事。他似乎用心电感应就能把这些孩子教得像模范生一样。我参观他上课的一个小时内,他只说了不到二十四个字,就能把他做老师的热忱、同情心和权威感完全表达出来。那晚我坐在他身边,感觉自己好像参加牛仔竞技大会上的菜鸟,隔壁却坐着苏族人的传奇英雄,一身绝技令我自叹弗如。(译注:苏族是北美印第安人中最大的一族,昔日多居住在美国中西部达科他州地区。)

郝修女听完我的疑虑,停下脚步说:“杜安的确有一种特别的天赋,但你也会找到属于你自己的方法。其实原则只有一个:这些孩子希望自己对某人而言是重要的。他们想取悦大人,和周遭人和谐相处,也想以心中崇拜的人为模范。只不过大部分的孩子都被洗脑了,认为自己无可救药,没有这种能力。”

在继续前往上课地点的路上,郝修女眼光落到我身后,向院子另一头走来的人挥手招呼。那个人显然故意走草地而不走大路,以避免遇上我们。

“那位是工作人员之一,我来帮你介绍。”她对那人喊道:“史先生早!”

“早啊!郝修女。”那位史先生戴着一顶黑帽,留着胡髭,响应了修女的招呼后仍继续走他的路。

“别害羞嘛,过来跟我们聊一下,我想要你认识一个人。”

他调整一下帽檐,扮了个鬼脸,就向我们走过来。

“史先生,这位是马克索曼先生。他是一位知名作家,有一本作品还得过普立兹奖呢。”

我感到受宠若惊又有些不好意思。“很多书都被提名,我也只是其中一个而已,没有真的得奖。”

“你本来就该得奖的。”郝修女仍兴高采烈地说,“马克将要在K/L辖区开一个写作班。”

“是吗?”史先生打量着我说,“知名的作家是吧?我有没有听说过你的哪一本大作呢?”

我提了几本书名,他不太含蓄地笑着摇头说:“很抱歉,一本都没听过。你以前在这种地方工作过吗?”

“没有。”

“那么我要给你一点建议:绝不要忘记你身在何处,还有你在跟谁在打交道。这里可不像在大学校园里头那么单纯。”

“现在当然不像。”郝修女同意地说道,“不过这就是马克在这里的任务,他要把这里变得比较有校园的味道。”

史先生叉着手臂点头说:“我们很感谢你们这些善心义工们来帮忙。但依我看来,义工们都有个倾向:总是看事情好的一面。这些孩子做出好的表现,你们就以为那是他们的真面目。”

虽然他说话时眼睛是看着我,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这番议论,是针对郝修女而发的。

他继续说道:“没错,这些孩子可以表现得像是你见过最好的人。当你听到孩子们述说悲惨的故事时,你真的为他们感到难过,但是你们都听说过彭泰德吧?(译注:美国知名的连续杀人犯)我表哥在拘禁他的监狱里工作,每天都看得到他,也说他看起来像个大好人!”他碰碰帽檐向我们致意,“很高兴认识你,‘巴布’,也祝你愉快,修女小姐。”

史先生走后,郝修女凝视着我,“他竟然连你的名字都叫错!现在你知道我每天要和什么样的人相处了吧!别期望工作人员会对你表示欢迎。他们有些相当体贴,但很不幸的,我们的执法单位里有许多不胜任的人。”

她闭上双眼,“有些工作人员抱着天下乌鸦一般黑的观念,这样他们才有借口,用抹杀人性的方式去对待这些孩子。你看到这种人是什么样子了吧?而相反的,我们这群义工认为少年犯们仍有发展的可能性,希望用咨询和教育的方法来帮助这些孩子。这种主张和工作人员的方法冲突,所以我们被他们视为眼中钉。”

郝修女说完后对我露齿一笑:“你现在发现自己蹚进了浑水!不过别担心,你和这些男孩相处之后,就不会在意我刚刚说的话了。重要的是,我期待看到你和孩子们之间能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我们走到K/L辖区的入口,就在杜安上课的教室楼下。郝修女试了好几把钥匙,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打开门锁。我们进入一个和楼上交谊厅完全相同的房间,只是空空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我们走在刚清理过还带着湿气的地板上,进入了办公室。里头的警卫有两个是黑人,一个是拉丁人。他们正在谈论着一盘玉米片。

“我说你不该放这个辣椒酱的。”

“我很喜欢辣椒酱啊!”

“你才不会喜欢呢!这是老任的妈从墨西哥某个地方买来的,那个鬼地方连地图上都没有标示耶!”

“我已经吃了一点,没那么糟啦!”

“是吗?你什么时候吃的?”

“就刚刚你出去的时候吃的。”

“老天爷!我早就想提醒你不要吃的!等着瞧吧,待会儿你就会肚子痛了!”

这些警卫一直在聊天,没有人注意到我和郝修女就站在几步路以外的门口。直到修女清了清嗓子说:“可以打扰你们一下吗?”修女的语气活像是一个盛怒的学校老师,“我知道你们都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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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之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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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警卫沉默下来,但仍然正眼都不看我们。我当时窘得真想落荒而逃。

修女盯着坐在房间正中书桌前的那个男人。他是个看起来大约五十岁的黑人,以前可能是运动员,身材高大,胸肌和臂肌十分强壮,而腰围有些发福。此刻他靠着椅背,手枕在后脑勺,一副轻松又有威严的样子,但脸上露出恼怒的神色。

“席先生,这位是马克索曼。他是位非常杰出的作家,我们很荣幸能请到他来这里教写作课。”

席先生的手放回书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转头看着我。

“你好吗?”他不带笑容地说。他看起来很难缠,绝对不是个好惹的家伙。而我有个可怕的感觉:他一大早的好心情已被我们破坏了。

“我很好,谢谢。”我回答的声音像小鸟般轻细。

“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

他这么一问,我顿时呆住了。我不知如何回答,再加上他们的态度这么不友善,我甚至连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原因都记不得了。

郝修女皱着眉说:“我昨天拿来了一份名单,上面是三个参加写作班的学生姓名。我还附了一封信,请你们让学生在十点前出来和我们碰面。我昨天晚上请值班的人员转交给你,难道你没有收到吗?”

席先生摇摇头,“我们没听他提起这回事,也没看到什么名单和信。”

修女从背包中拿出一样东西,“我料到可能会这样,所以我带了备份名单给你。”她把名单交给席先生。

席先生把名单放在面前,好不容易才用他的大手将纸摊平,开始研究起上面的名字。“我看看有谁要参加。杰森……可以,小吴……没问题……”当他看到第三个名字时,笑了起来。他抬眼看着另一个拉丁裔的警卫。那个警卫的帽檐拉得低低的,连眼睛都盖住了,看起来非常孔武有力的样子。“你听了一定会觉得好笑,他们要哈维也参加耶!”

“ 哈维?参加写作班?哇!还真是个好主意!”

“老葛,他是你负责的。你要让他参加吗?”

姓葛的警卫看看郝修女,“郝女士,你可能要重新考虑一下。哈维最近常惹是生非喔。”他的措辞虽然一板一眼,语气却像在向一个小孩子解释似的。

“他今天不会捣蛋的。”修女说。

葛先生和席先生对看一眼,耸耸肩说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没意见了。”

席先生把名单还给郝修女,“你想让他们在哪儿上课?”

“我需要一个安静、不会被音响或电视干扰的地方。厨房怎么样?楼上的写作班也是在那里上的。”

席先生慢慢地摇着头。“我才不管楼上怎么做。这里归我管,我要他们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上课。就到图书室吧,那里够安静的了。”

接下来这几个警卫仍坐着不动。郝修女问道:“现在可以请你们把学生找来了吗?”

在一段冗长的静止后,席先生说:“你们去图书室吧!我会帮你们叫学生。”

他冷漠的态度真令我希望自己马上消失。

郝修女带领我离开警卫室,走进一个陈列着书架的小房间。房间有几扇窗户是面向办公室的,方便警卫们不须离开岗位就能监视房中的情况。我浏览了一下,大约有一半的书架上都是些福音教派的倡导册子,另一半则是些恐怖小说。我跌坐进一张椅子里,和警卫们会面的紧张已让我全身乏力,而我甚至还没见到那些要当我学生的少年犯们呢!

郝修女关上身后的门,指引我往窗外看。院子最远的一角有一群穿着橘色制服的男孩,正朝着一排炫目的小跑车走去。

“那些车是这里受训后释放出去的孩子们带回来炫耀的。看到前辈们浪子回头后开跑车交女友的风光模样,对这里的孩子有鼓励的作用。”

然而我的情绪仍然很低,对修女说的这些事不感兴趣。我拿出上课要用的铅笔和横条簿,瞪着墙上的钟,时间是十点零三分。

郝修女又说:“孩子们到这里以后,我会先跟他们介绍你的背景,并且说明我们这个教育计划的内容。但是我说完就得离开,毕竟这是你的课,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一直赖着不走。我过一个小时后会再回来的。”她微笑着又加了句:“我打赌到时候你会舍不得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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