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法蓝说,“这个班要我们用心写作。老兄,你得跟大家一样认真,我们可不准有人打混。不过这里很酷,不像一般的学校。如果我们想说话也是可以说的。”
“听起来不错。”维特说,在法蓝身旁坐下。
我一把作文簿和铅笔拿给维特,阿杰就拍拍我的肩膀说:“还有另外一个人说他也有兴趣来上课。我可以请老席带他过来吗?”
“他叫什么名字?”
“王彬。”
“好吧。不过我们现在只能接受这么多新生了。”
“没问题!”
阿杰走到警卫室提出请求。席先生透过玻璃窗看看我,我点头表示没问题。席先生似乎考虑了一下,然后要葛先生去囚房把新学生带来。
葛先生带回来一个男孩,模样是我在K/L辖区看过最年轻的——我猜他只有15岁。王彬的皮肤光洁无瑕,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有着一张令人心碎、极书卷气的脸孔。如果不是因为他穿着高危险罪犯标志的橘色囚服,我会以为他是个在学校就读十年级的科学天才。
“你要小王来上课吗?”葛先生问我。
“是的,麻烦你了。”
“小王来可以,先生。他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可是麦兹就不是这样了!我真怀疑他是怎么混进这个班上的?”
维特尽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我会盯着你的,麦兹!如果让我抓到你在这里光是耍宝不做事的话,我会让你的屁股开花!”
葛先生一回到警卫室,维特就开始发牢骚。“可恶!他干嘛老是欺负我?”
“老兄,因为你把他惹毛了!”
“我对他什么也没做啊?”
法蓝大笑。“他前几天才看到你模仿那个新来的警卫走路的样子,记得吗?”
维特露出微笑,但脸颊泛红地问:“他看到了?”
“是啊老兄,你这下要倒大霉了!”法蓝再次大笑,然后转向我说:“麦兹是我们这里的开心果,他会模仿每个人,让你一整天都笑到不行!”
“我也不是故意要恶作剧啦!”麦兹说,“我只是一看到或听到某些人走路或讲话的样子,就知道我可以模仿他们,然后我就忍不住这么做了。”
“你现在就模仿警卫吧!”法蓝建议说。维特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提醒他葛先生就在仅仅三十呎外的地方,而且正好在瞪着我们。维特又脸红了,悻悻然地回到他的座位上。
“这就是为什么你总是被逮到,”王彬给予劝告,“你从来没有三思而后行。”
维特气冲冲地瞪着王彬,其他男孩开始起哄。
“小王又在臭屁了……”
“小王永远是对的!”
“麦兹,你就这样让小王鄙视你吗?”
“对不起,各位。”我已经开始后悔让新成员加入写作班,“王彬,你知道我们的上课方式吗?”
“我应该知道。是自由创作,对吧?”
“没错。你尽量自己想出要写的主题,否则我也会提供一些建议。重点是要写你真正感兴趣的题目。”
“我们可以用字典吗?”
“当然。”
“同义字和反义字的参考书也可以用吗?”
其他人听了又怪叫起来。
“小王——”
“我们可以用字典吗?要不要检查拼字?”
“如果铅笔不够尖怎么办?”
不消一会儿,我就已了解到王彬在管训院中的地位。身材娇小加上细致的五官已经够糟的了,然而最惨的是他的聪明才智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处境。看到他被同侪欺侮,实在令我难受。而在另一方面,维特的青春痘和肥大的体型,一定也让他受了很多罪——他看起来就像拉丁版的科学怪人——但至少维特会借着捣蛋和耍宝,弥补了他被取笑的缺点。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维特说,“你的职业是音乐家还是作家?”
“我的职业是作家,音乐是我的兴趣。”
维特抓了抓后颈。“所以写作对你来说很简单啰?”
这是男孩中第一次有人问起我的私人生活。我很高兴终于有机会谈谈我自己,就回答维特说:“大多数的时候,写作让我很苦恼。”我的自白似乎让男孩们都很感兴趣,他们想知道我怎么能每天做这件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苦恼只是过程,当我最后完成了一本书时,就觉得写作是很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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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 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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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一本书要花多久时间?”
“这个嘛……我现在这本书已经写了3年了。”
法蓝看起来一脸惊恐。“3年?你应该快写完了吧?”
“没有,我完全写不下去。”
“你说写不下去是什么意思?”凯文问,“ 因为没有灵感吗?”
“我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但写出来后都不对劲。也许是因为我无法专心——我的心思总是跑到其他事情上头。”
“我懂你说的感觉,我自己每天也是这样。”
“我也是,尤其在学校上课的时候。”
“马克,你不能专心的时候都怎么办?”
于是我和他们分享最近我让自己专心的方法:用一条浴巾包住头,再戴上耳机,好挡住所有不想听到的杂音。
“天啊!”
“还不只这样。我家里有两只猫,我工作时它们就喜欢坐在我的大腿上,这也是让我分心的原因。我曾经从某个地方读到一篇报导说,猫不喜欢锡箔纸,所以我除了包着毛巾戴着耳机以外,还得穿着锡箔纸做的裙子,好让猫不跳到我身上。”
“噢!不会吧!”
“老天!你有没有想过放弃算了?”
我承认过去两年以来,每天都想过要放弃这本小说的创作。连杜安都不知道我有这样的想法,但我向男孩们坦承,这篇关于修女的小说,已经变成我这辈子最糟糕的创作经验,而且这种痛苦看起来无休无止。我以为孩子们听到像我这样一个出版作家,一个已婚又自由的男人,也有感到沮丧的时候,会让他们感觉心理平衡些。但结果他们似乎很不开心。
法蓝的脸色尤其灰暗。他蹙着眉毛对我说:“你会完成这本书的,你必须有信心。”
“我只说我想过要放弃,法蓝。别担心,我不会真的这么做的。”
“你会完成的。”他又重复一次。
我顿时领悟到自己犯的错误。这些男孩需要从我这里得到正面的鼓励,而不是丧气的响应。“是的,我一定会完成这本书,而且最后的成果会让一切的努力变得值得。”
“那就好。”法蓝的表情轻松下来。
凯文问我作文题目是什么。我建议他们写写万圣节时发生的事。
帕克诅咒说:“去他妈的万圣节!根本是狗屎!”
“是啊!就因为一些笨蛋在学校跟人家干架,鬼屋布置的比赛就取消了。结果我们就像平常一样蹲在房间。可恶!去他妈的警卫!”
“我对题目有个建议。”奈森说。
帕克翻翻白眼。“我猜猜看,你想到的该不会又是:伟人奈森霍尔的故事?”
“错!其实我想的题目是:一个叫帕克裘尼的斜视混蛋!”
我感到胃部一阵紧缩。好不容易才得到席先生的夸奖,我可不希望在这一天让班上的秩序失控。“够了,两位。奈森,你的建议是什么?”
奈森没经过我同意,就径自伸手到我背包里拿出了笔和簿子,很明显地是在挑战我的权威。
“我们应该写写以前在外面的经历。”他说,“我指的是真实的情况——我们这些人是怎么混帮派,怎么被关进这里的。题目已经想好了,就叫做《我的生活》。”
法蓝摇头。“我不再过那样的生活了,没有什么好写的。”
“笨蛋!那你不会改成《我以前过的生活》吗?你刚刚不是说以前怎么被你老爸揍吗?这种事对我们而言可能稀松平常,但正常的人生应该不是这样的。你就写出真正经历过的事情啊,不要光写一些像《布雷迪家族》那种官样的狗屁文章!”(译注:布雷迪家族为美国一出老牌电视影集,内容描述一对夫妇带着各自与前任配偶所生的孩子,共同组成一个新家庭的故事。)
“老兄,你可别污辱布雷迪!我很喜欢你说的这个狗屁节目!”
“我的意思只是要写实一点。”
“我的文章一直都很写实的,老兄!”
“那就动笔吧!”
10分钟后,只剩法蓝和王彬还在努力。法蓝写完后把笔一扔,宣布说:“我准备好了。谁要第一个念?”
“小王还没有写完。”阿杰说。
“他妈的那又怎样?”
“我们要等大家都写好了才念,这是规矩。”
“我们今天时间快不够了!小王可以趁我们念的时候继续写,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我坚持等王彬写完,会让大家对他更反感。但如果允许其他人先念,就等于让法蓝操控了我的课程进度。
“没关系。”王彬为自己解围,也让我不必左右为难,“我只是在检查有没有错误,你们可以先念了。”
“那我要第一个念。”法蓝说,“我的题目叫做《欺骗游戏》。”
依稀是晚上八点的时候,我和女朋友坐在家里,突然间我妈回来了。她把车停在门口的车道上时,发出了吓死人的噪音。我走到阳台上朝外面看,我妈那辆1994年的雷鸟整个前面都撞烂了!不但车头灯全碎,引擎盖也凹了一大块!我当时脑子里只想着,我爸看到车子变成这样,会怎么对付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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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 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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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走向我时皱着眉头,眼睛湿湿的好像快哭出来的样子。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地走到阳台,我先确定她没有受伤,然后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辆车是我爸才刚买给我妈的,好在我爸那时正在上晚班,不到早上七点是不会回来的。我妈真走运,如果我爸刚好在家的话,看到车子的情况可能会杀了她!
我妈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她说在路上开着车,前面一辆车的灯坏了,所以我妈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停车,想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我怀疑我爸信不信这个故事。然后我妈说:“我们该怎么办?”我回答:“是你该怎么办,不是我们。”我说完后觉得有点内疚,就告诉妈妈时间已经太晚,买不到什么零件来整修车子的。但她不希望我爸发现,我只好努力地想办法。我后来想到前阵子经过对头帮派的地盘,曾看到路上停着几辆车,和她的车颜色相同。
我要我妈把事情交给我处理。她问我有什么办法,我只告诉她说:“我会想法子不让爸修理你的。”我说完就离开家,找了两个朋友帮忙,半个小时后,我们带着一部全新的车回来了。我们把车开到一个小巷子里,把引擎盖拆下,然后把我妈的车重新组装,看起来像新的一样。所以我爸回家时,根本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我们从此过着快乐的生活。
奈森皱起眉。“从此过着快乐的生活?你写的是哪门子的童话故事?”
“我们从那之后,的确过了一阵子的快乐生活。你他妈的知道些什么?”
“喂!你偷了别人的车还拆了它,可别说你在之后几个礼拜都没有紧张兮兮过,生怕自己被逮到。根本没有你说的什么快乐!一切只是更糟而已!就像人家说的那个词……”奈森用手做了一个旋转的动作,“怎么说来着的?当一件事不断周而复始地发生,就像用水冲马桶一样的?”
“恶性循环。”王彬说。
“没错,就是这个!小王,你说得好,这样我今天就不偷你的午餐吃了!”
我问法蓝有没有因为偷车被逮到过?
“没有。不过我向上帝忏悔过,我知道他原谅我了。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嘛!”
“犯错?”奈森冲口而出,“谁说你犯错了?你做得对极了!你爸又动不动就对家里人动粗,你又只是个孩子,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你只是采取了必要的行动,一点也没错!”
“但这种处理方式还是不对的。”王彬说。
奈森好像在看一个怪物似地看着王彬。“你怎么搞的,小王?你干嘛老是这样?”
“我又怎么了?”
“反对我们黑人说的每件事情啊!我好不容易开始对你有好感了,你又开始他妈的跟我唱反调!”
“我不是反对一切,只是说说个人的意见,就这样而已。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意见。”
教室内立刻响起一片争执声。对于王彬到底是不是个总爱跟别人唱反调的混蛋,每个人都想要发表意见。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让男孩们全部闭嘴。我提醒他们,这堂课有没有价值要看他们自己的表现,“我在这里是给你们机会,利用写作让别人听到你们的心声。你们有两种选择:好好把握机会,讨论真正重要的事情;或是让这堂课变成无聊的吵架大会。随便你们自己决定要选哪一种上课方式。”
全班一片静默。
我暗暗地祈祷,别让王彬成为第一个发言的人。
凯文终于出面解围。“好了啦,各位!不要再胡闹了。谁要下一个念?”
“新来的同学先念吧。”奈森建议,“麦兹怎么样?”
“我等会儿再念。”
法蓝瞪了他一眼。“不行,老兄,你现在就得念!被叫到名字就得站起来!”
维特耸耸肩。“我写的和今天的题目没什么关系,只是我坐在这里时想到的一些事。”
有一种美丽的事物总是在我的生命中出现,那就是鸟。鸟类的美带给我很多启示,几乎足以让我发现活着有多么美好。比方说被拿来当宠物的鸟,从来不自暴自弃,即使被关在笼子里,它们仍然快乐地歌唱着。它们就像我们一样被关起来,但它们仍然像拥有自由的鸟般,享受它们的生活。
鸟是如此的美丽,因为大多数的时候它们都是群体行动,紧紧守在一起,不像人类。鸟有一种隐藏的美,是我们大多数人从来没有注意到的。我们是如此隔绝在大自然美好的事物,以及其他非常重要的事情以外。这些事也许能帮助我们的生活过得轻松些。
“我喜欢你的文章,”法蓝说,“尤其是鸟关在笼子里还是继续歌唱的那一段,写得真棒!麦兹,你可以继续留在我们班上了。小王,让我们也听听看你写的吧!”
王彬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他拿起作文,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气念着。
我究竟是谁?我是一个17岁的中国男孩,5年前来到美国,我的名字是王彬。这些只是对我很简单的描述。我想告诉你们我真正是谁,但连我自己也还不知道答案。
被关进来之前的我不是真正的我,那只是戴着面具的我,好让自己被大家接纳,不再让人家来找我的麻烦。
既然我现在关进了这里,我应该可以表现出真正的自己,但我还是没有办法。我想必须等到我重获自由的那一天——我才能探索真正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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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 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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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的感觉完全一样。”凯文说。这节课以来他一直都很沉默,但现在他摇着椅子,用铅笔在大腿上敲着,“你写的就是我在这里的生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凯文的响应,让其他男孩都忍耐着不再取笑王彬。然而奈森看起来很不耐烦,显然很想念他的作文,只是在等着有人开口叫他的名字。
“谁要下一个念?”我问,一边用眼角瞄着奈森。他想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但已经蠢蠢欲动。
“霍尔,你来念怎么样?”凯文笑着提议,“不要害臊嘛!”
奈森一如往常,先夸张地伸直双臂检查两旁的空间,才开始念他的作文。
“题目是《我以前的生活》。内容完全真实原版,一刀未剪喔!”
“快念吧,霍尔!”
“我现在就念!”
我那天本来应该去学校上课的,但我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我们帮派常聚会的酒吧。我在那儿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嗑了点药又喝了点酒。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我觉得肚子很饿,但身上一毛钱也没有,我就决定去学校……
我顺利地到了学校,但到了门口发现里头只有几个员工,其他人根本没去。我很气他们总是打电话到我家要我上学,但不用上学的日子却也不打电话通知我!我要他们给我一张公车票让我回家。其实我根本不需要票,只是想把票卖掉好有钱买点东西吃。
我离开了学校。从学校走到酒吧的距离很短,但我才走了一个街口,事情就发生了。我一直走着,没有注意四周,我应该保持警惕的,因为到酒吧前必须经过对头帮派的地盘。当我走到街角,看到有一辆车经过,我停下来等车子过去才能到马路的对面。但那部车子突然停了下来。车里的人在看着我,我也注意到那三个人身上都穿着鲜红色代表“红血帮”的服饰。
我突然警觉到自己身上穿的是件蓝色的毛衣,还有一件蓝灰色的衬衫,更糟的是我还戴着蓝色的手套!那些人一定看得出来我加入的帮派就是他们的死对头!
我了解到自己的处境脑子里唯一可以想到的话就是“老兄,你们好吗?”一个人打开车门跳了出来,对着我就是一拳挥过来,我虽然喝得醉醺醺的,但仍然本能地反击。那个人有点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我朝他挥了个假动作,就快步跑向酒吧。
车子尾随着我开上了人行道,我跳上他们的车顶才没有被撞倒。车子在几乎要撞上电线杆前停了下来。刚刚打我的人从车子里出来继续追我,他个子挺高的,跑一步等于我的八步那么远。他很快就逮到了我,把我打倒在地,我的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忍受着他的又踢又踹。
我努力站了起来,但已经累得没力气还手。我以为自己快完蛋了,结果听到了警笛的声音。跟我打斗的人立刻跑回车上,就在此时,我们看到发出警笛声的原来是辆救护车罢了。我以为那个人会再回来追我,但他只是用手指着我,好像在说:算你走运!我也不甘示弱地朝他比着中指。
车子离开之后,我看到自己的衣服和手套都撕破了。我继续走完剩下的路,心里想着: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本来就是黑社会的人要过的生活。
奈森把作文簿丢到桌上,习惯性地等着大家给他的喝彩。但这一次大家都没什么反应,也许他们觉得整个事件中都没有人开枪,就没什么好夸耀的。也许他们像我一样,觉得这个故事令人恼怒的程度大过于它的戏剧化。不管是哪一种情形,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这让奈森很生气。我问他既然已被关进这里,对于混帮派的生活有没有不同的感触?
“才没有!我一被释放就会马上回帮派报到的!不同的是,以后我会变得厉害多了!等到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有多年的江湖经验了!你们大家没听说吗?我要被送到监狱去了——我告诉你们,那里可是供给全额奖学金的罪犯研究所呢!”
“但难道你不会厌倦这种生活吗,奈森?你现在被关在这里已经很糟了。你自己也说过一切只会更糟——暴力如果无法引导你到任何地方,那到底有什么意义?”
“马克说得对,老兄。”法蓝说,“我们干嘛要为了不属于我们的地盘争得头破血流呢?”
“地盘的所有权和这没关系,如果只是为了争这个,我们应该争更好更有价值的街道,而不是那些肮脏破烂的小巷子!问题是在于名誉。在帮派里,考试拿九十分或是在快餐店打工,是得不到别人尊敬的。要提高自己地位只有一个途径:表现得很勇敢,很有野心,而且要比其他杂碎都会赚钱!”
“你说只有一条路,但你刚刚就说了三个办法耶!”
“闭嘴!小王!”
教室又陷入寂静。奈森打了个呵欠。“嘿!我从没说过耍狠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我只是说对我而言这种方法是很实用的,除非你们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否则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批判我。”
“上帝就可以。”法蓝说。
“没错。但是上帝要处理的档案有一大堆,不只是警察局的笔录,他可管不到我头上!”
“时间只够再让一个人念作文,外面已经在准备午餐了。”凯文说,“我写得不好,还是让其他人念吧!小吴还是裘尼?”
阿杰摇摇头,“我今天根本没办法思考。”
“那就是轮到我念了。”帕克说,“我写的是我第一次被警察抓到的经验,你们——”
“老天!”奈森很突兀地打断了帕克的话,和法蓝击掌互勉。“换作我的话,早就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被逮是什么情况了!我那时一定是只有8岁左右!”
“嘘!不要说话!”
“我跟你一样,奈森。”法蓝说,“警察威胁要让我留校查看,我说留校就留校啊,没什么了不起的!所以他们就把我拖到这里来了。”
帕克清了清喉咙,但奈森假装没听到,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我刚来时,他们把我跟一个老鸟关在一起。他妈的这是什么安排?我会被那些家伙宰掉的!”
“别人发言时,你放尊重一点好吗?”帕克说。
“奈森,法蓝,请你们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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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 弄(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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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我就跟你不一样了。我喜欢跟老鸟们在一起。我最爱当他们的跑腿了!那些老鸟们对我说别落到像他们这个下场,我就说管他去死……”
“那是因为你——”
“你们给我——他妈的——闭嘴!”帕克大吼。
“该死的裘尼!警卫会听到你的声音的,别让我们也跟着你一起倒霉!”
“喔!糟糕……老席来了!”
席先生走过交谊厅,一把推开图书室的门。虽然他一句话也没说,但脸上的表情就传达了一切。他一个个瞪着这些男孩们,然后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男孩们全都盯着桌子,没有人敢动。
“我问问题时就要有人回答!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都是我的错,”我说,“我今天没掌控好上课的秩序。”
席先生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不是在问你,我在问他们这些作家们。”
凯文是唯一敢发言的人。“情况是有一点失控。”
席先生点点头,终于转身面向我,表情仍然很严肃。“如果你不能控制课堂秩序,就不能继续上这门课了!”
“我明白。”
“今天的课结束了吗?”
“我们还有一个人应该念作文。”
“好,等那个人念完,今天就到此为止!”他又看看男孩们,“你们以为我让你们在这里聚会,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好好想想吧!如果你们不懂得珍惜,我立刻就取消这种特权!”
他又瞪了每个人一眼,然后走回警卫室。
我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给警卫的好印象又毁了,一方面觉得很沮丧,另一方面又觉得狂喜:席先生万岁!我真希望我也像他一样,一出现就有镇压全场的魄力!全部的男孩现在都静了下来,头抬得高高的,渴望表现出他们最好的行为。
“我现在该念了吗?”帕克问。
学生在请求我的许可耶!这次奈森的嘴闭得紧紧的。席先生万岁!
“你念吧!”
帕克写的是他第一次被警察逮捕的经验。那时他只有15岁,父亲之前已经离家,母亲那晚根本没回过家。所以他在警察局过了一个晚上。
……我在警局从晚上十一点待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他们说要把我送到管训院,但我的叔叔刚好及时赶到,把我接了回去。表哥训了我好久,但我妈一点也不在乎,她真是酷!我那时发誓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关起来……但结果我还是又犯了。
帕克一念完,全部的男孩就站起来,安静地离开教室准备去吃午餐。我收拾大家的文具时,奈森拖拖拉拉地假装在书架上找书。当教室只剩下我们两个时,他嗫嚅地说:“我在找一本书看。这里应该有些好书。”
我没有理会他。我整理好桌子后,奈森靠着书架,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问我:“你现在要做什么?回家吃午饭吗?”
“没错。”
“你没有因为我们一直说话生气吧?”
“奈森,我很不喜欢今天上课的情况。”
“我们只是静不下来,不是因为我们不喜欢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只是在奉承我,但我很高兴他试着要弥补自己所犯的错。“你们对我的想法怎么样并不重要。我不喜欢坐在这里,看着你们没有目标,一事无成。这样只是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
“我们只是彼此开开玩笑,才不会因为关在这里而发疯。这只是一种纾解紧张的方法而已。”
“你没有纾解任何压力,反而制造了更多压力。为什么你要挑今天这么做呢?尤其是今天刚好有两个新同学?”
奈森看起来很难过。“你为什么全怪在我头上呢?大家都是这样啊!”
“少来了!”
奈森用手臂将架上一排书推齐。“好吧!我承认自己是很幼稚!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擦掉袖子上的灰尘,“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的?趁我现在有悔意的时候就说吧!你以为我以前没有被踢出活动过吗?我上个礼拜不是才写了那篇文章?你以为我每一次都是故意捣蛋的吗?”
我本想暂时不准奈森来上课,但此时我的决心动摇了。“奈森,你很聪明,但你这样无所事事地到处闲晃,根本是在糟蹋你的天份。我该怎么说,才能让你对自己认真一点呢?”
奈森看起来很可怜。他瞪着地上,好像在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我需要的是鼓励,不是批评。”他说。
“好吧!既然这样,我保证会尽力帮你。我只要求你也能努力。”
奈森抬起眼,我立刻发现他方才根本没有在强忍什么眼泪,而是在窃笑。“我必须告诉你,马克老兄——你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太过仁慈了!你以后还会被人耍,只是下次耍你的人可不会像我这样告诉你真相!将来在重要关头会有人真的耍你,然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尊重你了。老兄,你需要我。我可以事先帮你练习,怎么应付被别人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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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纪念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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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席先生那次雷霆万钧的到访之后,写作班有好几个星期都是风平浪静的。奈森不再故意激怒别人,法蓝不会总是抢着说话,也没有人敢找王彬的麻烦。即将举办的写作营活动,让这些男孩的生活有了值得期待的事情:他们有一整天不用待在牢房里,可以将作品呈现在更多人面前,也终于有机会和女生们在一起。为写作营做准备,成为大家一致努力的目标,男孩们在这段时间内创作了许多的散文和诗句。
在这个大日子前的最后一堂课,我特地给他们加油打气,强调写作营的意义,并要他们为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成果感到自豪。他们兴致勃勃地听完我的演说后,提醒我忘了说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们会是所有团队中最棒的一个,对不对?”
“马克,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K/L辖区称王!我们会把其他人打得落花流水!”
“那些美女们一定会想坐在我们这桌!”
我告诉男孩们写作营不是一项比赛,而是一个让写作爱好者们相聚一堂,协力创作的盛会——但他们根本听不进去。
“嘿!小吴——星期五的时候你得帮我剪个头发!”
“我也要!”
“大家听我说,我发现怎么用热盘子在裤子上烫出折痕的办法喔!”
“杰森,你得从餐具室弄点儿胶带过来,这样我们才能把裤子的折边固定好。”
“马克,如果我们上台时很紧张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秘方?我可不想临阵怯场!”
“老兄,你可别这么泄气啊!这样会害我们其他人都没面子的!”
“我就是不想这样才要问马克啊,白痴!”
“等一下——我们怎么忘了那些女生?万一她们写了什么罗曼蒂克的诗,我们该怎么回应?”
“小吴不是写过一首在梦里面跟女人亲热的诗吗?就用它来当回应吧!”
“我才没写过这种诗哩!只有你会做这种梦!”
我建议大家干脆来做个“预演”,每个男孩轮流站到教室前面,一边朗读作品,一边想象自己正站在体育馆的舞台上,台下坐着一大群观众。我一个个指导他们的台风:
“念慢点儿,奈森,这不是朗诵速度的比赛!”
“我没有念得很快啊!我平常的速度就是这样子。”
“那是因为你对自己的作品很熟悉,所以自己听起来不觉得太快。但你要记得,星期六那天观众都是第一次听到你的作品,他们需要时间来体会你的意思。”
奈森点点头,用眼角余光看着我,“我懂你的意思,是要确定所有程度不同的人都能了解作品的涵义。”
“完全正确!不要想欺骗你的听众。”
“维特小心!不要变成喃喃自语!”
“王彬!大声一点!”
“法蓝,你的眼睛能不能抬起来看看台下的人呢?”
“这样我就看不到我写的字了。”
“我不是要你一直看着观众,只是要你每隔一阵子就看一看大家,这样观众才会觉得你是在对他们说话。”
“我试试看。”法蓝念了一行字后停下来,凶狠地瞪着我,好像我刚刚才找他打过架似的,然后再低头念了一句,“这样做对吗?”
“算了,法蓝。你还是照你先前的念法吧!”
写作营预定在九点开始,五点结束。当我八点半到达体育馆时,郝修女、杜安和凯伦已经在那里了。他们正在整理学生作品的影印本,装订在讲义夹内,好发给每一位参加的学员。其他两个辖区的写作老师紧跟在我之后,也进入了会场。
厨房的工作人员已在房间的一端摆了一张长桌子,上面放着柳橙汁、小蓝莓面包和为成年人准备的咖啡。两名守卫带着一队少年犯当助手,把麦克风、扩音器和一对喇叭扛到会场。他们测试完音效设备后,就帮我们一起布置桌椅。体育馆内有一间厕所,墙上遍布着涂鸦,不但水槽、天花板和镜子满是刮痕,连马桶都被涂得乱七八糟。
到了九点二十分,还没有看到任何学生朝体育馆走来。郝修女生气地说:“这实在太离谱了!我这个礼拜已经来了三次,到每个辖区通知我们的活动计划,保证每个参加的学生名字都已列在名单上,而且把名单都送到了正确的警卫室。我还再三提醒警卫一定要让孩子们准时到达会场!这些事我都已经确认过了!”修女又等了五分钟,便离开体育馆去找警卫抗争了。我们其余的人就坐在空空的体育馆里,喝着咖啡等待。
九点四十五分,郝修女带着M/N及K/L辖区的男孩们回到体育馆。四个带队进场的警卫中,只有葛先生一个是我认识的。我向班上的学生挥手打招呼,但他们只能点头响应。在管训院有所谓的集会控制规定,少年犯们在列队行进的时候,双手必须一直反扣在背,不准有任何的交谈。
“你要他们坐在哪里?”葛先生问。
修女的手大动作地一挥。“孩子们,可以解散了!大家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男孩们各自找了位子坐下,但都只和自己辖区的同学坐在一起。我班上的学生占据了会场一边的几张桌子,我已预料到他们会依据种族的不同来区分座位:法蓝和维特坐在一桌,凯文和奈森在另一桌,而阿杰、帕克和王彬则坐在第三桌。我安慰自己,至少他们选的三张桌子,是彼此靠在一起的。
既然活动要进行一整天,我觉得最好和葛先生打个招呼。他靠在墙边,叉着手臂,眼睛从低低的帽檐下监看着男孩们。
“早安。”我对葛先生说。
“嘿!你好吗?”
“今天是个大日子喔!”
“是啊!这些家伙都很兴奋,想也知道他们一定会这样。女生们坐在哪里?”
“我想最后的决议是让男女生们共享一张桌子。”
葛先生翻翻白眼。“这种安排还真特别啊!”
加入自己班上的学生之前,我先走到杜安的班上,向他的学生们打招呼。上次看到他们已是大约四个月前的事了。
“你现在有自己的班级了!”当我走近他们时,小白站起来对我说,“太好了,老兄!你一定是个好老师!”
“我是很喜欢我的班,这一切都要感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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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纪念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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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听我这么说,看起来非常高兴。“在这里能听到这种话真好。”他望了一眼放在他身后的讲台和麦克风,“天哪——真不敢相信我怎么会这么紧张!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得到?”
“任何人要面对一大群观众都会感到紧张的,”我告诉小白,“尤其是等待上台的时候最难受。不过你只要念完第一句之后,一切就没问题了。”他对我的话露出怀疑的样子,于是我又说:“紧张可能会让你很不舒服,但不会影响你作品本身的水平。你的文字会帮你说话,只要上台去把文章的信息传达出来就好。”
“但愿我不会紧张到吐出来!”
我走回自己的班级,拉出椅子向学生们问好。但他们几乎没有说什么,只简短地跟我打招呼。
“嘿,马克!”
“嗨!”
我感到有什么事不对劲,但他们对我的询问只是耸耸肩,眼睛看着其他地方。我猜王彬比较愿意给我一些讯息,就把他叫到角落。“怎么回事?大家的态度好像怪怪的?”
王彬靠近我,小声说道:“你为什么先去跟那群家伙说话?老兄,他们是我们的敌人耶!”
我也轻声回答,但故意把音量放大到班上所有人都听得到的程度。“这是我的策略。”
法蓝眨了好几次眼,然后点头说:“我懂了,马克是在对那些家伙用心理战术!”
“才不是呢!他是在对我们用心理战术。白痴!”
“可恶!我被弄糊涂了!”
“如果那些家伙现在听到我们的谈话,一定会耻笑我们这群可怜虫的。”
“马克,这次就算了!”
“老兄,别再像这样吓人了!大家还以为你忘记我们了呢!”
“女生在哪里啊?”
“是啊!马克,她们什么时候才会到这里?这卷胶带的效果撑不了很久,我们想给女生一个好的第一印象耶!”法蓝说的胶带,是他用来把裤管往上卷起固定用的道具。我开始注意到男孩们与平日不同的地方:他们的上衣看起来十分清爽,才刚洗好的样子;法蓝、凯文和帕克夹着发夹,王彬和维特是把头发弄湿后再向后梳齐;阿杰抹了发胶;至于奈森则梳了个超级庞克头。
“女生们会来的,别担心,你们看起来很棒!有人记得要把作文带来吗?”
“别紧张,马克。我们不会让你丢脸的!”
“嘿!马克,那边那个玩意儿是咖啡壶对不对?”
“是啊!”
“你可以帮我们拿点儿咖啡来吗?警卫不准我们喝,但如果是你拿来的,他们就不会怎么样了。”
“咱们等到大家都到齐了,再看看食物怎么分配。”
“噢!拜托啦马克!”
“就是说嘛!喝一点咖啡又不会死人!”
“还要拿一点小面包!在其他人来以前,赶快把面包都拿过来!”
“这里平常的伙食太难吃,我们已经吃腻了!”
“各位,我们要在这里待一整天,放轻松点!”
“你不是说过今天会很好玩吗?”
“会的,你们才刚到这里,要有点耐心。”
我看看杜安班上的孩子,都在安静地翻阅讲义夹中的稿子,没有人缠着杜安要咖啡或点心的,我觉得自己对学生的教育真是失败。
“马克,那些小贱货到底在哪儿?”
“奈森,不要说这种低俗的字!特别是今天这种场合!”
“好好好,我不用这个字就是。那些马子在哪里?”
“奈森——”
“哈!我只是跟你逗着玩儿的,老兄。别紧张嘛!对了——那个麦克风是可以拿下来的吗?”
“我不太确定?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还没听过我的饶舌歌吧?今天机会来了!你看那里有一架录音机,真是被我猜中了,我早就准备了一卷录音带,可以去试试看吗?”
活动还没开始,我已被奈森弄得很没力。“你只可以去看一下,但还不能放录音带或唱饶舌歌。在所有人到齐前,什么也别做。”
奈森从椅子上跳下来,大步走向麦克风。一名警卫立刻向前拦住他,要他坐下。
“但我是经过老师同意的!”奈森一脸无辜地抗议。
“哪一位老师?”
“就是他——那边那一个!”奈森手指向我,那名警卫瞪了我一眼后掉头走开。当奈森在检查音效设备时,另外两个写作班进了会场,坐在中央的位子。时间已经是十点钟了,但仍然没有看到女生班的影子。
“马克,我们越来越无聊了!”
“很快就会开始的。”
“我得喝点咖啡,否则会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