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爷!”
“小王!”
我赶紧转移话题,“维特,你写了吗?”
维特的脸和双手都涂着药。他除了脸上的青春痘外,还一直被过敏的红疹所苦。“可恶!我快痒死了!”他边说边在桌下拼命揉搓着手背。
“不要再抓了!”王彬建议,“这样只会让疹子更扩散的。”
“小王你再多管闲事,我发誓我会——”
“维特,你到底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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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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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堆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你要不要念?”
“念就念吧!”
我很讨厌看到有人要离开,因为我会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带走了。
我很讨厌看到有人要离开,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再和他们保持联络。
我很讨厌看到有人要离开,因为失去了他们我会变得好寂寞。
我很讨厌看到有人要离开,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和我有一样的心情。
我很讨厌看到有人要离开,因为我知道这种事总会发生在我们这种人的身上。
我很讨厌看到有人要离开。
詹先生敲敲玻璃窗,提醒我们该下课了。凯文把铅笔像指挥棒一样拿着说:“好了各位,你们都知道现在该怎么做吧?”
“你先开始吧!”
“马克,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男孩们为我唱了生日快乐歌。唱完之后,他们全都大声欢呼并和我握手,还七嘴八舌地建议我该怎么度过那晚剩余的时间。这些意见都太刺激劲爆了,如果照他们所说的做,我的心脏可能会不胜负荷。
“那又怎么样?人一辈子只活一次啊!”
“等到事情发生了再应付吧!”
最后这群嬉闹的男孩们终于离开了图书室,除了阿杰以外。“谢谢你让我来上课。”他在门口停下来对我说,“对不起,我很想写,可是写不出来。”
“你这些日子以来已经写了很多。你星期六还是会来上课的,不是吗?”
“希望如此。但照这里的情况看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万一我不能再回来上课的话——我想先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他再次和我握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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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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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一件事,”王彬说。他是那晚第一个进图书室的学生。“小吴今天被判刑了,判得很重。不过警卫还是让他今天来上课,而不是直接送到禁闭室。”
“他的情况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一回来就一直待在警卫室里,你从这里可以看得见他。”
阿杰背对我们站着,正在跟警卫詹先生和卫先生说话。
“事情还不只这样,连裘尼和霍尔都走了。”
“你是说他们暂时离开,还是再也不回来了?”
“再也不回来了。裘尼是怎样我不太确定,但是霍尔被列在移送监狱的名单上。”
“这个名单是怎么定的?”
“名单上都是这里最会惹麻烦的人,他们会被送去郡立监狱,那是最糟糕的去处。也许这是为什么上个星期三上课时,霍尔一副紧张的样子。他也许已经听到一些风声了。”
法蓝蹦蹦跳跳地经过交谊厅走到图书室。“嗨!马克,我今天心情好极了!”
“我看得出来。”
“我通过了成为正式教徒的最后一项测试。我的老天!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准备过一件事情!那个测试要考验我们对教义的了解度够不够,题目真是他妈的够复杂的!不过我还是通过了!”
“可是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出口成脏’啊!”凯文说。
法蓝耸耸肩。“现在我必须培养自己的定力,不随便做邪恶的事情。至于说脏话是无所谓的!”他看着我,想得到肯定的响应。“马克不也允许我们写作文可以用脏话吗?如果课堂上都不必禁止,那表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法蓝就指着我背后说:“嘿,小吴来了!他看起来很惨!”
吴杰走进教室,脸色十分苍白。他在我对面坐下,但没有和我打招呼。
“结果怎么样,小吴?”法蓝问,“我们在宗教课上都在为你祈祷呢!”
“那个法官根本听不进辩护律师说的任何话!”
“她判了你多久?”
“15年。”
“什么狗屁的判决啊!你只不过是犯了抢劫罪而已!而且就只有那么一次,根本没人受伤!小吴,有些杀人犯还判得比你轻耶!”
阿杰的眼睛对着我,但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一切都结束了。我的人生算是完了!”
“小吴,不要这么说,一切会没问题的。你很快就会出狱的!你也许12年就可以出来了,那时候你只有……17加12等于……他妈的!小王,你说他那时候会是几岁?”
“29岁。”
“听到了吗?老兄,你到时还是很年轻啊!你还可以成立自己的家庭,拥有一切的。如果我像你一样只判15年,我可就乐疯了!”
阿杰眼睛的焦点逐渐落在我的身上。“你听说霍尔和裘尼的事了吗?”
“我听说了。阿杰,我对你的事感到很难过。”
“至少我还有机会来向你道别,他们两个就不行了。”阿杰慢慢摇着头,然后环顾四周,“刚刚回来时,我想着这里的一切,还有你们大家——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你们了。”
“这样子就好像你快死掉了,却没有人帮你办丧事。”法蓝说。
“我刚刚和我的室友道别,我们能做的只有握握手而已。”阿杰说,“这让我想到,如果在我人生最糟的这一天,连拥抱一下朋友道别都不行的话,等我在牢里关了15年,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一个男孩敢看着阿杰,他们全都瞪着自己的讲义夹或是双手。
“看见了吧!我们甚至不能在这里讨论这种事,这是违反规定的。我们就是这么凄惨!”阿杰要求我给他簿子和笔,立刻就写了起来。
其他人对于不用再讨论这种感伤的情绪,似乎觉得松了一口气。大家又开始批评警卫和伙食,也责怪社会大众不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就对他们这些年轻人下评断。我发下文具时,他们不是对我视若无睹,就是在纸上涂鸦。我和这群孩子缠斗了20分钟,才好不容易让他们开始写点东西。“马克,我们没有灵感。你给我们定个题目吧!”
“写写你们对自由的想法怎么样?”
王彬说愿意试试看,其他人则说这个题目想起来就叫人沮丧。我就建议法蓝描述他在宗教课上学到的东西,结果他回答:“马克,我学到的太多了!我得花好几天才写得完!”
“那就从对你而言特别有意义的,挑一个出来当主题。”
我看法蓝对宗教的事这么热衷,以为他会很喜欢这个题目,但他的表情,好像被指定写一份有关托马斯杰佛逊的历史期末报告般苦恼。(译注:杰佛逊为美国第三任总统暨独立宣言的起草人)“你不能想些别的主题吗?”他问我。
“试试看吧!法蓝。”
“那我要写什么?”维特问。
“这个题目怎么样:如果你可以拥有一项超能力,你会选择什么?”
维特扮了个鬼脸。“这个问题太容易了!这里每个人都会选择同一种能力——就是隐身术!这样我们就可以偷偷溜出这个鬼地方了!我要别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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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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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写你帮助陌生人的经验?”
“我不记得自己帮过什么陌生人。”
“好吧!既然如此,”我说着说着感到有点恼火,“阿杰刚刚谈到你们在这里不能自由宣泄情绪,你可以针对这件事写写你的感受。”
维特又扮了一个鬼脸。“如果连表现出情绪都不行了,怎么写得出来呢?”
“我不知道。反正这就是你的题目,你总会想出办法的。”
“我没法写这种题目。”凯文说,“马克,至少我现在写不出来。”
“那你要不要描述一位对你有影响的人?”
“你是说像我的精神导师之类的人物?”
“是的。”
“我没碰过这样的人。”
我两手一摊。“那你有没有养过什么宠物呢,凯文?”
他露出微笑。“马克,别生气了!我会想出来的。”
七点五十分时,除了阿杰以外所有人都写完了作文,开始浮躁起来。我不想打断阿杰的写作,但我知道如果再等下去,就没有时间让大家朗读了。于是我问阿杰还要写多久。
“你们可以先开始,我很快就写完了。”
“很好。法蓝你要不要第一个念?告诉大家你学到的一件最有意义的事?”
法蓝脸红了。“噢——我实在想不出来。马克,每件事都很有意义!”
“但是你刚刚不是写了吗?”我问。
“他只是在画画。”王彬说。
“闭嘴!小王!”
“我觉得法蓝应该给大家看他的画。”凯文故意说。
“我们可以看看吗?”我问。
法蓝耸耸肩,把本子传给大家看。他画的是一个开跑车的小混混,顶着光头,带着名牌太阳眼镜,蓄着两撇小胡子,身上还有刺青。旁边站了个上身赤裸的女人,搂着他的手臂。背景是一片夕阳和几只海鸥,天空中挂着一个时钟和一个月历。月历有几页已经撕了下来,像云朵一样在空中漂浮着。在画纸下端,法蓝用精致的美术字写着:祝你好运。
“这妞儿的胸部很漂亮!”维特说。
“这张画是送给小吴的,”法蓝说,“画的主旨是:你能操纵时间,别让时间操纵了你。”
阿杰仍然在振笔疾书,似乎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其他人的动静。
“我想听听杰森写他的宠物。”王彬说。
“我打赌他的宠物其实是个小妞!”法蓝冲口而出,自以为聪明地吃吃笑着。
“我们可不可以正经个5分钟?”王彬一脸不安地问,“今晚是小吴在这里的最后一夜。”
“我们可不可以正经个5分钟?”维特故意尖着嗓门学王彬说话。
“请大家安静一点好吗?”凯文说,“我要开始念了。”
大约9岁还是10岁的时候,我有一只叫做史巴克的小狗。其实史巴克不是我的狗,是同一条街上另一个人养的。当它的主人去上班时,我和朋友就会翻过他们家的围墙,把狗偷出来玩几个小时,然后在主人察觉前把狗送回去。但是有一天我去找狗时,它不见了。我想问它的主人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又不敢问,免得他们起疑心。于是我整个礼拜每天都去看一次,但是再也看不到那只狗了。直到现在我仍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知道如果我和史巴克有机会再一起玩,它还会记得我是谁吗?
“狗的记性很好的,”法蓝斩钉截铁地说,“我以前养了一只斗牛犬,即使我被关了6个月,它还是记得我。上次我从青年感化营回家时,我的狗开心得不得了,一直跳上跳下的!”
“现在谁帮你养狗?”
“狗已经没了。警察开枪杀了它。我的狗根本什么也没做!只是警察来抓我时,它刚好在院子里,一下看到这么多人当然会叫啊!但是它不会咬人的。那些警察真是该死!”
“你的狗这样死掉真令人难过。”
法蓝耸耸肩。“谁要下一个念?你们看小吴他还在写!”
“小王你念吧!”
“我的题目是自由。一开始我写的是——”
“我刚刚突然领悟到一件事,”法蓝打断王彬的话,“社会可以剥夺我们的人身自由,但我们仍然拥有精神上的自由,这是没有人可以夺走的。我们可能被关在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但只要我们的心中有上帝,我们仍然想要多少自由就有多少。”
“人必须同时拥有两种自由,才算真正的自由。”凯文摇头说,“身体和心灵的都要。”
“我同意杰森的话。”王彬说。
“小王,你说得当然容易啰!你时间一到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就是啊小王,你他妈的给我闭嘴!我只知道照着上帝的旨意做事,我就是自由的。我所需要的就是这么多!”
王彬毫不退让。“如果你要求的只有这么多,我为你感到高兴。但对大部分的人来说这样是不够的。就像小吴说的,这里的生活一点也不正常。我们就像实验室里的小老鼠,大人们只想着:‘咱们瞧瞧把所有的坏老鼠放在一个小窝里会怎么样?如果这些老鼠变得更坏或是自相残杀,那么真不幸,这是它们应得的报应!’我不认为上帝会赞成这种方式。《圣经》里说耶稣是帮助罪犯,而不是处罚他们的。”
法蓝似乎不知该反驳还是赞同王彬的话,“他妈的!为什么你明明说得有道理,我还是觉得你很烦人呢?”
“让小王念他的作文吧!”凯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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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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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写的是我自己的良知和欲望的争论。时间是定在未来,假设我自由了,但不能决定星期五晚上该做些什么。”
“只有小王会有这种问题。”
“麦兹,闭上你的嘴!”
良知:既然我现在自由了,我是不是应该像在管训院里时一样读很多书呢?还是该出去尽量找乐子,以弥补我被关着时失去的乐趣呢……我想我最好在家里多读点书,这样我才能在大三时,转学到南加大念书……
欲望:不可以!王彬,现在是星期五的晚上,你应该去找个约会的对象或什么的。只出去玩几个小时不会有什么坏处,而且你不是很寂寞吗?能不能有一次不要整天待在家里当个书呆子?找点乐子吧!
良知:但是学校……我下个星期有好多功课要准备啊!我记得我从管训院放出来的时候,立过志要好好用功的。我应该好好补偿一下高中没有念的功课。我得努力用功,才能进入南加大念企管系……
欲望:拜托,王彬!你只不过出去几个小时而已,不会有问题的。大家不是都说你很聪明吗?赶快出去,否则就太晚了!王彬,现在就给我穿上合适的衣服!
良知:我应该出去吗……不!如果我今天出去玩几小时,明天或下个星期就可能想再多玩几小时……最后我会每天都在外面晃荡很久的。
欲望:你不会这样的。赶快起来穿衣服吧!在来得及前快出去!
良知:不要!我其实一点也不觉得寂寞啊!而且我应该留在家里读书,万一我进不了南加大怎么办?万一我所有的课都拉下怎么办?万一……
欲望:你拉下又怎么样?进不了南加大又怎么样?人生苦短啊!你想想看:万一你很快就死掉,到时再后悔没有及时享受人生就太晚了!王彬,现在就出去,否则你会遗憾的!
良知:去你的!我不要听你的话!我不能让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我不能再让那些给我机会的人失望!我今晚一定要留在家里,你别来烦我!
“我的妈啊!小王,你的良知比你本人还要欠揍!”
“也许是这样吧!”凯文说,“但是小王可能真的是这间房里唯一能被释放的人。如果我的人生也有机会重来一次,我也要当个书呆子。就像创立微软的比尔盖茨一样,现在可没有人敢动他了!”
“我也是。”法蓝说,“他妈的!我甚至愿意像电视上那个演喜剧,叫做阿康的家伙,戴着大近视眼镜,穿着土得要死的吊带裤……大家都知道他现在发了!可能每天晚上都有个《花花公子》的‘兔女郎’在陪他呢!”
“小吴,你快写好了吗?已经过八点了,警卫很快就会把我们赶出去的。”
“我再写两分钟就好了。”
“麦兹,那就换你念了。”
“我今天不想念我的作文。”
“快念啦!如果警卫们看到我们没有在念作文,就会把小吴带去禁闭室了。”
“他妈的,那我还是念吧!”维特做了个深呼吸。
双面人,我是这样叫我自己的。因为住在这个地方,我很难显出自己真实的一面。如果我露出本性,大家可能会觉得我很软弱,很好欺负。当我独自一人坐在房里时,其实是个非常多愁善感的人。
做个双面人并不是好事,但我知道这里的人都像我一样,没有别的选择。和其他犯人相处时,我必须隐藏真正的个性,否则他们会把我当成胆小鬼或是菜鸟。
如同以往,只要提到跟情绪有关的主题,大家就陷入一片难堪的沉默。然而这次法蓝勇敢地大叫一声:“胆小鬼!”
“逊毙了!”阿杰也加了一句,把铅笔还给我。
紧张的气氛就此打破。一旦男孩们敢自在地彼此取笑,就是承认了这是大家共同的问题。
“就像这里每个人都偷偷躲在房里哭泣,但绝不能在大家面前谈这回事。”阿杰说,“如果室友也刚好在房里,就会假装没听到,这是彼此的默契。因为室友知道有一天也会轮到他想哭。”
“没错!”
我问他们能不能描述犯人们的“第二张脸”是什么样子的?
维特说:“有时候我们会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或是到处开玩笑和别人聊天,即使我们心里觉得快活不下去了,外表还是要表现出嘻嘻哈哈的,好像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
“我们也得摆出一张臭脸。”凯文补充,“刚到这里的人都得戴上这种面具。虽然在这样一个到处都是杀人犯的地方,大家心里都怕得要死,表面上还是不能表现出来。一定要装得很酷的样子。”
我问他们如果有人在管训院没有戴上所谓的“面具”,会有什么下场?
“小王就是这样!”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大笑说。
“没错。”王彬说,“我因为这样被整了很多次,但是如果我硬要假装自己很酷,搞不好会被整得更惨!”
法蓝表情凝重地点点头,“但是我们这里大部分的正常人就像是——叫什么来着的?你们知道,一种会改变颜色的蜥蜴?”
“变色龙。”王彬回答。
“就是这个!我听说如果把一只变色龙放在镜子上面,它就会死掉。因为它不知道自己该变成什么保护色,就完全搞糊涂了!”
“那如果把变色龙放在一片玻璃上,它也会变成像玻璃一样透明的吗?”维特问。
“当然不会!你问的是什么白痴问题啊?这样它的内脏就会被看见了!只有皮肤可以换颜色,内脏可不行。”
“糟糕,詹先生来了!”
“警卫要把我们踢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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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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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赶我们的,除非他先让小吴念他的作文。”
詹先生进了房间,指指墙上的时钟,“各位,下课时间到了。”
“老詹,我们还没有听到小吴的作文耶!”
“我已经让你们超过时间了。别再跟我顶嘴!”
“是真的,老詹——小吴从一上课写到现在才刚写完,让他念吧!这是他最后一次上课了。”
詹先生看看阿杰,然后靠着墙说:“那就念快一点,小吴。”
阿杰把作文摊在面前,像平常班上所有人一样,用丝毫不带伤感的语气念着:
拘留室的门突然打开,打断了我和其他三个犯人的谈话。我回头看到我的辩护律师走进房间。他向我问好,有几秒钟我们什么也没交谈,然后我问律师当天的情况会怎么样?他告诉我应该会被判刑,除非有什么好的理由。我们讨论了一下他即将向法官申诉的内容,当我问完所有的问题,他说要去找另外一个被告的律师。“你很快就可以出狱的。”他说完后就离开了。
30分钟后,拘留室的门再次打开了。“两位先生请出来。”一个声音传唤着。我和另一位共同被告走出拘留室,外面站着的法警要我们转身,把手放在背后。当冰冷的手铐套上我的手腕时,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着。我心想,这个日子终于到了!
法警把我们带到法庭门口,我默默地祈祷一切顺利。法警打开门领我们进去,我看到旁听席上都是些陌生的面孔,觉得很沮丧。大家都到哪里去了?我瞄了一眼律师,看到他正对着通往自由的那扇大门点点头。法警解除了我的手铐要我在法官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此时我听到门被打开,还有几双脚步进来的声音,我偷偷看了一下,这一看令我感到非常讶异。椅子上都坐满了来帮我加油的人,还有许多人正排队准备入座。每当我的视线与他们接触,他们就给我一个鼓励的微笑。当大家都坐定后,轻轻的细语声就停了下来。我的审判正式开始。
法官一开始先传唤我和共犯的名字。她向大家宣布,如果有法定理由证明我们无罪,必须在今天就提出。律师已和我达成共识,没有什么好的借口,于是他站起来向法官陈情,希望能把我送到青年感化营,直到年满25岁。就我看来,律师提出的论点非常有力,法官应该会慎重考虑。然而法官对律师说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她只是不断地引用法律规条,说明我不符合去青年感化营的规定,因为我的年龄太轻,而且25岁前不足以服满刑期。
律师继续争辩这项条款是在我被监禁后才通过的,然而我被减刑或送感化营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我了解到事情不像预期的那样发展,那种震撼的感觉,就像一辆车以高速狠狠地撞上一座水泥墙一般!再过几分钟,我的余生就要在牢里度过了!我终身会被贴上罪犯的标签!即使我被监禁在管训院,但至少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时,我的记录仍是干净的。现在因为年少无知所犯的一个错误,我的人生即将永远留着一个污点了。
我想到法庭里这么多支持我和爱我的人,再也无法压抑情绪,忍耐许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为自己让大家失望而痛苦自责。为什么法官看不出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不再是两年前踏进管训院的同一个人呢?为什么法官不明白,我是那么期盼能重获自由,重新做人呢?
律师经过了漫长的苦战,想为我争取到感化营服刑,但我了解法官的心意已决。她就像根树干般冥顽不灵,最后仍然判决我到州立监狱服刑15年又8个月。
律师又问法官能否把我引荐到消防营或劳动营服务,她虽然愿意,但也是不可行的。因为我被判的刑期不合他们的标准。一个星期之前,15或8对我来说,只是几个没有意义的数字。但现在我坐在法庭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生交在别人的手上,让我终于必须面对这些数字所代表的残酷现实。现在它们不再毫无意义,而是代表我将和所爱的人们分离的时间。最糟的结果还是发生了,而我完全无能为力。
我泪眼矇眬地看着法官,心里默问: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呢?为什么只为了我犯的一个错误,就要剥夺我人生的15年呢?我知道我必须为了两年前的罪行付出代价,但为什么你不能好好看看我改变了多少呢?当我起身离开法庭时,法官看着我的眼睛说:“孩子,祝你好运。”真是多谢了,法官!我要感谢你毁了我的未来!
现在离审判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就某方面来说,我为了一切终于结束而感到有些解脱。我不用再一直担心到底会被判刑多久,或猜想自己会被送到哪里。一切已经决定了,我只有默默地接受。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坚强下去。为了我的父母,我的弟弟,还有最重要的,为了我自己。因为我必须如此。
阿杰把作文交给我。“我猜你没有必要再帮我的作文打字了。”
“小吴,你好像有访客。”詹先生指着辖区的入口,郝修女和一位牧师正走进来。他们一到图书室,郝修女就飞奔过来拥抱阿杰,这是我们其他男生花了一个小时却压抑着无法表现出来的举动。修女抱了阿杰很久,用轻柔但是坚定的语气向他保证,大家仍是非常爱他的。这样的审判结果很不合理,修女和牧师愿意帮阿杰找个好律师,替他上诉,争取他被送到非暴力罪犯的机构服刑。他们也承诺会和阿杰的母亲保持联系,让她一直知道儿子的情况。
“很抱歉,”詹先生说,“但是时间到了。”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绕过桌子和阿杰握手,并给了他一个拥抱。这本来应该是个感性的道别时刻,我们却有些尴尬,面对着彼此不知说什么好。
“走吧!小吴。”
阿杰打开讲义夹,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我,就跟着詹先生出去了。法蓝本来在交谊厅的饮水机旁喝着水,也停下了动作,目送着阿杰离开。当法蓝看着阿杰时,水仍一直从饮水机流出来。
“哈维!”警卫室传来一声吼声,“你好好喝你的水,要不就给我立刻滚回房!”
我以为法蓝会生气地回嘴,或假装没听到命令。但他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又喝了几大口水。
我走出管训院,在一个手电筒的照射下打开了阿杰给我的信。信封里是一张卡片,封面图画是一只史奴比狗在跳着舞,并印有“谢谢您”的字样。而卡片的内文,正好验证了管训院长的疑虑,也就是写作课给孩子们的影响。上面写着:“您真的让我觉得自己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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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的围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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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老詹!”席先生从院子的另一头朝辖区的入口吼着,“找个强壮的家伙过来,我需要帮手!”
詹先生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一个深色皮肤、没穿上衣的男孩从屋子里跳了出来。即使隔了两百码远,仍可看出男孩有着一身运动员的强健体魄。
“喔不!你别过来!”席先生大喊,挥手要那个男孩回去,“我要蓝鬼帮的成员来当我的助手,不要你们红血帮的家伙!”
男孩转身走回辖区。席先生摇摇头,咕哝着对我说:“这个小子虽然不是什么天才爱因斯坦,但你该看看他打美式足球的能耐!”席先生用手圈着嘴,隔着院子朝男孩大喊:“回来!孩子!我只是跟你说着玩的!快用你打球的速度跑到我这里!”
男孩耸耸肩,便又朝我们跑过来。他只花了大约八九秒钟,就跑到院子的这一头,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样子。一旁的门房警卫看到这个情景,也吹了声口哨表示赞赏。
席先生看起来很高兴。“马克,我们今年的接力赛已经胜券在握了!”
那个男孩如闪电般冲过我们身边,足足多跑了二十码的距离才减速停下来。“别想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席先生对着男孩的背后大笑着说,“不要逼我这个老家伙出手来制服你!”男孩又沿着院子跑了一圈后才停在我们面前,他的呼吸沉重但相当平缓。
“好了马克,”席先生说,“我和这位闪电侠有点事要办,你也做你的事去吧!上课的桌子都排好了,老詹知道有哪些人要上你的课。”
我进入辖区,男孩们已在图书室门口等我,但詹先生私下把我拉到一边,“有个孩子要求加入写作班,你现在能接受新学生吗?”
“你认为那个孩子会好好上课吗?”
“很难说。他虽然不会捣蛋,但也不是什么大文豪。他姓琼斯。”
我觉得这个姓有些耳熟,但可能只是管训院里我听过的众多名字之一。“让他试试看好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坏处。”
当我设置音响时,男孩们默默地走到座位上,法蓝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嗨!马克。”法蓝的脸看起来很苍白,双眼也因哭过而显得红肿。
“法蓝——你还好吗?”
“我败诉了,马克。所有罪名都成立,一切全完了。”
我保持沉默,让法蓝坐在我的身边。
“听说你现在上课会放音乐。”法蓝说,眼睛盯着音响。“我们这次要听什么?”
“莫扎特的乐曲。”
“听莫扎特的音乐可以让智商变高喔!”王彬说。
“又听你在臭盖了,小王!”法蓝说,总算露出了点笑容。
图书室的门被打开,我转身一看,发现新来的学生是戴尔琼斯。他是席先生之前曾推荐过,但又临阵退缩的一位讲话不清楚的男孩。怪不得琼斯这个姓听起来那么熟悉。
“戴尔,”我对新学生说,“很高兴你能加入。”
他摸摸后颈,眼睛瞪着地上,嘴里喃喃说了些话。
“对不起戴尔,我没听见你刚才说什么?”
“我又……改变了……心意。你想老席……会生气吗?”琼斯含糊不清地问。
“他会因为你改变心意而生气?我不这么认为。你现在人在这里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你知道我们上课的方式吗?”
琼斯点点头。
如同前一个星期的上课情形,男孩们遵守写作时间不得交谈的规定。但他们根本没有在写,不是伸懒腰或叹气,就是转着铅笔,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我一直待在法蓝旁边,以便他想找我谈话,但他只是默默地盯着窗外。
王彬举起了手。“我可以提个建议吗?”他轻声地说。
“当然可以。”
他指指音响,“这个音乐节奏太快了,把我们弄得很紧张。”
“是这样吗?”我问全班,“这个音乐让你们不舒服吗?”
大家都点头。莫扎特似乎不太受这些听众们的欢迎。
“我们可不可以改听广播?”法蓝问。有人便提议要听饶舌乐,我赶紧划清界限,妥协到最后的结果,是听节奏灵魂乐的老歌电台。男孩们似乎立刻放松许多,只过了几分钟就陆续开始动笔,除了法蓝和戴尔以外。我把椅子拉到戴尔身旁,问他想写什么主题。
“我还……没有……想到,先生。”
我想起席先生曾将戴尔描述成一个内心充满愤怒的孩子,便问他是否愿意听听我的建议。
“好啊……先生。”
我借了戴尔的作文簿,在上面写下“愤怒”两个字。“你可以写这个题目吗?”
戴尔睁大了双眼,对我点点头。
我把注意力转回其他男孩身上,看到荷西正在和维特说话。我摇摇手指请荷西闭上嘴巴,但他看起来很生气。
“你自己刚刚还不是在讲话!”荷西说。
“没错,但我是在帮一位同学的忙,荷西。”
“我也是啊!麦兹需要我的帮忙。”
“那就算了,回头继续写你的作文吧!”
几分钟后,法蓝敲敲我的肩膀。“什么事?”我轻声问他。
“我没办法写,马克,我觉得快发疯了。”
我打手势要他跟我到图书室的角落,以免干扰到其他人。
“律师说我还有上诉的希望,但是我仍然很紧张。万一我在毕业前被判刑怎么办?”
“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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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的围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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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没有人告诉你吗?我、杰森和裘尼——应该说是这个班上的所有人,除了荷西以外——都快拿到高中文凭了!这里将要举办一场毕业典礼,大家还要穿上毕业袍呢!”
“恭喜你了,法蓝!”
“谢谢。我要律师无论如何得想办法让判决会延期。我一定要参加毕业典礼,好让我妈看到我毕业的样子。”法蓝低头看着脚,我以为他要哭出来了,但他突然开始大笑。“天啊!马克——看看你穿的袜子!你穿了两种不同颜色的耶!”
我太太常提醒我袜子穿得不对称或是穿反了,而我总是争辩说这世界上除了她以外,没有人会去注意别人的袜子。我的想法显然是错了。不过这件事起码让一个陷入愁云惨雾的少年心情好了一些,所以我穿错袜子也是可以理直气壮的。
“马克,我实在写不出来,但我真的很想做点儿事。”
“你要不要像阿杰一样,写写法庭上的情况?”
“不要。一提到审判就让我想吐。也许我应该写封信给我妈,让她知道我没事。对,我可以试着写写看。”
法蓝和我回到座位上时,荷西和维特又在讲话。“好了,两位,这次是警告。”
“但是哈维刚刚一直在说话,让我们分心。”
“少来了!赶快给我写!”
到了快下课的时候,一位女警卫走进了图书室,问我的课上得如何。我以前见过这位布小姐,但她通常在另一区工作,所以我和她交谈的机会比和老詹或老席要少得多。布小姐身材修长,举止优雅,头发削得短短的。身为一位管训院的警察,她有着令人惊讶的温和嗓音。
“一切都很好,”我回答说,“大家正要开始朗读自己的作品。”
“你介意我旁听吗?”布小姐问,“这个写作班的口碑很好。”我环顾全班,男孩们点头表示同意。
有这样一位对写作表示浓厚兴趣的女性在场,让教室里又有了生气。男孩们全都正襟危坐,不用我发问就争相要发表作品。
法蓝要求第一个朗读他给母亲的信。信的开头就像去年秋天时他写过的那篇一样,充满歉意并承诺要改过自新。但信的结尾改为对母亲的请求:
请帮助我,妈。我不想再迷失。为了你和上帝,我想过着很好的生活。如果你能为我禁食和祷告,或许上帝会对我大发慈悲。时间不多了,但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以前做过的错事。我需要你,妈妈!
“这封信写得真好。”布小姐赞许地说,“我相信你的母亲一定会感动的。”
法蓝点点头。
“但我有个意见。你在信的结尾要求母亲为你斋戒祷告,表示你仍然在期待她帮你解决问题。哈维,你现在是个男人了——应该是由你自己来做禁食和祷告,不是吗?”
法蓝苍白的脸恢复了一些颜色——但有点是因为恼怒而涨红。
“别生气。你写的信真的很动人,我只是觉得你可以表现得更成熟些,就是这样。”
接下来轮到凯文。他写的是一篇散文,描写阳光如何让他回想起童年时代的夏日。荷西拒绝分享他的作品,我猜内容可能有些不雅,所以他不好意思在布小姐面前念出来。帕克写的是一首关于月亮的诗,而王彬则编了一个外星人到地球观察人类行为的故事。
“我写的内容有点奇怪,”维特说,“我只是把自己忘记做的事情,列出一个清单。现在我再重头读一遍,觉得有点儿愚蠢。”
“这总比什么也不写要好。”布小姐说,“我要创作真正的好文章前,也会先写出很多愚蠢的东西。”
“你也懂写作?”
“麦兹,不要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好吗?我虽然在这里工作,并不代表我没有其他的事可做。我几乎天天都爬格子的!”
大家听了都露出感兴趣的样子,“那你为什么不把写的文章带来,念给我们听听看呢?”法蓝问。
“因为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哈维。”
“我现在就问了呀!”
“好吧!我会找机会念的。现在我想先听麦兹写的东西。”
我忘了做的事
我忘了要回信给别人。
我忘了吃东西前要先祷告。
我忘了对事情的反应要快一点。
我忘了要争取我的权益。
我忘了对别人要仁慈。
我忘了自我介绍。
我忘了向马克道谢。
我忘了向别人说晚安。
我忘了向别人说早安。
我忘了晚上要祷告。
我忘了感谢上帝赐予我生命。
我忘了告诉家人我爱他们。
我忘了写字的速度要慢一点儿。
我忘了要牢记一些事情。
“你写的一点也不愚蠢,”布小姐说,“听起来很像一首诗。”
“我才不懂怎么写诗呢!”
“何以见得?”
“因为会写诗的人都是那种有点……有点……”
“有点娘娘腔的人!”荷西傻笑着接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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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的围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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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诗一无所知的人才会这么认为,”布小姐说,“真正成熟的人会摒弃这种不正确的观念。”荷西缩回椅子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现在轮到我了。”达克说,“我写的是一个让我感到惊讶的人。”
五个月前有一天,我正在排队准备回辖区,好像看到了一个我认识的人。警卫例行对大家搜身时,我看到那个人手臂上的刺青,认出了他是我仇家的兄弟。我开枪打伤了仇家,但没有打死他。我瞪着那个人,很想扑到他身上,但我知道这么做会被警卫制止,甚至把我送去关禁闭。我只好压抑着愤怒,盘算找个更好的时机再扁他一顿。搜身完毕后他经过我的身边,一脸紧张地看着我说:“我晚一点儿再跟你说话。”他让我想起自己刚被关进这里的时候,也感到非常害怕担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为他难过,但是我仍然觉得很生气,因为都是他的兄弟到法院作证,才害我被关起来。我觉得他是因为怕我报复才跟我说话。
那天我们在浴室洗澡的时候,他畏畏缩缩地问我:“达克,你好吗?”警卫是不准我们在浴室交谈的,我怕会被关禁闭,所以没有回答他。那天之后,每次他试着要和我说话,我都很冷静地控制自己的脾气,因为我不想揍一个胆怯又比我弱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