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回到房间,他就在房里等我。原来是因为我们都来自越南,警卫就安排我们成了室友。我很快地发现我们两人有许多的相同点。他令我感到很惊讶,我们就这样成了好朋友。
又有一天,我请他允许我向他的兄弟及母亲道歉,他同意了。于是我道了歉。现在每个星期天他的家人来看他时,我也可以见见那位被我打伤的人和他的母亲。
我在想大家是不是和我一样,为了达克的文章而感动,但我环顾全班时,每个人看起来都只是想继续听下一篇作品。布小姐和我互视了一眼,我询问达克:“你第一次看到他们时,是怎么道歉的?”
“我必须用越南人的方式,跪在地上道歉。”
“他还是在大家面前跪的喔,就在外面交谊厅里!”王彬说,“星期天的时候,所有的家庭访客都在同一个房间里聚会,没有什么隐私。”
“达克开枪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维特说,“有些人在外面本来是互相杀来杀去的,但现在都相处得很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情形给了你们什么启示?”布小姐问。
“我们发现大家其实都差不多,界线不用分得那么清楚。”法蓝回答。
“那么你对帮派斗争的想法有改变吗?”布小姐问法蓝。
“有啊!但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我们在这里的想法就算有改变,对外面那些还在混帮派的人来说还是没有影响的。我以前在感化营的时候,也有一堆前辈们以过来人的经验劝我们这些少年犯们不要再嗑药,赶快退出帮派,但根本没人听他们的劝告。我想大家都得亲身经历一些事情,才能学到教训。”
“我不认为你们没有影响力,”布小姐说,“如果你够努力,应该也可以改变其他人的想法的。你有一个弟弟对不对?”
法蓝点头。
“你跟弟弟谈过这些事吗?”
“我要他留在学校上课,不要到处鬼混,免得落得像我一样的下场。”
“他有没有听你的规劝?”
“他最好照我的话做!我告诉过他,如果继续混下去,我会揍他一顿!”
“琼斯,你也要念你的作文!”凯文说。
“只剩你还没念。”其他人也附和。
琼斯戴尔只是盯着桌面,嘴巴喃喃自语。
布小姐不让他逃避。“琼斯,我整天都听见你在房里念饶舌歌。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不要害羞。”
戴尔摸摸光突突的后脑勺,又揉了揉额头,含糊地说:“没有人……听得懂我念什么……大家都说我……他妈的……只会……喃喃自语!”
布小姐听了以后举起手,像节拍器般左右摆动一根手指。“那你可以……念得……慢一点,就像我这样,只是技巧问题而已。念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来。”
戴尔又摸了摸额头,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然后终于开口——虽然我们必须请戴尔念两次才能了解他在说什么,但他写的内容却意外的非常清晰易懂。
这个愤怒的人苏醒了。又是新的一天,又要面对长久的监禁。
在内心深处,这个人原本是充满喜悦的,但他将永恒监禁在残酷的围墙之内。就像其他同牢的犯人们,当这个人想到过去的快乐,会想要呐喊,请求上天对他大发慈悲。但困在黑暗中这么久,这个人被教导不能表达某些情绪。没有人听得见这个被囚禁的孩子渴望自由的心声。他和同伴们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役中挣扎求生,但只要这个人在上帝的监牢中被判无罪,光芒就会再度照耀他的内心。到那时,大家就能了解这个人想说的话,他也将摆脱生命中的孤寂。
戴尔念完后看着我,似乎注意到我身后的某样事物,畏缩地把他的视线又移回桌面。我转身看到席先生就站在门口,从窗户后面瞪着戴尔。他走进来拿起戴尔的作文簿,对其他男孩说:“午餐时间到了!除了琼斯戴尔以外,大家都出去准备吃饭。”
男孩们安静地走出图书室后,席先生问戴尔:“你在这儿做什么?”戴尔没有回答。席先生又问:“我和你说话时要看着我!你在这个班上做什么?”
戴尔抬起头。“ 我只是……在写点儿……东西。”
席先生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之前问你要不要加入这个班,结果你拒绝了。记得吗?”
戴尔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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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的围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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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什么事?你现在为什么又在这里?”
“我改变了……主意。”
“你改变了主意?”席先生看着我问,“他写了吗?”
“写了。”
“他朗读了他的作文吗?”
“读了。”
“我要听听看。琼斯,把你写的作文念给我听!”
席先生把簿子还给戴尔,然后坐了下来。戴尔第三次念完了他的作文后,席先生望着窗外的院子,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 我听得懂你写的。”他看着戴尔,“ 我懂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戴尔摇摇头。
“意思是你绝对不是个智障,琼斯!”
戴尔摸着脖子,露出了笑容。
“好好想我说的话,就这样。你可以出去了!”
戴尔离开后,席先生整个人仰卧在椅子上。“我真喜欢写作班的教学成果。”他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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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谁在敲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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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小姐把她写的诗带来了。”维特边说边用一本《地狱的真实面》搔着脖子上的红疹——这本书是在管训院中很受欢迎的福音教派倡导小册。“布小姐说我们开始要朗读时,就叫她进来。”维特望向窗外,指着天空说:“哇!你们看那个月亮!还是大白天耶!”
“看起来好像假的。”法蓝梦呓般地说。他被定罪后,整个人变得怪怪的,态度非常温顺。
“本来就是假的!”帕克说,“至少奈森霍尔说过那是假的。”
“他说的是什么蠢话?月亮当然是真的!”
“霍尔说月亮是政府故意布置在空中的道具,好让大家分心,不去想少数民族聚集的街道中那些可怜贫穷的人们。”
维特翻了个白眼。“霍尔还说根本没有什么航天员去过月亮上呢!他说一切都是假的。少听他臭盖了!大家都知道月亮是真的!”
“我又没说我觉得它是假的。我只是引用某人的话而已。”
戴尔叽里咕噜问了一句话,眯起眼看着天空。
“你说什么?呆子,听不到你说的话啦!”
“月亮……是做……什么用的?你们……知道我在……问什么吗?”
“问马克好了,他是老师。马克,月亮是做什么用的?”
“就我所知,月亮的存在并没有目的。它的位置就是在那里,就像地球在这里一样。”
戴尔摸摸头,喃喃地说:“但是太阳……的存在……就有目的……叽里咕噜……释放……阳光,我们……才能活。”
“这个嘛——太阳虽然做了这件事,但并不是它刻意去做的。所谓刻意,就像一个人立下决心要做某件事。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戴尔耸耸肩。“是什么……让它这么……明亮?”
“你是说太阳?”
“阳光可以……用来生火……没错,但我问的是……为什么……月亮也会……发亮?”
“月亮会发亮,是因为有太阳照着它,我们看到的是阳光在月亮上的反射。”
戴尔一脸怀疑。“那月亮……为什么会……改变形状?”
为了答复戴尔的问题,我请凯文到警卫室帮我借一个球,什么样的球都可以,我还请他借一把手电筒。凯文把东西借回来后,我就用一个垒球当作月亮,把手电筒当作太阳,向大家示范了月亮周期的运作模式。
“嗯……真不是盖的!”戴尔终于了解模型和真实月亮之间的相同性,“我在学校……从来没有学过……这些事。”他又摸摸头说:“……夜晚的太阳。”
“大声一点,笨蛋!”
“我一直以为……月亮是一种……晚上出来的太阳。你们知道,像是一种……有机体,为了发泄出……多余的能量……什么的。”
戴尔说完后又眯起眼看着天空,皱起眉头,“那为什么所有的星星……都在移动呢?你们看到了吗……就像那一颗星星……再过一小时后就会……不见了。我每天晚上……都在看天空,所以知道它们……会改变位置。”
我向戴尔解释星星明显的位移,是因为地球的运转;至于北极星为何是唯一从不离开位置的一颗星,只有王彬知道答案。我向其他人解释了这种现象的成因后,建议大家可以把它当作写作的题材。“对你们而言,当一切似乎都陷入混乱时,有没有某个人、某样事物或某个信念,是从未改变的?换句话说,在你们的生命中,是否也有一颗永恒不动的北极星?”
写作时间结束时,我们邀请了警卫布小姐加入朗读的行列。布小姐和男孩们并肩坐着,就在法蓝和凯文的中间——她是第一位在课堂中这么做的警卫。我们决定以顺时针的顺序来轮流朗读,从凯文先开始,最后由来宾布小姐做压轴。
凯文先向布小姐解释当晚写作的主题,然后向大家道歉他并没有照着题目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北极星的存在。”凯文说,“我的生命中从来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凯文的主题改为描述自己想成为一名厨师的野心。
帕克、王彬、维特、荷西和达克写的对象,都是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们的母亲。轮到戴尔的时候,他说:“我跟杰森一样……生命里没有出现过北……极星。一切都只是……混乱。”
“那你写的是什么呢?”
戴尔看着他的作文簿皱眉。“马克……我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戴尔的室友昨天被送去监狱了。”凯文帮忙解释。
“我想听听看你和室友的故事。”布小姐说,“我知道你们两个感情很好。”
戴尔喃喃问了一个问题,我没听懂,但布小姐听懂了。
“琼斯,我就是知道,没什么特殊原因。”
戴尔抿起嘴,拍掉作文纸上一些橡皮擦的碎屑。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对彼此的印象不太好,还互骂了一些话。但过了一阵子后,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在K/L辖区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开始有了交谈,但还算不上什么友好的对话。可是当我搬到他的隔壁房间住时,不知怎么的情况就改变了。我们的想法很接近,会在同一个时刻做同样的事情,也有很多的共同点。之后我们又成了室友,很快就适应了彼此。我们不只是普通朋友,在整个管训院里,我们对彼此而言是最特别的。我们越是每天谈话,越是发现彼此如此相像。我从不知道自己会和另一个人分享这么多的事情,也没想过会对一个刚认识的人有这么多的感觉。我本来不知道世上会有这么心灵相契的两个人,我们花了17年才找到彼此。
现在他走了,我很想念他。最难过的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要和他说再见。
戴尔念完后,两眼直直地瞪着桌面,其他人都安静地坐着,直到法蓝打破沉默:“轮到我念了吗?”法蓝没有写我建议的题目,但也不做任何解释,我猜他之前一直在自己的世界中神游,根本没注意到我们的讨论。他仿佛在描述一个梦境般念着:
每一次看到新来的女犯人们经过窗外,我只能看着她们向我招手,但不能走到她们身边。然而有一天,我身旁突然就坐了一个女孩。她一直轻抚着我的手,到了该离别的时候,她站起来看着我,给了我一个飞吻,边走边向我挥手。
大家可能觉得这是件很平常的事。但在我们身处的环境下,能有机会亲吻到一个女孩,简直是件奇迹。我们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和女孩们在一起了。
“马克,我写的是在写作营发生的事情。”法蓝说,“我会永远留着这个回忆。”
通常法蓝的文章会引起全班对于男女关系的热烈讨论,荷西还会拿出最新一期的黄色杂志供大家观赏。但是这堂课有布小姐在场,让每个人都表现得像个绅士。最后终于轮到布小姐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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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谁在敲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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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活页夹中拿出了几张纸。“我有天晚上写了一首关于你们的诗——我指的不是特定的对象,而是你们每个人。其实我们这些警卫下班回家后,还是常常想到你们。大家仔细听听看我写的内容吧!”
敲窗的孩子们
我听到敲窗的声音
过来察看你们的情形
听到我走近
你们知道铁门将被开启
你们瞪着墙壁
很想外出散散心
除非临时点名
否则无处可去
敲窗的孩子们
你们总是喊饿
一点食物也不想丢弃
有时我大发同情
多给一盘也没问题
你们接着要求娱乐
想玩接龙的游戏
但首先得拿起工具清理
尿液痰渍通通给我抹净
谁叫你们不守规矩
等到要费力时才哭哭啼啼
敲窗的孩子们
节奏是这么有韵律
想吸引过路人的注意
也许是要纸笔
也许只是谈天说地
也许托人带个口信
也许想听听歌坛最新的流行
你们不停地敲击
仿佛有急事要处理
但你我心知肚明
时间在这里是漫漫无尽
所以还是放松心情
适应犯人的生活还有待练习
敲窗的孩子们
周末返家的日期
我收拾行李时听到你们的叹息
知道你们真想回家团聚
母亲为了你们哀求上帝
这么多年的努力
这么多夜晚的哭泣
最后她悲伤地逝去
年幼时的你们总敲门寻找母亲
而今已不再有任何回应
你们明白发生的事情
不久之后就来到了这里
无助地在房门的窗上敲击
孩子,我听得见你们的声音
男孩们为布小姐的诗作大声喝彩,并缠着她把作品交给我打字,才肯让她离开。我答应将这首诗影印一人一份,好让大家收藏在各自的讲义夹里。布小姐走出图书室后,戴尔咕哝了一些只有凯文听得懂的话。
“帮我们翻译一下琼斯这个傻瓜在说什么吧!”
凯文露出微笑。“戴尔说,下次他可不要写什么太正经的作文,免得布小姐来旁听时,会要求戴尔像她一样写那么多复杂的押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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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过的人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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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郝修女站在教堂外面,看着大约四十位毕业生进入典礼会场。我的学生当中,有六位已修满高中学历所需的学分,他们是:凯文、法蓝、王彬、维特、达克以及帕克。法蓝的心愿实现了,律师替他争取到延期判决,让他能够出席这场毕业典礼。
摆设了墓地雕像的花园内,男女毕业生们穿戴上方帽和长袍,排成两列,在警卫的严密监控及走音的钢琴伴奏声中,浩浩荡荡进入了教堂。他们的母亲、祖母以及年幼的弟妹们,在座位上观看着典礼的进行。我算了一下,观众中的成年男性只有五名。
依照计划,典礼一开始本来是由加州州议会的发言人安东尼雷沙先生致词。经过了几分钟的混乱后,附设高中的校长宣布来宾尚未抵达会场,所以直接跳到毕业生发表感言的部分。
几乎有一半的孩子们都为这个场合准备了讲稿,内容不外乎是:我们彼此珍重再见的此刻,心情十分感伤,但又夹杂着兴奋与紧张。我们以这几年的成就为荣,也急切地想向世人证明自己的能力……台词和任何高中毕业典礼上所听到的大同小异,然而这群孩子面临的是黯淡的前途,让原本陈腔滥调的感言,多了几许沉痛的感觉。
毕业生个个一本正经,没有任何人开玩笑,也没有语带讽刺的言论。但台下的成年观众们就比较不尊重这个场合,有些警卫在台上有人发言时仍大声地交谈,毕业生的家属们也没有全神贯注在台上的活动。
当最后一位致词的毕业生走下台时,雷沙先生终于到了会场。他的母亲是一位墨西哥裔的美国人,从事秘书的工作;父亲是一位墨西哥移民,在雷沙先生5岁时就抛弃了家庭。雷沙先生在洛杉矶东区最贫困的一个西班牙语小区中长大,在他就读高中三年级时,因为领导学生抗争运动及涉及打斗而被退学。尽管他的学业平均成绩非常低,仍然以“学生领袖”的资历和专长获得加大洛杉矶分校的录取。雷沙先生描述自己当时是最符合这项遴选资格的学生,他在大学中的表现也非常优异。雷沙先生现龄不过46岁,就已位居加州州政府中排名第二高的职位。
雷沙先生在致词中,首先谈到在犯罪、毒品和暴力充斥的小区中成长的孩子,所必须克服的困难。然后他把话题转到毕业生的身上。“你们在这里的成就和表现,远超过社会大众的预计,令我们觉得仍然有希望。你们已经体会到命运是由自己做选择的,也往正确的方向迈出了步伐。”雷沙先生是位极有煽动力的演讲者,言词紧紧扣住了听众的心弦。他的演说完毕后,许多在场的观众们都落下了眼泪。
随后在校长的唱名下,毕业生轮流上台领取文凭。我的座位就在凯文的阿姨、哥哥以及靠轮椅行动的祖母后面,当校长念出凯文的名字,他的家人们大声欢呼,凯文接过文凭的那一刻,两位阿姨在台下高兴得痛哭流涕。
帕克也在名单里,但他没有出席。就在典礼前两天,某位工作人员在整理文件时发现帕克已经超龄,不能继续留在中央管训院,而将他移送了郡立监狱。
轮到法蓝上台时,他转身面向群众,把文凭高高地举在头上,欢喜地大声喊叫。
所有的文凭都发完后,毕业生们回到教堂外的花园,他们在那儿可以和家人们有短暂的聚会。我在教堂门口向凯文的哥哥自我介绍,他说自己也坐过牢,才刚刚出狱。
“他会走到这个地步,只是因为时机不对,环境不对。就像我一样。”这是哥哥对凯文的评语。
凯文的哥哥说审讯会即将在两周后开始,并问我是否愿意以证人的身份出庭,为凯文的人品作证。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他就把指定律师的姓名和电话抄给我。“也许律师会回电话给你,因为你是白人。”他说,“这一年多来,我们在律师的录音机中留言了好几次,提供律师相关证人的信息并询问他的辩护计划。但是律师从来没有回电给我们任何一个人。”
毕业的日子/作者:达克伯伊
1998年7月10日,是我一辈子不会忘记的日子,因为那天是我的高中毕业典礼。我和其他大约四十个学生从学校出发走到教堂。在路上我看到了我的父母,他们热泪盈眶地向我招手。
轮到我上台致词时,我很担心自己的英文有口音,而且我从来没有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觉得很害怕。但我的表现还不错。典礼完毕后,我们走到外面和家人们谈话。我的父母是这么以我为荣,高兴得快掉下眼泪了。我们吃了些东西,也拍了照片。警卫们和校长都没发现我父母偷偷把照相机带到了会场,我们就一直拍照,直到底片用完为止。最后会客的时间到了,我的父母带着喜悦和骄傲离开。我走回教堂,交还了方帽和长袍,便回到辖区里,继续我的囚禁生活。
毕业典礼/作者:凯文杰森
我期待很久的一刻终于过去了,现在我觉得自己是个全新的人。我的人生中所有发生过的大事,都同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到不久的将来,感到有些茫然,一切都要看即将举行的审判会而决定。我在未来的几个月将面对许多控诉和变动,可是我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已准备好,要一口气面对这么多的改变。过去这两年中,我已经习惯了做同样的事情;一旦要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生活方式,想必会很辛苦。不过从高中毕业让我学到了很多,包括继续努力的勇气。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办得到,因为祖母和阿姨们看着我的表情,让我有信心将来能过着原本属于我的人生。
“对不起,马克,”詹先生领我进入空无一人的交谊厅内,“这里又执行了全体禁足的处罚。这次不只是我们辖区,而是所有的辖区都受罚。”
“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毕业典礼顺利举行后没几天,学校发生了暴动。这里实在没有一刻是无聊的。”
我带了一张卡片,本来计划在下课时送给法蓝的。再过几天就是法蓝的判决听证会了,为免他像帕克一样离开得那么突然,我想事先让他知道,我是多么高兴能有他这样一个学生在我的班上。我问詹先生能否帮我把卡片交给法蓝,他回答道:“何不让杰森拿给他呢?他就在屋子另一头工作。我会叫他过来找你。”
几分钟后,凯文拿着一根扫把和一个垃圾袋出现了。“我们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他说,“所谓正常,就是又有人开始做傻事了!”
“学校发生事情时,你也在场吗?”
“没有,我人在这里。马克,没有人打电话告诉你这件事吗?害你白跑了一趟!”
“我不介意。凯文,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为了你做什么事都可以,马克。”
我把卡片拿给凯文看。“你今晚可以把卡片交给法蓝吗?如果他这个礼拜被判刑,我也许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凯文点头接过卡片。“马克,包在我身上。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叫法蓝要写信给我,我的地址也在里面。”
“我知道了。其实你不用担心,这种宣判会通常会延期好几次。”凯文把卡片放在口袋里。“我要离开这里时,你也会给我你的地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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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过的人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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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要,我现在就可以抄给你。”
“还是等我要离开时再给我吧。现在要面临的事情太多,我怕会不小心搞丢了。”
“你哥哥告诉我,你的审判也快要开始了。”
“是啊!我希望一切赶快过去,我已经等了快两年了。”
“我这个礼拜会打电话给你的律师。他是什么样子的人?”
凯文耸耸肩。“我也没见过他。他太忙了。”
“他没有来和你讨论过你的案子吗?”
“我猜他不需要这么做,也许这是个好预兆。”凯文瞄了一眼警卫室,“我最好回去工作了。你要我帮你拿罐汽水吗?你这样白跑了一趟,我觉得很难过。”
“我没事的。告诉法蓝……你知道我想说的。祝他好运!”
“包在我身上!”
凯文经过警卫室回到了辖区的另一边。詹先生开门让我出去,和我并肩站在水泥阶梯上,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
“我有点担心凯文。”我说,“他的律师一直没有和他或他的家人联络。”
詹先生摇摇头。“凯文不到审判的那一天是不会看到律师的。这里大部分的孩子都是这样。没有什么梦幻辩护律师团在等着他们,都是一群废物!”
我问詹先生,以他和管训院里犯人的相处经验来看,像凯文这样的孩子被当作成年犯来审判,到底合不合理?这种方式真的可以吓阻其他的青少年犯罪吗?
詹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唉!马克,我只能说,很多我所认识的好人,都要感谢上帝他们早活了二十几年,而不是生在现在这个年代。”
我们正在谈话时,附近传来拍击窗户的声音,引起了詹先生的注意。他绕到屋子的另一边查看了一下,转头对我微笑说:“我想有人要你看看他的窗户。”我抬头看到法蓝站在一扇窗户后面,手里握着我给他的卡片,向我点头示意他已经读了里面的文字。我写的内容是表达对法蓝的感谢,因为他是最早三位愿意加入写作班的学生,为这个班的成功做出了很多贡献。我希望法蓝永远不要放弃自己,坚持阅读和写作,因为世界上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探索并付出。我也感激法蓝总是扮演开心果的角色,当我面临写作瓶颈而感到沮丧时,他给了我支持和鼓励,还批评编辑不具慧眼。我在卡片的结尾告诉法蓝,很高兴能与他相识,我是真心地把他当成我的朋友。
法蓝空出的一只手握紧了拳头,用力敲着他的胸膛。我和他招手时,他似乎想跟我说话,但是窗户的材质太厚,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们只好用手势沟通了一会儿,然后他向我行了个举手礼,便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那个星期我打了几次电话给凯文的律师,在留言中解释我的身份和认识凯文的经过,并表示愿意尽我的能力协助辩护。我还向一位曾担任公职辩护,现在开设私人事务所的好朋友提过凯文,如果律师需要额外协助的话,我的朋友愿意免费帮忙审理凯文的案子。但我一直没有接到任何回电。
星期六上课前,葛先生为我开了门,他问我是否听说了法蓝的事情。
“他被判刑了吗?”
“是啊!足足判了一百万年!”
班上的男孩们告诉了我比较精确的数据:法蓝所有一级谋杀的罪名均成立,总共被判了52年。他的律师本来在法庭提出了减刑的考虑,强调法蓝在两项罪案中都不是动手开枪的人,但是法官驳回了律师的诉求,只同意将另外两项罪名所判的30年与较长的刑期合并执行。
这个消息让所有的男孩都很难过。一向吹嘘不怕坐牢的荷西,似乎是最难接受这件事的人,他看起来一副失眠了好几天的样子。荷西通常喜欢坐在大家中间,特别是和维特比邻而坐,但那天他向我要了纸笔后,就独自坐在桌子远远的一角,默默无语。
“法蓝老兄真是太有骨气了!”维特叹息道。他这次用来抓痒的工具,是一本史蒂芬金写的小说,“我听说他回到拘留室前完全没有哭,好让他在法庭上的家人看不到他流泪的样子。”
“真是个男子汉!”戴尔说。
王彬很不赞同。“如果换作是我,我会哭得像个婴儿一样。”对于王彬的言论,大家头一次没有予以取笑。
“每个人都会哭,”维特说,“但真正的男子汉会选择什么时候才能哭。”
“要什么时候哭才对呢?”我问。
“就像法蓝一样,得先回到拘留室以后再哭!这样他的家人们才不会带着心痛离开,而是看到法蓝会坚强勇敢地活下去。他的家人们必须接受判刑的事实,所以法蓝这么做是很重要的。”
凯文想转移这个令人伤感的话题,便问我鼓鼓的背包里装了什么东西。那是早上我进入管训院的时候,郝修女送给我的礼物。她知道我仍在为那本有关修女的小说绞尽脑汁,便送了我一大本精致的摄影书,里面的照片是在客西马尼(译注:客西马尼园乃耶路撒冷附近的一座花园,相传为耶稣受难之处。)的一所男性修道院中拍摄的,那里是许多僧侣和作家托马斯摩顿度过大半人生的地方。
男孩们挤在我的身边看着这本书。照片全是黑白的,展示了修士们工作、祈祷、密室自修以及用餐的情况。翻阅照片时,我震惊地发现修道院中有许多景象,和管训院这种机构里的情景非常相似。所有的修士们都穿着一式的衣服,头发剃得短短的,生活环境以围墙与外界隔离,不得任意离开。他们在指定的休闲时间内才能彼此交谈,住的房间很小,不得有男女关系,随身只能拥有书籍和梳洗用具,此外他们也必须严格服从权威。我想到修士们总是将求道的艰辛,描述成通往自由的旅程,但为什么他们选择过的生活,和失去自由的囚犯们这么的相似?我请学生们提出个人的看法来解释这点矛盾。
男孩们对我的问题似乎都很感兴趣,但没有人愿意回答。最后戴尔要求再靠近一点观看这本书,他盯着其中一张修士们排列行进的照片瞧了几分钟后,开口问我:“这个地方是谁负责管理的?”
“我猜是修道院院长吧!”
“他算是老板吗?”
“是的。”
戴尔的手指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叽里咕噜……”
维特一副被打败的样子。“拜托,老兄!你说慢一点好不好?大家都听不懂你刚刚说什么。”
戴尔叹了口气。“我说的是那位……修道院长……有没有带……胡椒催泪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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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过的人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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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听了哄堂大笑。由于戴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修士和囚犯的不同之处,大家公推他负起将书塞回背包里的神圣使命。
趁着男孩们的心情都不错,我建议开始上课。这些孩子熬了一个星期之后才被解禁,可以预料到他们无法专心地写作,但我仍然必须试试看。我花了15分钟想让大家安静下来,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只好宣布放假一堂课,就像美国东岸的学校,在冬天时也常因气候不佳而关闭一天。令我惊讶的是,荷西和戴尔虽然不像其他人已经高中毕业,那堂课却独独他们两位能定下心来写作。
下课之前,我请戴尔和荷西朗读他们的作品,荷西拒绝了,但是戴尔很愿意。“我写的是……一首诗。”戴尔咕哝着说明有一次他坐在警署的交通车里,正要往法庭的路上,回忆起自己开车的经历,而得到了这首诗的灵感。
我来到路的分岔口
选择走看起来是正确的路
这条往左的岔路
结果引我到了错误的旅途
我没有心理准备
就要接受命运的挑战
我过着自己选择的生活
而我唯一知道的方式
似乎让我陷入更深的泥淖
我在路上遇到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物
也失去了一切最亲爱的东西
但现在一切已经太迟
我已无法回头
我只是一个该死的、穿着橘色制服的高危险罪犯
还能怎么办
主啊!求你帮帮我
“伦德,下一个轮到你了!你几乎从来没有念过耶!”
“我写的是一篇日记,不想念出来。”荷西说。
“让我看看。”维特说。荷西把作文拿给他的好友,维特先是默念了一遍,然后在没有征求荷西的同意之下,大声地开始朗读。荷西半推半就地试着把作文抢回来,但徒劳无功,只好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对着王彬猛弹橡皮屑。
我曾经做过一件事,刚开始很开心,觉得做了一件对自己很好的事。但过了三个礼拜后,我一想到这件事,晚上就会睡不着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缠着我,让我常常在半夜惊醒,全身被汗水湿透。我甚至连做梦都梦到这件事。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我要造成其他人的痛苦?想到这一点我就非常难受。
现在我为我伤害过的人们祷告。我感谢上帝,帮助我了解到在外面时的所作所为,全是不值得的。我相信从今以后,我会做得更好。
维特想把作文还给荷西,但荷西说他不想要。“干!我写的都是些废话!”荷西说,“我们不管到哪里,最好还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这样至少不会被别人恶整!”
戴尔含糊而咬牙切齿地说:“有哪个蠢蛋……想整我……不是我就是他……会死得很难看……我是……认真的!”
“我最害怕的就是这种事,”达克说,“我的个子比较小,没办法应付所有人。万一有人想非礼我怎么办?”
王彬向我解释,这就是大家都不想去成人监狱的原因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在监狱里,要脱离帮派很困难。”维特说,“没有人想蹚浑水,但我们都是菜鸟,一定要为帮派做事来换取保护,就算不甘愿也得做。”
“就像我弟的情况。”荷西说,“他才到监狱一个月,那些帮派大哥就把一根铁柄从门下塞进他的囚房,命令他去教训一个告密的家伙。我弟只好照办,否则会被那些老鸟宰掉的!”
“我们早晚都要面对这种事,”维特说,“这就是现实。无论我们有多么想改过自新,也没办法。”
荷西指着大家对我说:“你看到了吗?这个班上有黑人,亚洲人,还有麦兹和我这两个拉丁人,大家来自不同的族裔,但是都相处得很好。等我们到了监牢里,这种情况就不可能存在了。”荷西把纸笔推给我,然后把他的讲义夹也交还给我。“你可以把这个讲义夹送给别人。我反正快要关禁闭了,那里是不准带私人用品的。”
“荷西下个礼拜就要被判刑。”维特告诉我。
“这里的生活很好,”荷西说,“大伙儿一起读书,上写作课,还有话剧表演之类的活动。但无论我们做了什么,也不会改变命运,到最后大家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荷西说完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外面的交谊厅,葛先生问他要回图书室上课还是回到自己的囚房,他选择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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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了,仇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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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可以出席,我相信对凯文的意义一定很大。”郝修女从她小小的厨房对我喊着说,“但你已经为这些孩子们做了很多事——不用觉得你有义务要做得更多。”
郝修女住在一个两房的公寓里,所有的家具都是在二手货的店里买来的。她唯一最奢侈的家当,是挂在墙上一张加框的宗教仪式乐谱,还是公元12世纪的古董。它是观护局在50年代时获得的捐赠品,作为管训院中新设教堂的装饰。原本附在乐谱上的丝绒背板,随时光的消逝而逐渐显得破旧,最后因教堂整修而面临被丢弃的命运。郝修女怀疑它的年代比大家想象的要久远得多,便打电话给观护局的局长克礼先生(也就是来参加过写作营的那位前任牧师先生)。克礼先生抢救回这件艺术品,仔细检视一番后,和修女有了同样的结论,不过他没有把作品收藏在观护局,而是当作礼物送给了郝修女。
郝修女从厨房出来,把手上拿的饼干和咖啡放在我面前的一张矮桌子上。我有沙发可以坐,而修女则是双腿交叠坐在地上,一派长期练就而成的自在与闲适。
“我必须警告你,”修女对我说,“如果你去听凯文的审判,可能会让你感到心碎。一旦你看到我们的司法系统是怎么对付这些孩子的,就很难再继续抱有希望。”
事实上我还没有主动要求出席凯文的审讯会。我只是路过修女的家,进来和她讨论小说的最新定稿,我的这本书描写一位卡梅尔教派修道会的修女,而仁慈的郝修女愿意先试阅并给我建议。然而与修女交谈时,话题的转向总是出乎我的意料且非常具有建设性,我已经习惯并开始喜欢上这种对话的模式。
“审讯会在哪里举行?”修女问。
“托伦斯法院,在长堤附近。”
“噢——要开车到那里实在太远了,而且塞车会很严重!不行,这样太辛苦你了!”修女低头看着点心盘,突然笑了起来,“看看我做了什么?我把咖啡壶拿了过来,却没有拿杯子!你等我一下。”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你要不要奶油和糖?我连问都还没问你呢。”
“如果方便的话。”
我听见修女打开冰箱,“用牛奶代替可以吗?”
“这样更好。”
“我希望你尝尝我做的那些饼干。”
修女拿着杯子和小碟子回来,还拿了一个装满脱脂牛奶的罐子,以及一个起码装了五十包糖的碗。
“凯文这个可怜的孩子,”修女边帮我倒咖啡边说,“我可以想象他现在一定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又没有父母在旁边支持。但我每次看到这孩子,他总是表现得愉快又有礼貌。”
“凯文能参加写作班实在是太好了!”我说。
“而且他真的很喜欢上这门课。你还有时间吗?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修女再次从地上跳起来,走进较远的一间房间,是她的办公室兼卧室。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装满了信件的档案夹。修女拿出其中一封信交给我。“我请一些孩子把他们这些日子以来上课的心得写下来。管训院最近有一些改变,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必须更努力才能让教育计划继续实施。这些孩子写的信,可能是支持我们坚守理想的力量。”
敬启者:
自从我加入了马克老师的写作班,我发现自己的生活有许多改变。写作帮助我对其他人敞开了心灵,并有更豁达的心胸去接纳别人的意见。写作也让我发现了许多以前从不自觉蕴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由于我受到的法律指控,社会大众认为我是个“冷酷的罪犯”;其实没有人了解我真正的一面,甚至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直到写作帮助我探索自己的灵魂,把真正的本性吸取了出来。我的写作老师马克不断给我帮助和鼓励,并尽他所能地为我们这些人做了很多事情,远超过一个老师应该做的。他是我们的朋友。我很高兴自己有幸能参加写作班,这是我最值得珍惜的人生经验之一。
凯文杰森
1998年8月5日
“看到了吧?”修女说,“你已经为凯文做了很多,不用担心审判的事,可能会拖拖拉拉好几个星期的。你可以出席他最后的判决听证会,只需花一天的时间,这对凯文而言就已经是够好的了。”
我离开郝修女的家后,便直接前往托伦斯最高法院。在我之前的一位访客,因不愿接受金属探测器的搜查被拒绝入内,而我则通过了警卫人员的盘查,进入法庭。凯文的两个阿姨都坐在旁听席上,她们告诉我审讯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