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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马克·索曼/译者:张慎修 当前章节:148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50

检察官罗丝小姐一身端庄的打扮,金发在脑后整齐地梳成一个髻。她的表情非常严峻,但年纪其实非常轻,我猜她只有二十几岁。而罗丝小姐的对手,被告的辩护律师保罗肯尼先生,却和她相去甚远。肯尼先生是个吨位超重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头发也该剪了。他不时地拿起一个很大的塑料瓶喝水,一副轻松的样子,但看起来不怎么令人有信赖感。他的模样让我联想到一种体型庞大、友善而短腿的看门猎犬。

凯文坐在肯尼先生的旁边,穿着粉蓝色的西装,别了一条深黄色的领带,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橘色的囚服或内衣以外的穿着。他看起来非常紧张而消沉。我在休息时间走到凯文的座位,并向他的律师自我介绍。

“喔!是你!”肯尼先生说,“我本来要回电话给你的。但我一直忙着准备这个案子,找不出时间。”

我再度向肯尼先生表达出庭作证的意愿。

“如果凯文败诉的话,在判决听证会上才会需要你这样的证人。现在我们先把注意力放在争取胜诉上面吧!”

审讯一开始是检察官罗丝小姐的发言,她描述三名被害的黑人少年在命案发生时,本来正要离开一个购物中心的附设电影院。凯文杰森和他的女伴以及另一对朋友,也刚好从停车场走向电影院。当双方人马擦身而过时,发生一些言语的冲突,随后便扭打成一团。凯文朝三名被害人开枪,其中两名男孩分别是胸口和臀部中弹,不过都活了下来。但是另一位叫兰登托克的孩子背部中枪,在医护人员赶到时已经不幸身亡。

枪击案发生后,凯文和朋友们开车离开事发现场。但他们没有四散逃匿,而是到了另一家戏院打算看同一部电影。因为错过了放映时间,他们只好开车回原路。一名托伦斯市的警察根据命案目击者的描述,认出了凯文一行人的车子,便跟踪并拦下他们。警察在凯文的后座位子下找到了凶器。那天晚上凯文在警局接受盘问,承认是他开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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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了,仇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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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丝小姐告诉法官,她可以提出证据证明,这场枪击案毫无疑问是一项冷血的谋杀,不是出于自卫或过失杀人。“而一切的起因为何?”她说,“是因为彼此挑衅互殴,还是红、蓝帮派之间的斗争?是为了表现勇气,还是只想炫耀?事实上什么也不是。”罗丝小姐强调被害人是在没有特殊理由下被谋杀的,因此被告凯文罪无可逭。

轮到辩护律师肯尼先生发言时,他先承认这是一宗艰难的案子,但坚持法庭必须根据证据,而非情绪化的愤慨来评断这个事件。

肯尼先生对案件的了解是:三名被害人以为凯文是红血帮的成员,于是他们走近凯文身边时说了一句:“兄弟,最近混得怎么样啊?”这句话在我们听起来似乎无关痛痒,但对帮派分子来说,带有一种挑衅的语气,凯文对这句话没有做出回应,而三名男孩又说:“活得还好好的吧,老兄?”这句话也是具有严重的挑衅意味,很容易挑起双方的流血冲突,甚至有人因而丧命。

凯文故意不理会这些话,以避免双方的对峙,但那三名男孩仍不罢休,还重重地打了凯文的脸。凯文在无路可退的惊慌下才拔枪的。他原本不想伤害任何人,是为了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而开枪。

“这是一宗自卫杀人的案件。这个年轻人有权开枪保卫自己,不受敌对帮派的伤害。”

在接下来的审讯之前,肯尼先生走到法官席与法官讨论一项程序问题。我看惯了电视上演的法庭戏,原以为当天会有很多听众,但座位席上几乎是空空的。除了凯文的阿姨以外,算算房间里只有六个人。一位是地方报纸的记者,而我猜想其余的听众都是被害人的家属。

审讯继续进行,法官传唤了当晚和凯文在一起的两名女孩之一。女孩声称自己看到凯文被打后就转身逃跑,她只听到背后有枪声,但什么也没看见。当他们进入车内时,没有人提到这件事,她也不知道车里藏了一把枪。检察官指出女孩的证词,和当晚命案发生后她对警方的供词有几点出入。但女孩坚称她不知道,也不记得那晚说了什么。她似乎为了必须出庭而感到很恼怒。

午餐之后,凯文的女伴被传到证人席上。她指证被枪杀的男孩说了好几次挑衅的问话,但凯文没有回应,那个男孩就故意问得更大声,还对他们吼叫。女孩说她想把凯文拉开,以免双方打起来,但三名男孩阻止了她,并打了凯文的脸。她像另一个女孩一样立刻转身逃走,所以没有目睹之后发生的事情。

休息时间过后,与凯文同行的男孩也出庭作证。法官必须一再提醒他提高音量,才能让全场听得见他的证词。男孩承认知道凯文那晚携带了枪械,不过就像前面两位女孩所说的,他也只看到了凯文被打,而没有亲眼看到枪击的过程。他的确有很多帮派的朋友,但自己没有加入,也否认他那晚穿的红色上衣、运动鞋或驾驶的红色跑车,是红血帮的象征。男孩表示案发后前往另一个电影院并非他的主意,而是应女孩们的要求。

那天的审讯快结束前,我才想通为什么是凯文的朋友,而不是他本人被传唤发言。他的朋友们虽然看起来很不成熟且毫无说服力,但至少他们没有朝任何人开枪。陪审团可能假定凯文是这群孩子中最顽劣的一个。然而他们的证词和警方的调查的确有相同之处:凯文受到了三名男孩的挑衅,而不是他主动攻击对方。男孩们问了好几次话想激怒凯文,但没有得到响应,其中一名男孩就打了凯文的脸。凯文往后跌倒,从口袋拿出了手枪并开火。凯文是不是因惊慌而误以为那群男孩携有武器呢?他有理由担心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吗?还是他真如检察官所说只是一个冷血的小混混,不敢徒手而非得用武器对抗敌人的懦夫呢?

如同郝修女的预言,那晚我带着破碎的心上床睡觉——但我并不是因为司法系统对年轻孩子们的处置而难过。我认识凯文已经有一年了,也早就知道他被控的罪名,和班上大多数的学生一样。本来以为看过席先生桌上那些谋杀罪犯的代号,还能毫不畏缩地回到图书室上课的我,能够勇敢地面对这群少年犯罪的事实,但现在我知道自己做不到。被凯文杀害的男孩是有名有姓,也有家人的。我如此喜爱的学生,一个看起来那么温和的孩子,竟然曾傻到带了一把上膛的枪到电影院,射杀了别人——而且还是从其中两名被害人的身后开枪的——事后更冷酷无情到想去看另一场电影。

审讯会的第二天,检察官传讯了几名警察作证。根据警方的调查,命案现场的几颗弹壳相隔有十到二十英尺远,表示开枪者曾移动追逐被害人。而在被告律师的质询下,警察承认弹壳在受力弹出时,有时会在较远的距离落地。律师也指出,命案是发生在一个人潮汹涌的电影院门口,因此弹出的弹壳很容易在案发后的混乱中,被人群践踏而四散。

负责验尸的法医说明,由伤口的检验显示,死者是背部面对开枪者时而中弹。另一位武器专家则提出理论证明,凯文座位下发现的手枪的确就是凶器。

到了下午,一位名叫罗伯的警探,以专业证人的身份出庭应讯。他在洛杉矶一处治安恶劣的地区长大,对侦办帮派犯罪的案件很有经验。罗丝小姐针对被害人对凯文的问话,询问罗伯警探对该言词的诠释,警探回答道:“这两句话可以是朋友间简单的问候语,但如果是从帮派分子口里出来,意思变成是:‘咱们要怎么解决?’如果问话的人举起双手,表示用徒手武力对抗;如果他们携有武器,可能就会使用。双方是用决斗来表现自己的男子气概。”

罗丝小姐又问:“如果问话的人挑衅对方后只动拳头打人,你认为这种情形下,还会有人使用枪支吗?”

“应该不会。”

第三天早上,律师肯尼先生再度请罗伯警探回到了证人席接受质询。

“你的意思是,如果一个帮派分子对某人提出挑衅的问题,并朝这个人脸上挥拳,只是代表要徒手打架?”

“是的。”

“你的意见会改变吗?如果你知道在命案发生前,这位主动挑衅的男孩曾对被告做出……”

检察官从椅子上跳起来提出抗议,她与律师在法官席前进行了冗长的辩论。最后法官仍允许律师先生问完他之前的问题。

“如果你知道在命案发生前,被害人曾拿着一把枪追赶凯文,你的意见会因此改变吗?”

罗伯警探思索了一会儿回答说,即使如此,他的想法也不一定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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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了,仇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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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出庭的最后一位证人,是在托伦斯警局服务了32年的梅森警探。他在命案当晚负责侦讯凯文,并提供侦讯过程的录像带在法庭播放。如同肯尼先生所说,凯文供称在案发之前,曾在一处公车站牌边受到被害人的持枪威胁,但凯文跳上了公交车而得以逃跑。

我本来以为这段证词会使案情有新的发展——凯文有足够理由担心生命受到威胁,或至少在受到同一位男孩的挑衅时,因惊恐而失去理智——然而检察官和律师都没有对这卷录像带表现出太大的兴趣。罗丝小姐宣布她没有其他的问题,肯尼先生也放弃了对证人继续质询。那天的审讯就到此为止。

到了审讯的第四天,凯文的辩护律师终于有比较积极的动作。肯尼先生传唤了私家侦探史卓先生出庭作证,和罗伯警探的背景相似,史卓先生的专长也在于调查帮派介入的犯罪事件,他与洛杉矶警察局的合作已超过20年了。肯尼先生花了很长的时间,询问史卓先生关于洛杉矶地区的帮派活动情形,和凯文的案子似乎没有什么关系。我猜肯尼先生这么做,是为了要建立这位证人的专业权威。最后他才问到了重点:

“史卓先生,根据您调查帮派活动的经验,特别是红血与蓝鬼这两个帮派,有没有听说过‘兄弟,最近混得怎么样啊?’这种用语?”

“我听过。”

“你觉得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

“这可能有几种情形。如果问话的人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碰到伙伴,那这句话就只是一种单纯的问候。就像‘嗨!你好吗?’之类的招呼语。如果他碰到的人不确定是属于哪一边的,这句话等于是昭告他自己的帮派属性,并让对方知道进入了谁的地盘。所以根据对方的响应,情况就会有所不同。如果问话的人看到一个敌对帮派的成员,这句话就可能是一种明确的挑战,表示有事情要发生了。”

“你说有事情要发生是什么意思?”

“如果问话的人碰到一个曾经与他有过节,或是他一直在追赶的人,那这句话问完就会开始一场枪战。”

“如果蓝鬼帮的人对于一个他认为是红血帮的人问这句话,并在另一个场合曾持枪追赶对方,这句话的意思会是什么?”

“表示他下定了决心要伤害对方。”

“是用枪械吗?”

“我会如此假定。不管在加州还是其他州,几乎每个帮派的斗争都和枪击有关,很少有例外。”

轮到罗丝小姐质询证人时,她立刻针对史卓先生证词的关键处提出质疑:

“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史卓先生。你说蓝鬼和红血帮之间的冲突都会牵涉枪击吗?”

“他们不是使用枪械就是刀子。是的,我会说几乎每一次都是如此。”

罗丝小姐要求史卓先生分析帮派斗争中使用武器的频率,他回答有九成到九成五的比例。罗丝小姐转向陪审团,表现出对于史卓先生的话不敢置信的样子。她保证会提出资料证明史卓先生的估计是无稽之谈。

肯尼先生接下来的质询十分简短。他引用了10年前他和史卓先生合作的一个案例,当时史卓先生是负责侦办案件的警官。“史卓先生,那个案件是一个蓝鬼帮成员,在行动的车辆上开枪射击一个红血帮成员,你记得吗?”

“我记得。”

“而那个案子中的凶手强森先生,在开枪射击被害人前说了什么?”

“他对被害人说‘兄弟,最近混得怎么样啊?’”

凯文的律师转向法官。“我已问完问题。如果法官大人允许,被告一方的发言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我以为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律师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结束辩护。他只传唤了一名证人,而且这名证人甚至和本案毫无关联!凯文难道不用亲自上台作证吗?

检察官罗丝小姐则又传唤了梅森警探以提出反证。她提醒陪审团,梅森先生在托伦斯警局服务已超过30年并仍在职中,不像律师找来的史卓先生,早就退休超过6年了。罗丝小姐问梅森先生,在案发的购物中心,警方是否有围捕可疑的帮派分子并加以搜身?梅森先生回答他的确在现场指挥搜索。

“在搜索行动中发现了任何枪械吗?”

“没有。”

“你处理过的案件中,有没有涉及人身攻击但没有严重到致命的例子?”

梅森警探描述他最近遇到的案件,是一群蓝鬼帮与红血帮的成员争吵,先是用汽车互相冲撞对方,然后改为徒手斗殴。冲突中有几位红血帮的成员受到严重伤害,必须住院治疗。但过程中没有任何人使用枪械。

罗丝小姐接着问警探,是否有看过因挑衅的言论在前而引发徒手打斗的案例。

“是的,有些案件是这样的。”

“而你说的这些案件,并没有涉及枪械吗?”

“没有。”

审讯会到此暂停。

我在隔天前往爱达荷州参加为期一周的会议,无法到托伦斯聆听审判的结论以及陪审团的判决。情况看来十分不乐观,我虽然很想知道审判的最新发展,但又不想用电话打扰凯文的家人,决定等到我回洛杉矶时再打听结果。

我在星期五晚上返抵家中,星期六早晨到了管训院上课。我经过交谊厅时,看到凯文从厨房里向我挥手。他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罐沾酱,身上穿回了橘色的囚犯装。如果他被宣告无罪,人就不会留在管训院里了。“马克,要不要吃点儿玉米片?我刚刚才热过的。”

“好啊!我吃一点。”

凯文给了我一些玉米片和沾酱,然后又忙着回头在炉台上翻炒一些食物。

“结果怎么样?”我问。

凯文没有抬起头。“罪名成立。一项是谋杀,两项是企图谋杀。我对判决的结果并不觉得惊讶。”

他又翻炒了一会儿锅里的东西,我关心地询问他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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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了,仇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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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至少一切都结束了。”

“我很遗憾,凯文。”

“是啊!但还是谢谢你到了法庭。在那里能看到一些友善的面孔,感觉真好。”凯文将热锅中的食物铲到一个大塑料碗里,然后说:“我到月底才会被判刑,所以还要留在这里一阵子。我会帮忙写作班新来的家伙。”

“什么新来的家伙?”

“他已经在图书馆里了,是老席要他参加的。”

我问凯文是否希望我在判决听证会上为他说话,他点点头,“律师要我转告你,最好把你想说的内容写下来交给法官,这样就会成为正式的书面记录,以防万一你那天有事不能出席。”凯文又给了我几块玉米片,然后催促我离开厨房。我经过警卫室时,席先生招手要我进去。

“你偷吃了我的玉米片吗?”席先生问。

我关上身后的门,在席先生的面前坐下。“我上个星期参加了凯文的审判会。”

“我知道。我还听说凯文的辩护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席先生说,“这比一般的时间要短,但也没有短很多。”他指指图书室,“孩子们都在等你。你在这里只需要专心在你能力所及的工作上,其他的事情你只能想办法接受。”

席先生对凯文的审判一副厌倦的神情,令我很难过。我曾多次目睹他和凯文的互动,知道他们两人有父子一般的感情。而现在凯文只差一个判决听证会就要面临牢狱生活,难道席先生的反应就只是这样吗?

我等了一会儿,但席先生没有再说什么。我只好站起来问道:“新来的孩子是谁?”

“他叫托亚,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学生就告诉我。”

新学生独自沉默地坐在桌子远远的一角。我进入图书室时,他礼貌性地站起来,但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正眼看我。不管是在管训院里还是外面,他的模样是我见过最令人害怕的。他至少有快三百磅重,除了肌肉以外不是突出的骨头就是疤痕。

“欢迎加入写作班,”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我托亚。”

“听这个姓氏,你是来自萨摩亚群岛吗?”

“没错,但托亚只是简称。我原来的姓太难念了,你不会发音的。”

“你的名字呢?”

“我也叫马克,不过你叫我托亚就行了。”

我向其他男孩打招呼,他们不像往常一般戏弄这位新同学,而且每个人都和托亚保持远远的距离。

“你听说了杰森的事吗?”王彬问我。

“我刚刚才知道的。”

“他不是唯一有麻烦的人。荷西伦德被判了18年的徒刑,达克也被判了20年。”

我望向达克,他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人还在这里?”维特问达克,“你不是应该像伦德一样被送到监狱或关禁闭了吗?”

“如果你接受判决的结果,就会被允许在这儿待久一点。”王彬向维特解释。

“什么意思?”

“院方觉得能够接受判决的人是不会自杀的,不用送禁闭室监视行动。”

“原来是这样!”

自从上次讨论“差劲没种”的事件之后,维特和王彬的关系改进了不少。他们不再争吵,有时候还会坐在一起。

“我写了一首诗,”达克说,“这首诗是写我对一切事情的感受。”达克把诗交给我时,凯文正好进了教室。我听到凯文的判决后还在努力调适自己,实在没有心情带领大家讨论当天的写作主题,便建议达克直接先朗诵他的诗作。

我的人生

因为我交的朋友,我的父母现在忍受着煎熬。

因为我交的朋友,我加入了帮派。

因为我交的朋友,我开枪杀了一个人。

因为我交的朋友,我被判了20年的徒刑。

我打电话,但朋友不肯接听。

我写了信,但朋友从不回信。

我感到后悔,但为时已晚。

我俯首认罪,但法官判了我20年。

我写这首诗向我的父母道歉。

我写这首诗向被害人道歉。

我写这首诗藉以批评我的朋友。

我写这首诗想要求法律给我公理。

“我不同意你写的诗。”托亚摇头说。

“为什么?”维特问。

“达克说一切都是他朋友造成的,但我认为每件事都是自己的选择。”

“那所谓的同侪压力怎么说?”王彬问。

托亚耸耸肩。“那又怎样?朋友是他自己选的。我们永远都有选择的机会。”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同样的选择。”王彬继续追问托亚。

“就像玩牌时,我手上拿的牌和你的一样差,但一切是看我怎么出牌,才会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所以不管我们陷入什么情况,都是自己的选择。”

“所以你是说,我们只因为犯了一个错误,就活该要被关一辈子吗?”维特一脸火大的样子问托亚。

“我是说如果你想得到一些好处,就得面对可能的后果。这个社会也是这样。大家以为把我们这些人关起来就是好的?其实这种玩牌的方式就错了,我们的社会也将面临惨痛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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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了,仇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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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托亚,他认为青少年被当作成年犯审处的后果会是什么?

“我们大部分人总有一天会被放出去,对吧!像野兽般在监牢里待了二三十年后才出去的人,进入一个谁也不信任谁的世界,还被当作连狗屎都不如的败类!你觉得这些人会做出什么事?而且等他们被放出去时,大部分的家人都已经死掉了。他们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除了报复以外,什么也没有。”

突然间所有的男孩都一起开始说话,托亚的预言把他们的沮丧转化成了愤怒。我花了十分钟才让他们平静下来写作,但他们写得很快。琼斯戴尔总是最后一个朗读的,常常还得被三催四请才肯念,但这次他反而要求第一个念他的作文。

美国已经不是我们当初理想中的国度。有好几个世纪,我们这些少数民族都受到歧视。美国人没有成立更多学校来帮助有需要的人,而是把钱花在盖更多的监狱。他们以为把我们关在一个孤立的地方很长的时间,就能解决问题。但这么做其实只是制造更多问题。我们的历史被他们蒙蔽,对自己的祖先及文化也充满了误解。去他妈的美国!对我们不尊重,让我们与地球村为敌。现在我们心中充满了仇恨!

达克叙述的是移民到美国之后一些不幸的遭遇。他除了时常受到羞辱,也曾在另一所少年感化机构被一位警卫人员欺负:

他说我是卑鄙下流的小子,我很生气地回嘴,就被他关了三天禁闭。那时我真想痛揍他一顿,但一想到我的案子还没了结,只好强忍住怒气。

维特的作文则是指控社会大众,没有弄清楚青少年犯罪的真正原因,就妄下评断。

这些人不了解来自单亲家庭、成长过程中没有父亲引导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也不能体会放学回家后没有东西可吃的悲惨情形。他们更不知道家境贫穷而必须休学找工作有多么无奈。这些人根本一无所知!因为他们是来自富裕的家庭,双亲健在,有钱买食物并让孩子接受教育。这些人长大后能上大学,变成法官、律师、检察官、政客还有从事其他职业,来制定法律,把我们这种人一辈子关在牢里。

甚至连一向在作品中强调正面意义的王彬,也发泄出一些怒气。

简单来说,监狱这种场所,就是把犯罪被逮捕的人,和犯了罪却逃脱的人隔离起来——后者是所谓“无辜”的人。我承认坐牢对于真心在乎自由的人来说,是一种惩罚,但监狱不是一个可以让人改造的地方,只是一个把人和人隔离的地方。在监狱里,凡事都要照警卫的规定来做。监狱本身无法教育人们任何事情,一切都要看被关的人,到底有没有心想学习?

我心中仍然在想着凯文的案件,听到这些孩子的抱怨时,很难不去反驳他们:没错,你们是受到了伤害——但你们所造成的伤害又怎么说呢?比起那些被你们指责的人,你们又好到哪里去呢?如果觉得社会大众对你们的评判不公,又是谁给你们权利来批评他们呢?你们说开枪杀人是为了自卫,偷车或抢劫商店是为了生活——那么像我这样的人把你们这种人关起来,不也是为了自卫吗?

轮到凯文念的时候,我很好奇他会怎么抱怨?他会不会责怪司法单位没有提供他好一点的辩护律师?他会不会指责这个社会在他的双亲过世后,没有给他好一点的照顾呢?他在管训院中受到一群大人鼓励而改过自新,但这些努力仍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这个事实是否会令他觉得受到大人的背叛呢?

瓶中信

致任何阅读这封信的失败者:

我坐在濒临死亡的边缘,想着我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目的。老实说,我无法想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任何理由。我多希望能多付出一些,但我已被邪恶的势力所困住了。而现在我即将死去,希望你在读我的信时能留心我的忠告:这辈子要做一个特别的人,不要只做一个凡夫俗子,要做一些事让这个世界有所不同。由于我以前不好的生活方式,我已经没有机会再这么做。但我知道如果你试着帮助别人,你的人生会比我幸福得多!我很想再给你一点建议,但是我眼前已开始出现闪光,我想我快要死了。

我这封信指名写给一位“失败者”看,理由是只有落魄的人才会在海滩上捡起这样一个瓶子。我希望你能重建自己的人生,因为——

“因为……什么?”戴尔问。

“没有接下去的话了。”托亚说。

“为什么?”

“白痴!凯文的信写到那里就已经断气了!”

凯文点点头。

托亚把他的作文从簿子上撕下来,在桌上摊平,然后对大家说:“我是新来的,所以我写的很简略,内容是关于我的伙伴。”

“是你的共犯吗?”王彬问。

“可以这么说。”

“马克告诉过我们,不能写有关犯案的主题,否则可能会变成对我们不利的证据。”

“我这一辈子都在犯罪,”托亚说,“我今天写了什么并不重要。”

有个家伙对我的人生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就是我的伙伴,或者应该说是我的前任伙伴,他的名字叫做仇恨。每当夜晚我一人独处,觉得囚房里的冷气太强时,仇恨总是陪伴着我,让我感到温暖。我应该说仇恨就像我的父亲,因为在我父亲离开的七年中,仇恨教导了我怎么说话,怎么去爱人,最后又教导我怎么去恨人。我一直以为仇恨是我最好的朋友,帮助我成长,但我是不是完全弄错了?有一天我在房里面对着一面镜子,思考起这个问题。我现在身上是别人穿过的旧衣服,还有满是破洞的袜子。仇恨把我独自留在这里,面对无尽的悲惨和痛苦。多谢了,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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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之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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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K/L辖区教书对不对?”门房的警卫问我,“我想今天你不会有课,那儿要举行马术训练之类的活动。”

我还是领了访客证,此时有三辆大卡车经过我的身边,每一辆后面都接着运马的拖车,它们就停在预留给警局交通车的车位上。而来自E/F、K/L以及M/N三个高危险罪犯辖区的男孩们,坐在院子的地上,有三位牛仔模样的人各牵着一匹马,正在为孩子们解说骑术的基本要领。我走近他们,看到葛先生从树阴下向我招手。

“今天是西部牛仔日,”葛先生说,“这些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这里。”

“他们是表演骑马吗?”

“不只这样,连孩子们也会表演。你看着吧!”

牛仔们征求三名自愿者,帮忙男孩们跨上马背,然后用缰绳拉着马行走。从男孩们紧张的笑声和惊喜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全都是第一次骑马。

“马克,如果你仍然想上课,我会把你的学生带进去。”葛先生想帮忙,但我婉拒了他的好意。毕竟男孩们一星期可以上两次写作课,而像骑马这种机会一年可只有一次。我背靠着树,欣赏孩子们开心的样子。

那天的天气凉爽,很适合户外活动。一群矫健的马在院子里活动,比起可怜的野猫要使院子看起来生气盎然得多。我班上的男孩们达克、戴尔、托亚以及王彬轮流骑上了马,只是没看见凯文。而我闻到了一股烤肉的味道,并看到辖区另一头有烟升起,我猜想凯文又在帮席先生准备大家的午餐了。

维特是最后骑马的三个男孩之一。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近领头的牛仔询问某件事情。我听不见他问的内容,他们谈了大约一分钟,牛仔招手要一位警卫过去,三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那位牛仔点点头,没有帮维特跨上马背,而是把拉马的缰绳交给了维特。维特一只脚踩在马镫上,轻松地跨上马,他在马背上静止了一会儿,先是用西班牙文对马说了几句话,然后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马就开始小跑步起来。维特一边骑着马,一边拍着马的脖子和它说话。那位领头的牛仔也走到我和葛先生的身边,观赏维特的表演。

维特让马绕着院子跑了几个圈,中间还停下脚步并倒退行进,然后命令马转身跑回原地。我觉得看到了一个奇迹:维特这个体型巨大,长满青春痘且动作笨拙的男孩,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坐在马背上,看起来是那么的专业、优雅而帅气。当维特骑着马快步经过男孩们的身边时,获得了热烈的喝彩。我相信他们都暗自希望维特就这么骑马跃过那堵围墙,变成一个从管训院逃脱的传奇人物。

“那个孩子对骑马的确有一套。”牛仔说。

“他是在墨西哥一个牧场长大的。”葛先生骄傲地说。

“怪不得,那里的人对马可在行了。”

那匹马和它的少年骑士从门房边冲过去,引起其他少年犯又一次的欢呼。马儿减速后走进我站着的树阴下。

“你的马很棒。”维特对我身旁的牛仔说。

“你的骑术也很棒。”牛仔回答,“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麦兹。”维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把缰绳还给牛仔。

“你有没有想过出狱后从事这一行?可以照顾马匹,当骑马教练?”

“我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也许你该好好考虑一下。”

“谢谢,我会考虑的。”维特抚摸着马的鼻子向牛仔道谢,然后走回阳光下坐着的同伴群里。大家故意开玩笑地说他真没胆量,干脆骑着马逃走算了!

“他似乎是个好孩子。”牛仔说。

“他可以做得到的。”葛先生说。

我决定到K/L辖区的另一头看看凯文。我准备了一张卡片,鼓励凯文继续写作,并附上了我的地址,就像给法蓝的一样。当我走近席先生时,他似乎因太专心烤肉而没有和我打招呼。附近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拉丁男孩,正在折着餐巾纸。

“杰森在哪里?”我问,“我有东西要给他。”

席先生把一块鸡肉翻面,那块肉连表层都还没烤熟。

“杰森已经走了。昨天被送到了郡立监狱。”

“但是刑期的判决结果还没有出来啊……”

席先生又将另一块鸡肉翻面,仍然没有抬眼看我。“我知道判决结果还没有下来。今天的烤肉,本来就是以为凯文会在这里而准备的。”

“那为什么要提早把他送走?他没有惹什么麻烦吧?”

“没有。凯文从来没有给这里任何人惹过麻烦。他总是让大家心情很好。”

席先生一直翻弄着鸡块,直到我退离烤肉架旁。然后他招手要旁边那个新的传令员过去。“现在好好看我这里——看到我怎么排放这些肉吗?你就像这样,一次排两倍的肉块上架。”

那个看上去年约十五岁的男孩点点头。

“但是不要把肉排得太近,要有一点空间。”席先生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到了。你进屋子里看看老詹需不需要帮忙,把最后一批东西拿出来。”

那个男孩正要往屋内走去,席先生就咆哮着要他站住。“你是怎么回事?竟然连问都没有问一下这位先生要不要喝点饮料?”

男孩红着脸问我要不要一罐汽水。

“好啊!”

“先生,你要喝哪一种?”

“都可以。”

男孩把手伸进一个放了冰块的盆子里,拿出一罐沙士。他打开拉环,把饮料递给我后,望着老席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这样就对了。现在你可以进去帮老詹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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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之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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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喝着饮料,一边整理背包里的文件。如果席先生不想谈凯文的事,我也不会勉强他。

“我知道有人想加入写作班,”维特告诉我,“我可以去带他过来吗?既然杰森和其他人已经离开了。”

“你可别又带一个喜欢耍宝的人来!”我说。维特上一次介绍的人是荷西,所以就算我问话的语气带着先入为主的批判,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会,那个家伙很严肃的。”

“你说的是谁?”托亚问,“不会是那个叫雷米的傻瓜吧?”

“不是啦!我说的是弗多。”

托亚听了点点头。“没错,他是很酷!对了马克,今天的题目是什么?大家对杰森的事都有点难过。”

“全是因为……警卫们……对他的……仇视,”戴尔咕哝着说,“他们实在……很无知……才会讨厌一个……大好人。”

“为什么警卫们会讨厌凯文?”我问。

“他们讨厌的不是凯文。”王彬压低声音对我说,“我们很确定他们是对老席看不顺眼。”

“为什么?”

“他们觉得老席对我们太友善了。他有时会为了我们违反规定——像是办烤肉这种活动,就是规定不准的。”

“这和凯文又有什么关系?”

“凯文是这里老席最喜欢的孩子。没有人可以开除老席,所以他们就找他的传令员下手。伤害凯文就等于伤害了老席。”

“我们……可以写……这件事吗?”戴尔问我。

“不可以,”托亚说,“这样会给老席带来更多麻烦。”

“我们可以……写一封信,然后把它……烧掉。”戴尔建议。

“你说什么?”

“在《圣经》……研读班上……读到的,记得吗?《圣经》里面说……要写信给你的伙伴……然后把信……烧了。”

“那篇的意思是我们如果有话对一个已经死掉的同伴说,才需要这么做。”王彬解释,“大家一起写信,然后火化,这样信息就能传到天堂里。”

“换作是我可不能把信火化,我得把信冲到马桶里。”托亚开起玩笑,“我的朋友都在那下面。”

“这位是赛文弗多。”维特和新来的男孩一起回到图书室,向我介绍,“他甚至带来了一首他写的诗,证明他有能力写作。”维特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弗多,“拿出来呀,傻瓜!别只是呆呆站着,把诗拿给马克!”

赛文把一张折好的纸打开交给我,纸张因多次手的碰触而泛着油光。赛文有一张稚气的脸孔,但表情烦闷而冷漠,很不可思议的,他让我想起蒙格克夫笔下的角色:在那本《阳光之屋》的小说中,蒙格对可怜的主角被宣判死刑后的描述,就和赛文的神情非常相似。我看了一遍赛文的诗,请他为大家朗读。他似乎不太愿意,但托亚告诉他:“你非念不可,这是你加入写作班的必经仪式。”

爸爸,你为什么不在这里?

你不是不在乎,

只是离开了我们。

我在成长过程中,

曾有过许多的欢乐。

我的母亲非常辛苦,

她生了两个儿子,

还有一个桀骜不驯的女儿。

我没有成年男人做我的榜样,

但我有一个哥哥。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没有父亲的引导,

我变成在街头的混混,

学会怎么用枪。

长大一点以后,

日子过得更凄凉。

所以我只有16岁,就到了这里。

我梦想着长大以后,

日子不再感觉那么寒冷,

我希望拥有自己的孩子,

守在他们身边,

不只是在电话里对孩子说:我爱你们。

赛文在念的时候,戴尔突然变得很不安分,一会儿做出古怪的表情,一会儿揉着脖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弗多念完后,戴尔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我告诉过你,弗多是认真想上写作班的。”维特说。

“你知道我们上课的方式吗,赛文?”

“我想我知道。”

“很好。班上有很多人写过自己的母亲,但还没有人写过父亲。我们要不要就用这个当作今天的主题?”

“哼!”

“戴尔,你还好吗?”

戴尔招手要我不用管他,“我没事。”

“那我呢?”赛文问,“我已经写过这个主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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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之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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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写写一个童年的回忆?一个令你难忘的回忆。不一定要是什么大事,只要向大家描述一件令你记忆深刻的事情。”

“我想到一件事。”

“那就好。请大家写30分钟,然后开始朗读。”

男孩们定下来写作,但过了5分钟后,我注意到戴尔又在扭动身体和做出怪脸。他看起来好像在为偏头痛苦恼。于是我把椅子拉到戴尔身边,询问他的情况。他垂眼看着作文簿,上面一片空白。然后对我说:“马克,我觉得很不舒服。”

“你要看医生吗?”

“不是……那种不舒服……是这里。”戴尔指指他的心脏部位。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觉得很……生气,对我爸爸……生气。”

“他对你不好吗?”

戴尔点头。“他从没有……来看过我。从我被……关起来后……一次也没有……来过。”

“那你的确有权利生气,戴尔。”

他又做了个怪脸,但什么也没说。

“你能够把生气的心情写出来吗?”

戴尔摇头。“我不想把它……念出来。”

“你不用在大家面前朗读出来。可以像达克建议的,写封信给你爸爸,让他知道你对他有多么失望。你写完以后就把信撕掉,不用给别人看到。这样也许会让你好过一点。”

“我会……试试看,马克。”

5分钟后,戴尔再次不安地蠕动。他本来写了几行字,又全部划掉了。我在他身边坐下时,他抬头看着我说:“马克……我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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