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抖动着嘴唇大声吼叫:
“喂,看呀!”
霎时间,所有的牲畜,甚至蜣螂都吓得连滚带爬从院中窜跑了。
骆驼哈哈大笑,跑到食槽边说:
“早一点这样作不就好啦。不动脑筋就会一事无成的。现在可以自由自
在地随便吃啦? .”
小蚂蚁历险记
维?比安基
小蚂蚁爬上了白桦树。他爬上树顶往下望,那地上他居住的蚂蚁窝很小
很小了。
小蚂蚁蹲在一片树叶上,心想:“我在树上息上一阵,再慢慢下去也没
事。”
蚂蚁的时间观念很强:太阳一偏西,就赶紧往回跑。太阳一西沉到地平
线下,蚂蚁们就把所有进出口和通道都堵上,接着就睡觉。谁回家晚了,就
被关在外头过夜。
太阳向森林落了下去。
小蚂蚁蹲在叶片上,心里想,“没有关系,我能来得及的,下去快当得
很。”
小蚂蚁蹲着的那片树叶已经黄了,干了。风呼地一吹,这片树叶就飘落
了下来。
这片树叶飘呀飘,飘过森林,飘过河流,飘过村落。
小蚂蚁随着枯叶飞在空中,一忽儿高,一忽儿低,他差点儿没被吓死。
风把树叶吹送到村外一块草地上空,就在那里抛下了。树叶落在一块石头上,
撞伤了小蚂蚁的脚。他在石头上寻思道:“我的小脑袋撞破了。我如今回不
了家了。这里周围倒是平坦的。要是一切都好好的,我能一下子就跑到家,
可现在糟了:我的脚疼得厉害。还挨饿哩,这里只有啃泥巴。”
小蚂蚁向四周看了看:旁边躺着一条毛虫。毛虫虽然是虫,但前身有脚,
后身也有脚。
小蚂蚁对毛虫说:“毛虫,毛虫,背背我回家吧。我的腿疼得难受。”
小毛虫说:“你不会在我背上咬我吧?”
“我不会咬你的。”
“那你就坐到我背上,我背你回家。”
小蚂蚁攀上了毛虫的背。毛虫弓起背,后脚碰上前脚,尾巴碰到了头。
接着又一下拉直,像一根小树枝那样躺在地上。这就像丈量土地一样,所以
叫做“量地虫”。他躺直过后,又弓起身子。毛虫就这样往前走着,丈量着
地面。
小蚂蚁在毛虫背上,一下上天,一下落地,一下头向地,一下头朝天。
“我再也受不了啦!”小蚂蚁难过地叫道,“停下!不然我要咬你了!”
毛虫停住了,直躺在地面上。小蚂蚁爬下来,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小蚂蚁四下里望了望:前面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横着些断了的草茎。有
一只蜘蛛在青草上大步走着,瞧他那细瘦的脚,就像踩着高跷似的,一个脑
袋在细脚之间上下摆动着。
“蜘蛛,哎,蜘蛛,背背我回家吧!我的脚疼得厉害。”
“好说,上来吧,我背你。”
小蚂蚁没法儿爬上去,只好沿着蜘蛛脚爬上去,爬到膝盖高处,然后再
从膝盖往下爬到蜘蛛背上,因为蜘蛛的膝盖比背还要高。
蜘蛛开始踩高跷了,一只脚在这里,另一只脚在那里;他一共有八只脚,
像八根织针似的,在蚂蚁眼中晃来晃去。可蜘蛛走得太慢了,大肚子在地上
拖着。走得这么慢,小蚂蚁不耐烦了。他差点儿咬蜘蛛一口。这时碰巧走上
一条光滑的路了。
蜘蛛停下来。
“下来,”他说,“那边有一条虫爬过来了,他会把我的脚咬断的。”
小蚂蚁从蜘蛛背上爬了下来。
“金花虫,金花虫,背背我回家吧!我的脚疼得厉害。”
“上来吧,我能飞快地把你送回家。”
小蚂蚁刚一攀上金花虫的背,金花虫的六只脚就呼一下跑起来!他的脚
跑得像马那样平稳。
六脚马跑呀,跑呀,像在空中飞似的,一点也不觉得震动得慌。
眨眼间,他们就跑到土豆地边。
“现在你下来吧,”金花虫说。“过土豆地得跳着走,我的脚不能跳。
你找别的马骑去吧。”
小蚂蚁只得爬下来。
对于小蚂蚁来说,土豆枝简直就是一座密林。要穿过这“密林”,就是
强健的腿也得跑上一整天呀,而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忽然,小蚂蚁听见有谁在叫他:
“喂,蚂蚁,我背你,我能一下将你蹦得老远。”
小蚂蚁一转身,旁边站着一只小小的甲虫,小得几乎看不见。
“你太小了!你载不动我的。”
“你有多大!上吧,我说行准行。”
小蚂蚁将信将疑地爬上小甲虫的背,这背小得只能刚刚放下蚂蚁的脚。
“爬上了?”
“爬上了。”
“爬上就抓牢!”
小甲虫从身下伸出一对前脚。这脚像弹簧一般,“唰”一下站直了。瞧,
他坐在土豆畦上了。“唰”一下,蹦到第二畦,“唰”一下,蹦到第三畦。
小甲虫不断“唰唰”地蹦着,直蹦到篱笆旁边。
小蚂蚁问小甲虫:
“能跳过这篱笆吗?”
“篱笆我跳不过,太高了呀。你去求蚱蜢帮忙吧,他准能行。”
“蚱蜢,蚱蜢,把我带回家吧!我的脚疼得厉害。”
“骑上我的脖子吧。”
小蚂蚁骑上了蚱蜢的脖子。
蚱蜢的后腿很长,对半折起来缩在肚子下边。他一下高高抬起后腿,然
后一蹦就飞到空中,就像甲虫那样。这时他嚓一下展开他背上的翅膀,于是
蚱蜢飞过了围墙,悄悄地落到了地上。
“停!”蚱蜢说,“我们到了。”
小蚂蚁向前看时,发现前面是一条河:他游一年也游不过去呀。
太阳落得更低了。
蚱蜢说:
“这河我可跳不过了,它太宽了呀,你等等,我给你叫游水虫,他能把
你载过何去。”
泼吱一声,小蚂蚁一看,水面漂来一只有脚的船。
跑近一看,才知道根本不是船,而是浮水虫。
“浮水虫,浮水虫,背背我回家吧!我的脚疼得厉害。”
“好的,你蹲到我背上,我背你过河。”
小蚂蚁蹲上了浮水虫的背。浮水虫从岸边弹开,就像走在陆地上一样,
大步流星地在水面上走了起来。
太阳落得更低了。
“亲爱的,走快些吧!”小蚂蚁请求道。“我要进不了家门了!”
“我可以走快些。”浮水虫说。
浮水虫加快了速度!他用腿一撑一撑,就像滑冰一样,在水面上滑起来。
很快,一下就到了对岸。
“你不能在地上跑吗?”小蚂蚁问。
“我在陆地上走起来太艰难了,我的脚不能在陆地上滑,你瞧,前面是
森林了。你找另外的马吧。”
小蚂蚁向前看,看到前面矗立着一座大森林,巍巍然直插云霄。树梢已
经开始遮挡太阳了。不行了,小蚂蚁今天赶不上回家了!
“瞧,”浮水虫说,“你的马来了。”
小蚂蚁看到金龟子从旁边爬过。这金龟子太笨重、太不灵活了,难道让
他背着能跳得很远吗?不过,浮水虫一唤他,他就停住了脚步。
“金龟子,金龟子,你背我回家吧!我的脚疼得厉害。”
“你住什么地方?”
“在这森林背后的一个蚂蚁窝里。”
“真不近啊? .有什么办法?上来吧,我送你回蚂蚁窝。”
于是小蚂蚁爬上了金龟子坚硬的甲壳。
“坐好了吗?”
“坐好了。”
“你坐哪儿去了?”
“坐你背上呀!”
“嗨,你真笨!爬到我头上来。”
小蚂蚁爬到了金龟子的头上。唷,刚才好在没有呆在他背上——这不,
他的背裂成了两半儿,两只坚硬的翅膀往高处飞起来。甲虫的硬翅膀像两个
翻倒过来的小盆盆,在盆盆下面又伸出另一对翅膀来,这对翅膀薄薄的,透
明,比上面那对翅膀还要宽还要长。
硬壳虫噗地喷着气,接着发出呼呼呼的声音,像发动起了一个马达。
“好叔叔,”小蚂蚁请求说,“求你快点!亲爱的,加加油!”
金龟子没有回答小蚂蚁,只是一个劲儿噗噗喷着气。
“呼呼呼!”
突然,薄翅抖动起来,开始起飞了。“唏!唏!唏? .!吐—吐—吐—
吐!”金龟子腾空而飞。他像一小块被抛起来的木头,抛得比森林还高。
小蚂蚁从上面看到,太阳快擦着地面了。
金龟子加劲飞着。小蚂蚁连气都透不过来。
“唏!唏!唏!吐—吐—吐!”金龟子飞着,像一颗子弹那样在空气中
嘶嘶飞穿着。
森林在他们身下一闪而过。
瞧,出现了小蚂蚁所熟悉的白桦林,蚂蚁就在他们身下了。
金龟子在一棵白桦树上息了马达,喳一下坐在了树枝上。
“好叔叔,亲爱的叔叔!”小蚂蚁感谢不尽地说,“我得自己爬下去吗?
我的腿疼得厉害,我的脖子也扭伤了。”
金龟子把薄翅收起来。硬壳子从上面把薄翅盖起来。接着慢慢地仔细把
薄翅完全收拢。
金龟子想了想说:“你该怎么下去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敢飞到蚂蚁窝上,
让你们蚂蚁咬着,疼得可太受不了了。你该怎么下去,就怎么下去吧。”
小蚂蚁往下瞧了瞧,他的家倒就在白桦林下边。
小蚂蚁瞥了一下太阳,太阳已经有一截落到地面下了。
他瞧了瞧四周,四周不是枝就是叶,不是叶就是枝。
就算小蚂蚁一头往下栽,也落不到蚂蚁窝上。
凑巧,他看见旁边蹲着一条卷叶虫,嘴里吐出一根亮晶晶的细丝来,并
把丝往树枝上绕。
“卷叶虫,卷叶虫,把我吊回家吧!再晚一分钟,我就要被关在门外,
不能进家睡觉了。”
“等等!你没看见我正在纺线吗?”
“大伙都同情我,都不赶我。对我这样不客气,你还是头一个!”
小蚂蚁忍耐不住,就扑过去咬他!
卷叶虫一害怕,一跟斗从树枝上翻到了树枝下。小蚂蚁紧紧抓牢卷叶虫
的身子不放。不一会儿,他们就一块儿从上面挂了下来。
他们挂在一根细丝上,细丝的上头在树枝上缠得牢牢的,不会掉下来。
小蚂蚁在卷叶虫身上晃动着,就像是荡秋千似的。细丝长长的,长长的,
从上面挂下来。这是从卷叶虫肚里吐出来的丝,紧紧地拉着,却不会断。小
蚂蚁和卷叶虫不断往下挂,往下挂。
他们下面就是蚂蚁窝。窝里这会儿正忙忙碌碌地你来我往,正用泥土堵
塞入口处和出口处。
出口和入口一个接一个堵上了,最后还剩下了一个入口处。小蚂蚁随着
卷叶虫翻了个身,就到家了。
这时,太阳整个儿落下去了。
铜 山 娘 娘
巴若夫
有一次,我们工厂①里的两个工人上草地去看草,他们的草地很远,在谢
维鲁什卡河对岸的一个地方。
那天是节日,天气非常热,是个雨后的大热天。他们俩都在矿山里做工,
那就是说,在古苗什基采矿。那儿能够掘到孔雀石和琉璃石。有时也会碰到
有花纹的天然结晶铜和其它有用的矿石。
两个人里有一个是还没有结婚的小伙子,可是他的眼睛因为在铜矿里做
工中了毒,已经发绿了。另一个年纪比较大一些,已经完全被矿里的活累坏
了。不但两眼发绿,两颊也仿佛涂上了一层绿颜料。这个人啊,老是咳个不
停。
树林里很不错。小鸟儿在快乐地歌唱,地上升起蒸气,空气非常新鲜。
我们厂里这两个工人,你听着吧,就感到浑身软绵绵地想睡觉。他们走到当
时发掘铁矿的红山矿区,躺在一株山梨树下的草地上,立刻就睡着了。忽然,
那个小伙子,好像被人家在腰里捅了一下,惊醒了。只见前面一块大岩石旁
边的矿沙滩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的背朝着他,看她背上的辫子就知道是个
姑娘。她的辫子是青黑色的,可是那辫子不像我们厂里姑娘的那样尽在背后
晃荡,而是紧紧贴在背上。结在辫梢上的丝带,仿佛是红色的,又仿佛是绿
色的。丝带显得光亮、透明,还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好像铜片相碰一般。
那小伙子对那辫子感到非常奇怪,一个劲儿直瞪着那个姑娘。姑娘的身
材长得苗条可爱,可是她的举动却像急转的车轮——她不肯好端端地坐上一
会儿。她一会儿向前弯下身子,好像在脚边找寻什么,一会儿又坐直了,向
左右两边摇晃。接着,突然跳起来挥动手臂,然后又向前弯下身子。一句话,
真是水银般的姑娘。可以听到她在低声说话。说的是哪国话——谁也不知道。
她在向什么人讲话呢,也看不见。她只是笑个不停。看来,她很快活。
那小伙子正想说话,突然,好像被人在后脑上拍了一掌,一下子想起来
了:
“我的妈呀,这不是铜山娘娘么!看她那身衣服。我怎么没有立刻就看
出来呢?一定是她用辫子蒙住了我的眼睛!”
那身衣服啊,真的,凭你走遍天下也放不到第二套。你听我说吧,那件
长袍是绸缎一般的孔雀石①做成的。这种料子实际上是孔雀石,一眼看去却像
绸缎,真叫人想用手去摸摸它。“唉,糟了!”那小伙子想。“趁她还没有
看见我,但愿能拔腿溜走才好。”你要知道,他听老人们说过:铜山娘娘—
—也就是这个孔雀石仙女——专门喜欢作弄凡人。
正当他想到这里,那个姑娘忽然转过了身子。她快活地瞧着小伙子,露
出雪白的牙齿,取笑地说:
“你怎么啦,斯捷潘,漂亮的姑娘可以白看吗?看了得付钱的。来,走
近一点。让我们谈谈。”
① 指俄国农奴时代叶卡捷琳堡(十月革命后改为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现为乌拉尔重工业中心)西南的波列
夫斯克工厂。这个工厂的旁边就是产铜矿的古苗什基——即古苗舍夫斯克矿山,又名铜山。
① 孔雀石是一种绿色矿石,成份是碳酸铜。
自然罗,那小伙子心里很害怕,可是脸上却不肯露出来。他竭力装出一
副大胆的神气。虽然她是神灵,无论如何是个姑娘。嘿,他是个棒小伙子—
—他觉得,害怕一个姑娘是很丢脸的事情。
“我可没有闲工夫跟你说话,”他说。“不跟你说话我们也已经睡得太
久了,我们还得到那边去看草呐。”
她笑了一阵子,然后说:
“你别再装模作样了。来吧,我对你说,有正经事。”
小伙子看出——没有办法,只好向她走去。可是她却打了个手势,叫他
从另一面绕过那堆矿石。他绕了过去,忽然看见:地面上是多得数不清的蜥
蜴。你听着吧,各色各样的蜥蜴都有。一种,譬如说,是绿色的,另一种是
近乎蓝色的天青色,还有几种是泥上色或是沙子一般的颜色,身上散布着金
色的斑点。有些呢,好像玻璃或者云母一般的透明发亮,另一些又好像是枯
黄的草,上面有各色各样的花纹。
姑娘笑起来了。
“不要踏着我的小兵,斯捷潘,”她说。“你又高大又结实,他们多小
啊!”她说着将手一拍,蜥蜴纷纷向两旁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于是小伙子走近了她,停下来。她又用两手一拍,一面大笑道:
“现在你可不能动了。如果踩伤了我的部下,你就会遭到大祸!”
斯捷潘往脚下一看,简直认不出地面的形状了。几乎全世界所有的蜥蜴
都集中到这儿来了——脚下仿佛是一大片镶木地板。斯捷潘仔细一看——天
呀,这不是铜矿么!各色各样的铜矿石,琢磨得又光又滑。其中还夹有云母
片和闪锌矿的矿石,以及其他各种和孔雀石相仿的发亮的矿石。
“哈,现在你可认得我了吧,亲爱的斯捷潘?”铜山娘娘一面问,一面
哈哈大笑。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
“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伙子觉得受了侮辱,因为那姑娘不断地嘲笑他,而且竟敢对他说这种
话。他发了火,甚至喊了起来:
“我们在矿山里做工的,还怕哪一个!”
“那就很好,”铜山娘娘答道。“我正需要这种谁也不怕的好汉。明天
你下矿井去的时候,工厂的管事①一定也在那儿,那就请你给他带个话,可是
小心不要把我的话忘了!你告诉他:‘铜山娘娘命令你,臭山羊,叫你立刻
从红山矿区滚出去。如果你还要损坏她这顶铁帽子,她就要将古苗什基全部
铜矿沉到谁也挖不到的地方去。’”
她说完了这些话,眯起了两眼,又说:
“明白吗,亲爱的斯捷潘?你不是说,你在矿山里做工谁都不怕吗?那
就请你把我的命令转告管事。现在回到你的伙伴那儿去吧,给我记着,不要
说起这件事。他已经累坏了,可以不必叫他受惊,也不必让他牵涉到这件事
里来。我已经告诉过那边的琉璃石,叫它们帮他一些忙。”
她又拍了一下手掌,所有的蜥蜴都溜走了。
她本人也跳了起来,一把抓住那块大岩石,纵身跳上去,像蜥蜴一般地
沿着那块岩石爬去。她的手脚顿时变成了绿色的爪子,尾巴也伸出来了,脊
① 管事是俄国农奴时代工厂里最高的管理人员,代表厂主,权力很大。
梁上是一条青黑色的斑纹,只有头还是个人头。她爬到岩石顶上,回过头来
说:
“不要忘记我告诉你的话,亲爱的斯捷潘。你对他说:‘铜山娘娘命令
你,臭山羊,叫你立刻从红山矿区滚出去。’你如果照我说的去做,我就嫁
给你!”
小伙子甚至狠狠地唾了一口。
“呸,你这脏东西!我怎么能和蜥蜴成亲。”
她看到他这个样子,反而哈哈大笑。
“好吧,”她叫道。“这事情我们以后再谈吧。也许,你会改变主意的,
不是吗?”
只见绿尾巴一闪,铜山娘娘就在小山后面不见了。
小伙子独个儿留在那里。矿山上静悄悄的。只听见他伙伴的沉重的鼾声,
从另外一堆矿石后面传来。斯捷潘推醒了他。他们一起走到自己的草地里,
看过了草,在傍晚的时候回到了家里,可是斯捷潘却一直在想:他怎么办呢?
对管事说这种话可不是玩的,因为管事身上真的常常发出臭味,据说他内脏
的某一部分在腐烂。不去说吧——也很害怕。你得明白,她是铜山娘娘啊。
不论什么铜矿她都能使它变成无用的废矿。那时候你还能做什么工啊。但还
有比这更糟的:在姑娘眼前变成一个吹牛的家伙可太丢脸了!
斯捷潘想了又想,最后鼓起了勇气:
“不管它怎么样,我一定要照她的命令去做。”
第二天一早,工人们刚刚聚集到罐笼旁,工厂的管事就走了过来。自然
罗,所有的工人都脱下了帽子,不敢做声。可是斯捷潘却走到他的面前说:
“昨天我见到了铜山娘娘,她叫我传话。她命令你这头臭山羊立刻滚出
红山矿区。如果你还要损坏她的铁帽子,她就要把古苗什基所有的铜矿沉到
谁也挖不到的地方去。”
那管事气得连胡子也颤抖起来。
“什么?你喝醉了酒还是疯了?什么铜山娘娘?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这种
话?我要叫你在矿里烂死!”
“随你的便,”斯捷潘答道。“不过这是铜山娘娘命令我这样对你说的。”
“给他一顿鞭子!”管事喊道。“把他赶到矿井里去,用铁链锁在掌子①
里!不叫他饿死,用狗吃的燕麦喂他,活还得照样干,不许减轻。只要他有
一点差错,就狠狠地用鞭子抽他!”
自然罗,他们把小伙子用鞭子打了一顿,然后赶到掌子里去。矿井里的
监工——也是一个出色的狗腿子——就领他到一个最坏的掌子里。掌子里很
潮湿,又没有好矿石,那是个早该废弃的掌子。就在那儿用长长的铁链锁住
了斯捷潘,那就是说,使他照常能够做苦工。谁都明白,当时是什么时候—
—农奴时代呀。什么样的刑罚都可以用来折磨人。那监工还取笑他说:
“你在这里凉快凉快吧。你要挖出纯净的孔雀石来,份量是? .”接着
他说定了一个十分荒唐的工作份量。
那是没有办法的。监工一走,斯捷潘只得挥起鹤嘴锄来。无论如何,他
到底是个灵活的小伙子。他一看——成绩不错,一块块的孔雀石随着鹤嘴锄
跳了出来,好像有什么人把它们用手捧上来一般。掌子里的水也不知在什么
① 掌子是矿工做工的工作面。
时候退尽了,地上一下子干了。
“啊,好得很,”斯捷潘想。“看来一定是铜山娘娘想起了我。”
他刚一转念头,掌子里突然变得非常明亮。他一看,铜山娘娘已经站在
他的前面。
“好汉子!”她说。“斯捷潘,你真值得夸奖。你不怕臭山羊。你对他
说得很好。咱们走,看看我的嫁妆去。我对自己说过的话决不反悔。”
铜山娘娘说过这话,就皱起眉头来了,仿佛这件事情使她非常发愁。她
一拍手掌,爬来了蜥蜴,它们替斯捷潘脱去了脚上的铁镣。铜山娘娘吩咐说:
“在这儿挖好双份的矿石。孔雀石要头等的,要绸缎一样光滑的那一
种。”然后又对斯捷潘说:“喂,可爱的新郎,一起去看看我的嫁妆吧。”
于是他们向前走去。铜山娘娘在前面领路,斯捷潘跟在后头。她走到哪
儿,那儿的岩石就会让开一条路。地下出现了许多宽敞的房间,墙壁是各色
各样的。有的是一抹的绿色,有的是淡黄底子缀着金色的斑点。也有蓝色的、
琉璃色的墙壁,但上面都嵌着铜花。一句话,装饰的精美,不是言语能够形
容的。铜山娘娘身上的衣服也时时变换着。一会儿像水晶般明晃晃地闪耀,
接着突然褪了颜色,一会儿又突然像无数颗小金刚钻撒在上面一般闪闪发
光,有时变成了红铜色,有时又会泛出绿绸的光彩来。走着,走着,她停下
来说:
“前面好几里①路尽是有斑点的黄石和灰石,那有什么可看的?现在我们
刚巧在红山下面。除了古苗什基,这是我最宝贵的地方。”
这时斯捷潘看到了一个大房间,里面有床铺、桌子、凳子——都是用最
纯净的结晶铜制成的,墙壁全部由孔雀石砌成,上面镶着钻石。天花板是几
乎与黑色相近的深红色,上面嵌着许多铜花。
“让我们在这儿坐下谈谈吧。”她说。
他们就坐在凳上。铜山娘娘问道:
“你看见我的嫁妆了吗?”
“看到了,”斯捷潘说。
“嗯,关于结婚的事,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斯捷潘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你听着吧,他已经有了未婚妻。很好的姑
娘,是个孤儿。自然罗,她怎么能比得上铜山娘娘的美丽!那姑娘只是个凡
人,普通的人。斯捷潘想了又想,最后说:
“你的嫁妆只有沙皇才配,我只是个普通的工人。”
“亲爱的朋友,你不要推托。”她说。“你老实对我说,究竟愿不愿意
和我结婚?”铜山娘娘一面说,一面显得非常难受,皱起眉头来了。
斯捷潘只得直率地回答:
“我不能够,因为我已经答应了别的姑娘。”
他说了这话,以为她一定要大发雷霆。可是她看上去反而快活起来了。
“好汉子!”她说。“亲爱的斯捷潘,为了你给管事传了话,我已夸奖
过你一次,这一次更值得我加倍的夸奖。你并不贪图我的财宝,也并没有把
你那可爱的娜斯塔茜雅用来换取我这石头的姑娘。”真的,小伙子的未婚妻
就叫娜斯塔茜雅。“这儿,”她接着说,“是我送给你未婚妻的一件小礼物。”
她递给他一只很大的孔雀石首饰箱。
① 指俄里,一俄里相当于一?○六公里。
在这只首饰箱里,你听着吧,尽是女用的首饰:耳环啦、手镯啦,应有
尽有。那些首饰并不是任何有钱的新嫁娘都能拿得出来的。
“可是,我怎么带着这些东西回到上面去呢?”
“那你不用担心。一切我都会给你安排好的。我会把你从管事手里救出
来,你可以和你年轻的未婚妻安安乐乐地过日子。只是我有一个忠告你必须
遵守——以后,你听着,千万不能想见我。这将是我给你的第三次考验。现
在,请你吃些东西吧。”
她又拍了拍手掌,立刻爬来了蜥蜴——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她按照
俄罗斯人的风俗请他吃了一顿:美味的汤、煎鱼饼、烤羊肉、麦粥等等。吃
过以后,她说:
“斯捷潘,再会了。你要小心,不要再想起我!”她说着就淌下了眼泪。
她用手盛着,泪水一滴又一滴地落到掌心里,凝成了一颗颗的宝石,足足有
满满的一握。“拿去吧,好好地过日子。这些宝石,人家会出很大的代价来
收买。你就要成个有钱的人了。”铜山娘娘说完后就把宝石交给了他。
那些宝石是冷冰冰的,但铜山娘娘的手,你听着吧,却是泛烫的,仿佛
活人的手一般,还在微微地颤抖。
斯捷潘接了宝石,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然后问道:
“现在叫我往哪儿走?”斯捷潘一面说,一面觉得很难受。铜山娘娘用
手一指,斯捷潘前面立刻显现了一个山洞。这山洞好像一条坑道,而且里面
和白昼一般明亮。斯捷潘循着坑道走去,两旁又是各色各样的地下宝藏,他
饱看了一番,最后一直走到自己的掌子里。一到掌子里,身后的坑道立刻关
闭了,一切回复了原状。蜥蜴跑来了,替他锁上了脚镣。另下只孔雀石箱也
忽然变得很小,斯捷潘就把它塞在怀里。一会儿监工就进了掌子。监工正准
备嘲弄斯捷潘一番,一看——斯捷潘挖掘的分量比给他规定的还多,而且都
是最纯净的孔雀石——精华中的精华。“怎么回事?哪儿来这些好石头?”
他想,接着走到掌子深处,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在这个掌子里自然是什么都挖得到。”说完就把斯捷潘领到另一个掌
子里去,接着就把自己的侄儿安置到这个掌子里来。
第二天,斯捷潘又动手干活。孔雀石又像以前那样飞了出来,而且还挖
到许多有花纹的结晶铜块。可是监工的侄儿呢,恕我说老实话,连一块好石
头也没有挖到,尽是些没用的矿石。于是监工知道其中一定有鬼。他跑到管
事那儿,这样那样他说了一套。
“没有别的,”他说,“一定是斯捷潘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了。”
管事却说:
“他把灵魂卖给谁,这和我们毫不相干,倒是我们可以在这上面榨些油
水。你去告诉他,如果他能够找到一百担①重的孔雀石块,我们就让他做自由
人。”
管事命令手下的人取掉斯捷潘脚上的铁镣,而且停止了红山的开矿工
作。“谁知道他,”管事说,“也许,这傻小子那天说的铜山娘娘的命令是
真话。红山那边挖掘出来的矿沙中竟发现了铜,这会使铸出来的铁糟糕的。”
监工对斯捷潘说明了管事对他的要求。斯捷潘答道:
“谁不向往自由啊?我一定尽力去挖,能不能挖到,那就得看我的运气
① 指俄担,一俄担相当于1638 千克。
了。”
可是斯捷潘很快就找到了管事所要的那种大孔雀石块。大孔雀石块被拖
到了地面上。管事那一伙人都很得意,仿佛说:瞧,我们挖到了这样大的孔
雀石块!但他们还是不给斯捷潘自由。他们去信给厂主老爷报告了大孔雀石
块的事情。老爷本人呢,你听着吧,立刻从圣彼得堡乘车子赶到了这儿。他
了解了一切情形以后,就把斯捷潘叫到跟前。
“用我老爷的话给你担保,只要你能给我找到可以凿成五丈①长的柱子的
孔雀石,你就一定能得到自由。”
斯捷潘答道:
“我已被你们骗了一次。现在我可聪明了。请老爷先给我写好放我自由
的字据,然后我再为你挖石头:不过结果怎么样——得等着瞧。”
自然罗,老爷跺着脚叫喊起来,可是斯捷潘还是一股劲儿说下去:
“差一点忘了——我的未婚妻也得写在释放字据上,不然,丈夫是自由
人,老婆却是奴隶,那还成什么话!”
老爷一看,这小伙子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人,只得写了正式的释放字据。
“拿去,”他说。“你得好好干,给我小心点!”
可是斯捷潘还是按照自己的脾气说道:
“那得碰运气。”
自然罗,斯捷潘又找到了孔雀石。你想这对他还有什么困难:他自己知
道地下蕴藏的一切,铜山娘娘又亲自来帮助他。老爷那帮人把这些孔雀石块
琢成了好多根他们所需要的柱子,拖到地面上,然后运到圣彼得堡去建造最
大的教堂和宫殿。斯捷潘第一次找到的那一块,到现在还在我们城里①,作为
稀有的宝物保存着。
从那时候起,斯捷潘变成了自由人,可是古苗什基的富源也仿佛跟着消
失了。工人们挖到了很多很多的琉璃石,再后来就尽是些没用的矿石了。至
于有花纹的结晶铜块,从那时候起就连听也没有听到过。孔雀石也没有了。
在矿山里,水渐渐地占了上风。这样,古苗什基的产量愈来愈少,最后,连
矿井也完全被水淹没了。大家说,这是铜山娘娘发了怒,因为厂主老爷竟敢
把她的孔雀石柱放到教堂里去。她对这件事是非常不高兴的。
斯捷潘没有在他的生活中找到幸福。他娶了妻,成了家,造了房子,一
切都很好。照理讲,他该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可是他却整天闷闷不
乐,身体愈来愈坏。他一天天消瘦下去,生了病。
这病人竟买下一枝鸟枪,开始出去打猎。你听着吧,他每次总是往红山
走,每次回家总是双手空空。有一年秋天,他出去了,从此就失了踪。一天
过去了,他不回来;两天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回来? .他躲到哪儿去了呢?
自然,大家都聚集起来,一齐去搜寻。但是他,你听着吧,却躺在红山山顶
一块高大的岩石上死了。他的脸上流露着微笑,他的鸟枪滚在一旁,一枪也
没有放过。据那些最初跑近那块岩石的人说,他们在尸体旁边看到一只绿色
的蜥蜴——这样大的蜥蜴,在我们这一带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它趴在尸体旁
边抬着头,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当人们跑近时,它就溜到岩石上——一闪就
不见了。当尸体运回家来揩洗时。人家看见他的一个拳头紧握着,里面微微
① 指俄丈,一俄丈相当于二?一三四公尺。
① 指当时的叶卡捷琳堡,即现在的斯维尔德洛夫斯克。
露出一颗颗翠绿色的小珠子——足足有满满的一握。有一个识货的老头子,
看了看那些翠绿色的小珠子说:
“啊,这是猫儿眼!这是最珍奇、最昂贵的宝石。娜斯塔茜雅,这是他
留给你的可以发财的宝物。可是,这些宝石他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娜斯塔茜雅——斯捷潘的妻子——说,她去世的丈夫生前从来没有说起
过这些宝石。他们结婚时,他送过她一只首饰箱。那是一只很大的首饰箱,
用孔雀石琢成的。里面好看的首饰很不少,却没有这样的宝石,她也从来没
有见过。
人们动手从死去的斯捷潘手中掏出宝石来,可是宝石却变成了灰尘。谁
也不知道,斯捷潘的这些宝石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事后有人在红山上面挖掘。
挖来挖去都是没用的矿石,褐色的矿石中含着铜的闪光。后来才有人探听出
来,斯捷潘手中那些绿宝石是铜山娘娘的泪水化成的。斯捷潘没有把它卖掉,
你听着吧,他瞒着家里人偷偷地保存在身边,最后带着它们一起死去。
这就是铜山娘娘,你瞧,她是个什么样的娘娘啊!
坏人遇到她——大祸事,好人呢——也不会怎么快活的。
会跳舞的火焰姑娘
巴若夫
有一次,几个淘金工人在树林里围着一堆篝火坐着。四个是大人,一个
是孩子。孩子大约八岁光景。不会再大了。他的名字叫费久尼卡。
早已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可是谈到了有趣的事情。那个合伙队里,你瞧,
有个老头儿,叫做叶菲姆老爷爷。他一辈子就干淘金沙这门活。阅历过的事
情多极了。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其余的淘金工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费久尼卡的爸爸已经不止一次地催过孩子:
“费久尼卡,你去睡觉吧!”
可是孩子还想听下去。
“等一等,爸爸!我再坐一会儿。”
后来? .叶菲姆老爷爷的故事总算讲完了。生篝火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堆
烧剩的炭火,但淘金工人们还是坐在那里,望着炭火出神。
突然,从那堆炭火里钻出了一个小姑娘。只有木偶那么大,却是活蹦乱
跳的。她的头发是红色的,长袍是天蓝色的,手里拿着的一条小手帕也是天
蓝色的。
那小姑娘忽闪忽闪地? .着快活的小眼睛,露出了雪白的小牙齿,扠起腰,
把小小的手帕一挥,就跳起舞来。她跳得那么轻盈那么灵活,真叫人没法形
容。淘金工人们屏住呼吸,一个劲儿地看着——怎么也看不厌。可是每个人
一声不响,光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在那儿想心事。
小姑娘起先光绕着炭火打转,接着就跳了开来——看来她嫌那地方太
小。淘金工人们不断往后退,给她让路,那小姑娘一面打转,一面长大起来。
淘金工人们越退越远。她就越跳越大。当大家退到离火堆很远的地方时,小
姑娘就跳着舞在工人中间穿来插去,绕着每一个人打转——她跳的大圆圈就
由许多小圈儿串连了起来。接着她就索性跳到工人们背后去,仍旧很均匀地
旋转着,但她的个子却长得有费久尼卡那么高了。她在一棵大松树下面停了
下来,小脚向地上一踏,小小的牙齿一闪光,小小的手帕一挥,打了一个唿
哨:
“菲——啾——!啾——”
可是就在这时候,树上忽然有一只猫头鹰呜呜叫了起来,接着又呵呵发
出怪笑,于是什么小姑娘也没有了。
如果在场的都是大人,也许以后就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你得明白,大
家都会这样想:
“朝火堆看得太长久了!一定是眼睛发花了? .人乏了就会看到稀奇古
怪的东西!”
只有费久尼卡一个人没有这样想,他问他的爸爸说:
“爸爸,这是谁呀?”
爸爸回答说:
“猫头鹰。还有准?难道你没有听见它呜呜叫么?”
“我问的不是猫头鹰!猫头鹰,我自然知道,我可一点也不怕。我要你
告诉我那个小姑娘是谁。”
“什么样的小姑娘?”
“就是那个在炭火上面跳舞的。后来她跳舞的圈子越来越大,你和大家
不是尽向后退么?”
于是,费久尼卡的爸爸和别的淘金工人都来盘问孩子看到了什么。孩子
告诉了他们。一个淘金工人还问:
“你说,她的个子有多高?”
“起先还没有我的巴掌大,最后就变得跟我差不多高了。”
那个淘金工人就说:
“费久尼卡,我也看到了这样的怪人。”
费久尼卡的爸爸和另一个淘金工人也说了同样的话。只有叶菲姆老爷爷
抽着烟斗不做声。淘金工人们就追问他说:
“叶菲姆老爷爷,你怎么说?”
“我说,我也见到了她。起先,我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睛,没料到火
焰姑娘真的来过了。这火焰姑娘也叫做跳姑娘——”